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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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她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皇后:“贵妃啊……”

贵妃:“干嘛?”

皇后:“听说皇帝昨日去你宫中了?”

贵妃:“我让他滚粗了!”

这辈子,她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皇后:“祖母,请喝茶。”

贵妃:“……说罢,你有啥要求?”

皇后:“你能不能让我嫁个你爹那样的武夫?”

贵妃:“滚粗!”

208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初夏刚刚撩开帷幕的时候,夏初的小腹这才慢慢凸显了起来。

        她的运气似乎极好,前三个月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孕吐症状,最厉害的时候也不过是在早晨起床时一阵恶心干呕,平日里倒是半点异样都无,能吃能喝的,胃口极好。

        本就是好吃的人,怀了孩子更是胃口大开,什么酸的甜的咸的辣的都不挑剔,倒让顾老夫人一阵喜一阵忧的,都说酸儿辣女,孙媳妇这一会酸一会辣得,叫她如何分辨?

        不过在温氏的劝慰下,顾老夫人也不再纠结男女的问题,只要能生,有了第一个就总会有第二个,就算这一胎是女孩儿又如何?他们顾家已经好几代都没有嫡出的女孩儿了,生下来便是掌上明珠。

        月底请平安脉的大夫说胎像很稳,征得了顾老夫人的同意,夏初坐上垫了厚厚软垫的马车,穿过两条不算很长的街巷,向着夏府驶去。

        大伯母让人来传话,夏老夫人病得厉害了,叫家里几个嫁出去的姑娘都回去一趟。

        这消息让夏初心头微荡,就连有孕的喜悦都被压了下去。

        马车在夏府的门前站定,来接她的是自家娘亲郑氏。自打夏老夫人病了,郑氏就带着女儿住回了大房侍疾,夏家统共就两个儿子,儿媳妇们即便分了家,还是得孝顺着老夫人的。

        夏庆对夏老夫人说不上依恋,但他很清楚嫡母一向对自己很好,生母去的早,所有的母爱他都是从嫡母身上体会到的。年轻的时候也有人在他耳边挑拨,生出过一些忤逆的念头,可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却越发的明白,嫡母待他是没有半分亏欠的。

        他只是个庶子,纵使放任不管,那责任也落不到夏老夫人头上,可她还是尽心尽力的教养,从没有半分推脱,也不曾像别人家那般‘捧杀’庶子,反而殷殷教导他要脚踏实地。

        纵使有一些偏心,那不是应该的吗?大哥可是嫡母的亲子!而且,孙儿辈中,可是他的女儿最为得宠!初儿能有今日,离不开夏老夫人的教导。

        作为一个老实人,夏庆从来没有想过夏初得宠会不会有其他的‘内幕’,他看到的是女儿的出类拔萃,即便是同世家贵女站在一处,也丝毫不逊色于人家!这两年他有时也会在各种场合看到跟在亲家母身后的女儿,她言笑晏晏的应对往来,俨然就是一个出色的当家主母,便是她的婆婆也对她赞不绝口——自己的妻子是绝对教导不出这样的孩子的。

        虽然小女儿如今的性子也不错,但他心里很清楚,比起从小就在老夫人身边长大的大女儿,她们两个终究有许多的不同。

        这一次嫡母病重,他是诚心诚意的让妻子好好在母亲跟前侍奉,便是他自己,每每下了朝也是先到大哥家里看望,入了夜在独自回府。

        郑氏也没什么可抱怨的,除了刚出嫁时的小摩擦,婆母从不曾苛待过她,当年那些事儿,错儿都是在自己,心里头那一点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平。

        她和大嫂轮流的侍奉在婆母的床前,二人都是心甘情愿,做起事来也分外的仔细,没有丝毫怠慢,便是夏老爷子看在眼里,也是频频点头,感叹娶了两个好儿媳。

        沈老姨娘看着家里人待主母一心一意的模样,有些唏嘘不已。

        她自己是个什么出身,最清楚不过的便是她自己,早些年进府的时候还存了些争宠的心思,可万般手段还抵不过那个老实过头的尉氏,直至尉氏难产,她又被揭穿了老底,身子不争气不能生自然就没了宠爱,可主母也不曾因此而苛待于她。

        吃用都是上好,每季的衣裳首饰也是一件不落,手里头攒了些钱财,慢慢的也没了那份做妖的心思,安安静静的再夏府当个透明人,竟也过得不错。

        夏老爷子当初问过她,愿不愿意去庄子上过,还可以给她寻个有孩子的鳏夫嫁了,日后也好有人送终。不是没有动摇过,只是想来想去之后,她还是坚定的拒绝了,她这样的命,能有这般的平淡安宁的日子,还有什么可争的呢?

        若是有的选,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怎么会去做那瘦马之举?

        夏家算是极好的人家了,看她乖觉,也不曾为难,甚至还给了她娘家不少帮助,如今她娘家侄儿也是一个庄子上的大户了,虽说还是种地,可家里头丰衣足食,儿孙满堂,每年也会从角门进来看她两回,送些简单的吃食衣物,虽然不如府里头精细,这份心意却难得。

        夏老夫人病了之后,沈老姨娘也不曾往前头凑,只是每每看着夏老爷子真心实意的伤心,心里忍不住会生出几分羡慕的念头来……她也曾是青葱少女,梦想过能得一个待她掏心掏肺的良人,然而世事无常,被爹娘卖出的时候她就断了这个荒诞无稽的念头。

        她在瘦马馆里头学了不少琢磨男人心思的本事,只是没想到,自己会遇上那么一个实心人。

        可那份心,只对着他的妻。

        夏初跟着郑氏进了慈和堂,就看见了站在外头游廊下消瘦的沈老姨娘,怔了怔,略点了点头,轻声叫了人:“沈姨奶奶也在?”

        “三姑奶奶来了,奴……才去看过夫人,这会儿还醒着。”沈老姨娘怔了怔,略有些慌张的应道,夏初的脸上满是善意,没有丝毫的轻蔑冷淡,仿佛当她是一家人。

        她恍然想起这孩子小的时候,偶尔见到了也会乖巧的称呼一句姨奶奶,她是家里四个姑娘当中最不爱说话的,但每次见到,似乎都能看到她的笑容。

        那样温和而体贴,带着一点点疏离,却是十分安全的距离。

        于她而言,同府里这些少爷小姐,是不宜太亲近的。

        “好,我这就去看看祖母,回头若是得空,再请姨奶奶过来说话。”夏初笑道。

        沈老姨娘含糊的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夏初挑了挑眉,有些惊讶的看向了自家母亲:“沈姨奶奶这是怎么了?”

        “她想出府呢!”郑氏有些淡淡的道:“前些日子她娘家侄儿来求,说是想接了她到外头去侍奉,替她养老送终……倒也是有心人,只是老爷子还在呢……”

        夏初这才‘哦’了一声。

        虽说多年不得宠,可到底是夏老爷子的人……这时候求出府,倒有些不伦不类了。

        夏初抬脚进了屋里,洛子谦果然醒着。

        因着天气和暖,屋里开了窗户透气,淡淡的阳光洒进来,冲散了满室的阴霾。鼻尖萦绕着一股苦涩的药香气,立在窗几上的一瓶迎春花开的正灿烂,旁边放着一个大碗,碗底还有些褐色的痕迹。

        这是才吃完药。

        “你来了。”洛子谦笑眯眯的吃了一个丫头喂的蜜饯,盈盈的目光望向了前世的闺蜜。她最近清减了些,显得眉眼高阔,却是一样的慈眉善目,抬手招了招:“来坐我身边。”

        夏初便走了过去,接过了丫头手里的蜜饯盒子,捡了一个杏脯道:“这是二姐姐特意做了送来的吧?味道还是二姐姐亲手做的最好,你再吃一个?”

        “好好好,你也尝尝,那个山楂的不能吃,对孩子不好,你吃别的。”洛子谦张嘴叫她喂了一个,一口还健全的牙齿咬了咬,觉得略算便皱了皱眉头,倒是把先前的苦意都给压了下去,又看向夏初的肚子:“孩子还老实么?”

        夏初点点头:“挺老实的,白天夜里也不闹腾,我看是个会疼人的女儿。”

        洛子谦眉眼弯了弯:“女儿好,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

        夏初捡了个梅子干吃了,便将盒子放到一边,替她拉了拉被子。

        郑氏听着这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可那笑的十分欢快的两人之间却没有半分的尴尬。

        “老二媳妇,你去厨房看看,叫她们准备吃食的时候注意着些,三丫头双身子呢!”洛子谦仿佛是十分担忧的看向了郑氏:“有她在这儿陪我就好。”

        “好的母亲,儿媳这就去吩咐。”郑氏忙点头应了,又对夏初道:“你好好陪着你祖母,也别乱走动,身子重,磕碰了不好。”

        夏初笑了笑,道:“我知道了,娘。”

        郑氏便起身去厨下安排,出了门才想到为何她非得自己去一趟呢?找个小丫头传话不就行了么?厨下都是用惯的人,这点小事也不必吩咐的太仔细,倒显得大嫂管家不利似的。

        可偏是老夫人亲口吩咐的,这门都出了,总不能不去。

        心下打定了主意去走个过场就是,才走了一半却又回过神来,婆母好像只是寻了个借口打发她出去……是有什么话要同初儿说么?

        说起来,有时候总觉得婆母同初儿不像是祖孙,说话倒是比她和大嫂还随意,倒像手帕交闺蜜似的……应该只是她看错了吧?她怎么会这样想呢?

        一定是错觉。

        “四个多月了吧?”洛子谦让人搬了椅子过来叫夏初坐在床边,又找了垫子给她垫着,瞅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目光柔和的问道。

        “满五个月了,再有几个月,你就能亲手抱上我的孩子了。”夏初笑道。

        屋里的丫鬟们都在外头站着,便是夏初身边跟来的嬷嬷不放心,也在她的眼神之下不得不退到门外,说话自然就随意了许多。

        “我倒是想早些抱上,只是……实在是身子骨不争气。”洛子谦抬眼看了她一眼,见她闻言就要张口,连忙做了个制止的动作:“长命百岁的话你也不必说,我的身子,我还不清楚么?活到这个岁数都是老天爷裳的……我这辈子过的极好,已经是赚了。”

        “又说这样的丧气话,不还是好好的吗?你老实点喝药吃饭,准能再活个二三十年的。”

        “你也学会骗人了。”洛子谦轻轻笑了笑,许是空气转进了气管里头,忍不住咳了两声。

        夏初连忙上前替她顺了气,倒了温水给她润喉,嗫了嗫嘴,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我也不同你说那些虚头吧脑的东西,咱们这两辈子都在一块儿,你当是知道我的,我唯独最放不下的是你大伯……你可别怨我偏心。”

        “心本来就是偏的,有什么可怨的?”她笑:“别说是你,我也是一样的。”

        “别打岔。”洛子谦瞪了她一眼,这死妮子,就是不乐意让她说完。

        夏初闭了嘴,只是笑。

        “我也不是求你,只是你这辈子到底是姓夏的,你大伯好了,你也有份的。这孩子心思还是正的,只是耳根子软,容易走偏,若是能够,你替我看着他些。”

        “我是小辈,大伯怎能听我的?”

        “拿出你皇后娘娘的气势来,谁敢不听?”洛子谦打趣了一声,又笑,却是叹了口气:“你总有法子的,我最知道你。”

        夏初不做声。

        “我晓得你不想沾染那些,只是终究来了这世上一遭,岂是轻易能甩脱的?从前不知道,咱们自然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又何必再去经历?到底是从我肚里出来的,你顾着你爹,我也顾着我的崽,就看着你肚里孩子的份上,也替我分担一二。”

        夏初见她面上露出了一丝请求,心头蓦然就软了两分。

        宫里吴婕妤有孕了。

        不过可喜的是,赵嫣然也有孕了。

        按照夏挽秋的说法,吴婕妤始终是个定时炸弹,她只怕同夏家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身为夏家女,她脱不开这个家字。

        于是默默的点头。

        洛子谦这才笑了:“你答应就好。”

        “我便是应了,你也得好好的养身子,可不是放了心,就什么都能不管不顾了。”夏初哼了一声,道:“不是为我,也想想祖父。”

        洛子谦一怔,眼底涌出几分柔情。

        “我晓得的。”她说,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意:“我睡一会,你晚点再来看我。”

        夏初说好。

        走出房门的时候,总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心底有些淡淡的疼。

        她有点伤心。

        可人老了,都有这么一遭的。

        还好,她身边也已经有了如同夏老爷子对洛子谦一样的那个人,而她,也有了自己需要守护的东西。

        明媚的阳光里,些许的寒意也被风吹散。

        她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眸光温暖了起来。

        洛子谦的人生快要到尽头。

        可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完待续。)

207 孩子来了

        亲妈的一句话,让顾腾直接开启了傻爸爸模式。

        看着他乐呵呵的再一旁端茶送水完全无视了一旁丫鬟们‘世子为啥抢咱活干’的幽怨目光,端着碗直往她鼻孔里送,目光始终凝视着被子下被掩埋的平整小腹,夏初扑哧一声,乐了。

        从最初从大夫口中听到‘恭喜’时的不可置信,到被自家婆婆再三确认后的激动狂喜,又经历了顾老夫人喜极而泣的兵荒马乱,到此刻夏初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恢复了她往日的沉静淡漠之后,看到他傻气的只关注孩子的模样,心里却没有分毫的酸意。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人在乎她肚子里的这个还没有成型的孩子,将视它如珍如宝。

        她很欢喜。

        明明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心中瞬间生出一种‘母子相连’‘血脉相融’的种种陌生的情绪,让她的眼神无比的柔和,就算再推开顾腾的手的时候,也是轻柔温和。

        “夫君,我真的不渴。”她笑着,那么真切而温暖。

        顾腾猛然回神,女子柔软的嗓音像是含了蜜一样的甜,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她一如往常那平静如水的眼眸里酝酿着一层汹涌的火焰。

        熊熊燃烧,让人心头的血液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他握住了她的手,用两辈子最柔情蜜意的目光看着她说:“娘子,你辛苦了。”

        还没生呢,辛苦个毛线!

        真想把这傻子一巴掌呼到墙上去,抠也抠不下来的那种!

        当然,她也就是想想,摇摇头,道:“大夫说,孩子很好,我身子很健康,也不必吃什么安胎药,只是这两个月要小心些,也不能够……”

        他不等她说完,猛烈的点头:“我晓得了,我住耳房去。”

        耳房就是他们这边卧房隔壁的小房间——是给值夜的丫头睡的。

        只是不能够剧烈运动而已。

        夏初斜着眼看他,目光里大有一种“你到底在想什么”的诡异感,清了清嗓子:“那倒不必,夫君睡觉的时候还是挺老实的,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你去睡书房吧!”

        耳房什么的就不要跟小丫鬟们抢了吧!

        “我不睡书房,我就跟你一个屋。”顾腾摇头,眉宇间微微的有些不赞同。

        大概猜到了他再想什么的夏初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那好吧!”拍开他想往被子里伸进来,或许是想摸肚子的手:“你老实点!”

        ……不是说很老实来着?

        被傻儿子以及可能被傻儿子传染的儿媳妇都笑的温氏起身道:“你们小夫妻两个说说话,我去安排安排,也该通知你爹和亲家一声。”顺便再去看看激动的不能自已的婆婆。

        有了这喜事,那些个因为婆婆要给儿子纳妾的举动挑拨起来的丫头们该失望了。温氏是不赞成顾老夫人的举动的,她年轻的时候,婆婆可是很通情达理的——只能说,婆婆年纪大了,渴望抱孙子的念头压倒了她的通情达理。

        现在……总算好了。

        顺便她也能好好清理一番府中那些个有别样心思的丫头们,前些日子,可是暴露出来不少——平日里掩饰的再好,到了关键时刻,总是要露出马脚来的。

        兴许婆婆还是做了件好事呢!

        温氏愉快的离开了小夫妻两的院落,朝着前院而去。

        “以后不要胡思乱想了。”温氏一走,顾腾脸上的傻气就收了三分,柔和的目光落在夏初的脸上,看着她一瞬间有些僵硬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该是知道的,从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不说只待她一心一意,至少,从未想过要别人。

        他们二人都不是真正的少年夫妻,内心的沧桑或许可以填平一片大海。然而能够平和的相处也已经是最好的模式了,因为无论是哪一个,都无法像曾经那样幻想甜美的婚姻,抱着过高的期望去哄一个真正的少年人。

        但正是因为成熟,所以才对对方身上的缺点格外的宽容。

        夏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两年她一直没有身孕,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偏偏最想要的却一直没有来到——她生怕是因为自己没有喝下那一碗孟婆汤,是否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就像夏雪的大嫂,柳谨言的妻子,明明身子没什么问题,却多年无子。

        有了前车之鉴,她也担心会不会自己也步上对方的后尘。

        这两年,她也是心惊胆战的,便是顾老夫人要给顾腾塞丫头,她似乎都没有立场去拒绝,还是温氏那边强硬挡着的。

        “孩子们还年轻呢,不急!”温氏如是说。

        然而……顾腾的年纪,着实已经不小了。

        也怪不得他欢喜成这样。

        还好,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夏初低下头,眸中闪过一丝温情。

        自己的孩子……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孩子。

        顾腾垂眸一看,身前的女子眼底泛着温柔的光,有着期待和欢喜。

        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她看起来也很期待啊,他们的孩子。

        “你困不困,要不要歇一歇?”他忍不住放柔了声音,轻声问道。

        正好夏初也觉得有些倦意袭来,便点了点头:“那好,我睡一会,你回来的匆忙,只怕还没用饭吧,叫桃儿给你准备点饭食填填肚子,等晚上了再好好吃。”

        夏初不说,顾腾还真没觉得饿,可她一提,便觉得腹内空空。

        “嗯,好!”他点点头,笑的无限缱绻:“我看你睡了,再去。”

        夏初抿着唇笑了笑,答应了。

        她侧身才要躺下来,就发觉有一双手轻轻拖住了她的后背,她扭头看了一眼,对上他的笑脸,不知为何竟觉得十分安心。

        ……没一会儿,便真个睡了过去。

        顾腾见她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的走出了房门,吩咐守门的丫鬟莫要惊扰了她,却也没喊了桃儿过来给他开小灶,而是让自己身边的小厮去大厨房提菜。

        吃完又去看了顾老夫人。

        **

        亲妈的一句话,让顾腾直接开启了傻爸爸模式。

        看着他乐呵呵的再一旁端茶送水完全无视了一旁丫鬟们‘世子为啥抢咱活干’的幽怨目光,端着碗直往她鼻孔里送,目光始终凝视着被子下被掩埋的平整小腹,夏初扑哧一声,乐了。

        从最初从大夫口中听到‘恭喜’时的不可置信,到被自家婆婆再三确认后的激动狂喜,又经历了顾老夫人喜极而泣的兵荒马乱,到此刻夏初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恢复了她往日的沉静淡漠之后,看到他傻气的只关注孩子的模样,心里却没有分毫的酸意。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人在乎她肚子里的这个还没有成型的孩子,将视它如珍如宝。

        她很欢喜。

        明明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心中瞬间生出一种‘母子相连’‘血脉相融’的种种陌生的情绪,让她的眼神无比的柔和,就算再推开顾腾的手的时候,也是轻柔温和。

        “夫君,我真的不渴。”她笑着,那么真切而温暖。

        顾腾猛然回神,女子柔软的嗓音像是含了蜜一样的甜,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她一如往常那平静如水的眼眸里酝酿着一层汹涌的火焰。

        熊熊燃烧,让人心头的血液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他握住了她的手,用两辈子最柔情蜜意的目光看着她说:“娘子,你辛苦了。”

        还没生呢,辛苦个毛线!

        真想把这傻子一巴掌呼到墙上去,抠也抠不下来的那种!

        当然,她也就是想想,摇摇头,道:“大夫说,孩子很好,我身子很健康,也不必吃什么安胎药,只是这两个月要小心些,也不能够……”

        他不等她说完,猛烈的点头:“我晓得了,我住耳房去。”

        耳房就是他们这边卧房隔壁的小房间——是给值夜的丫头睡的。

        只是不能够剧烈运动而已。

        夏初斜着眼看他,目光里大有一种“你到底在想什么”的诡异感,清了清嗓子:“那倒不必,夫君睡觉的时候还是挺老实的,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你去睡书房吧!”

        耳房什么的就不要跟小丫鬟们抢了吧!

        “我不睡书房,我就跟你一个屋。”顾腾摇头,眉宇间微微的有些不赞同。

        大概猜到了他再想什么的夏初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那好吧!”拍开他想往被子里伸进来,或许是想摸肚子的手:“你老实点!”

        ……不是说很老实来着?

        被傻儿子以及可能被傻儿子传染的儿媳妇都笑的温氏起身道:“你们小夫妻两个说说话,我去安排安排,也该通知你爹和亲家一声。”顺便再去看看激动的不能自已的婆婆。

        有了这喜事,那些个因为婆婆要给儿子纳妾的举动挑拨起来的丫头们该失望了。温氏是不赞成顾老夫人的举动的,她年轻的时候,婆婆可是很通情达理的——只能说,婆婆年纪大了,渴望抱孙子的念头压倒了她的通情达理。

        现在……总算好了。

        顺便她也能好好清理一番府中那些个有别样心思的丫头们,前些日子,可是暴露出来不少——平日里掩饰的再好,到了关键时刻,总是要露出马脚来的。

        兴许婆婆还是做了件好事呢!

        温氏愉快的离开了小夫妻两的院落,朝着前院而去。

        “以后不要胡思乱想了。”温氏一走,顾腾脸上的傻气就收了三分,柔和的目光落在夏初的脸上,看着她一瞬间有些僵硬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该是知道的,从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不说只待她一心一意,至少,从未想过要别人。

        他们二人都不是真正的少年夫妻,内心的沧桑或许可以填平一片大海。然而能够平和的相处也已经是最好的模式了,因为无论是哪一个,都无法像曾经那样幻想甜美的婚姻,抱着过高的期望去哄一个真正的少年人。

        但正是因为成熟,所以才对对方身上的缺点格外的宽容。

        夏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两年她一直没有身孕,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偏偏最想要的却一直没有来到——她生怕是因为自己没有喝下那一碗孟婆汤,是否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就像夏雪的大嫂,柳谨言的妻子,明明身子没什么问题,却多年无子。

        有了前车之鉴,她也担心会不会自己也步上对方的后尘。

        这两年,她也是心惊胆战的,便是顾老夫人要给顾腾塞丫头,她似乎都没有立场去拒绝,还是温氏那边强硬挡着的。

        “孩子们还年轻呢,不急!”温氏如是说。

        然而……顾腾的年纪,着实已经不小了。

        也怪不得他欢喜成这样。

        还好,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夏初低下头,眸中闪过一丝温情。

        自己的孩子……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孩子。

        顾腾垂眸一看,身前的女子眼底泛着温柔的光,有着期待和欢喜。

        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她看起来也很期待啊,他们的孩子。

        “你困不困,要不要歇一歇?”他忍不住放柔了声音,轻声问道。

        正好夏初也觉得有些倦意袭来,便点了点头:“那好,我睡一会,你回来的匆忙,只怕还没用饭吧,叫桃儿给你准备点饭食填填肚子,等晚上了再好好吃。”

        夏初不说,顾腾还真没觉得饿,可她一提,便觉得腹内空空。

        “嗯,好!”他点点头,笑的无限缱绻:“我看你睡了,再去。”

        夏初抿着唇笑了笑,答应了。

        她侧身才要躺下来,就发觉有一双手轻轻拖住了她的后背,她扭头看了一眼,对上他的笑脸,不知为何竟觉得十分安心。

        ……没一会儿,便真个睡了过去。

        顾腾见她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的走出了房门,吩咐守门的丫鬟莫要惊扰了她,却也没喊了桃儿过来给他开小灶,而是让自己身边的小厮去大厨房提菜。

        吃完又去看了顾老夫人。(未完待续。)

206 你要当爹啦

        新官上任的第一天,顾腾低头看着小妻子温顺的替他穿上官袍,低眉敛目一片沉静的模样,心中有些莫名的安宁。

        似乎,转换了身份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不用一个月大半的日子都耗在军营里,毕竟那些训练对他来说都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禁军的好处就是轮换制度,他每天都可以回家,就算是值夜,早上也可以迎着第一缕阳光踏入家门……然而他内心的焦灼并未有半分的延缓,只因他知道,表象的安宁并不能延缓将军府的衰败,家门的荣光,必须踏着无数敌人的鲜血才能够延续。

        大约……他早就不是一个纯粹的臣子了吧!

        然而事事并不能按照他的想法一步步的走下去,从父辈的命运被改变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根据‘前世’来预测未来的每一步。就如父亲在离开之前送他进西山大营的时候,也不曾想过,会因为一件乌龙到极点的刺杀事件,而让他脱离了军营。

        既然无法反抗命运的安排,顾腾倒也没有惊慌失措,他的重生已经足够匪夷所思,压下心中脱轨的不安之后,他老老实实做起他的禁军小头目——当今倒是十分看重他,并未让他从普通的禁军护卫做起,而是领着一个小队的小统领。

        如今罗子和小郭都在他手下,两人对他比他们稍微高一点的地位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现——顾腾原本就是比他们厉害的多,这一次护驾的时候也是他抵挡在最前方,他们二人实则并没有出什么力。

        纵然大家伙都知道这场刺杀有着太多破绽,但众人十分有志一同的视而不见,除了皇后为了救驾‘意外’负伤之外,皇帝其他的安排倒像是提前知晓了一般这种事,也没有人会傻头傻脑的说出来。

        总而言之,九王爷是彻底完了!被圈禁之后,那围着王府的两排军士让他绝望,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化作飞灰,皇帝早先便一点点将他的党羽铲除干净,现在连身上最后一点羽翼都给拔出了,便是不死,他也不过是个废人——就算如此,皇帝也不曾对他掉以轻心,他是个十分谨慎的帝王,绝不会给他任何死灰复燃的机会!

        满朝的官员也不是个个都得好的,先前同九王爷有些关隘的全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人头落地,就是周围开启了看戏模式的同僚,也不敢有丝毫张狂的选择明哲保身,皇帝一派的官员心中自然就轻松的多了,但也有那脑子拎不清的张狂之人——比如早先就从女儿口中得到了消息,知道自家闺女又‘立了一功’的吴家人!

        吴大人自从升了官就一直闷闷不乐,三品的帽子看着再好,也不如那侍郎的位置来的实在!他虽仍旧****上朝,但手中却没有半点实权,以至于想做的许多事情都添了许多的麻烦!沸腾的脑袋被一盆冷水狠狠的浇上,他也慢慢的恢复了理智,知道自家必定是犯了皇帝的忌讳了——当初就不该听女儿的话,去做那些背地里的筹谋!

        且不说皇帝还信不信任他,单单是他知晓太多当今登机前的‘私下手段’,就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的了!换在自己的立场上想一想,他大概也不会让拿着自己把柄的人权势滔天……若不是女儿还在宫中,若不是吴家还有几家给力的姻亲,没准儿……

        好在他待当今是一片赤诚,并没有半点异动,皇帝观察了许久,确认了他这个编外岳父还是很老实之后,慢慢又起了一些旁的心思。

        皇权旁落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儿,可满朝文武也不是摆设,江山社稷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一言堂,纵是开国皇帝,也不是什么都能处理,否则何必广纳贤士呢?

        而他最想抓住的,唯有军权!

        养兵是最花钱的,国库每年的税收银子却根本供不起所有军士的消耗,单单是俸银一项,就是极大的支出,更不要说在军备上要花费多少银钱了!便是每年铁器的损耗,便不是一个小数目!纵然国库够用,可是万一发生灾祸呢?不说旁的,便是一年前的西北大旱,银子就如流水般的花销出去,险些连当年的置军费用都拿不出来!

        当然最后事情还是圆满解决了,可这人心,却叫帝王泪奔不已。

        洛王府的边军为何对赵家人忠心耿耿,还不是因为赵家人大方?洛王府从不克扣将士,他们吃得好穿得好,心中自然感激。而那些银子,却都是皇帝出的!

        所以皇帝才格外的咬牙切齿,不能忍!

        拿着朕的俸禄,却对别人忠心耿耿,岂能愿意?可是赵家人却是没有半点错的,他们照着规矩发军饷,好生的养着边关将士,难道还能因为这个治罪不成?

        真要那样干了,他也别指望能留下什么好名声!莫说是千古一帝了,昏君都是轻的!

        前朝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被认定叛国的斩首将军千古流芳,糊涂皇帝被骂成狗——起因不过是皇帝想收回军权却发现不能,于是给将军安了个通敌大帽子!

        其实这就是政客手笔,大家本都是这么糊弄人的,只不过那皇帝的作为实在不高明,将军的声誉也太好了些,最后反而激起民愤——功高震主莫过于此,也难怪要落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所以说,做个纯粹的忠臣不难,可是要做一个长命百岁的忠臣,简直就是做梦!

        想做一个好官,可以,但在做好官之前,得先学会给自己‘抹黑’。

        这就是洛子谦在儿子中举之后,教授夏彦为官之道的第一课。

        至于一门忠烈出身的贵妃娘娘缘何会有这样的奇葩理论……那就要问一问那位在深宫里屹立不倒了几十年的无子皇后娘娘了。

        只怕夏初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曾经闲着无聊说给洛子谦听得那些胡言乱语,竟真的有一天会被她付诸行动,而且还效果显著吧?

        否则,她如何能任由儿子的后院乱成那样去不出手管束?

        真当贵妃那个太后是白当的么!

        当然,此时的顾腾不用任何人教,就已经明白这些道理了。

        前辈子他就是因为被温氏教的太过正直,而在仕途上一败涂地。纸上谈兵终究是照猫画虎,他行的再正,也架不住有心人往他身上泼脏水——既然这脏水一定要泼,为何不自己来呢?

        原本他想着若是依照前世的诡异还娶了那位妻子,他也就不想着学父母恩爱白首了,他对那位着实没有多深的感情,且对她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品德也着实无法接受。而如今走上了这条岔路,他却对夏初生出了别样的情丝,那不如就做个妻管严——俗称‘怕老婆’。

        虽然夏初管他一点都不严。

        皇帝对自己身边新上任的小统领果然很满意,行事端正,也没有二心,对他这个主子很是忠心,唯有一点不好,就是太过惧内,三天两头的功夫总要请假——不是陪着妻子回娘家,就是妻子身子不舒坦,要么就是过生日,真是够了!

        好在这也没什么,不耽误正经事也没什么妨碍,他作为一国帝王也不好去管人家的家务事,别看他这么三不五时的开小差,可看他那模样,自己还乐在其中一般!

        渐渐的,京中就出了些不好听的传言,说将军府的世子妃是个白虎星,厉害的紧,几年怀不上孩子不说,还牢牢的把世子栓在自己放里头,屋里干净的连个通房都没有!

        顾老夫人受了些许影响,主要是一直没抱上重孙,她有点儿不乐意,是以面上待她淡了许多,和夏家老夫人来往也没那么亲密了。

        温氏却是知道内情的,顾腾早早就在她这里报备过,只担心自家祖母藏不住事儿,漏了出去不好,便没有同她说过。她心疼儿媳妇受了委屈,待她越发的好,有意无意的替她挡着老夫人几次三番的想往儿子屋里送丫鬟的事儿。

        转眼之间,又是两年。

        司农寺如今是越发的受到皇帝的器重,高产的粮食带来的不只是国库的丰盈和粮仓满溢,新出的旱稻种甚至解决了日后仍有可能出现的旱情问题,这让皇帝龙心甚悦,对那位一心钻研种地却不甚懂礼数,几次三番在朝堂上错漏百出的年轻臣子也宽容多了。

        自家哥哥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儿,小吴氏走路都带风,不过得瑟了没几日就被吴氏给弹压了下来,原因是她的好二哥居然要求分家了!

        真真是一个大写的懵逼!

        每一个家庭总有那么不完美的部分,小吴氏娘家本来低微,便是攀上夏家二少爷也是看在吴氏的面上,这几年风生水起之后,渐渐的家里人也不那么一条心了,旁门左道的心思生了出来,叫吴二爷这个耿直的青年甚是不喜,竟是直接求到了大理寺!

        有道是清官能断家务事,何况大理寺卿可算不上什么青天大老爷,这种家里头的事儿哪里是他能判决的?苦着脸把折子送到了皇帝跟前,皇帝却批了个已阅,这是个什么意思?

        揣摩着上意,大理寺卿终究给吴家二爷分了家,顶着漫天飞舞的烂白菜叶子逃回了衙门,开始琢磨起了要不要挪动一下——他原本觉得这个大理寺卿做的还算清净,自己也没什么天大的抱负,多做几年也不要紧,哪里晓得居然摊上事儿了!

        不说大理寺卿如何左右逢源的想要换个官帽戴,那吴二爷顶着不孝的帽子也是郎心似铁,压根不理会家人的白眼把宅子大门一关就钻进了大理寺专心科研,把正准备贡献简易水泥方子的夏挽秋唬得一愣一愣的,默默的收起了方子,送到了自家亲爹手中。

        ……跟这种一根筋脑子不清楚的二逼科学家,她觉得他们实在不是一路人。

        连亲爹都懒得搭理的吴家二爷,又哪里会在意一个出嫁多年等同于路人的妹子!

        小吴氏在安氏嘲讽的目光里,默默的把高昂脑袋给缩回了被窝里,咬着小手绢泪溜满面!

        夏雪那边倒是顺风顺水的又生下一个儿子,可惜一直没能怀上的大嫂压力太大,导致了各种宅斗技能飙升,渐渐的开始不可控制。已经入朝为官的柳谨言没能劝住脑子发热的二弟,柳夫人含泪把亲手照料大的混小子给分家分了出去,本以为能过上富家翁的生活,却不料妹夫顾腾妒忌他活的太悠闲硬是把他拽进了军中。

        而夏初,也终于在一个晴朗无云的三伏天,因为拒绝顾老夫人强硬塞过来的两个丫鬟,而被罚站晒太阳的两个时辰之后,第一次神乎其技的晕了过去!

        以她的身体素质……晒一天都不带打个颠的啊!

        温氏紧张的直接派人去宫里找了太医顺便传话,本来满脸强硬的顾老夫人也是心虚难安,在自己的屋子里团团转,怎么看自己挑中的两个丫鬟怎么不顺眼——她真不是讨厌夏初,她就是想抱个重孙子,尤其是在发现自己的身子越发的不济之后!

        得到消息的顾腾差点就闯了南书房,皇帝对他‘爱妻’的名声早已如雷贯耳,倒也不同他计较,听他禀明情况之后,大方的给了他三天的假期!

        ……一回家就听到了自家祖母久违的慈祥笑声!

        进了屋内,先给祖母和母亲请了安,这才迫不及待的看向那个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的小女子。她的眉眼终于张开,二十岁的女子,再不是几年前那稚嫩的模样,温润如玉的鹅蛋脸上带着两个浅浅的笑漩,十分的可人。

        “不是说……晕过去了吗?”顾腾傻乎乎的凑过去,看向屋内的三个女人。

        “真是傻孩子,”温氏笑了一声,眼底还闪过一丝羡慕,不过想到自己的夫君,其实对自己也说得上一心一意,只是那人不如儿子那么会哄人:“你要当爹啦!”

        “啊?”

        “傻儿子,你媳妇有啦!”(未完待续。)

205 同床异梦

        不论皇帝遇刺这件事是谁做的,总要有人出来顶缸。

        九王爷被彻底圈禁了起来,而西山大营那边,也受到了诘问。

        顾腾和几个亲近的弟兄运气不错的因为救驾有功而被直接调入禁军,西山大营那边则因为这些从天而降的刺客而遭到申斥,就连守备将军都被罚了半年的俸禄。

        不过,这也已经算得上是极轻微的惩罚了。

        禁军比西山大营更好么?说来未必,不过同样是镀金,这层金的确要光彩一点儿,毕竟是皇帝近身的禁军,若是看上眼了被提个带刀护卫,出来就是妥妥的三品。

        可夏初看顾腾的样子,倒不像是特别高兴的样子。

        “怎么,你不愿意去?”

        “嗯,”顾腾在小媳妇跟前,老实的点点头,他有自己的抱负,禁军虽好,却从来没有上战场的机会。他希望自己能扛起顾家上下老小的担子,可却不是做大官那么简单,他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从重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没有放弃过和自家老子并肩站在战场上的梦想!然而……被这么个搅乱的事情一整,他去了禁军,好几年只怕都要耗在里头,他有些不甘心:“父亲回来的时候说了,北疆并没有被收拢,北狄人狼子野心,觊觎中原腹地那么久,并不是几场胜仗就能打退的,我本来在西山大营就要呆满三年,申调军营八成会同意,这下一来,全都白费了。”

        西山大营是镀金,镀金出来做什么呢?小伙伴们当然是靠着家门荣光转做武官,转文官那才叫做作!顾腾能忍下安排去西山,本就是因为他老子去了北疆,立功是必须的,看在顾将军面上,将来申请调任,皇帝不乐意也要给面子,实打实的事儿。

        没想到弄了这么个乌龙事,大家伙谁不知道这是给谁设的陷阱?却不想弄倒了九王爷,也砸了顾腾的脚,他心里不舒服,也就没马上走马上任——别的小伙伴乐颠颠的去给家里报喜,就他沉着脸回来找媳妇儿谈心,诉委屈。

        夏初没想到他是这样想的,站在她的立场,顾腾不用上战场实在是件再好不过的事儿。甭说她一个女人家的眼皮子浅,有安稳的日子过谁乐意提心吊胆的?便是顾老夫人和温氏,只怕也是一样的念头……家里的男人好几个都在战场上拼杀了一辈子,聚少离多的日子过得还不够吗?如今顾家只剩下这一个独苗苗,夏初的肚子连个影儿都没有,当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心一些!

        没准皇帝还觉得自己是卖了顾家一个人情呢!

        可看着他那张有些过分憋屈的脸,夏初没把心底的话掏出来往外说,男人有时候就像小孩子,得哄着:“公爹才从北边回来,皇上便是看在他老人家劳苦功高的份上,也没有把他唯一的子嗣往战场上送的道理,你委屈几年,日后出来便是三品,直接能带兵打仗的,岂不是更好?”

        顾腾垂眸看着她柔和的表情,努力劝说的样子就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闹脾气的小孩子,不由笑了。他其实知道夏初未必懂军事,就算他日后做了三品武官又如何,真的碰上战事,能让一个毛头小子上战场去指挥打仗吗?不全军覆没才怪!

        所以战场还是老将们的地方,他充其量能当个辅将过过干瘾,想要历练出来少说也得有个七八年——所以他才格外不愿意在宫里当什么禁军浪费时间,有那个功夫,他宁可入营从小兵干起,三年时间足够他混上小旗,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能混个前锋小将呢!

        那也比挂个名头的辅将好的多!

        不过夏初说的也有道理,当今要真这么丧心病狂的让他上了未免就寒了老将们的心。老将军们一辈子在战场上拼杀图个啥,不就是后背能有个安稳日子,不用像他们一样吗?

        这只能说,是生不逢时。

        顾腾想着上辈子自己那窝囊的一生,摇了摇头,他知道几年后必有战事,这才从小就这么拼命努力的打磨自己,他要让将军府更上一层楼,让那些狼子野心的人不敢打一点将军府的主意!那只有拼命换来的战功才可以做到,而他的父亲……已经老了。

        他不想做被大树庇荫的孱弱小草,他自己要成为参天大树,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看着夏初眼底那丝温柔,他迟疑着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是我太心急了。”

        心急什么呢?

        夏初不解,她从夏挽秋口中知道大晋朝在二皇子登基后至少有几十年的盛世,既然皇帝的人选没换,想来这一点也不会改变——纵然其中有吴卿芸出谋划策的帮助,可她到底只是一个女子,不可能对一个皇帝造成天翻地覆的影响,也就是说,当今本就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也不可能只是靠着吴卿芸一个人的指点就能保几十年太平盛世的江山!

        可是看顾腾的模样,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莫非并不是如此?

        她到底该信谁的?

        等等……夏挽秋说的小说内容,应该是指吴卿芸‘重生’之后的那个太平盛世,那么,在吴卿芸的‘前世’呢?

        她的眸光里闪过一丝犹疑。

        夏挽秋虽然提起过只言片语,但却没有具体说过,想那****说的兴起的模样,想来不应该是忘了,而是她也不清楚!

        所有的内容几乎都围绕着吴卿芸打转,如何‘复仇’,如何‘稳固帝宠’,当了娘娘成为后宫第一人还圣宠不衰,对于其他的情况不过只说了个大概,还语焉不详。

        夏初顿时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该不会,夏挽秋说的话里,其实有许多是她自己臆测的吧?

        虽不全对,但也不远矣!

        毕竟夏挽秋看的只是‘小说’,而非史记,而且还是一本围绕着一个重生女来撰写的小说,所有发生的事,自然大部分都只与女主有关,至于其他,哪怕江山社稷家国大事,也不过是一笔带过。再则,在夏挽秋的时代,看小说只不过是休闲解闷的玩意,除了少数的考据党,还真是鲜少有人会去在意是否逻辑通顺,是否错漏百出,只要大概的主线不乱,大抵就能算得上是一部不错的小说了。

        至于人物三观,或者是不是碰上女主的主角配角们都智商掉线,那很重要吗?

        一点都不好不好!

        这也是夏挽秋起初一点都不谨慎的原因了,因为这是一个小说世界,这里的人普遍智商都低于女主,而女主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特别精明的人,很多时候都是靠着那点‘先知’和‘女主光环’渡过难关,穿越的最初,除了女主以外,她根本就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危险!

        但现实给了她好几下狠厉的耳光,也终于让她明白,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这里人由着自己的思想和智慧,不是她可以随意糊弄的游戏NPC!

        尤其,这个本该错漏百出的小说世界,还出现了好几个能力爆表的‘异界’人士!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夏初都恨不得给自己来几下!

        在‘揭穿’夏挽秋,并同她‘相认’之后,她似乎有些过于掉以轻心,也太过相信夏挽秋说的那些‘未来’的事,除了对吴卿芸有所防备之外,她却依然按照着原来的生活方式。

        本来,这是无可厚非的,只要夏家不倒,只要她做好自己,这辈子自然可以安享平静的生活。是不是富贵她并不看重,上辈子过得还不够吗?她想要的,不过是安稳度日,有几个自己的孩子,守着丈夫儿女过岁月静好的小日子。

        那是她上辈子从未敢奢求过的梦!

        可是陡然之间,她发现她的身边其实并没有那么安宁。

        一个凤凰山便是如同世外仙山一样的地方,那里十分的神秘,便是皇帝都说不清具体的方位,但却有一位出自凤凰山的长公主——且那位颇有些玄奇道术,能够替濒死的先帝延寿,能卜卦占算,怎么看都十分的神秘!

        她的丈夫也是一个和吴卿芸同样的重生人士,而且他们很可能来自同样的‘前世’!也就是说,吴卿芸知道的,顾腾说不定知道的更清楚,因为他是男子!

        哪怕同样是重生,顾腾也比吴卿芸更占尽先机!

        这个世道,对女子从来都是不公平的。

        倘若夏挽秋所说的几十年盛世根本就是幻影,大晋朝还有着未知的危险,那么她该如何选择?是笑着送夫婿上战场,还是拖着他缩在这京城之中安享太平?

        乱世出英雄……顾腾,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夏初看着顾腾的眸子里忍不住翻腾起几分复杂的思绪。

        “为何这样看着我?”顾腾察觉她的目光,似乎隐约藏着一丝不安,心中顿时柔软了几分。

        他知道,他平日里有些太过忽略她了。

        他没有接触过譬如夏挽秋这种‘穿越’者,所以对夏初的认知,其实并不够全面。前世这个女子和顾家几乎没有什么关系,他见过她,也不过是偶然,对她并不熟悉。

        他不知道为何她这般的性格在前世会落得那样的下场——也许是因为宋家的环境太过复杂了些?宋彧残废之后,宋承兆就回到了宋家,宋家不能有一个残废的家主,宋彧即便是他的表弟,也只能退居其后。

        姑母的不甘造成了她的偏激,宋承兆对宋家的怨恨深埋心底,却从来不曾消逝过。夹在这样的婆婆和丈夫之间的小女子即便再聪慧,只怕也是心力交瘁,也怪不得,会难产而亡了。

        当初母亲说要去夏家提亲的时候,他心底其实是有几分不愿的。他并不知道夏初对宋承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想法,也不想当那等棒打鸳鸯之人,若不是知道了与宋承兆定亲的是夏家二小姐,他兴许根本就不会同意母亲自说自话的打算!

        但结果还算不错。

        她并没有心上人,她对宋承兆,也并无多少情谊。

        她的笑容温暖,眸光却微凉,也叫他心里打鼓,生怕她是个凉薄之人。

        但幸好,她并不是。

        见过了她同夏老夫人之间的祖孙情谊,没有任何人能说她是装出来的,况且若真有人能装到那种程度,他也只能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今生,她是他的妻。

        她进退有度,举止端方,就如母亲所说,是最适合他的妻子人选。私底下,她偶尔俏皮,也有小贴心的时候,每次在家里,都不会给他任何压力,更不会对他抱怨什么。

        这让他很放松,但也有隐隐的遗憾。

        他向看她对自己撒娇,想听她诉说一些烦恼,但这个女子太要强了,好像不管什么是,都难不倒她,都不需要倾诉。

        顾腾看的出来,她是真心愿意嫁给他,相夫教子,侍奉公婆,都做得无可挑剔,但……她的眸种没有那种炽热的情感,正一如他。

        她和他,真的很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她的自持是因为不需要,他的自矜是因为没有必要。

        他们同样冷静,却是不一样的孤独。

        “只是许久不见你了,所以想好好看看。”她笑道,弯弯的眉眼笑的极好看,眼底仿佛藏着一弯明月,美不胜收。

        那笑容带着几分真心,但却只是掩饰了她的猜疑。

        他看得出来。

        心中忽然冒出的酸意叫他忍不住狠狠的摄住了她的唇,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叫夏初猝不及防——一直以来在房事上他都很温柔体贴,少有这样激烈的时候。

        被动的承受,却忍不住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辗转渐深的夜色吞没了房外的一点朦胧光线,隔壁耳房值夜的杏儿听到响动本要起身,却在片刻之后满脸通红的缩回了被子里。

        世子跟她们姑娘感情可真好……

        本想着让自己快些睡去,可听着那隐约的吱呀声,杏儿忍不住摸了摸挂在胸前的一块红绳系着的小玉佛——兴许,她也该让染墨同世子妃提一下亲事了……(未完待续。)

204 诡异的刺客

        饶是夏老爷子自觉脸皮厚,这会也得红上一红。

        他不是个不讲理的老头儿,先前的抱怨不过是顺口,他晓得自家孙女儿着实不委屈,因此叫正主儿听了个正着,心里头着实尴尬。

        尤其他还这么积极的上赶着认错。

        “什么打啊罚啊的,你祖父是跟你们闹着玩呢!”洛子谦跟夏老爷子生活了一辈子了,哪里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人,连忙出言解围。

        相比之下,夏初是真的惊讶,不过惊讶归惊讶,还是帮着洛子谦一起送梯子:“祖父就该好好罚他,不过今儿天色已晚,改日孙女再带他过来领罚可好?”

        这话一说,夏老爷子满脸的尴尬立时就绷不住了:“真真是女生外向,罢罢罢,快领着你夫婿回家去,多看他一眼我都要气坏了。”

        那您还叫他进屋来?

        夏初笑嘻嘻的只当没听见,洛子谦也不理他,兀自拉了孙女孙婿说话,把个老爷子冷落在一旁,倒是真叫他倔气上来,一股脑儿的把小两口给‘轰’走了。

        “怎么这时候休沐呢?”上一次才没几天呀!夏初坐上回府的马车,扭头看着顾腾就问道:“真跟老爷子说的,你们立功了?”

        顾腾叹了一声,拉了她在怀里抱着,低声道:“大街上人多口杂的,回去再说。”

        这模样不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夏初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的点了点头。

        才进家门就听崔嬷嬷说老夫人和夫人已经歇下了,不必再去请安打扰她们歇息。夏初面色微红,小手悄然掐在顾腾的腰间拧了一把——谁看不出来呢,这是两位长辈给他们腾独处的时间,若非知道顾腾回来了,她哪里会这样丢脸?

        可心底又有一些甜丝丝的,并非是真的怨怪。

        顾腾脸不红气不喘的由她拧巴自己腰间的软肉,他皮糙肉厚的本就不怎么怕疼,更何况,夏初也没真往死里掐他,他这会儿有些明白自己那些个损友说‘打是亲骂是爱’是个什么意思了,还真有那么两分道理。

        丫鬟们伺候着两人洗漱了,才擦干头发,顾腾就把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全都赶了出去,搂着媳妇儿的腰一抬,就将人抱在了怀里。

        夏初翻了个白眼儿,非但一点不惊吓,还咬牙切齿的问:“那罗郭兄弟又给你看什么好货了?”

        这话起源于年前的那会儿,一日休沐,竟是带了两本包着论语封皮的书册会来,翻开一看,全是那满园春色关不住——他素日不是爱看这些的人!

        实则那画册一打开,顾腾也是瞬间就僵住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道:“娘子不要误会,这不是我找来的,是罗子和小郭他们塞给我的,说是夫妻两个一起看能增进夫妻感情……”

        我去,他是要增进感情不假,但不是用这种方式啊!

        看看这画册上画的全部是正经玩意儿!

        须得知道,那时候都还没到出孝的时候!那画册上全是如何纾解的法子……色气色靡的,只一眼就叫人再不敢多看,天知道那****冲了多久的凉水!

        让他一本正经的小媳妇儿给他干这个?顾腾敢打包票,他要真敢这么要求,媳妇儿能一个月都不带理他的!

        夏初也的确做不出来。

        她两辈子受得都是正经的闺秀教育,哪里见识过这些?

        何况倘若夫妻感情要靠房中术来维系,那两人只怕也早就到头了!污了眼睛不说还叫人心里不舒坦,这样的东西分明就不是正经给婚嫁时启蒙用的,分明就是那花楼子里出来的腌臜物!

        哪里是她该学的东西?

        从那日起,罗子和小郭就沦为了夏初口中的罗郭兄弟!

        顾腾也没得好,直接被赶出了房去!瞄了一眼就浑身燥热的紧,可不得冷水冲澡?

        回头回了营中,着实好好‘感激’了两人一番!

        本是为了兄弟好心好意的去寻来的,也是感激嫂夫人期间费心为他们张罗饭食的意思,哪里晓得夏初不计较那些小节,却是见不得这样的玩意儿,立时悔不当初!

        顾腾听了媳妇儿这话,面皮顿时一紧,忙笑道:“不曾看过了,那画……咳咳,不也叫你烧了去嘛!咱们不兴那样儿的!对了,你不是想知道今儿怎么回事么?且听我跟你说呗!”

        夏初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顾腾便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剥了媳妇儿的外裳,小心翼翼的放到床上,见她窝进了被子里,这才自个脱了衣裳也跟着钻了进去,小心的将人搂了才觉得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元敏,西山大营,日后我们便不用再去了。”

        “什么意思?”夏初一怔,撑起胳膊问道。

        她一双妙目盯着他,倒叫他起了些旁的心思,下腹微热,忍不住朝着她拱了拱,又把人压了回去,道:“皇上围猎,遇刺了!”

        “什么?”夏初一惊,双眸都瞪大了,却叫他压的起不了身,双手忍不住摸上了他的身子,满脸紧张的道:“你没事儿吧?”

        “别担心,我没事儿,一点伤都没有。”顾腾暗暗叫苦,连忙捉住了她不安分的小手,对上眼眸,将她眼底的担忧和害怕一并都收入眼底,心头一暖,忙道:“你夫君厉害着呢,多大点事儿,怎么就能受伤?那刺客不过是一般乌合之众,抵不住几个冲杀便束手就擒了。”

        夏初见他的确不像是受伤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又敛起了好看的眉目,道:“刺客是哪里来的?皇上都登基这些年了,前些年都没事儿,怎么这时候倒遇上刺客了?”

        “听说是九王爷的旧部……”顾腾压低了声音,轻的几乎就是嘴巴在张合,要不是夏初耳力好,还真不知道他再说什么:“我也是恰好就在附近,这才听了一耳朵,只是都说是九王爷的人,我瞧着却有些不像。既是死士,哪有这样大庭广众还未拷问就招认了的?”

        也太假了!

        夏初颇有些赞同的点点头。

        原来当日正是围猎的最后一日,西山大营这边做的是外部围防,内部自然有皇帝的心腹羽林军防卫着,没他们什么事,只要做好外头的工作,不叫陌生人与猛兽踏入围猎区便行了。顾腾前世没有碰上过这样的事儿,心里也没当回事,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恰好到了时辰,他跟营中的弟兄们换了防,就也跟着打猎去了。

        得了猎物,自然是要到皇帝跟前讨赏的,他才卸下猎物,就听见有人大喊着‘有刺客’,不多时便见一股黑衣从林子中奔了出来。

        顾腾当下心思就是一沉,毕竟既然能从外面进来,就证明换防的兄弟们只怕凶多吉少——虽说西山大营是个给武将子弟镀金的地方,可这些人也是****相处在一块儿的,就是心里头有些龌龊,那也是数年结下的情义,他如何能不担心?

        只是当先自是要护着帝后的安慰为先,他也顾不上去查探外头的情况,提着剑就冲着黑衣人去了!

        顾腾的武艺,在西山大营里,总是数一数二的,能与他相提并论的只怕也就是白旭阳那个傻大个!他赶到皇帝跟前时,就见赵嫣然倒在了皇帝的怀里,肩窝里插着一枚匕首,已是痛晕了过去,生死不知。

        顾腾让人护着皇帝进了营帐守着,自个领着人在外头厮杀,那股黑衣人虽数量不少,到底不如禁军更多些,没多一会,就被他们给擒拿了下来。

        皇帝出来还没开审,不过就是问了两句,就有人高呼着九王爷,咬破了藏在齿缝间的毒药自尽了——当时看着还挺忠义的,可醒过神来,顾腾就觉得,这未免陷害的太过明显了些!

        若真是忠义,直接死了就罢了,为何死前还要特意高呼九王爷?

        这等拙劣的嫁祸技能,真的会有人信吗?

        ……还真有人信!

        “只怕是……那位安排的吧?”夏初不比他说,也知道他说的人是谁。出了皇帝,又有谁会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按理说,他已经登基为帝,九王爷虽然不甘倒也安分,虽说经常找麻烦,到底没做什么出阁的事情,又何必这样赶尽杀绝,到底是亲兄弟呀!

        可要说他容不下兄弟吧,却又未必,不是还有一个七皇子吗?要知道,当初七皇子也是太子的人选之列,为何对他就格外的宽容呢?

        顾腾也是想不明白这一点,所以心中存了疑虑。

        夏初却是想到了皇帝身边有一个吴卿芸……突然就有些福至心灵,明白了过来。

        吴卿芸是不敢将自己重生的事情告诉皇帝的,否则即便皇帝还会用她,却也再不会宠信她,更不会叫她生孩子,还会小心防备她,那她这一辈子,只怕就真要被监禁着过日子了!

        但是九皇子是她‘前世’所知的皇帝,他不死,她如何能够安心?纵然自己的夫婿坐上了帝位,可那位也是有真龙天子命的!万一哪天,他造反了怎么办?

        她不能不做防备,但也不敢全盘托出,自然要找个借口。

        而这个借口,其实是很好寻的,无非就是梦魇、或是前人托梦之类。

        旁人说来或许是荒诞,但她开口,皇帝却未必不会信!

        先前皇帝还是七皇子的时候,她恐怕就‘展露’过这方面的‘本事’,否则缘何非要向先皇求娶她,而且还是那样的亟不可待?

        可见,她的‘预言’是被证实过的。

        要让皇帝相信九皇子会反,真的不难,本就是心怀芥蒂的人,甚至从前还是先皇最为满意的继位人选,稍稍加以引导,皇帝便会信以为真。

        况且,九皇子就真的甘心吗?

        明明有机会更进一步,却不得不屈居人下,他心里头自然是不甘愿的,平日里的小动作只怕也不少,这时候皇帝突然疑了起来,让人查探一二,小辫子还不被抓个正着?

        设计个圈套、安插个把钉子什么的,也是顺理成章!

        夏初看了顾腾一眼,若有所思的道:“前些日子,在宫里头见了娘娘,娘娘的意思,仿佛是恍惚见过吴婕妤同皇上说了什么的……”

        当然,赵嫣然恐怕是误会了,只以为吴卿芸要对洛王府不利。

        但,能用这种方式除了一个九王爷,吴卿芸尝到了甜头,未必不会故技重施,陷害洛王府!

        顾腾一听就明白了过来,恍然道:“原是如此!”

        “对了,你说娘娘为救皇上受了伤,不知娘娘伤势如何?”

        “倒是没什么大碍,那匕首无毒,只是皮肉伤,就是厉害些,只怕要卧床休息好一段日子了。”顾腾知道她同皇后很有几分情谊在,于是便笑着说道:“不必担心。”

        “这样便好。”夏初点点头,又蹙眉:“只是那吴卿芸……终究是有些不妥的。”

        顾腾也想到了,若是皇帝不信她也就罢了,偏偏是信的。日后她要做些什么,只要张张嘴,纵然皇帝还有几分理智不会滥杀无辜,可心底只要存了怀疑,对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而言,就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吴卿芸在深宫之中,他们却是拿她毫无办法!

        除非……先下手为强!

        只是这话,心底知道是对的,夏初却是沉默了下来。她本意是不愿意伤人的,上辈子为后,她就是极为宽和的,只要不触到她的底线,她从来不会去为难宫中的嫔妃。

        那终究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那些腌臜的事情,她从来都宁可视而不见,只在安宁小时候,盛怒之下仗毙过一个想要推她入水的小妃嫔,却也是过了明路的。

        而对付吴卿芸,却只能暗地里下手。

        原本,若是吴卿芸安分守己,只在宫中做她的妃子,夏初并不会对她起旁的心思——倘若她不知道吴卿芸与夏家的恩怨,她也不会这么做。

        可如今看来,她却并不曾因为入宫为妃而歇下了报复的念头。

        她能给皇帝出这样阴损的主意,可见是为了求得他的信任,而这份信任,却会为旁人带来灭顶之灾!

        夏初的眸光微暗。(未完待续。)

203 接人

        有很多借口。

        离得远了不方便,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打理家事,照顾孩子,她有儿女也有儿媳妇,也是当祖母的人了,没功夫成天走街串巷的去看顾公公和婆婆。

        可是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抵不上她偶尔心底会冒出来的那个念头:又不是相公的生母……

        所以何必那样孝顺,旁人当面夸着,背地里不知怎么说的难听,保持距离不是挺好吗?

        庶子这两个字,真是扎人的心。

        可是夏初不一样,是她的女儿,却跟她不是一条心。她从小就和婆母亲近,在她面前那样听话懂事,可是自己的话,每每被当做耳旁风。

        郑氏觉得,这个女儿就是为了婆婆养的,做爹娘的反而要往后排。

        她真的不是很喜欢她。

        她忘了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她也是欢喜的,忘了孩子两三岁还不肯开口的时候的忧心,忘了孩子第一次喊爹叫娘时的喜悦……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只记得她那天走去老夫人的屋里请安,却听见那一大一小甜蜜的笑声。

        又不是亲祖母……

        她回去跟女儿耳提面命,要她不要那么傻什么人的话都听,大概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慢慢的,有点迟钝的发觉,女儿好像和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看不透她的目光,也猜不透她的想法,总觉得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点嘲讽和鄙夷。

        渐渐的就疏远了。

        “母亲,那我就走了。”夏初看着郑氏,看她一点点发起了呆,愣神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看着自己的目光透着一种难言的纠结,笑了笑,又说了一遍。

        “哦,好,这就走么……”郑氏下意识起身,端起笑容:“我送你到二门。”

        “我知道的,您别送了,自己家还送什么。”夏初笑笑,状若无意的说道。

        郑氏却是一僵。

        这里是夏初的娘家,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就算再客气,当娘的如何能真的把自己的女儿当成客人呢?可她却真的那么做了……

        “那……那你自己慢走,路上小心些,让车夫慢点驾车……”在她的笑容下,郑氏慢慢收回了手,脚下顿住,就好像她没有要跟出来一样:“有空就回来看看,这儿也是你的家呢!”

        无论如何都想占上风么?

        夏初没回答,但是点了点头。

        看见她走出去,头也不回的样子,郑氏慢慢的扶着椅子坐了下去。

        这是她的女儿,可有时候,她真的看不明白她。

        马车就停在门口,将军府的标志刻在很隐晦的地方,仔细瞧还是能看得出来。杏儿替她撩了帘子,桃儿取了点心:“世子妃要不要用一些?”

        时辰已经有些晚了,怕她饿了,想让她先垫垫肚子。

        夏初无力的挥挥手,她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也不想说话,坐在马车里,有些耷拉的靠在垫子上,心里堵着一口气。

        为什么呢?她明明可以很好的处理和外人的关系,偏偏对自己的母亲束手无策。

        夏初还是很喜欢郑氏的。

        她的确有些偏心,但对自己的儿女都很好。如今母女两之间的这份尴尬,并不能说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可夏初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让她像个孩子一样去撒娇,真是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小时候还可以装一下卖卖萌,渐渐大了反而更不知所措。

        前世,她和母亲的关系非常好,她的母亲是一个睿智又大气的女子,她永远知道选择什么是最好的,她的目光不会放在这些小事情上,更不会同自己的婆母吃醋,相反,若是她的孩子得了长辈的喜爱,她反而会非常开心。

        她很喜欢母亲,同她说了很多自己的小秘密,告诉她心事,也告诉她,她喜欢表哥,那个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郎,英俊多才的青年。

        她知道,那人也是心悦她的。

        可她还是和皇子订了亲,表哥也娶了妻,做了郡马。

        出嫁的那天晚上,母亲抱着她,没有哭,只是轻声的在她耳边叹息,要她不要犯傻。她的心思她都知道,可出生再这个家里,她就不能自己做选择。

        那时她还年轻,还有点娇气,心里不是没有怨气的。她想你们果然都不是真的疼爱我,如果是真的,为何不能成全我,叫我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呢?

        她推开母亲,大声的把自己的愤怒脱口而出。

        还是太年轻吧,不知轻重,不知道分寸,只知道发泄自己的不满。

        母亲没有骂她,也没有像以前那般淳淳劝导,她笑了笑,说:“你表哥配不上你。”

        她冷笑。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母亲早就问过表哥的意思,表哥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说,却原来,他家里早就跟他说了,他以后是要做郡马的。

        知道那个消息之后,他还在她们家的花园里对她微笑,用甜蜜而温柔的语气对她说,表妹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女儿家,叹着气说,我们有缘无分。

        从前的事了,她已经没有那么在意,成婚之后她便是最好的皇子妃,也和夫君甜蜜过一段日子,但也就是那样,很快她就看明白了,皇子的感情,那真是最容易不过的。

        她的母亲怕她伤心,所以宁愿她怪着家里,也不愿意说出真相叫她知道。

        其实夏初什么都明白,她出身再好,家教再好,都抵不过郡主有一个王爷爹!

        那可是皇帝的亲弟弟呢!

        可是呢,那又如何?她嫁给了太子,后来还做了皇帝,郡主和郡马见了她,要叩首请安。

        只是那会,她看着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平静的就像是看着一对陌生的璧人,眼神慈爱,神态完美的无可挑剔,就好像那是她的晚辈,而不是曾经动过心的男子。

        都是往事,本来不提也罢,只是这个时候,却不知为什么又想起来了。

        应该是因为郑氏吧?

        她记得她定亲的时候,郑氏是很不高兴的,她对她说,希望她能加个平凡一些的人家,一辈子平安喜乐,家里能护得住,就没人敢欺负她了。她说不知道她大伯父竟是越过他们替她做了主,将军府再好,却不适合她。

        她的声音很温柔,很有诱惑力。

        夏初心底只是一片安宁。

        那时她已经快要十五岁了,寻常的女儿家,十二三岁就已经定下亲事了。

        如果她这个做母亲的上心一些,她已经有了定亲的人家,她又哪里有机会懊悔呢?如果父亲外放的时候,母亲不曾因为担心照顾不了而将她留在京中,留在了祖母身边,她或许会跟二哥一样,定一户外头的人家也没准儿呢!

        她的焦急,懊悔都是真的,夏初知道,可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是什么造成了那样的结果呢?

        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夏初不是好骗的女孩子,大伯父想让她嫁入将军府固然有几分功利,但又何尝不是因为亲爹亲妈一直没顾上她的缘故呢?她不信,大伯父不曾书信告诉他们夫妻这件事,也肯定征求过他们的意见,只不过那时,她忙得顾不上吧?

        是了,去了外头,府里的事事都要她操心,丈夫的官位原不是正式委派,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顾了这头顾不上那头也是有的。

        只是,又何必非要说自己一无所知呢?又何必那样贬低祖母和大伯父呢?

        “世子妃,到了。”她闭着眼假寐,杏儿以为她睡着了,见到了夏府,连忙轻声提醒。

        马车的晃动停止,夏初睁开眼睛,掩去一瞬间眸底复杂的思绪,换上一张笑脸道:“祖母肯定等急了,咱们快一些。”

        洛子谦果然在等她,不只是洛子谦,便是夏老爷子也在。

        “祖父不去外院吃吗?”

        ……孙女每次都要跟我抢老婆,心好塞。

        “怎么,不乐意跟老头子一道儿吃饭?”夏老爷子横了她一眼,他年纪越大,真是越孩子气了,还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用鼻孔喷气儿——好在夏老爷子很爱干净,每天都有很仔细的洗脸,并没有鼻屎残留:“你居然赶我!”这可是我家!

        夏初只觉得这位是脸都不要了,跟她一个孙女儿吃醋,还是这种无聊的飞醋,真的有必要吗?不过她还是很乐意的顺毛捋:“没有没有,祖父爱跟谁吃饭就跟谁吃饭,这家里丫,您老最大了,谁敢不听话?”

        夏老爷子闻言,下意识瞥了身旁自家老婆子一眼。

        洛子谦顿时炸毛了:“看什么看?你什么意思啊!”

        “没有没有。”夏老爷子学着夏初把头摇成拨浪鼓:“我饿了,咱开饭吧?”

        洛子谦十分傲娇的哼了一声,拧过脸去:“传饭!”

        真是……贵妃也那么接地气,这样真的好吗?

        夏初没有看到自己的样子,脸上宠溺的笑意就仿佛真的是看着两个孩子。

        吃过饭,正好大伯父过来给爹娘请安,身后还跟了一串小萝卜头,一个个乖乖巧巧的问好,又甜甜的叫人,连夏初都忍不住生出了三分羡慕,洛子谦笑呵呵的挨个摸了头,才抱着大房最小的孙女儿——也就是二堂嫂先头难产生的姐儿——问道:“你媳妇呢?”

        “她身子有些不舒服,我叫她先歇着了。”

        洛子谦皱了皱眉头,她倒不是觉得吴氏是在摆谱,她真心不敢。夏彦是个孝顺儿子,同吴氏的关系又不如夏庆夫妻那般好,想来不会替妻子遮掩:“最近天气变得厉害,想来也是累着了。回头找个大夫给她好好瞧瞧,便是开几个养身方子也是好的。”

        “二丫头前头才送了几个方子回来,说是她婆婆吃着正好,叫咱们家也试试。”夏彦点点头,他跟媳妇儿关系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完全不关心她,说着又从袖中掏出几张纸来:“儿子抄了过来,二老不如也试试。”

        说罢又转向夏初,笑道:“知道三丫头也在,这份你带回去。”

        夏挽秋就从没有一次会漏过她的……将军府已经得了这方子了,不过这也是大伯父的好意,夏初也不会叫他没面子,连忙双手接过,感激的道:“多谢大伯父,正好太婆婆她老人家最近有些咳嗽呢!”

        “是么?家里头正好有两瓶宫里御赐的枇杷露,你一会也一道带回去吧!”夏彦很是满意的看着夏初微笑的样子,既有世子妃的仪态,又不失亲近——这不是自己的女儿,不求她同自己如何亲密,只要有这份亲近就足够了。

        “好,多谢大伯父。”夏初也没有拒绝,应了。

        枇杷露就是宫里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拿了就拿了,压根不怕夏家没得用。

        正说着呢,外头忽然有人来传话:“三姑爷来了,说是来接三姑奶奶回府呢!”

        他怎么来了……不对,还不到休沐的时候啊!

        夏初一愣,洛子谦等人却已经满是揶揄的看了过来。

        夏彦到底是做大伯的,也不好揶揄侄女儿,清了清嗓子道:“前儿才听皇上说西山大营这回狩猎立了功,要论功行赏呢!怕不是三丫头姑爷得了赏,正好来家了。”

        因不见了媳妇儿,所以特意来接么?

        原来是这样……皇帝围猎她倒是知道的,不过没听说出什么事儿啊,怎么就立功了呢?

        夏初不会没分寸的把这话问出来,而是笑了笑。

        “叫他进来!”夏老爷子道:“臭小子娶了咱们家的孙女儿就没了人影,他媳妇儿回来几次了也没见他来接,今儿可算落我手里了,快叫他进来给我们老两口请安!”

        夏初脸上有些烧得慌。

        ……这也怪不得顾腾,西山大营那地方,就算是成亲的时候都没得多久的假,后头自然更少。

        便是休沐,她也心疼他平日里训练辛苦,从不提出门的事儿,更不要说让他陪着回娘家了。

        十次倒是有九次,都是她自个一个人出门的。

        那剩下的一次,自然是过年的时候了,全家一起出动。

        不料老爷子话音方落,顾腾便跟着小厮走了进来,听他笑道:“都是孙婿的不是,平日里忙碌的紧,都没来跟老爷子请安,孙婿认打认罚就是。”(未完待续。)

202 孩子与母亲

        孩子。

        这两个字隐隐触动了夏初的心事。

        她也是想要个孩子的。

        顾家上下都待她极好,她没有道理不想为顾腾生孩子,可这事儿吧,真是急不得的。她心里头明白这个道理,嘴上没怎么说过,可内心却一直记着。

        二嫂有身孕这件事,让她忍不住就想到了自己头上。

        二哥二嫂定然也是出孝期后才开始同房,大家都一样,而她和顾腾的身子只怕比他们还要好上许多,为何……偏就没有?难道真的是因为顾腾常常都在西山大营,次数太少的缘故?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转,夏初猛的醒过神来,耳廓边爬上一抹粉色痕迹。

        ……真是,越发没脸没皮了。

        但她是真的渴望有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的妇人嗜睡,二嫂很快就有些疲倦,郑氏是个疼孩子的人,何况她肚里还有着她的孙子,只叫她一个人下去休息太显眼,干脆就打发了两个儿媳和小女儿,只说她们母女二人有些私房话要说,叫她们都退下了。

        夏瑜原本不肯,架不住郑氏强硬。

        但这个借口,夏初觉得,至少大嫂是不会信得。不过大嫂性子端方,哪怕才出来郑氏怜惜弟妹也不会拈酸吃醋,何况跟个孕妇争宠这样的事,她也做不出来。

        打发了儿媳妇们和小女儿,郑氏也是真心要和大女儿说说,就如夏初念着想怀个孩子,郑氏心里也是一样的想法:“出孝也有些日子了,你……还是没有动静?”

        夏初点点头,她上个月的月事才过去,这个月还没够时日,不过身体并无异常,想来还是没有的,眉宇间添了一点困扰:“也不知是不是他总不在家的缘故……”

        郑氏听着这话音,还以为女儿和女婿之间出了问题,没有床事,不由一惊。她这个女儿嫁得好,纵然自家夫婿在京中算不得什么大官,可往来的官夫人们却还要给她几分薄面——她再是不懂官场,也晓得全是看在女婿,或者说,是看在顾家的面子上!

        若是女儿女婿感情不好……她心底是不愿意的:“女婿忙着公事,你自个也要体贴一些。晚上熬些补汤与他,莫叫他累坏了身子……”她的语调有些急切,语气中充满了暗示。

        ……郑氏到底脑补了什么?

        夏初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看着郑氏郑重告诫的样子,心下那份想要倾诉的欲望慢慢就退了下去……她原本就和这辈子的母亲不亲,更没有和前世那样,同母亲无话不谈,有什么‘小秘密’都要分享的亲密。

        不是郑氏不爱自己的女儿,而是受宠一辈子被父母丈夫呵护了一辈子的她,其实压根不懂得该如何同孩子建立亲密的关系,只会如自己的父母一般,对孩子百般娇宠,想要什么给什么。

        却忽略了和孩子们沟通。

        所以,她的四个孩子,有三个都和她不甚亲近,而唯一亲近的这个……也在渐行渐远了。

        夏初的眼眸微微闭了闭,再正开始,已经是一片清冷,她笑了笑,说道:“我知道的,母亲,相公他在家里的时候很少办公的,您也知道,我毕竟是女眷,是不许踏足西山那片地界的。”

        这就是说她说的那套行不通了?郑氏微微有些怅然,她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抓住丈夫的心得,还以为能给女儿参考一番,却不曾想到会是这样。

        当然行不通了,文臣武将怎能一样?何况郑氏和夏庆成亲的时候,他还只是个秀才公子,每日除了读书也没什么事,到了晚上,漂亮温柔的妻子带着补汤去体贴他,他自然受用。可顾腾怎么能一样?他在家休沐最多也是看兵书,白天看看也就罢了,晚上早就回房陪着小媳妇一道用晚膳,到了夜里,别说红袖添香了,就是蜡烛也是要吹灭的……

        情趣这种事情,是有空又有闲的人才玩的起的东西。

        夏初已经明白拿这种事情询问郑氏就是白搭,所以干脆不问了。

        “对了母亲,还有一事,祖母让我来问问你,为何要给妹妹找教养嬷嬷?”夏初道。

        当然,洛子谦并没有明面上说这句话,不过她就是这么个意思,不然也不会让让她陪着妹妹回家里来特意见郑氏一面。

        “……有什么不妥吗?”郑氏反而一愣:“以前二姑娘不也是如此?我看季嬷嬷跟着她就极好,二姑娘懂事也规矩了许多。”

        自然是不妥的,夏挽秋的情况如何能通夏瑜相比?

        那时候若不是夏挽秋老是犯蠢犯的让她们无语,洛子谦也不会找这么一个嬷嬷出来管着她,实在是这人太缺乏常识,经常说一些贻笑大方的话,便是走路都能叫小石子磕着一般,不找个人教会她如何走路,让她怎么活?

        便是到了如今,若是没有夏家的维护,以宋家目前的状况是无论如何都护不住她的,只怕早就叫人欺负的两眼泪汪汪了!

        可夏瑜不同,她骨子里还是有规矩的姑娘,虽然性子跳脱了一些,在自家人面前随性一些,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出去不犯错就好,又何必非要将她教成那副死板板的模样?

        以为大家闺秀是可以批量生产的么?

        “母亲,小妹哪里不规矩了?”夏初知道郑氏是知道自己纵容小女儿纵容的有些过了,所以想要弥补,但请教养嬷嬷这种方法未免太过矫枉过正了些:“我看她规矩就很不错,待人接物也无有失礼之处,要教养嬷嬷做什么?而且宫中出来的……她们从前教的可不是皇子公主,如何就有资格来管教妹妹了?”

        宫里头的嬷嬷们出宫,特别是那些伴过贵人身侧的,总有些自视甚高一般。可皇宫里头放出来的奴才就不是奴才了吗?纵然消了奴籍,做的却还是奴婢做的事啊!她们在宫里头,教的也不过是下头的宫女内侍,出了宫却被官家夫人奉若上宾,还教小姐规矩……这样教出来的小姐,真的能出去见人吗?

        便是夏挽秋当年,夏初和洛子谦都不止敲打了季嬷嬷一回,才叫她明白,她只需要将一些世情规矩待人处世的道理告知那位跟‘傻子’有的一拼的二小姐就好,但却不必她去管束。

        她那里有那个资格呢?

        而这一回,郑氏请了嬷嬷回来,却压根没有跟洛子谦通气,洛子谦也不可能跑到二房来专门替她敲打教养嬷嬷!结果就导致了那宫里出来的人精发现,她可以拿着夫人给的鸡毛当令箭,将这一家的小姐牢牢的拢在手心里——她未必有什么恶意,不过是为了自己打算罢了!

        小姐待她亲近,总比疏远要来的有利!

        郑氏听她说的这样直白,方才恍然大悟。

        是啊,宫里头放出来的宫女,纵然伺候过贵人,可她们会的最基本的技能,却是伺候人啊!

        让女儿跟着这样的嬷嬷学规矩,学出来的那是什么规矩?

        好好的大家小姐,去学做奴婢的规矩做什么?

        她蹭一下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把她打发走!”

        “您急什么?”现在知道着急了?夏初拉住母亲,挑了挑眉:“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你先听我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

        郑氏心头焦灼,一想到女儿日后会跟个奴婢似的卑躬屈膝,她心里头就跟有一把火烧似的。只是对上大女儿清冷得眼眸,却又仿佛是陡然被泼了一盆凉水,渐渐沉寂了下来!

        “好,你说,娘听着。”

        “今儿我在祖母那边见了妹妹的,看着还好,只是有些拘束,想来时时日短,还没有教坏了规矩。”夏初见她果然不冲动了,便收回了手,看着她忐忑的双眸,轻轻一笑:“不过,您也不能就这么把人打发了去。我猜,您把人请回来的时候,定然动静不小,只怕周围的人家都晓得吧?”否则,那嬷嬷也不敢这么快就对妹妹实行洗脑教育,总要先打探一下这家主子的意向——没准儿,人家已经把他们当成了想要攀龙附凤的人家,准备送女儿进宫呢!

        郑氏顿时露出一丝心虚之色,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又闭上了。

        夏初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自然不在意余下的那一二了,便道:“前头大张旗鼓的把人弄了回来给妹妹做嬷嬷,这会又送出去,只怕人家还以为小妹多没规矩,连宫里头的嬷嬷都压不住了……您若是想让她和二姐姐那样日后嫁个门第不高的,倒也没什么妨碍,若是有别的心思,那便不能这么直接把人弄走。”

        郑氏诧异的看了夏初一眼。

        她很想说,跟夏挽秋一样就成,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那怎么办才好?”

        惊觉自己说了什么,郑氏自己也有些吃惊的闭上了嘴。

        ……她明明不是这样想的啊!

        她的女儿,疼爱的小女儿,自然只要她一生喜乐安康就好,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一样是她的女儿,夏初能嫁入将军府当世子妃,瑜儿怎么就只能配个小户人家呢?何况当年,相公还没有如今的身份地位呢!

        她不是谋求富贵,只是觉得,未免太委屈了小女儿!

        夏初却没有在意郑氏是不是偏心了,左右她已经出嫁了。若非对这个妹妹有几分关爱,又不愿意见洛子谦担忧,她甚至都不会提出这件事来。

        在她看来,夏瑜的性子,强求改变是不能够的,而且再被那教养嬷嬷管束几天,迟早都是会弹压回来,到时候只怕郑氏同她的母女情分都要有损伤。

        毕竟,夏瑜不是夏挽秋,深知自己的心性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因而就算觉得委屈,也会按捺下来,认真的听季嬷嬷解说规矩。

        夏瑜只会觉得受辱,而这份辱没,还是素来疼爱她的母亲带来的!

        不过这种猜测,她是不会对郑氏说的,郑氏素来有些刚愎,只会觉得自己是为了女儿好,一味强求,这样一来一去,母女两人不闹掰了才怪!

        “您把那位嬷嬷调到您自己身边,伺候您的起居岂不是更好?”夏初垂着眸子,轻声说道:“如今出了国孝,京中慢慢就要热闹起来了,您总要出去赴宴的,身边有这么一位提点着,想来更妥帖些,这样妹妹也可以跟在您身边多学着些,又不用学那些不该学的规矩。”

        京中沉寂了两年,好不容易出了孝,那些赏花、游园、宴会总要重新组织起来,尤其最近这段时间,更是高峰期,三不五时的就要出门应酬。

        郑氏已经是京官夫人了,这批帖子里头,多少也有她的份。

        从前都是大嫂吴氏出门应酬,基本没有郑氏什么事儿,就是一道去了,她也是个跟班陪衬的角色——男人有没有出息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这就关系到女人的脸面。

        也就是说,郑氏其实是很少出门应酬的,一些小事也就罢了,可若是日后到那些世家权贵的府上去,她那点规矩其实也是不够看的——别说没可能,谁让她是将军府世子妃的生母呢?

        郑氏听女儿这么说着,越发就觉得有道理了,连连点头:“回头我就把嬷嬷调过来。”

        自觉事情交代完了,夏初起身准备离开。

        “那,母亲,没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嗳……好……”郑氏刚要点头硬生生的停住,大女儿才给她出了主意,她居然连挽留都不挽留,实则有些太不走心了,连忙道:“……初儿,你不在家里吃个晚膳再走吗?”

        “不必了,东府那边祖父祖母还等女儿回去吃晚膳呢!先前来的时候已是说好了的,要去陪两位老人家说说话的。”夏初笑笑,摇了摇头。

        郑氏心头一怔。

        她知道女儿经常去看她祖父祖母,先前心里头还抱怨过,只知道去她大伯父那边,反倒是是亲生的爹娘却不见她来拜见……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大女儿是去看祖父母的呢?

        反倒是他们这为人子,为人媳的,鲜少回去。

        ……毕竟已经分了家。(未完待续。)

201 夏瑜的烦恼

        “三姑奶奶回来了。”鲁嬷嬷很是高兴的将夏初迎入府中,又将她带来的药材补药让跟来的丫鬟带下去收入库房:“老夫人刚刚还念着您呢!”

        “祖母醒着?”夏初有几分诧异,洛子谦这两年的睡眠不太好,便是夏挽秋给做的香包也已经对她不起作用,是以她回夏府的时候,十次里倒是有八次,她都是睡着的。

        “是,老夫人今儿精神很好,早上醒了之后,一直都不曾睡呢!”鲁嬷嬷很开心的回答。

        夏初心里却沉了沉,夏挽秋说过,睡眠是人体机能不足时的自我修养,虽然她的说法拗口,但后来找来的大夫却十分的赞同。身体不好的人为什么大夫们通常让他们躺在床上养着,就是因为这种方式能够减少身体对‘精气’的消耗。

        人在两种情况下会摆脱这种状况,一是身体好了,大病痊愈,二……

        夏初不愿在想下去,洛子谦的状况,怎么也不会是第一种,于是道:“那劳烦嬷嬷带我去见祖母吧,我正好有好些话要同祖母说呢!”

        “哎,姑奶奶这边走,府里前些日子重新整了园子,有些乱呢,您当心脚下。”

        夏初点点头,这事儿她知道,据说是夏彦的主意,夏老爷子在分家之后就把这家里的事务都交给了儿子和儿媳妇打理,专心陪着洛子谦养病——他们每年夏天还会去庄子上住上几个月,有时候是自家的庄子,有时候干脆去夏挽秋那儿。

        也许是农庄上有几分野趣儿,两位老人十分的乐此不疲。

        幸好也不是很远,坐马车去也不会太过劳累。

        “你怎么又回来了。”洛子谦正逗着夏瑜玩儿,小丫头越长大越不活泛了,倒有几分像是夏初小时候的样子,不过也就是形似,但凡逗逗她憋不住一刻钟要暴露本性。

        不知为什么,夏瑜就是特别喜欢学自家姐姐,装得高深莫测的,却又没有那份底气,所以总是露馅儿……不过这样也很好玩,至少洛子谦就很开心逗她。

        “姐姐回来了!”夏瑜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往她身边跑去,但走了两步又顿时站住了,想起了什么似的,羞答答的冲她福了福身:“妹妹见过姐姐。”

        ……这就很尴尬了,她宁愿夏瑜扑上来喊她姐姐。

        夏初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看了眼夏瑜,将目光投向洛子谦,又是搞什么幺蛾子?

        只见她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做了个口型却是“嬷嬷”。

        郑氏给夏瑜请了教养嬷嬷?

        夏初有些沉默。

        郑氏论出身,也是荥阳大族,然而……繁衍至今,荥阳郑家已经没有这份底气。何况郑家这一支又是从宗族分出来的,夏初的祖母郑老夫人,其实也不过是普通小户人家的闺女。郑老爷子只郑氏这一个闺女,坚持要富养,所以郑氏的眼界还是有的,但教养上,还是稍稍欠缺了些,否则刚嫁进来的时候也做不出拿捏丈夫要挟婆婆这样的事情来。

        如今的郑氏也算得上是合格的当家主母了,但这也是后头历练出来的,就是她外祖母外祖父那份宠女儿的劲头,也舍不得责骂她。

        夏瑜自出生之后就养在郑氏身边,不像她三个姐姐,几乎都在夏老夫人身边学过的,因而性子有些太过跳脱。而这一点,在夏初出嫁之前教养过一段时间,倒也不是改了,而是学会了收敛。可随着夏初出嫁,夏家分家,郑氏大概也察觉了小女儿和她姐姐之前的差别太大。

        毕竟……夏初可是能将世子妃气场撑起来的人啊!但看她行事,谁能想到她出嫁时还只是一个县令的女儿呢?就是说她出生王侯府第,只怕也是有人信得!

        可小女儿呢?别说说话做事了,都快可以定亲的年纪了,却还跟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样天真任性……不,夏初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勤奋练字,能帮着她处理一些家中事务了!

        坦白说,郑氏是很失落的,难道自己教的就真的不如老夫人?不说夏初夏雪,便是夏挽秋……尽管很不乐意拿自家的女儿同这个庶出的侄女儿比,但夏挽秋十一二岁的时候,也有了心计,知道讨好祖母,懂得为自己谋划打算了!

        而夏瑜还是这般没心没肺的!

        郑氏对着小闺女发愁,她打心底还是更疼爱幼女一些,总想给她更好的。但夏初的经历不可复制,她也没指望高攀一门皇亲国戚,便拿着夏挽秋当指标。

        她没有看到夏挽秋也是麻烦缠身,只想着夏挽秋的日子过得好,想着小女儿也能同她一般就好!其实这也不难,到时候找个门第比自家次些的,想来也不敢亏待她,只不过她却将夏挽秋的‘变化’都归功于季嬷嬷身上,竟也学着夏老夫人当初,给夏瑜请了个教养嬷嬷!

        这件事,郑氏觉得并不是什么大事,是以并没有跟夏老夫人和大女儿通气。

        好在看夏瑜的样子,也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行为上收敛了些。

        “小妹越发懂事了。”夏初走上前,笑道,牵着她走了两步,到一旁坐下。

        夏瑜听了她的夸奖,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又马上抿了抿唇,笑不露齿的浅笑起来。

        ……夏初陡然觉得有点头疼。

        这般明显的变化,还不如放开些呢!

        “自己家里何必这样拘束。”夏初忍住了叹息,笑着看向自家妹子:“你这丫头,在祖母面前还装什么?”一眼就被看穿的伪装,还不如不做。

        夏瑜有些发懵,母亲说要听教养嬷嬷的话,姐姐却这般说,她到底该听谁的?

        “姐姐,是我学的不好吗?”她有些沮丧的说道。

        “倒也不是,只是小鱼儿,你要知道,自家人跟外人是不同的,在自家人面前松散一些,并没有人会说你没有规矩,相反,你太规矩,反而显得外道。”夏初说道。

        她大概知道洛子谦为什么今儿“精神不错”了,只怕是被夏瑜这模样给气的。

        ……她的便宜娘亲干的都是什么事儿!

        她有些不悦,心底又稍稍松了口气,不是她想的那样就好!

        “我知道了……那我不跟那个嬷嬷学了!”夏瑜说完,又纠结的看了姐姐一眼,娘总是说她和姐姐不一样,不该学她的模样,可她是真的喜欢姐姐,为什么不能跟她一样呢?她下定了决心一般,大声的道:“我跟姐姐学!”

        夏初微微一怔,笑了起来,抹了抹她的发,道:“傻丫头,做你自己就好了。”

        “哦……”一丝迷惘掠过夏瑜的眼底,做自己?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儿呢?

        “好了好了,你们姐妹两叙旧,可别把老婆子给忘一边了。”洛子谦出言打断两人的对话,笑着问夏初道:“今儿怎么又回来了?”

        只是回来二字,就可见洛子谦对夏初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她出嫁而将她当成‘泼出去的水’。

        “初儿想祖母了,所以回来看看您呀!”夏初故作委屈道:“莫非祖母是嫌初儿吃的多,这才不愿意看到我么?”

        “元敏怎么又编排你祖母了?”不待洛子谦开口说话,门口便传来了夏老爷子的声音,声如洪钟一般,很是精神的样子。

        祖孙三个都闻声看去,夏初和夏瑜连忙上前给夏老爷子请安。

        夏老爷子摆摆手,在洛子谦身旁坐下了。

        “祖父才是呢,每回都帮着祖母欺负孙女。”夏初故作不依的撅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叹气道:“在祖父心里,祖母总是千好万好,咱们做小辈的又不能说啥,真是冤死我了。”

        “臭丫头,居然还打趣起你祖母了!”洛子谦面上微红,瞪眼道。

        夏老爷子却是捋着胡须笑了起来:“你祖母本就千好万好的,怎么你不服?”

        ……我服!

        回家还要被秀一脸恩爱……幸好顾腾是个好丈夫!

        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洛子谦便已经昏昏欲睡,面上虽含着笑,目光却已经有些朦胧。

        夏初待要提醒,夏老爷子已经先一步开口:“我和你祖母要歇个晌,你领着你妹妹出去玩儿吧!对了,算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运道好,今儿才新得了一对玉佩,一人一个拿去玩儿。”

        说罢,便当真从身上解下一对玉佩来。

        玉质比起小时候给夏初的那一个不知好了多少,个头也大了一圈,五蝠的给了夏初,另一对双鱼佩则给了夏瑜。

        许是双鱼佩暗合了夏瑜的名字,小丫头倒是喜欢的紧。

        “多谢祖父赏。”夏初替妹妹把玉佩系在腰间,才拉着她一道道谢。

        “去吧,晚膳前回来就成了。”夏老爷子道。

        两人应了声是。

        夏初牵着妹妹的手离开了慈和堂,她明白老爷子的意思,这个时辰到晚膳前的时间,已经够她去一趟娘家再回来了。

        “姐姐,我们要回家去吗?”走了一段,见她们正往二门外去,夏瑜开口问道。

        终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夏瑜也是有眼力见儿的,观察一会儿就看出来了。

        “是啊,姐姐送你回去,顺便和母亲说说话。”说着这话,夏初自己也愣了愣,她好像……很久没有坐下来和母亲好好谈谈心了。

        不,应该说从小时候开始,她和郑氏就不曾像别的母女那般亲密过。

        这其中有郑氏的原因,但更多的问题还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夏瑜眼中掠过一丝不情愿:“……不能晚些再回去吗?祖父不是说让咱们晚膳前回来吗?”

        ……真是傻丫头。

        夏初猜,她应该是不想回府,许是那教养嬷嬷管她管的十分严厉。

        若是这般,那她就更要去了。

        教养嬷嬷有教养之责,可本质上还是下人,哪有下人真的管束到主子头上的道理?

        “小鱼儿,你不喜欢你的教养嬷嬷吗?”她轻声问道。

        “……”夏瑜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小声道:“娘说让我跟着教养嬷嬷好好学规矩。”

        但还是不喜欢啊!

        “姐姐知晓了,我会同母亲说的。”又点了点她的小脑袋:“不过是个嬷嬷,怎么就叫你恨不得避出来?你是主她是仆,合该她听你的话才是。”

        夏瑜眼前一亮,不由问道:“是这样的吗?”

        “当然!”她拍拍她,笑道:“你得拿出做主子的气势来,哪能让个奴婢拿捏呢?”

        夏瑜点了点头:“我都听姐姐的!”母亲说姐姐太厉害,可是她却很喜欢这个厉害的姐姐!

        坐上马车,到底同在京中,也不过是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大小姐和二小姐回来了!”才下了马车,就听门房惊喜的叫道。

        自分了家,在自家时,下人的称呼早就改了。

        夏初抬头看了眼挂着夏府二字的门匾,在下人的簇拥下领着夏瑜走了进去。

        郑氏自是在家的,还有她两个嫂嫂也都在,大嫂梅氏领着一双儿子站在郑氏左侧,二嫂亭亭玉立的站在一旁,手却无意识的扶着腰。

        夏初一怔,瞥了眼她平平的腹部,给郑氏请了安,方才问道:“二嫂……这是有身子了吗?”

        郑氏满脸喜色,笑道:“正是呢!你这丫头没回好事儿都能赶上,才诊出来,正要去给你祖父祖母报信呢,你就来了!”

        “那不如就让女儿替娘去传喜讯好了,也让女儿沾沾二嫂的福气。”夏初笑道,又朝自家二嫂恭喜道:“恭喜二嫂了。”

        她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眼底也满是惊喜。

        夏初心内了然。

        大哥二哥年岁差的并不很多,但是大哥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成亲也顺利,便是孩子也是早早的有了。二哥和二嫂是在外头成婚的,虽说也是父母高堂,三书六聘,可到底夏家的长辈都没去参加,有种不够隆重的感觉。她叔父虽是大官,可本身却是个父母双亡的,若是嘴欠一点儿的,说她克父克母也不为过。

        嫁过来两年便赶上国丧,也没有夏挽秋那个运气能在国丧之前怀上,如今大嫂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开蒙了,她怎么能不急呢?

        算起来,他们成亲都已经五六年了,再过个一两年,只怕连“无后”这一条都要摊上了!(未完待续。)

200 孝中日常

        夏挽秋不知道她迷迷糊糊说了什么,本来是又担心又害怕的,可听了夏初的安慰,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事,便安心的走了。

        家里头曦哥儿正是顽皮的时候,她这回出来并没带上他,心中挂记着,第二日便回了夫家。

        夏初倒是被她没头没脑的一番话惹得心烦意乱了几天,还叫顾腾看了出来。不过顾腾听过原委,却是忍不住笑她:“你既然拿那话劝了二姐姐,自己怎么就不信呢?”

        因为她自己曾也是个爱多思多想,又十分能忍得住的皇后!

        夏初把这话憋回了心里,白了他一眼,道:“娘娘大度,想必不会同二姐姐计较,就是胡言乱语几句也没什么……只是宫中人多口杂,难免隔墙有耳!”

        顾腾抿唇微微一笑,成亲几年了,他大概也摸清楚了自家媳妇儿的一些小习惯,就譬如她这惯爱操心又嘴硬不肯承认,明明姐妹感情十分的深厚,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来。

        “二姐姐有口无心,便是叫人听了去也没什么。”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听她说过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夏初是对夏挽秋的口无遮拦早有领会,这才忍不住担忧。她有些想法实在太过出阁,偏偏她还不是随口说说,是真心那么认为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实在叫人好气又好笑!

        只是夏初也知道,担忧也是无用,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她也只能能帮就帮。

        隔了两日,夏初去了夏家大房,看洛子谦。

        经由两年前夏挽秋生产时那一场惊吓,虽说当时看着无碍,可洛子谦到底身子还是更不好了。她并非是受不住惊吓的人,上辈子一世贵妃,临了还当了太后的人了,不可能连这点小惊吓都受不住,若论心理素质,她只怕比夏初还强上许多,毕竟,夏初才是先走的那一个!

        夏初的不闻不问,不代表不在意,不介意,不过是寒了心,懒得再去操心罢了!

        而洛子谦却是真正的不在意,若说她半点不曾为皇帝动过心,那是假话,但凡女子,就没有不在乎自己夫君的。可她生性豁达,在看清了那个宫廷的面目,看清了那个男人眼里只有江山之后,便放开了——也许是因为爱的不够深,那份眷恋不够情浓,所以才能更自在!

        她是有怨的,这份怨,在于她明明可以过得很好,却因为那人的自私,不得不进宫。

        可她在宫里,却从来没有受过什么委屈,皇帝纵然对她感情不深,却也不敢让她过得不好。

        她恣意,却不妄为,即便是使性子皇帝也只会赞她真性情,不会有半分为难。

        后来洛子谦甚至觉得,除了不能出宫之外,她的生活反而更自由,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就算是嫁了人,也不一定能找到一个一心一意对她的。以她的家世,门当户对的人家都是三妻四妾的,她根本求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不过是闺阁女儿才会有的幻想罢了!

        想透了,放开了,打量着宫里的后妃百态,全当逗乐子,当耍猴戏看!

        夏初就是这么入了她的眼的,她是皇后,高高在上,本以为她不过是端着贤惠的架子,假装不在意,实际上骨子里和宫里的女子们没什么分别。但慢慢的才发现,这个皇后比她想想的要更冷清——或许曾经在意过,可她的心早已冰凉。

        一个没有心得人,又如何能活的长寿呢?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怜惜她的。

        这一世,洛子谦是占了别人的身子,她心里知道那女子未必就死透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她来了,那点生机也就断了,一开始还是有些不安的,毕竟借尸还魂这样的事儿,太过骇人听闻,便是她自己内心深处,都满是恐惧。

        渐渐的适应了这个家,看着没什么气质却偏要摆出当家太太谱的婆婆自己作死,非要学别人给自己儿子纳妾,结果害死了一条人命的时候,那惊恐又懊恼的脸,洛子谦不厚道的笑了。

        在洛子谦看来,夏彦和夏庆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都要叫她母亲,也都是别人生的。

        她来的时候,夏彦已经出生,她也不曾体味过怀孕时孕妇的心态,一睁眼就多了个儿子,心里头还有些复杂——这个儿子,她愿意亲近,又有些害怕亲近!

        等到婆母作死,又来了个夏庆,洛子谦就顾不上复杂了。夏庆这孩子从小就没了亲娘,若她这个嫡母不管,以那时夏家下人的纷乱程度,只怕早早就要夭折在后宅之中,所以,她同意将夏庆养在了膝下,但并没有答应夏老太爷的请求,将他也记在自己名下,作为嫡子。

        在夏老太爷看来,都是自己的孙子,是一样的。

        若是洛子谦自己,她也就答应了,又没什么妨碍,她自然不在意。可这具身子到底是别人的,她不能替刘氏做决定——她心里头明白,没有一个女人能真的把别人生的儿子当做自己的。

        索性夏老爷子一直站在她这边。

        等到老太爷和婆母去世,洛子谦顺理成章成了府里唯一的女主子——沈老姨娘自从出身被揭破,就不敢道夏老爷子面前去献媚了。本是为了生子才买的她,可她的身子压根就生不出来,这样无用之人,便是当时还在世的婆母都不待见!

        更何况夏老爷子待沈老姨娘一直都淡淡的。

        她趁着京中发卖关眷的时候,规整了下人,将那些有恶习小偷小摸爱赌钱的全都折价发卖了出去,又便宜从官衙那边买了一批原本是高门大户里的丫鬟婆子回来——顾嬷嬷就是其中之一——这些人都是调理好的,不说百分之百听话,但多半都懂规矩,略教教就能用的,甚至比之前的更好用,因为是犯官家里的罪奴,身份上比普通的奴婢要更低,这些人在牢狱里头也是吃足了苦头的,自然很听话。

        当然,她身边还有从前用得顺手的老人,比如鲁嬷嬷。

        这也是为何顾嬷嬷和鲁嬷嬷相差如此之大的缘由,毕竟经受过的调理不一样,为人处世自有分别,不过有一样却是一样的,便是忠心。

        这也是洛子谦一直不曾将鲁嬷嬷从自己身边换走的原因。

        笨是笨了些,但架不住她忠心护主,是个好嬷嬷。

        给府里换血之后,洛子谦便一心都系在了儿子们身上。夏彦身子弱,习武不得,夏庆虽是难产,但尉氏此前调养的很好,孩子下来很健康,身体十分的不错。但洛子谦没法跟夏老爷子解释自己如何会武艺,而且夏老爷子也不需要儿子文武双全,索性她便装作视而不见,忽略了夏庆的武学天赋——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并非她刻意养歪。

        没有闪光点的夏庆自然慢慢就平庸了下来,洛子谦心里可惜,又有些愧疚,因此待这个庶子着实不错,就连儿媳妇,都是千挑万选的!

        要知道,郑氏的嫁妆,数量上没有超过长嫂,可是无论是质量还是压箱银子,都要胜过好几筹去!便是郑家给郑氏的私房银子,都能让吴氏眼红到哭!

        而且郑氏还是一把理财的好手,她家里头产业多,虽说都是几个哥哥在打理,但她从小就显露这方面的天赋,郑家也不曾埋没了她,教她管账做生意,还陪嫁给她好些铺子,她手里是真的不差钱!所以那会子,夏初得了赏,她却不以为意,也看不太上夏老爷子给的玉质小鱼,有底气的说她的女儿不该那么眼皮子浅!

        一个积弱的夏府,从没有多少家底到夏老爷子能玩的起玉石,这其中费的心力,可不只是开几个铺子做生意那么简单……

        这身子本就因生产而受过重创,年幼时又是过的苦日子,哪怕是洛子谦附了身就开始练习自家的内功心法,却也只是表面上恢复了健康,内里的五脏六腑却早就败坏了。功法再神奇,也无法修复这些损伤,她能安生的活到如今,还是后头调理的功劳。

        年轻时不觉得如何,等到年纪大了,内腑便受不起压力,爆发出来是迟早的事。

        多年悉心经营,她早就将夏府当成了自己的家,夏家都是她的亲人,便是知道夏挽秋也是换了内芯的,可这个孙女有些不懂事却并不讨厌,身体里流着夏家的骨血,她对她也是有感情的——她的担心,是十足十的。

        孩子们总觉得她可以颐养天年了,家里子息健壮,财产丰盈,没什么好担忧的。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做父母祖父母的,哪里能真正不去管?

        夏家还没有泼天的富贵和权势,还需要人去提点指路,这个心,她是操不完的!

        身体却吃不消了。

        这也是为何,夏初在听闻夏挽秋任性的举动之后,对她十分生气的缘故。

        可她也明白,自己终究只是迁怒了。

        洛子谦身子不好,夏初无计可施,能做的,不过是多在她跟前“敬孝”,多多的陪着她,替她分担一些烦扰,让她可以安心。

        换做是别的人家,儿媳妇老是这样三天两头的回娘家,只怕要不高兴了。但顾老夫人和温氏都是十分体贴之人,只要夏初管好了将军府,她们是不介意她常常回去看夏老夫人的——便是这几年过年的时候,她们也还是跟着夏初回夏家,尤其顾老夫人,同夏老夫人还处出姐妹般的情谊来……

        顾老夫人和温氏的眼界不是寻常女眷能比,夏家这些子子孙孙之中,最出息的要数夏轩这个长孙,也是最出彩的一位。其余的哪怕是夏彦,她们都瞧得出来,资质不过中上,夏老爷子又是那么个不爱管事的人,夏老夫人有多么不容易,她们都瞧在眼中。

        尤其夏老夫人又是那般豁达,从来不会去拘束孙子孙女,她们也能够理解,夏初为何对她这个祖母格外的‘孝顺’了。

        母慈子孝,自然是因为当祖母的对她太好,才让她这样惦念。

        再者,顾家子息不旺,只顾腾这么一个独苗儿,独木难支,没有亲兄弟帮扶,顾腾便是再厉害也有腾不出手来的时候,这个时候,就显出夏初那两个兄弟的重要性了。

        互相帮扶,互相提携守望,这才是亲家该有的作为!

        顾腾也很愿意媳妇儿多走动走动,他时常不在家,家里也没个妯娌什么的可以陪她谈谈心,她这人闺蜜也没几个,从前来往的几个闺阁小姐,又嫁的天南地北,瞧着却是孤单的很。虽然她并不曾表现出来,但他心里头着实有些怜惜她。

        何况,夏初也跟他说过,洛子谦只怕时日无多,她想在她有生之年,能常去看看她。

        这并不是多么不近人情的要求。

        反倒是吴氏,对于侄女儿放着二房娘家不回,老是来他们大房颇有微词。不过碍着老爷子和老太太的面子,她是丁点儿都不敢露出来的,夏初又是将军府的世子妃,连自家丈夫都提点她说要和侄女儿打好关系,她便是再拎不清,也不会在夏初面前含沙射影!

        ……没准儿她要是敢这么做,老太太就敢收拾了包袱住到二房去!

        要知道,二房如今可也是留京了!

        这也是吴氏不高兴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她的轩哥儿还是没混上京官,反倒是他这个没当几年官的叔父,居然留京为官了——还不是沾了女婿的光!

        吴氏心里很有些不痛快,因而竟是对柳谨诚也有些不满起来!

        若他不是庶子,而是真正的嫡子,没准柳家那边会帮忙说项,兴许她的轩儿就能留下了呢!

        夏雪知道母亲的心思,简直哭笑不得。

        她如今常和大嫂一道跟着柳夫人出去见世面,闺阁时祖母教不了她的一些人情世故,她也渐渐就看明白了,心里很清楚,她二叔留京,压根就不是顾家出力!

        那时当今对顾家的补偿——为了撇清,娶了个身份低得根本配不上的儿媳妇,到底是为的什么,皇帝心里只怕门儿清!

        提拔夏庆,不是因为他多么能干,而是他作为将军府世子妃的爹,身份实在不够看!

        即便如此,他也不曾身居要职!(未完待续。)

001 包子爹中举

        建良十八年,初春。

        京城东临翰林苑附近有一处三进的宅邸,占地虽不大,却处处精细,布局尤为舒适明朗。

        刚刚过午不久,本来清净的街巷却陡然热闹起来,隐约能够听见外头锣鼓喧腾的动静。

        “老太爷,老夫人,二老爷大喜啦!”

        一声凝着欢欣的高呼声穿堂而过,叫魂一般。

        内院正堂里,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夏初顿时被惊的一颤,本就坐得不稳当,这一下差点没把她吓得跌坐在地上。好在她反应快,身旁又有有眼色的丫鬟悄悄扶了一把,这才没当众出丑。

        夏初坐定,此刻倒也没了睡意,揉了揉眼,两颊嫣红,分明就是才睡醒的模样。

        坐着也能瞌睡,你丫到底是有多困?

        夏雪眼皮子一跳,手微微抖了抖,吸满了墨汁的狼毫笔尖坠下一滴墨,不过须臾便在上好的宣纸上晕开,将已写了一大半的《金刚经》涂上了一团浓黑,难看至极。

        白费了她这一笔秀丽的簪花小楷。

        正战战兢兢背着经文的夏挽秋下意识顿住,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抬眼看向上座的祖母。

        虽然身具学霸属性,一目十行是基础功能,但生在诗书传家的耕读世家她伤不起啊!说这话其实有点亏心,十分对不起往日对她多有照拂的祖母,可佛经她还没来得及研究呢!

        刘氏的眸光轻轻从三个孙女身上掠过,门外的报喜声响亮,但她面容依旧无悲无喜,仿若什么都没听见似得。

        “雪儿,你心不静,才易受外物影响。”刘氏语重心长,先说了大孙女,凌厉的目光投向另一个:“挽秋,今儿这一篇经书怎么背的磕磕巴巴的?”

        刘氏的声音清清淡淡,却仿佛蕴含着莫大的威能,震得两个小姑娘俱是束手束脚。一身湖蓝色缎面绸裙的夏雪素来乖觉,忙乖乖低头认错:“孙女知错了。”

        “孙女……”另一个被指责的对象,夏挽秋额头都冒出了冷汗来。

        该怎么解释才好?明明她通读了全文,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可背起来总是不够流畅,毫无韵味可言。

        到底是心里不敬神佛的缘故。

        这年头,给老祖母敬敬孝心背个经书也不容易。

        绞尽脑汁想借口,忽然想起早上文玉说自己夜里踢被子,夏挽秋顿时眼前一亮,忙忙的解释道:“祖母,我……昨儿夜里没睡好,有些着凉了,脑袋昏沉沉的,这才……”

        “原是这般,瞧着你这身子是弱了不少,许是上回落水的寒症没好透。”刘氏额首,示意她不用说了,眉目尽显慈爱,体贴的道:“既是病着,你这便回去歇着吧!祖母这里有你大姐和三妹呢!让丫头去寻个大夫看看,这春寒料峭的,闹了风症可不是好玩的。”

        又扭头看身边的嬷嬷:“回头找些药材给二小姐送去,。”

        “都是孙女不好,累的祖母挂心了。”心中有一丝愧疚一闪而过,编瞎话骗人总是不太好。不过她也是没办法,夏挽秋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感激道:“谢祖母赐药。”

        “去吧!”刘氏摆手令她退下。

        不知怎的,夏挽秋心里有几分忐忑,又有些发慌,七上八下的挺难受。唇瓣微微开合,犹犹豫豫像是想开口说点什么,到底也没说出来。几次三番的偷窥刘氏的面色,迟疑着不肯挪动。直到刘氏眼底渐渐染上不悦,分明像在说“你为什么还不走”,这才咬着唇一言不发的走了。

        看着少女疾走而去的清瘦背影,刘氏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刘氏是何等样的人,怎么能看不出夏挽秋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分明来时还是脸色红润中气十足的模样,突然就病了,谁信呢?

        还说夜里没睡好着了凉——那守夜的丫鬟是摆着看的么?

        没戳穿她,不过是懒得同个孩子计较罢了。

        那又何必?左右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

        “雪儿,祖母罚你抄五遍金刚经,你可愿意?”刘氏嘴里吩咐着大孙女,眸光却扫了眼排行第三的孙女。那孩子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似得,一脸茫然无辜,不禁暗自摇了摇头。

        老二一向木讷呆愚,生的两个儿子不像他,偏生这个小闺女倒是像极了他!

        夏雪自是点头应诺:“是孙女儿的不是,合该认罚的。”

        刘氏这才满意的笑了笑。

        刘氏的大儿媳妇吴氏执掌中馈,每日都有许多事要忙碌,小儿媳妇近来身子不爽利,两人请过安后就各自回屋了。两个孙媳妇,一个安氏跟着嫡长孙夏轩去了任上,嫡次孙媳妇小吴氏是吴氏的内侄女,向来爱跟着她婆婆,就没叫她留下,小吴氏所出的文哥儿才虚四岁,正是粘人的年纪,自然也一并带走了。

        只留了三个孙女在跟前,这又走了一个。

        不过剩下的一大一小,大的贴心懂事,小的懵懂可爱,倒也不怕憋闷。

        “去问问,是什么事?”微微侧脸对身旁的鲁嬷嬷吩咐一声,看她恭敬的去了,转回头却见夏雪一脸好奇的望着外边。

        大儿媳妇虽教的透彻,到底大孙女年纪小,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

        倒是年纪最小的夏初,大抵仍有几分不清醒,明明是她二房的事,偏她一脸茫然。

        “今儿时辰也不早了,你们两个孩子也先回去吧!”刘氏面上显出两份倦怠来,揉了揉眉心,对两个女孩儿说道。本来今儿是想留下大孙女亲自教导一番的,但这会子明显有事,还是跟小儿子有关,看来是不成了,便让她们散了去。

        夏雪领头,起身对着刘氏福了福,轻声慢语的留下一句:“孙女明儿再来陪祖母说话。”便领着丫鬟出了内堂的门。

        夏初有样学样,只是声音要显得稚嫩些,茫然的跟着说:“祖母,孙女明日再来。”

        说完,半闭着眼眸,昏昏欲睡地几乎是由着丫鬟又拉又扯的扶着她往外走。

        看着两个孩子走得不见了人影,刘氏把小丫头们赶到院子里玩儿,才对着身旁的心腹顾嬷嬷道:“自打去年中秋之后,挽秋那孩子越发没规矩了些。”

        十来岁的女孩子,也不晓得哪里来的那许多心眼子。

        以为欲言又止就一定会有人问?

        笑话,真要如此,她会有多少事情要操心?还能安安稳稳过到这年岁?

        早就被烦死了好嘛!

        顾嬷嬷闻言,下意识看了眼刘氏的脸色,见她虽然不悦,但似乎也并没有多生气。

        纯粹就是抱怨吧?

        她斟酌了片刻,方才道:“老夫人不如回头与大夫人说说,是不是给姑娘们请个教养妈妈了?毕竟大小姐已经订了亲,三小姐也大了。”

        顾嬷嬷是刘氏的心腹,还是她的陪嫁丫鬟,几乎伴着刘氏一辈子了。

        正因如此,她也格外清楚自家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氏最看重的,不外乎规矩二字。

        夏挽秋再没规矩也是主子,那不是她可以置喙的人,因此她言语中并没有一点附和刘氏的话,甚至连二小姐几个字都没提起。

        偏她大小姐三小姐都说了,偏漏了中间这一位。

        这含义嘛……自然不言而喻。(

002 中了还是没前途

        本朝闺阁流行给千金小姐请教养妈妈,这一类人,多半出身不高,却见识丰富。不过老夫人刘氏和大夫人吴氏都是大家出身,对这种教养妈妈不大看得上。

        其实寻常夏家也不至于特意请个教养妈妈来管束家里的姑娘们,有大夫人教着老夫人管着,都不会差到那里去的。

        只是二小姐是庶出,大夫人不爱管她,行事自然要差一截。

        顾嬷嬷领会得刘氏估计也不爱管这个庶出孙女的闲事,才有此言。

        一则隔了辈到底有*份,倒像是有意同儿媳妇做对似的;二则……二小姐原先不过是怯弱些,倒也还算听话,如今耳根子却有些硬了,寻常话都听不进心里头。

        顾嬷嬷的意思很明显,二小姐越发显得小家子气了,甚至都不如二房惫懒的三小姐。

        结果无人想管,只好请教养妈妈来教。

        “……且再看看。”刘氏蹙眉,看样子有些不乐意。

        顾嬷嬷也不劝,她不过是提个建议,主子们怎么决断,并不关她的事。

        时人以为能请到教养妈妈来教女孩儿学规矩,是能抬高女孩子们的身份的,尤其以宫里放出来的嬷嬷为最佳。

        实则不然。

        宫里出来的嬷嬷也好,外头聘的娘子也罢,说到底,身份摆在那里,原就低人一等。

        都是官宦家娇养的千金,请个身份不如她们的人来教“规矩”,岂不是说她们还不如这些个人知事明理,简直叫人贻笑大方!

        难道要让这些千金小姐学那些为奴为婢的规矩么?

        自然不能。

        当然,就是聘了教养妈妈,也是来教本事的,而不是教规矩。

        只是说出去,到底不好听。

        只有那些不懂规矩的人家,或是底子薄的暴发户,才会大张旗鼓的做这样的事情,还沾沾自喜。

        除非是想把家里的姑娘往宫里头送,方才需要聘几个嬷嬷来教宫规。

        但夏家凭得是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混迹仕林中,最忌讳的便是沾上皇权二字。

        别说宫妃,他们家里的姑娘,便是那些边边角角的皇亲国戚,也从来都是一个不沾的。

        这里头那些弯弯绕绕,刘氏是不会说给顾嬷嬷听的。

        下人只要忠心就好,懂得太多,心思太活,也并非好事。

        刘氏看了顾嬷嬷一眼,心道:嫣红一向精明仔细,只怕心里原也明白一二。

        晓得分寸,便是个好的。

        对于顾嬷嬷的提议,刘氏这一回并没有把话说死。但从那略带不喜的语气中可以听得出来,她心底是不大愿意的。

        夏家的姑娘再不好,也由不得旁人来教导。

        只不过二丫头变得太厉害,叫人心里不安,她自个又不大乐意去管,方才有几分犹豫。

        屋里点了宁神香,味道略重,不过还算好闻。

        刘氏等了不一会儿,先前出去探问的鲁嬷嬷便带着一脸笑意笑盈盈的跨进屋来,叠声笑道:“老夫人,是二爷大喜了。”

        她却不接着往下说,只笑着,倒像是卖关子。

        刘氏一挑眉,看了顾嬷嬷一眼,顾嬷嬷会意,笑道:“到底什么事?你个老货,莫要卖关子。”

        鲁嬷嬷是夏家的家生子,虽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许多年,却始终不得老夫人重用。

        也是她这人没什么眼色,性子又鲁钝,怪不得主人家不看重。

        但她家是积年家奴,也不好薄待,再加上鲁嬷嬷虽不聪明,却胜在老实听话,且最最叫人看重的一样,便是忠心,这才能自刘氏嫁入夏家起,便在她身边伺候到如今。

        外头有什么不避人的事情,刘氏就愿意让她去做,她也乐意去做。

        鲁嬷嬷是打心底替二老爷高兴,笑得牙不见眼:“二爷高中了,二甲第九名呢!”

        刘氏垂眉落眼,心道:不过是个二榜。

        眼下大晋朝官员充沛,即便中了,也就是在翰林院挂个庶吉士的闲职,连个品阶都没有。这几年科举取士,只头三名才有实缺可任,其余人等,多半是干耗着罢了。

        那些寒窗苦读的寒门士子还能回乡谋个主簿之类的司职做,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却是不能的。

        虽然夏老爷子当年只在户部谋了个郎中的职,但夏家在仕林一向薄有名望,乃是士族出身的大户,哪怕败落了,也并不曾落到要跟寒门士子争官的地步。

        再者,也怕大儿子面上不好看。

        二甲九等,这名次其实倒也还好。不过刘氏清楚小儿子腹中那点笔墨,这几年大儿子受上边看重,这多半是看了他的面子,才给排的靠前。

        大晋朝的科举制度,除了头三甲,圣上都不会亲自过问的。

        刘氏叹了一声,露了丝淡笑,道:“也好,老二也算是求仁得仁,读了半辈子的书,没白读。鲁嬷嬷,叫人通传老太爷一声,二房那边,也支个人去。”

        方才报喜声那么大,这会子,只怕一家人都已经知道了,哪里还需特地通传?

        不过是依着规矩做个样子罢了。

        这样的面子功夫,怕也只有她们老夫人才会一丝不苟的去执行。

        鲁嬷嬷却没有这样的想法,只觉得这样的喜事正该四处宣扬,叫主子们都高兴高兴。因此嘴上立时爽快应下,脚下不慢的又出了门,安排人去各处报喜。

        除了夏家两房诸人,还有几家亲眷、联姻,都需得一一知会,哪怕他们说不定都已经知晓了。

        与老夫人的漠不关心不同,二房此刻一片欢欣鼓舞。

        夏家二爷夏庆今年已经三十有五了,上头有个少年高才,早早就中了进士,还是钦点探花郎的大哥,他几乎是一路被掩盖在自家大哥的光辉之下长大的。

        而且,他是庶子。

        虽然出生就没了亲娘,打小就挂在了嫡母名下,连名字都是依着兄长的排行来取的,但从小他就知道,自个与大哥是不同的。他本就不该比得上他大哥,因此也从来不觉得嫉妒羡慕。

        不得不说,刘氏给这便宜儿子洗脑洗得太好了。

        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公平,但某些时候,这些手段却是很必要的。

        放在刘氏的角度,她让便宜儿子读书识字,教他道理培养他成人,不过是让老二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并不过分。

        夏初刚开始得知自家老爹本是庶子时,吃了一惊。

        刘氏的态度,实在看不出来是嫡母对待庶出儿子该有的样子。

        而这夏庆才能实在不出众,跟他大哥夏彦根本不能比。

        这辈子除了读书,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能有别的出息。

        他这样的愚钝之人,也就是个纨绔子弟的料,但生生被刘氏给扳了回来。在学里时,他没有才华,却也常常被先生称赞刻苦用功。

        可就是没有刘氏打压,一/门/心/思/读书,他也是平庸的可怕,科举考了数次,别说一鸣惊人了,没有考到白了头,已经是他的运气了。

        至少,如今他中了二甲,就比他爹当年还强一点儿。(

003 闲谈莫论他人非

        夏老爷子当年出仕,是蒙荫祖上,才有个五品的户部郎中可做。

        他也曾科举,但只入了三甲,得了同进士的名头,连选官的资格都没有。

        因此得了正经的进士名头,夏二老爷心里很是高兴,让门子给了报喜的人不少赏钱,捧着喜报乐得合不拢嘴。

        二夫人郑氏躺在床上,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身子仿佛松快了些,也有点精神头了,正含笑看着她夫君,一脸欣慰。

        刚刚踏进房门的夏初瞧见夏二老爷夫妻两个脸上的表情,嘴角不由得一抽。

        这还真是两个……天生一对的蠢货!

        在夏初看来,夏庆这个爹是十分肉脚的。

        比起她前世的爹来,他实在是差的太多太多,没有任何可比性。

        不过夏庆虽然肉脚,但却有一点好:知足常乐,是个十足的乐天派。

        前头提到了,夏二老爷本就是庶子。

        当年的事儿,夏初也略听闻了几句,虽然只是仆妇们私底下的闲言碎语,但也足够她归拢出这一家子的情况了。

        她祖母刘氏当年生夏大伯时,就是难产,伤了身子再不能有下回。等了几年,眼见是瞧不好身子了,去世的太夫人才给祖父纳了两个妾,一个就是如今住在穿堂边西厢房的沈老姨娘,另一个就是她爹的生母尉氏。沈老姨娘长得虽好,却不能生,尉氏则难产死了——起先她怀疑是不是刘氏作梗,但日子长了,她错眼也就明白过来,刘氏不是那等人,她最容不得的,便是下作手段。

        尉氏就是倒霉难产死的,得出这个结论,夏初惊出了一身冷汗。

        自来人人都知道女子生产艰难,如半只脚跨进了鬼门关一般。可也没想到,竟会到这样的地步,刘氏难产伤身,尉氏难产而亡——这伤亡率,实在太高了!

        夏老爷子也被吓着了,他心里喜欢刘氏端庄,待农家出来的尉氏也有几分温存,反而不喜欢妖艳的沈氏。可偏这两个女人为了给他生孩子一死一伤,他自此就怕了。

        后头太夫人再想给他纳妾开枝散叶,他便再也没有应下过,便是送了来通房,也一概不肯沾她们的身。等到太夫人去了后,那些送来的通房丫鬟,他一个二个都给放出去庄子上配人了。

        夏老爷子大抵是这世上少有的有情人,而夏庆则是天生好命人。

        生下来没了亲娘,也无人说他克母,落草第二日便记在了嫡母名下,充当嫡子教养。不过他七八岁大时,刘氏就领了他去家里祠堂,祭拜了尉氏的牌位,告诉他真相。

        也是自那之后,夏家愚顽不成器的二爷,才真正收敛了性子,变得懂事用功起来。

        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他也曾不可置信闹过一阵别扭。等再长大一些,真正开始懂事的时候,他也明白了刘氏的良苦用心,对她更是感激不已。

        便是亲娘,也就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所以说,刘氏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不过虽然待夏二老爷不错,但夏老爷子和刘氏都更看重长子。

        这倒也无可厚非,一来家业素来都是由嫡长子继承,二来统共就两个儿子,一个精明强干,一个不大成器,是个人都不会选无才无能的老二。

        夏庆老实本分,虽然没有很么才华,却从不给家里添乱污了名声。所以夏老爷子和刘氏也从不亏待他,刘氏更是拿他当亲生的一般无二——那也是她一手养大的儿!

        可夏初不那么想,如果她是夏二老爷,她宁可当个纨绔公子哥。

        比起平庸碌碌,她更愿意潇洒自在的过一辈子。

        纨绔当的好,那也是一门本事。

        可惜她两辈子都是女儿身,纨绔是没得想了。

        大晋朝对女子的束缚虽不似她上辈子那么严苛,讲究以夫为天,三从四德之类的教条,但基本的德容言功、贤良淑德,却不曾改变。

        夏初在心底叹了口气,哀叹自己身为女子即将面对的无望命运。

        仰头望着那相对而笑两夫妻,总觉得这样很好,但心里说不清原因的觉着别扭。

        她何曾过过这样家宅和乐、父母相濡、兄弟友爱、姐妹和睦的日子。

        曾经向往又遥远的东西,忽然变得唾手可得。

        就好像饥饿了很久的人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堆食物,却小心翼翼的一点都不敢多吃,否则就只能撑死。

        她心里甚至有一个很荒唐很可笑的念头——宁愿过的还是上辈子那样的日子。

        所以才日日昏昏欲睡。

        她上辈子殁的时候,也是在睡梦中过世的。

        夏初进了屋,夏庆和郑氏夫妻两见了女儿,不由露出了慈和的笑容来。

        夏庆最疼这个女儿,只因先头得了两个儿子,却一个都不像他。

        长子聪慧,颇有其大伯父风范,倒不像是他的儿子了;次子顽劣,于科举一道毫无兴趣,反倒喜欢舞枪弄棒,仿佛不该生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唯独小女儿,长相肖似其母,一眼就能看出是母女,性子却最像他。

        平庸的很。

        夏庆私以为,平庸也没什么不好,尤其夏初又是女孩儿,本就无须拔尖。

        “初儿在祖母屋里玩的可好?你祖母身体可安康?学了什么?”夏庆伸手招了她来,一把将她抱起,一只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蛋。夏初刚经过第一次长个,却不像她两个堂姐那样变得细长苗条,仍是白白胖胖的可爱模样。

        这懒丫头平日里不爱动,又是个好吃的,明明八岁了,还像个五六岁的小娃娃。

        “祖母身子很好,今天祖母没教初儿,只让二姐姐背经书,二姐姐背的不好,还说是身子不好才背不好的。”夏初偏着脑袋看她这辈子的爹,脆生生的说完,低头玩着自个儿的手指。

        其实软绵绵的童音无力的很,但夏庆听着女儿童言童语,却觉得可爱的紧。

        “初儿,”郑氏却一怔,看了眼小女儿,正色道。“闲谈莫论他人非。”

        郑氏虽不是大家出身,却也生于书香门第,说起话来,都是一套一套的。

        夏初闻言吐了吐舌头,不服道:“初儿也没说什么呀,明明是母亲说二姐姐是“非”呢!”说罢,把头埋在夏庆肩窝处不肯抬起来。

        反正第二个爹肯定会护着她的。(

004 士族不与寒门相争

        夏庆果然含笑看着妻子。

        郑氏一时被女儿说有些糊涂,待明白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顿时瞠目结舌。察觉丈夫忍笑看向自己,忙瞪了他一眼,怒道:“就知道宠着她,都是被你给惯坏的!”

        夏庆也不叫冤,反而点点头,打趣道:“咱们三个儿女,只得她一个女儿,自是为夫的掌上明珠,不惯坏她惯坏谁呢?不如娘子这胎再与我添一个丫头,我改了这宠小的就是。”

        初儿读书虽无天分,却是机灵狡猾的很,很有他小时候几分火候呢!

        这几日郑氏一直食欲不振没什么胃口,成天恹恹的躺在榻上都不爱动弹,本以为是春困爱倦,却不想是有了身孕。

        今儿才请了大夫看过,说刚刚一个半月。郑氏想起自己这个月还没有换洗,只是她葵水向来没有规律,这才没有察觉。

        这真是天大的惊喜,连着夏庆中举得消息,真真儿的双喜临门呀!

        夏庆如今自然看什么都顺眼,心情也朗阔起来,竟还与郑氏玩笑。

        “油嘴滑舌!”郑氏脸上一红,嗔了丈夫一眼,笑骂道。“你们父女两当真如出一辙!”

        “那是,初儿不像我,又该像谁?”夏庆嘚瑟的颠了颠女儿,感觉手上的重量又添了几分。“初儿这些日子是不是又胖了?竟有些沉手。”

        “哪有!”夏初扭了扭小身子抗议,不乐意有人说她胖。

        但凡女子,就没有不在意身形的,且在她上辈子的时候,姑娘家讲究个身段窈窕,这话最不中听。

        便不无恶意的道:“娘亲又有小弟弟了?”。

        郑氏自生了她之后便伤了身子,调养了好些年。

        说起来,这也是她们女子的命吧?

        明知道怀胎育子是险恶之事,却偏偏一个个的要挣命生孩子。

        夏庆闻言摸了摸鼻翼,笑道:“初儿这是吃味了么?”

        他才说了想要个小女儿,她偏说是小弟弟。

        怕是懂了他的话,以为有了妹妹,他就真不疼她了么?

        夏初哼了一声,傲娇的扭脸:“初儿才不跟小弟弟吃味!”

        郑氏噗嗤一笑。

        夏庆无奈,用大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小屁屁:“人小鬼大。”

        转眼之间,就进了七月。

        郑氏这一胎算起来约莫是二月龙抬头的时候有的,从一开始就是个好兆头。

        只是过程有点不那么美妙。

        这说来也怪,不知道的时候也只是没胃口爱困,自打诊出来了,郑氏顿时就反应强烈,呕得肚子里空无一物,酸水尽出都止不住,什么味儿都闻不得,害得几个儿女都不敢往她身前凑。不过几日,她就瘦了一大圈。

        郑氏还苦得直笑:“怕是给初儿说着了,这般厉害,只怕又是个儿子。”

        夏庆心疼的厉害,偏他为人老实,只知道急的团团转,半点法子也没有。

        前几个孩子时,可都没有吐得这般厉害的。

        眼看着郑氏一日日憔悴,他无法,只天天捡那腌制好的、最酸的青梅买,一罐一罐的往家里送,熏得夏初身上都是酸的。

        最后还是惊动了老夫人,寻人拿了几个宫廷止吐的偏方,这才好些。

        因郑氏妊娠反应厉害的紧,夏庆顾不上几个儿女,两个儿子都大了不用人多管,但女儿才八岁,没有长辈看着可不行,便将她送到了老夫人身边养着。

        夏初酸酸的跟刘氏抱怨:“爹娘有了小妹妹果然不疼初儿了。”

        “他们不疼你,有祖母疼你呐!”刘氏爱她娇憨纯真,天真可爱,搂着她笑得直不起身来:“你上回不跟你爹说那是个小弟弟,怎么又成小妹妹了?”

        “这么爱撒娇,定是个坏脾气的妹妹!”

        夏初睁着大眼,一脸纯真的胡诌。

        刘氏这几日心情极好,嫡亲的大儿子家里三子二女,无虞子嗣妨碍,仕途又顺遂,三个月前才点了京兆尹,跳了一级爬上正三品;二房最近又是双喜临门,又送了小夏初来给她承欢膝下彩衣娱亲。一家上下都和和气气,没有一点烦心事,她自是开心极了。

        夏家二房的喜悦气氛却淡了许多。

        自打太祖皇帝从朱家手中得了这江山,两代的皇帝都是明君,才有而今天下太平,正是文人好出头的时候。但文人多了也是麻烦,就如刘氏预料的那样,夏庆点了庶吉士,却没有派官,不过是在家里养着,等闲去翰林院抄抄书,与同科士子们向往一下朝堂,聊作慰藉。

        待得郑氏显怀,足了五月之时,夏庆那点因中举而起的雄心壮志已然消磨的差不多了。

        夏彦有心给他安排个差事,也被他严词拒绝,只道学问还不足,想再读几年。

        夏初以为他是不愿意去做那些未入流的小官,后来才晓得有“士族不与寒门相争”一说。

        到底是哪里来的规矩,夏初也辨不清出,但在她前世过世以前,是没有这样的说法的。不过那时科举取士并不很流行,世家子弟多半都是蒙荫入仕,像夏庆这样中了举还闲赋在家的,少之又少。

        到底过了百多年,哪里又能和先时一样?

        在刘氏屋里呆的久了,夏初喜欢这地儿安宁,哪怕郑氏显怀之后不再有反应了,也不肯回去,只说要孝顺老太太。

        刘氏待夏庆如亲子,他也是极乐意女儿孝顺嫡母的,因此并不强求,回了二房屋里,还与郑氏夸赞女儿懂事:“小小年纪就笑得孝顺祖母,代爹娘承欢膝下,真真是个好孩子。”

        郑氏心闷笑,自己的女儿她最了解,心里那不知道,臭丫头是烦了两个哥儿整日的吵闹。

        这要说起来,她的两个儿子也算一文一武、文武双全的,可也不知怎地,明明一母同胞,偏生不对盘,都这般大了,撞在一起还是没个消停的时候。

        令得初儿极是不待见自家两位兄长。

        嘴上却仍道:“百善孝为先,初儿果真是长大了。先头我还当她仍是个小娃娃,爱娇的很,眼见着懂事体贴了,我也愿意她在母亲跟前尽孝。夫君何必特意跟我说她的好话,我是那等不懂事的人么!”

        “我也没说娘子会多心么,就是觉得咱孩子好,同你说一说。”

        夏庆嘿嘿傻笑了两声,凑到近前摸着她鼓起的肚子腻歪,指着个肚子让叫爹。

        逗得郑氏直笑他傻气。(

005 书香世家家底薄

        夏初留在老太太房里的事情就暂时定了下来。

        至于呆到什么时候为止,且还要再说,多半就要看她自个的意思。她要想拖着,也有的是借口,郑氏的孕期还有几个月,而后生产,坐月子等等……都可以是借口。

        而她不论怎么做都能落个好名声,不回去,是孝顺祖母,体贴母亲养育子女辛苦;回去,则是想替母亲分担一二,照顾刚出生的年幼弟妹。

        谁也挑不出半个理字来。

        这要换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来说,人家多半也能猜到她这样做的结果,说不得还得落个有心计的评价。但偏偏,小夏初今年才八岁,还是虚的,她圆胖可爱,个头随了郑氏不大高,看着像个五六岁的孩童。

        谁会觉得这么小的孩子能想得这么透彻?

        正因如此这,家里等闲不怎么露面的老爷子还赏了她一回,给了一块上好白玉边角料子雕成的龙鱼小挂件,精致漂亮的紧,正经给小孩子带着玩的那种。

        不要以为夏老爷子小气。

        夏家虽是累世书香,但家世不丰,也就是这些年大伯夏彦出息,才渐渐宽裕了些。

        她们这样的小辈手上,能有几件拿得出手的好东西的,难能少有——母亲和妻子的嫁妆不算。

        哪怕是边角料的玉件,三个姑娘中,只怕她也是头一份。

        只为这一个小小的,二堂姐夏挽秋还眼红了好一阵,整日的讨老爷子的好,却是白费心机。

        老爷子最不喜钻营,从前也不见夏挽秋对他多孝顺,突然殷勤起来,人老成精,不用细想,便能不知道她想什么。

        到头来,别说玉件,连颗银裸子她都没得,反惹了老爷子的厌。

        讨人喜欢,其实是要讲究时机的。

        夏初是无意之中得来的惊喜,自然真实质朴。而夏挽秋太刻意,就落了下乘。

        虽然心里明白,但夏初不会傻到说出来。她大大方方的收了,开开心心的戴着。仿佛单纯只是极喜欢那小小的挂件,还特意央刘氏扯了红绳系在了脖间,整日的把玩。

        说她喜欢玉,倒也不是虚话。

        她上辈子就爱玉之清美,如温润君子,朴实无华,又安之若素。

        其实上辈子看惯了稀世美玉,羊脂白玉之流她也没少拿来压裙,这点子碎玉,质地也不过“寻常”,她还真不怎么放在眼里。

        只是这辈子家里环境是这样,她第二个爹又是个庶出子,还没出息,好东西也轮不到她。

        小挂件的原料虽然只是块边角料,可好歹也是玉质。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万事不可喜形于色。”

        夏初早起陪老太太吃过朝食,回二房给郑氏请安时,听到郑氏淳淳教导。

        这是教她收敛容色,莫要眼皮子浅。

        这么一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就当宝贝似的欢喜,她郑玉娟的女儿岂能这么没出息?

        郑氏出身耕读世家的荥阳郑家。

        郑家世代都没靠近过京城,大晋朝之后更无人出仕,也就算个土财主。不过郑家在前朝很有几分名气,又经营的好,至今也没有败落。

        家里虽没有权势,却有的是银子,郑氏的嫁妆比几个妯娌都要丰厚的多……哪怕怕压着长嫂二嫂的风头,刻意减少了箱数,但光论嫁妆的质量上乘,甩她们几条街也是绰绰有余。

        按理说,郑氏原本还真不至于嫁给夏庆这样百无一用的书生。

        世家大户,素来都是相互联姻的。她家虽是老财,但也有书香门第的名望,靠着那些嫁妆,她想嫁个官宦人家绝非难事,何必非要将就这么一个庶子?

        事情真要说起来也极为复杂,那就简单点。

        夏庆是庶出,却挂着嫡子的名头。虽然没什么出息,不过郑家独独看重他一点,那便是刘氏代子承诺,绝不纳妾。

        子嗣方面,有他大哥在,刘氏并不在意。

        倒是夏老爷子一开始有些不情愿。

        但夏庆在刘氏的安排下偷偷看过郑氏一眼,当真是一见倾心。

        夏老爷子见妻子坚持,儿子又喜欢,便也没有了阻挠的理由。

        郑氏便不算高攀也不算低嫁的嫁给了夏庆。

        她在娘家是独女,金樽玉贵的长大,否则也不会单为了一条不纳妾就嫁给夏庆。

        虽是庶子媳妇,却架不住刘氏一碗水端得平,没有叫她在大房嫂子们跟前落过面子。

        这一点,郑氏也是感激的。

        夏家什么都好,唯独门第不丰,家里头没什么好物件,养的姑娘们眼界差了些。

        郑氏心里琢磨着:她的女儿可不能这样眼皮子浅。

        “这个小些,也就这会儿还能带带,等你大了,娘这里还有几个好的,都给你留着。”毕竟是长辈所赐,郑氏并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只是让丫鬟取出了一个红桐木匣,指着里面用绸布裹着的几块玉佩给夏初看。

        她并不说大房的女儿如何如何,何况闹腾的那个只是个庶女,照目前看来,没有成天的同姐妹们针尖对麦芒似的掐架,已经比往日好了许多。

        她想教女儿的,是要她放宽眼界,决不能窄了。

        夏初心里头不以为意,她哪里是真的喜欢?不过是无心插柳得了老爷子的赏,顺便讨讨老人家的欢心,否则一小块玉佩如何能打动她?

        上辈子能从家里众多的姐姐妹妹中脱颖而出,嫁了皇子当了皇后的人,她的眼皮子能浅?

        不过这些话,她是不会同郑氏说的。

        “谢谢娘。”夏初甜甜的道谢,却并没有真的多看那几块玉佩两眼,这些说到底不过是玩物,当不得什么真儿,她从未放在心上过。

        不过,老爷子那边,她也不会随意的就丢开手。

        家里数老爷子地位最高,她又是恰逢其会讨了巧宗,这样弃了岂不可惜?

        她还想试试宅斗水平有没有下降呢!

        说到底,老爷子不过是她临时起意拿来练手的对象。

        对一个半年间都没说过几回话见过几回面行将就木的老头儿,她能有几分真心?

        她的心,其实挺硬的。

        便是这一世的爹娘,对她这般好,她也从来没有彻底敞开过心扉。

        她不是没良心的人,只是到底和旁人不一样,她看得太多了。那些表面上疼孩子的爹娘,等儿女长大了,用他们来博富贵、攀门第的例子,还少吗?

        经过一次,人就谨慎了,再不肯轻易付出。

        她感念郑氏的心意,但也有自己的坚持。

        若郑氏一直对她这么好,处处为儿女打算,日后不用旁人说,她自也会对她百般孝顺。

        若是不然……大抵也只能落个面子情。

        到底不是生来懵懂。

        有时候,夏初也会怨恨这老天。还不若当初投胎的时候赐她一碗孟婆汤喝,也好叫她忘了前尘旧事,能开开心心消受爹娘的恩宠,做个天真无邪的小棉袄。

        郑氏哭笑不得。

        哪有闺女这样郑重的像自家娘亲道谢的?

        不是该扑上来,抱着她的脖子亲一口,撒娇说点“娘亲最好了”之类的话才对嘛?

        想当年,她从爹娘那儿得了好物件,可都是这么干的。

        眼中又隐隐有些忧虑。

        亲闺女同自己客套,这叫她立刻警醒了。

        这段日子,夏初是养在刘氏跟前的。

        老夫人当了一辈子书香门第的当家主母,把规矩二字都刻在了骨子里。

        万不能让女儿学了那一套去。

        但她不晓得,她女儿骨子里是正经的豪门世家出身,甚至比老夫人娘家更有规范、体统。

        该学的不该学的,早就融进了灵魂之中。(

006 你们都笑话我

        上辈子,夏初所在的时代,对女子的束缚极大,世家大族的女儿,自然更为辛苦。

        哪怕她在闺阁之中受尽宠爱,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严厉至极的教养嬷嬷以及各种对女子的训诫教条,令当时女子苦不堪言。

        其实前朝也是如此,也就是如今的李家皇帝开明,免了女子裹小脚,出门带幕帘等等一系列的陋习,更允许女子经济从商。

        传闻如今江山的当家李家乃是唐时皇族的后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反正夏初自出生满周岁后,郑氏带着她出门逛街走亲戚,都随意的很,还叫她吓了一跳。

        上辈子虽觉得苦,到底已养形成了习惯。

        想要扳回来,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我是你娘,还用得着你来谢?”郑氏轻叩她的脑门,佯怒嗔怪。

        “祖母道,长者赐不敢辞,受赠当称谢。”夏初闻言,便知道不好,忙随口瞎编,扯了由头抹到刘氏身上。她料定郑氏绝不会去问刘氏,因此说的极是自然放心。一手扯了母亲的袖子,仰着满面娇憨:“初儿做的不对吗?”

        撒娇这种事,她当年端着皇后娘娘的架子早不做了,如今重新拾起来,倒也不难。

        郑氏拿她无法,刮了下她的小鼻子:“你祖母说的当然对,只是……”

        顿了顿,她倒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只是母女这样亲近的关系,还要万事称谢,未免显得外道疏远。

        这孩子小时候也就罢了,只是爱困爱睡些,像是个懒丫头,可现在……

        说了,她年纪幼小,未必会懂,反倒会让她迷惑。

        不说,她这心里头又有些不是滋味。

        加上如今身怀有孕,心绪极容易变化,竟是不知怎么的红了眼眶。

        这眼泪来的莫名其妙,身旁的丫鬟婆子也慌了神,拿帕子的拿帕子,擦眼泪的擦眼泪,想劝慰个几句吧,偏偏闹不清是怎么了,张了张嘴吐不出声来,自家姑娘也没说错话啊!

        便是夏初也怔住。

        她不过一句话随口说出来的话,就把郑氏给说哭了?

        心底慌乱,就捏着帕子想要给郑氏擦眼泪,一时竟忘了自个人小腿粗胳膊短,扒着郑氏的膝盖伸了半天袖子,却怎么也够不着。倒是郑氏看了女儿这般焦急的小模样,噗嗤一下又笑了,矮下身一把把女儿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小嫩面颊。

        身旁嬷嬷连忙一叠声的叫唤:“哎哟,二夫人可当心着点肚子!”

        夏初却窘迫的红了脸,也不敢挣扎,怕伤了郑氏有个好歹,僵在她怀里,不知怎么好。

        夏庆掀了帘子进屋,见到的就是母女两这叫人哭笑不得的一幕。

        郑氏满脸是笑,偏眼里带泪,小闺女别别扭扭的被她搂着,一双小胖手抓着自个的衣衫,满眼都是慌乱,身边几个丫鬟伸着手,又不敢硬抢,倒跟几个木头人似得僵持着。

        “这是怎么了?又哭又笑的。”夏庆挥退丫鬟婆子,抬脚凑到媳妇身边。

        自打郑氏怀了这胎,他也受了不少苦楚,知道自个媳妇情绪来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只是打趣。

        “你如今身子重,初儿叫我抱着吧!”便伸手要接过夏初。

        郑氏见是他,也就没有拒绝。瞧着小女儿在自家爹怀里偷偷松口气的模样,又是一乐。

        指着她道:“还不是这个小东西招惹的我,你也管管你这宝贝闺女,竟似个小大人模样,她这才八岁,还虚了两岁呢!便抱也不肯叫我抱一下了。”

        “有这回事?”夏庆惊诧道。

        夏初忙抗议,她哪有!“初儿是怕压着小弟弟!”

        郑氏顿时噗嗤一笑,闺女这性子有时候还真是随了她爹,一本正经的厉害,玩笑话也听不出。

        “还是我闺女乖。”夏庆反倒觉得乐呵,也在她面上亲了一口。

        夏初面色古怪,没一会涨的紫红:“男女七岁不同席,爹爹快放我下来,男女授受不亲!”

        霎时间一静,须臾片刻,一屋子人都笑开了。

        “这丫头,读书都读傻了!”

        夏初一句话逗笑了所有人,郑氏更是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因怕她笑岔了气,便也不敢再耍宝,跐溜从夏庆的膝上滑落到地上,站定,插着圆滚滚的小腰挺着肚子哼道:“你们都笑话我,我告诉祖母去!”话毕便一溜烟的出了屋子,奔着刘氏住的慈和堂去了。

        夏庆忙使人跟着她,不叫她跑快了摔着。

        郑氏拭去眼角的泪,好笑道:“这丫头就是个猴儿,身手倒是利落的很,也不知是像了谁。”

        夏庆便没口子的接话到:“自然是像我。”

        这话倒也不算混说,他八岁以前,跟小夏初的确是一样一样的,爬树掏鸟蛋翻墙种种,大人眼里的什么坏事儿他没做过?

        后来突然明了事理,也就不大那般玩闹不羁了,收敛了许多。

        刘氏是个好母亲,但她从不惯孩子,他和大哥,都是一般长大的。

        只如今看着女儿,莫名有些怀念。

        “就是你惯坏了她!”郑氏听了这话,顿时恨得一拍身上盖的薄被——她年纪有些大了,上回伤了身子,这回的胎像不大好,倒是十天有七天在床上卧着,肚子瞧着也小些。

        也正是因为这回瞧着不大好,郑氏才不得不把女儿放到刘氏身边去,不然依着她,自然是愿意夏初在自个儿跟前呆着的。

        不是说刘氏如何不好,只是那大房的两个姐儿都在,她便不大乐意初儿过去。

        大的那个,是个人人赞的人精儿,活脱脱一个翻版大嫂,一板一眼的样儿真是愁死个人。家里行二的那个是庶出,虽说没了娘也是养在嫡母跟前,但从前闷不吭声像是个埋头鹌鹑,数月前落水醒来之后,性子倒是活泼了不少,只是活泼过了头,又眼皮浅又小家子气的招人烦。

        “别气别气,小心真跟初儿说的似的,养个坏脾气的孩儿出来,受罪的还不是咱们?”夏庆忙哄着娇妻,不过他这话听起来反倒更气人。

        不过郑氏了解自己男人,忒有口无心的那样儿,非但气不起来,反而真给逗笑了。

        丫鬟婆子无语脸:真是无法理解二夫人的脑回路……

        “坏脾气也是随你!”

        “随我随我,都随我!”

        “天太热了,我要吃冰镇西瓜!”

        “那不成,怀着孩子呢,咱们喝百合绿豆汤好不好?”

        “不要,我就要吃西瓜,冰镇的!”

        “再不听话,我就让初儿回来看她娘耍赖皮了啊!”

        “……”(

007 没事告个状

        夏初虽然假装生气离开,但不过是不想妨碍夏庆夫妇独处。

        为人父母者,自是要保持体面尊严,即便是夫妻,也不好当着儿女的面秀恩爱。

        她在,自然是一屋子人围绕在一块儿说笑,她若不在,那些有眼色的下人自然会退避外间。

        一路小跑出了二房的正院,她便收了步子,一边舒缓因疾奔而引起的粗喘,一边慢悠悠的沿着穿堂的步廊,向着刘氏的堂屋而去。

        没一会,她的大丫鬟碧痕便跟了上来。

        碧痕今年十四岁,是她乳母张氏的大女儿,六年前她还未满周岁的时候,就被郑氏恩准进了三姑娘——也就是她——的屋子里当使唤丫鬟,提了大丫鬟也有一年了。

        因着张氏的关系,碧痕对她这个小姐十分忠心,但因年纪大了她不少,与她的关系却还没有她屋里两个陪玩的小丫头亲近。

        夏初骨子里毕竟是个成年人,自然懂得碧痕是个好的,虽不喜欢她以自个年纪还小为由老是管这管那的,叫她有时候难免束手束脚,却也不会在人前落她的面子。

        一是给乳母张氏面子,二来,郑氏许了十七岁就放她出去,且已经订下亲事,在她身边呆不了几年了。

        像她这样的大家小姐,自然是要给自己培养心腹的。

        但所谓心腹,就必然是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人,自然不会选碧痕这种没几年就要放出去的丫鬟。当然,她若是想收服碧痕也不是没法子,只是她年纪太小气势太弱,要耗费太多心力,反倒不划算,还不若等上两年找几个年纪合适的。

        既然不是心腹,她也就懒得要求她对自己言听计从,只要老实忠心即可。

        碧痕追上了夏初,也只是默默的跟着。

        这两年小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就不大爱听她的话,她自个是知道的。

        只是她八岁就进了府里,一直在夏初身边伺候照顾着,看她从被娘亲抱在怀里时那么一点点大到能跑会跳,其实早将她当成自家妹妹一般看待,如今反而不讨她的喜欢了,心中自然是失落的。

        她也曾因此向自家娘亲抱怨过,觉得小姐实在是不知道她的好,将她一片心当成驴肝肺似的,可娘亲不仅没宽慰她,还大惊失色,责骂了她一顿。

        “三小姐是主子,你是下人,如何敢将小姐当成妹妹?还不快快歇了这等不敬的念头!”

        三小姐是主子,而她是奴婢,所以三小姐不会是她的妹妹,她也不该显露这样的亲近,否则就是不敬……所以错的不是三小姐,而是她。

        碧痕有点难过,心里又有些复杂难言之色,行动间难免会带出些来,三小姐却根本不知道她的这些怨尤和惊惧,待她与往日无异。

        许是因为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地位分明,碧痕渐渐不再会多言多语的去管束她,但同时也发现,相比起另外两个小丫鬟来,三小姐对她还是要更亲厚一些。

        虽然小丫鬟们整日环绕在她身边热热闹闹的,可是每每二夫人娘家送来的奇瓜异果,三小姐总会多分她一些。屋里吃不完的点心,也总让她带些回去给家里的弟弟妹妹吃……

        “碧痕姐姐。”

        她忽然觉得胳膊一重,低头一看,却发现三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步子,正疑惑的看着自己,心头不由一紧,忙笑起来,问道:“三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在想什么?我叫你好几声了你都没回我。”夏初偏着头,眨巴着眼睛问道。

        碧痕脸上微窘,不好意思道:“没想什么……就是一时走了神。”

        “哦……”夏初小大人似的点点头。

        却不知为何让她觉得有点意味深长,不由有些心慌的别开了眼。

        “前几日外祖母不是让人送了猴桃来?你去捡一篮来。”

        碧痕忙轻声应是,福了身便转身去了小厨房。

        夏初见状微微摇头,即便被乳母提点过了,可碧痕还是不够稳重。虽然这些日子像是想通了,但人却变得木讷了不少。

        不过既然没打算过重用人家,夏初自然也不会太挑剔。

        听郑氏说起,碧痕下定的那户人家是吴氏手里的陪房,而等她出嫁之后,郑氏也不打算让张氏的小女儿继续进府伺候,而准备从自己的陪房里选一家,可见她对张氏夫家不太看得上。

        好在张氏本人是个识趣儿的,倒没有换了她的必要,只是她家里人,她是不打算再抬举了。

        碧痕没一会便提着一篮子红彤彤的猴桃跟了上来,夏初扫了一眼,见个头均称圆润,个个饱满漂亮,便点了点头。

        走过穿堂,便是慈和堂。

        守门的婆子最先瞧见她小巧的身影,连忙迎了出来,高声道:“三小姐来了!”

        “嗯。”夏初应了声,驻足问道:“祖母可起来了?”

        刘氏有午睡的习惯,不过这会应该已经起来了,否则那婆子不会喊的这么大声。当然,她也不过是例行一问,毕竟万一鲁莽闯进去搅了长辈休息可就不好了。

        她也不是杞人忧天,还真有人干过这种事儿。

        比如她那位不大懂事儿,结果被塞了个教养妈妈的二堂姐。

        “起来有一会了,”婆子笑容满面的道:“醒了就念叨三小姐了呢!”

        夏初如今还是住在慈和堂的,刘氏醒了会问她一声也是理所当然。

        “祖母!祖母!”进了院子,夏初顿时活泛了起来,一个健步蹿上门口的台阶,就往屋里扑去,慌的那打帘的丫鬟急忙将帘子撩起来,这才免了她一头撞上去。

        她扑进屋里,眼一扫,就瞧见了分坐两边的夏雪与夏挽秋,忙刹住步伐,老老实实的给两人行礼:“大姐姐,二姐姐。”

        在装模作样方面,她绝对是佼佼者。

        “你这猴儿,还不快过来!”刘氏朝她招招手,夏初顺势就扑过去了,抱着大腿委屈的嘟着嘴,引得她奇道:“门外就听见你的声儿了,这又是怎么了?”

        “祖母,爹爹和娘亲欺负初儿!”

        “怎么欺负你了?且说出来,若是有理,祖母替你罚他们!”

        “真的?”夏初眼珠儿一转,见刘氏点头,忙道:“爹爹说初儿傻,娘亲还笑话我。”

        夏挽秋插话道:“二叔为什么说你傻呀?”

        刘氏扫了她一眼,没作声,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夏初却不很在意,快言快语的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又道:“祖母,爹爹坏,定要罚他!”

        一副不罚她就不依的小表情。

        刘氏早就被她逗乐:“好好,不过,初儿说说,祖母该罚你爹什么呀?”

        “抄经书!”夏初毫不犹豫的将她早就想好的答案送上。

        刘氏乐呵呵的应承下来,眼眸一转就瞧见了跟了夏初进屋后就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碧痕。

        瞧见那一篮子的红彤彤,刘氏便知道定是老二家的娘家又送了什么新奇玩意来,因不是头一回了,倒也不很见怪,只是有些好奇的问道:“初儿,碧痕丫头手里提的是什么?”

        “这是……”

        “西红柿!”一声惊呼打断了夏初的话。(

008 长情爹薄情儿

        空气瞬间似乎有那么一丝凝滞。

        慈和堂本就是个安宁的地儿,老夫人素来不爱吵闹。除了几位小姐在的时候,老夫人都不怎么出声,伺候的下人丫鬟就更不敢了。

        就是偶有笑闹也只敢在自己房中或是离得远远的院子里……老夫人一向不喜太活泼的下人。

        孙女儿……也是一样的。

        刘氏对庶出这两个字并不很敏感,毕竟自己也养了一个,并且对对方也没什么芥蒂……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的情况特殊,不能同吴氏比。

        刘氏一直觉得自家老爷是这世上少有的有情人,若非当年她难产后无法再有子嗣,而老大出生时也受了损,身体一向不好,刚生下来的那几年几乎是天天泡在药罐子里,夏老爷子也未必会同意接受那两个良妾。

        起先进门的是她婆婆挑的沈氏。

        沈氏素性妖娆,本就不得夏老爷子喜欢,隔了一年未孕,寻了有经验的大夫看过,才得知是打小喂的绝育药——她压根就不是婆婆说的那样是个贤良的良家女子,而是打小被人特意调教过的瘦马姑娘。

        婆婆受了打击,当即便冷了沈氏,又忙忙的选了农女出身的尉氏进门。

        尉氏大字不识一个,言行有些粗鄙,但胜在长得温婉美丽,性子说是老实,实则有些胆小,夏老爷子虽并不爱她这样怯弱的,但为子嗣计还是去了几回,渐渐待她也有些情意。

        说起来,当年刘氏确实忌惮过尉氏,不过夏老爷子是真心待她这个发妻,她心里虽有些小芥蒂,却也不至于为这去为难一个妾氏,只是不爱见她罢了。

        尉氏也算争气,不过入门数月便怀上了孩子,便是如今的二老爷夏庆。只是她实在命不好,搏命生下了哥儿,自个却没争过阎王爷。

        夏老爷子自此便再也没有动过继续纳妾的念头了,只守着嫡妻过日子,一年去沈氏房里的日子十个手指便数的过来,等上了年纪,沈氏更是如同幽居在这府里一般。

        哥儿们长大之后,她尽力为他们相看贤妻。

        吴氏初时也是极好的,只是后来渐渐就走得有些偏了。

        但老夫人心里清楚,自己的儿子因为小时候身子不好,被她和老爷给宠坏了,读书上虽有天分灵性,却不如夏老爷子那般专情。即便不至于见一个爱一个,但对他屋里那些个女人,他却说不上偏爱哪一个。

        夏安崇和夏挽秋的生母青姨娘,原是夏彦身边伺候的大丫鬟,日子久了生了情意,若不是她压着,不肯叫儿子娶妻前坏了身子,怕是早就提了通房。

        吴氏入门后三年不曾受孕,只得提议将丈夫的大丫鬟升了通房,没想到才摆了酒,她便查出有了身孕,是以吴氏待青姨娘一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

        吴氏怀上夏雪的时候,停了青姨娘的避子汤,隔了三个月,青姨娘就有了身子,便是夏安崇。

        后来,吴氏不知打哪里得知,原来她入门时三年不得有孕,原是青姨娘劝服了夏彦做了手脚,好能让他将这个心爱的丫头收房,那时,她便恨透了青姨娘。

        青姨娘怀上夏挽秋之后,便是吴氏做了手脚,叫她生下孩子便血崩而亡。

        夏彦不是无能之辈,吴氏的手脚做又不干净,自然查出了前因后果。

        是老夫人压下了这件事。

        青姨娘心计太深,从她能怂恿儿子令嫡妻避孕且隐忍多年,直到吴氏松口才怀上子嗣便知道,这女子并不是儿子口中的“天真单纯”之人,老夫人素来便不喜欢她。

        而夏彦一直以来对吴氏还算敬重,可私自避孕的事,确实做的有些过了,他也有过错。

        所以这事只能高高提起,敲打吴氏一番后,再轻轻放下。

        夏彦最终放弃了追究此事,还顺从老夫人的意思,替吴氏收了尾。不过夫妻两人之间自此生了隔阂,再也不能恢复如初。

        没了青姨娘,夏彦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带孩子,起初还关注些,日子长了便淡了。

        再深的感情,也随着她的死去化在了风里。

        吴氏自此看透了夏彦骨子里的凉薄,不觉齿冷,从此甘做“贤妻”。她是彻底冷了心,再不去管他宠爱哪个姨娘,虽不曾磋磨夏安崇兄妹,却也是不闻不问。

        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刘氏对长子夏彦庶出的一对儿女也还算看顾,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很喜欢他们……尤其是秋姐儿。

        近来看她有所收敛,行止也算有度,还以为教养嬷嬷起作用了,如今看来……不过是把满肚的小心思给藏了起来,根本没有反思的意思!

        刘氏此刻已经不仅是不悦了,而是凝着眉头看向夏挽秋。

        夏挽秋自知失言,离了椅子站起来,知错般低下了头。

        “二姐姐,这可不是红柿,你仔细看看,是不是不太一样?”夏初暗暗叹气,还是决定帮她一把,她和自己一样是天外来客,不过却似乎没什么教养,虽有些见识,却应该不是出自大户人家……她不是在骂人,而是实话实说,没有丝毫贬低的意思。

        夏挽秋也不是个蠢得,忙接着她的话道:“我瞧着这果子看似红柿一般,所以以为是红柿呢!”

        又装模作样仔细看了两眼,道:“果然不是啊!那……三妹妹,这西……这到底是什么呀?”

        西红柿硬拗成“是红柿”,她也是满拼的……夏挽秋恨不得给自己擦把冷汗,还好她没喊成番茄呢,不然连解释都没法解释了,总不能说是像茄子吧!

        虽然现代的确有圆形的茄子……可这年代的茄子可都是长条状的啊!

        “外祖母派来的人说,这叫猴桃!”夏初一脸得意的显摆:“初儿尝过了,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又拿小手亲捧了一个送到刘氏跟前,巴巴的往她跟前儿送,体贴道:“前儿祖母不是说这几日吃饭不想么?这个可开胃呢!”

        这是知道她胃口不好?

        这么小点儿的孩子,竟也知道心疼人了,刘氏难免便要多爱她几分,满脸是笑的捏了捏她的小脸儿,戏谑道:“你们姐妹倒是同心。”

        顾嬷嬷也赞道:“老夫人,咱们家姑娘就是孝顺!您看大小姐给您抄了孝经,二小姐做了新鲜吃食,三小姐这么点儿大的小人儿,也晓得要孝敬老夫人呢!”

        却是不单只提夏初一人,每人一个甜枣的给喂了。

        孙女们孝顺,老夫人自然更开心。

        夏初却眼轱辘似的转了转,直往小几上瞧:“二姐姐做了新吃食?在哪儿?”

        夏挽秋闻言暗自一笑,心里念叨了一声小吃货,才道:“三妹妹来得晚了些,已是没有了,不如明日二姐姐再给你做?”

        “好,多谢二姐姐。”夏初也不在意,她什么龙肝凤髓、美味佳肴没吃过?又不是真正贪嘴的小孩子,岂会图那点子新鲜?只是面上却是喜笑颜开的应道。

        这个二房的妹妹真是好哄!

        夏挽秋瞅着夏初那张讨喜的脸,目光往她送来的西红柿……猴桃上面溜了一圈,道:“三妹妹,这西……这猴桃我倒是知道个新鲜的吃法,不如咱们一会叫厨子做些尝尝?”

        夏挽秋想用猴桃做什么菜?

        当然是经典菜色——番茄炒蛋!

        “好呀!”(

009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转眼,便进了金秋十月。

        郑氏的肚子越发的大了,她这段日子好吃好喝的养着,倒比一般足月的妇人也不差什么。不过她本就生的娇小,吃什么也不爱长肉,挺着这么个圆球,错眼瞧着还挺吓唬人的。

        夏初已经不大敢同郑氏撒娇了,家里年纪小的几个孩子都被叮嘱了不许往她那边儿靠,万一磕碰着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便是大哥膝下今年方虚四岁的蓉姐儿也跟个小大人似的,领着二哥家的律儿不往二房那边凑。

        说来,蓉姐儿也是个苦孩子,亲娘跟着亲老子去任上了,单单把她一个留下了。数月前才传了消息回来,说是任上安氏又给她添了个妹妹,请老爷子取了大名叫夏律的,算了日子,如今刚满五个月。

        郑氏老蚌怀珠本就有些不好意思,如今竟是比侄儿媳妇生的二胎儿子都要小上几个月,脸上更是羞红。本就不耐走动,这么一来,她自是更不愿意出门的。

        说起来,她肚里这个,只怕是夏初这一辈儿年纪最小的了。

        夏初前世没生过孩子,不过要论见过的孕妇,她恐怕是见的最多的。

        宫里那些怀孕的妃子,且不论那些生不下来的,便是赶上生产的,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人。那些个女人多娇气啊?仗着肚子没事儿就生事作怪,今天肚子不舒服明天就体弱,差不多个个都恨不得日日卧床养着,不用来给她这个皇后请安。

        不过到了该生的时候,却也得使唤宫人搀了她们下地多走动的,说是能生的容易些。

        听太医的意思,似乎这也是有些道理的。

        她寻思了几回,总觉得郑氏这般见天儿养着也不像,便想着法儿的撺掇她下床走动。再有刘氏遣了懂生养的嬷嬷在一旁劝说,倒也能听进去几分。

        夏初偶尔也听夏挽秋在她耳边叨咕些胡言乱语,说什么“要是能破腹产就好了”云云的,既一头雾水,又觉得分外好笑。

        这是见她年纪小,觉得她好糊弄,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同她说这些怪话吧?

        她早就猜测她这个大房庶出的二姐恐怕有些来历,自早春二月落水之后,便有些古古怪怪的。成日的想做什么“香皂”“花露水”“玻璃”,又问她听过没有。

        她倒是听过“胰皂”“香露”和“琉璃”,这些她做一国之母的时候,哪个不是挑好的送到她跟前来,甚至包括方子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只是这些个东西,哪一样都能带来丰厚的利润,非富贵人家不能有,否则怕是要招来杀身之祸。倒是香露可以调一些家里人喝,润喉止渴是极好的东西,只是像她说的那样往身上抹还是免了吧,也不怕招来些蜂啊蝶啊的蛰死个人。

        正如夏初所猜测的那样,夏挽秋的确“有些来历”。

        她是个穿越者。

        她本来的名字倒是和原主一样,想来这也是她突然穿越的理由。作为一个宅女,夏挽秋别的技能没有,小说倒是看得多,发家致富的法子能一溜溜的说出好些来……

        可夏家说富不富,说穷却也有些太牵强了。

        至少能用的起丫鬟婆子吃得起鸡鸭鱼肉的夏家,是怎么也跟贫穷二字挂不上钩的。

        但夏挽秋却觉得,作为穿越女,她应该做点什么来秀一下优越感。

        这些日子,她就在琢磨着,怎么才能给自己弄点私房钱。

        可她一个庶出的女儿,吴氏根本不爱管她,亲爹也不咋关心,手头一向都紧的很。说起来,她到底也是个千金小姐,这么些年下来,总该攒下些体积才是,多了不说,一二百总该有的。偏那原主是个圣母包子样的蠢才,有了钱先紧着同母所生的哥哥,剩下一些也被自个的乳娘给掏没了个干净——活脱脱一个大晋朝版的二木头迎春。

        还是她穿过来后,第一时间料理了原主的乳母,顺便连乳母所生的女儿,在她院子里当三等丫鬟的珠儿也给一并撵了出去。

        原主对乳母自然是有感情的,否则也不能这么容忍她。可是她没有啊!再者,她身边的这些人中,乳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原主的人,未免被她瞧出破绽,自然得想法弄走。

        即便没有偷银子这回事,她也绝不会将她留在身边太久的。

        至于那个亲哥哥,她更是看不上眼,一个只知道死读书,把嫡母当成亲娘敬着的书呆子能有什么出息?指望他,她这辈子也别想好!自然,她也不会继续白白地供给这个哥哥了。

        总而言之,夏二小姐穷的很,便是硬攒了几个月的月例银子,手上也才不过五两的私房。

        五两,能做什么?

        左右她想办的那些个香皂花露水是做不成的,这年头那些香气盈人的花花草草都贵的很;玻璃更没希望,那得是个技术工种,绝不是她这样闺中小女生能独立完成的。

        夏挽秋私以为,最好做的自然是肥皂了。

        这玩意儿虽然费功夫,但做出来之后铁定受欢迎。现代手工皂可是一度热销的,一块手工皂买上上百块的都有,放到这连工厂制造的样板皂都没有的古代,肯定畅销啊!

        可问题是……她没钱啊!

        长辈们她是不敢招惹的,吴氏一向就无视她的存在,只当她是个猫啊狗啊的养着罢了。二房的婶娘也不喜欢她,嫌她小家子气会带坏了自家女儿。

        夏挽秋本想证明自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原主了,可又不敢做的太过,只得罢了。

        刘氏人老成精,更不是她能说动的人物。

        大姐夏雪偏是个小版的吴氏,她才露了点口风想做生意,就被她灌了满脑子“士农工商,商者最低贱”的大道理,说得她头晕眼花直冒金星,更是气闷不已。

        余下只有夏初是最好下手的,也是最容易得手的。

        一则她年纪小,正是天真好骗的时候,二则她也拿捏的住,不怕被人问了方子去单干不是?三则,夏初虽然年纪最小,却是他们姐妹当中最有钱的一个。

        不仅二房最疼的不是两个儿子,而是她这个小女儿,如今连老爷子都对她青眼相加,手中的好东西肯定不少。

        她想得倒是极好,心里算着说几句软话哄一哄,叫她拿了银子出来投资。

        反正她也没打算偏了人小孩子的银子,回头赚了钱,自会双倍奉还的。

        却没想过,她也是有可能会失败的。

        夏初自然不是那等天真不知事,随便就能被人哄了去的小孩子,她“童言童语”的打听清楚了她想做什么,心中自然是一哂,倒也不打算告她的状,而是懵懂道:“二姐姐说的什么,初儿也不大懂,不过初儿有银子。二姐姐且等着,初儿问娘亲要去!”

        这哪成啊!

        她问郑氏要银子,郑氏不得问她要银子做什么?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要拿一大笔银子出来,做父母的不过问才怪!到时候什么馅儿都漏了,别说做不做得成生意,恐怕还得吃挂落!

        夏挽秋傻了眼,急忙拽了她回来:“做什么要问婶娘要银子?三妹妹没有吗?”

        夏初“天真无邪”的睁大了眼睛:“银子娘帮初儿收着呢!”

        当头一盆凉水泼下,夏挽秋顿时颓然。

        是啊……除了她这种没亲娘管的,谁家爹妈真的放心把银子交给一个虚八岁的小孩子自个儿收着?(

010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夏初满脸困惑的对上夏挽秋布满沮丧的面庞,心里也有些困惑。

        为什么呢?她总是这样迫不及待?

        还没有站稳脚跟,就显露出与原来那位“二姐姐”的不同。

        她应该是有“二姐姐”的记忆的。

        当初“二姐姐”落水被救起之后,大家便都聚在她房里——因为大夫说几乎已经没气了——夏挽秋醒来的时候,郑氏牵着她就站在靠床头的位置,一眼瞧得分明。

        刚醒来时,看到离她最近的刘氏时有些愣怔,却将“祖母”二字脱口而出。

        她认得所有人,眼神却有些迷惘。

        当时夏初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落水受惊后刚刚醒来的正常反应。

        只是没多少日子之后,她就见识到了完全变了个性子的“二姐姐”。

        一个人再怎么骤死重生后幡然醒悟,那个转变的过程也不可能是短短月余便能做到的。

        “二姐姐”从小就怯弱寡言,胆子有些小,被大房伯母养的小家子气了。但她同样也很有些小聪明,七八岁的时候就懂得为自己谋划,知道亲哥哥夏安崇才是自己在府里真正的靠山,所以哪怕五哥对这个亲妹着实有些忽视,她也一直不放弃讨好对方。

        便是夏初自己站在“二姐姐”的立场,也一样会抓紧这根浮木。

        毕竟夏安崇再看不上眼自家妹子,多少也会照顾一些。

        而且这两年来也一直颇有成效,五哥渐渐对“二姐姐”的事情上了心,夏挽秋能顺利换掉她那个偷东西的奶娘,夏安崇出力不少。

        这边是软化的痕迹。

        偏偏这个时候,她却开始疏远对方了。

        夏挽秋似乎对他很不屑,那种不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旁人兴许看不出来,夏初却一眼就能瞧个分明——她可是就算无子也当了一辈子皇后的女人!

        皇后娘娘见过太多心思诡谲的人,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早就被人拉下马了!

        那么,夏挽秋不屑夏安崇的理由是什么呢?

        若五哥是个纨绔子弟,只晓得吃喝玩乐也就罢了,偏偏吴氏并没有刻意养废庶子的意思,她只是放任自流不管。且五哥在读书上颇有些天分,一直受到学里先生夸奖,纵然比不得大伯夏彦亲自教养的大哥和二哥,以后向她爹夏庆一样考个庶吉士却是完全没有一点问题的。

        庶吉士纵然未入流,却也是在皇帝那里挂了名的,勉强能算半个官身,说不得哪一日皇帝想起来就能得了实缺呢?

        总之,在夏家这样的人家,一个庶吉士回护她一个小庶女绰绰有余。

        她不信夏挽秋会一点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她还是明显疏远了对方。

        宁可来讨好一向待她不亲近的祖母刘氏,也要放弃几乎攻略完成了一大半的亲兄长,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夏初怀疑“二姐姐”和如今的夏挽秋不是一个人的因由其一。

        其二则是因为银子。

        先前说过,夏挽秋与“二姐姐”是完全换了个性子的。

        “二姐姐”今年不过十岁,嫡母不愿教养,身边最亲近的便是她的乳母闵氏。她几乎将她当做自己的母亲,几乎言听计从,信任非常。

        她没有受过银钱方面的教育,一直都不知道闵氏偷了自己的银钱补贴家中,更没有怀疑过——试问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银子,别人说什么是什么的孩子,怎么可能想到这些?

        夏挽秋却算计的头头是道,她记性似乎特别好,“二姐姐”早几年的事情都记得特别清楚,知道“自己”除了给了亲兄长一些补贴以外,根本没有太大的花销,手头不可能一分银子都没有。

        在知道这一切之后,她雷厉风行的找到了刘氏。

        夏挽秋知道凭自己是绝对镇不住闵氏的,就特意在刘氏面前“说漏了嘴”,刘氏再怎么也不会包庇一个下人不替自己的孙女出头,所以马上就把闵氏打发了出去。

        但很奇怪的是,刘氏并没有让闵氏把偷偷拿走的银子交回来,就将她撵了出去。

        夏初后来偶然才听郑氏说起,知道闵氏起初拿钱是因为家中唯一的独子生了重病,大夫开的药中有一味人参,还得是上年头的老参,闵氏夫家本就是京中穷困潦倒的人家,否则也不会让她出来做奶娘,哪里吃的起这样的富贵药?

        闵氏无法,只得动用了信任她的“二姐姐”让她看管的银子。

        不很多,却解了燃眉之急。

        闵氏儿子一病许多年,家里越是穷困,她也就越发的收不住手。

        那孩子前年才断了药,却也是个柔弱的身子,还得将养好些年。

        闵氏拿习惯了的手却收不回来了。

        这回撵了她出去,日子顶多也就是艰难些,只要一家人勤快些,还是能过下去的。

        何况她原本就是过错方,夏家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

        她自然无颜叫屈。

        刘氏也没开那个口提什么填补亏空。

        一来这本就是没脸的事,“二姐姐”拿捏不住下人叫人哄了去,说到底也是他们夏家教养无方,要是传了出去,未免自家的女孩子都要落上个坏名声,怎好意思闹大?

        二来,闵氏夫家是绝对还不出这笔银钱来的,而就算卖了他们全家又能值几个钱?

        刘氏信佛。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夏挽秋假托她的手来处理这事,本就让刘氏有些不高兴,自然不会令她事事顺心——好在夏挽秋没有一定要追回旧款的意思。

        当然,她也以为是追不回来了,想着闵氏好歹素日对“二姐姐”不差,便没多事。

        虽然可惜银子,但终究不曾真正拥有过,倒也不是那么心疼。

        这事也就了了。

        夏初心里的猜疑却越发笃定。

        “二姐姐”一个不通俗务,不解经济,不知物价几何,本身也没学过算数格物,没接触过账房,连筹算是个什么都不清楚的内宅少女,是如何突然变得条理清晰,还将自己房里的账目计算的如此精炼清楚的?

        闵氏也不是个蠢货,她知道自己还不出这些钱,自然晓得要收尾。

        便是找个账房来查账都做不到夏挽秋整理的那么精辟。(

011 有种穿越叫穿书

        起了疑心的不止夏初一人,但都被夏挽秋三言两语的给搪塞了回去。

        说什么从书上看来得,那绝对是鬼话。

        这年头,读书讲究四书五经,给姑娘们读的虽不是千篇一律的女训女戒,却也多是女四书一类的正门文本。算数格物一类的乃是小道,一般读书人都不屑多看一眼。

        夏挽秋的父亲夏彦便很一般。

        倒是夏老爷子的屋子里说不定能翻出一些——还没致仕、任户部郎中那会儿,他的工作有一部分会接触到一些这方面的东西,特意有找人请教过,所以有几本藏书。

        可夏挽秋什么时候去过老爷子在前院的书房?

        她自以为掩饰的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只是没人跟她计较而已。

        刘氏不耐烦她,吴氏不管,郑氏犯不上,小的几个也没那个能耐。

        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她爱咋咋地吧!

        然而,夏初却觉着她是越发的不像样了,为了银子眼红她一个小小的碎玉佩,胆子肥的都把主意打到了老爷子的头上——虽然没成功——结果一计不成,干脆直接准备哄骗自家姐妹!

        唬弄一个虚八岁的小姑娘拿钱给她使,不是哄骗是什么?

        这等粗劣的手段,夏初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只是不明白,又不是过不下去,为何就这样心急?

        其实也不能怪夏挽秋忧心如焚。

        因为,夏家的下场不说很惨,但也是落魄了的。

        问她为什么会知道?

        很简单,在穿越过来不久之后,她就确认了这个世界,是一本她看过的小说中的世界。

        有种穿越,特么的叫做穿书!

        而她不但没能穿成女主,连女配都没够上,成了书里女配的妹妹,一个连名字都没说清楚的“庶出的夏二小姐”。

        是的,她同父异母的大姐夏雪,正是这本《重生君心似我心》的头号女配!

        穿进了一本书里,还是个连女配都挣不上的炮灰,等待她的还是女配姐姐被女主ko掉以后悲催至极的未来……她如何能够不给自己留点后路?

        但……想法是美好的,实施是艰难的。

        若是老天有实体,夏挽秋真恨不得扑上去狠狠的咬它两口!

        她爹虽然是个正三品,可在这随便掉下一块匾额都能砸到几个王爷的京畿城内,算老几?

        整个夏氏宗族,官最大的就是她亲爹,再没有半点靠山。

        简直悲了个催啊!

        而且,小说之中,夏彦也就是他爹,连这个三品官的位置都没坐下去,就因为女配夏雪“得罪”了最后成为了皇后的女主,女主的家族便寻了个错告了他一状。夏彦虽然一直都是新帝的人,可他本身并没有通天的权势,又仗着拥立之功颇有些沾沾自喜,话传到皇帝耳朵里,便是能容他一二回,几次三番下来,也磨光了情分,最后就被流放到边陲之地当了个小官。

        边陲是什么地方?所谓的边疆,也就是现代人口中的边境……与邻国的交界之地!那地儿不仅苦寒,还蛮夷遍布,夏彦一个从小生活在京城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到了那里就跟没了翅膀的鸭子一样,只能任人宰割,没几年就病死了。

        作为家属一道跟过去的夏家大房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好活路。

        虽然小说里没有明说,夏挽秋也能猜得到原主的下场恐怕不会比她那死了的大姐好多少。

        倒是夏家二房的夏庆因为太过平庸一直没有出仕而带着妻儿女一直守在京城……因夏庆名为嫡子实际上是庶子出身,皇后倒是没迁怒这一家子没出息的。

        是以夏挽秋穿越之后,一直不太看得上二房。

        虽然二房没有做过什么对大房落井下石的事,但他们就是一群胆小怕事,贪生怕死之徒。尤其是郑氏这个地主的女儿,死抠死抠的,明知他们在边陲过得不好,也不说接济一二,反而只拿些粗粮粗布随便打发了他们。

        也不知道是不是作者太讨厌女配了,明明夏彦站队站对了,夏家人居然还是没有好下场,落得这般众叛亲离的下场。

        这也是让夏挽秋十分无语又无奈的地方。

        她不是没有想过改变夏家大房的命运,虽然夏雪被塑造成恶毒女配,但夏家其实并没有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就算后期夏彦有些自大脑残,但前期他却是一个高瞻远瞩有远大抱负的中年!

        可是,她却不敢太过激进的去改变现状,甚至不敢让自己和原主有太明显得变化。

        当然……这个是她自己以为没变化,还觉得自己学原主学的很像,实际上亲近的人早有发现,也就能骗骗外人。只是发现了不代表能想到那等奇幻的事情上头去,只当她是落水逢难之后移了性情,而想到的人……她自己也是个异类。

        至于看了诸多小说的夏挽秋为何如此“谨慎行事”,虽然有一部分是小说的功劳,但最主要的原因,却是因为,这部小说的女主,她特么是重生的!

        简直宽面条泪……

        大刀阔斧的改变不行,太容易引起女主的注意了!夏挽秋可是知道的,在女主的“前世”,女配就是那个隐藏的最深的人生赢家……

        夏雪的设定可是恶毒女配啊!

        “前世”的女主把女配当成是最好的闺蜜,两人几乎无话不谈。但这年头不流行防火防盗防闺蜜,所以女主很悲催的被炮灰了,女配成功蹬掉女主,然后睡她的男人花她的银子还打她的娃……变成鬼魂跟着女配看她花样作死了一辈子的女主能不恨她?

        当然,她更恨渣男。

        可这不代表她会放过女配。

        也就是说,夏家长房和女主必然处于一个不死不休的地步……虽然这个女主重生后竟然没有失去理智地实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政策,反而放了夏家二房一马,算是给夏家人留了个种,没叫人家断子绝孙。

        因此还被读者评为冷静理智款女主,但夏挽秋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这个大房的二姑娘可是必然在女主的清算范围之内的啊!

        再者,二房那伙人其实也没得什么好,大儿子中了举也不得重用,小儿子干脆死在战场上,而被疼爱的如珠如宝的那个小丫头……呵呵哒!

        被嫁给了一个比之孙绍祖有过之而无不及得中山狼!

        想到这一切夏挽秋就觉得眼前一片灰暗啊!

        但是,她是绝对不会束手就擒的!

        她今年刚满十岁,而新帝登基、夏彦一家被“流放”则是在她十五岁将要及笄的时候,她还有整整五年的时间,可以用来为自己谋划。

        若是能在这之前把自己嫁出去自然是最好不过,如果不能……就算在边陲那种地儿,她也要混出个人样来!

        夏挽秋从没想过自己扛起这个天来去和女主斗法。

        她没这个本事。

        女主是谁啊?那是被作者开了金手指的亲闺女,重生自带超强外挂!前生记忆清清楚楚没有一样遗漏,没事就捡个漏,放个屁也能吹出三两重的金子……

        她可不敢同那样手段通天的女人对上,只是想趁着女主还没重生的时候,给自己攒点棺材本……

        是的,女主还没有重生!

        但是,也快了……(

012 我的妹妹怎么能是衣带子

        十月底,快要孕满九个月的郑氏产下一个红彤彤的小皮猴。

        “小孩子刚出生都是这样的,过两天就好了。”十佳好爹抱着小女儿笑得差点没流下哈喇子,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对围观小妹妹的儿女们道:“小时候红长大了白,你们妹妹以后一定是个肤白貌美的大美人!看,长得多像我!”

        夏初纠结的瞄了两眼她亲爹,又看看自家美若天仙娘。

        ——她一直庆幸自己长得像娘来着。

        ——确定像爹的话长大了以后会是个美人儿么?

        当然了,夏庆并不丑,只是他是标准的男儿相,浓眉大眼厚嘴唇,身材虽然挨不上膀大腰圆,但也绝对粗犷,基本和貌若潘安等词汇绝缘。

        为自家小妹妹默哀三分钟……

        夏老爷子为新出生的小孙女儿取名为瑜,乃为美玉、珍宝之意。

        本来给女儿取名这种事,应该是由当父亲的某人来做的……老爷子多年不管事,两个儿子房中的事情多由他们自己决定,他早就撒手不管了。

        夏庆本来就是个女儿控,这一点从他平日如何疼爱夏初就可以看的出来。

        他怎么可能会不愿意为小女儿取名呢?早就千挑万选了“衿”字,出自《郑风》青青子衿一句,以表他们夫妻情深之意,又暗合夏初的初字。

        初即元,意指夏初乃二房长女,又是他盼了许久的第一个女儿。只是毕竟还有长房一脉,老爷子老夫人俱在,兄弟两个并没有分家,排行自是照着家谱来的,夏初乃是三小姐。

        明明是自己的嫡长女,却被叫成三小姐,夏庆私心里觉着委屈了自家宝贝女儿,便取了初字。

        当然其实元字更好,只是先皇年号里便有个元字,却是用不得这个字的。

        好在初字也不差。

        如今又得了一个女儿,家里儿女凑成一双好字,夏庆十分欢喜。自夏瑜出生后,他在书房憋了三日捣腾出几个名字,都被大女儿一一否决,而他最喜欢的衿字,更是被女儿笑他没文化!

        “爹爹才中了进士,莫不是忘了那‘衿’是什么意思?我的妹妹怎能是衣带子!”

        夏庆顶着一张遭雷劈的脸失魂落魄的回到书房准备继续想,迎来了一个更大的噩耗!

        夏老爷子不知怎么的就听说了这件事,直接大笔一挥写了一个字儿让小厮送来了书房!

        “瑜”自然是寓意极好的名字……只是这一类的名儿大家都知道好,所以惯常取名用的最多,夏庆就是不想重了别人家这才冥思苦想好几天!

        老爷子来了这么一招釜底抽薪,他也不敢说不愿意。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顶着初儿的鄙视目光取最开始的那个“衻(ran)”字。

        不过许是得他亲自取名的缘故,老爷子倒是一改对前面几个孙女的漠不关心,隔三差五的还派个伺候的婆子来探望一下……孩子太小不好见风,他一个做公公的也不好总到儿媳妇房里去探望孙女,只能多派人来看看了。

        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小女儿能蒙公爹青眼,倒是好事一桩,郑氏自然乐见其成。

        许是因为早产的缘故,郑氏这一胎生的很快。只是到底差了些日子,夏瑜小盆友的身子有些弱,恐怕要跟她大伯一样,小时候需得好生调养个几年。

        说起来,倒也怨不得旁人,比起她娇小的身量来,郑氏八个多月的肚子看起来已经是大的吓人,就连大夫也建议她多活动活动。她自个也怕不好生,这些日子便走动的频繁了些。许是活动通了血脉,夏瑜便迫不及待的出生了。

        众人虚惊一场,夏初添了个妹妹“小鱼儿”。

        “小鱼儿”是她听说夏老爷子给取名字之后,非要硬塞给亲妹妹的小名,弄得一家人都哭笑不得……偏偏她叫的起劲,大家伙慢慢就听惯了。

        ……左右小鱼儿和小瑜儿叫起来本就是一样的。

        府里添了一桩喜事,加上马上就要过年了,等郑氏出了月子,办过满月宴,老夫人刘氏就跟吴氏商量着家里的女眷一同出门拜佛烧香去还愿。

        当然,奶娃娃夏瑜是不用去的,寺庙烟熏火燎的,把她熏到了可不好。

        烧香拜佛不管在哪个时代,好像都是流行趋势。

        夏初前世所知,当时的后宅妇女就很兴这一套,至于有多少人是佛口蛇心……那就不关她的事了。但总的来说,神仙佛祖之流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一直都很高,皇城附近的庙宇香火鼎盛,每次初一十五大开山门烧头香都是人头攒动,人人要争个第一。

        除了庙宇之外,家中设佛堂也是非常常见的,不过这么做的多是上了年纪的后宅妇人。

        大概是年轻的时候做多了亏心事,所以临了临了想求佛祖宽恕?

        这一世寺庙香火依然十分鼎盛,不过在夏初看来,这里的神佛地位似乎有所降低,人们拜佛却并不十分虔诚,反而将这件本该十分庄严肃穆的事情发展成了一种社交活动。

        就比如这一次,老夫人刘氏说了要去拜佛,却也不见家里人开始斋戒沐浴,桌上虽添了素菜,荤腥却半点都没有减少。明明说是一家人去还愿来着,她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所谓还愿,必然得先许愿吧?

        请问许的是什么?

        不仅没有人能给她答案,甚至刘氏还开始给经常走动的几家人家的老夫人派送请柬,邀请大家伙一起进行这个集体活动。

        于是,人数开始向着一个相当可观的数量增长……

        踏上自家的马车,在驶出成门外与其他几位约好的老夫人及女眷们汇合之后,一大伙人莺声燕语,笑不绝耳地朝着京城西郊的潭拓寺浩浩荡荡而去。

        第一次参与此类活动的胎穿贵女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这分明是去郊游踏春吧?

        当然了,很快明白彼此的世界观不同之后,夏初也不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异类。她敛去眼底的惊讶于愕然,纯粹的开始享受此次活动。

        当了几十年皇后娘娘,倒是鲜少能有这样走出紫禁城的时候,她还是很高兴的!

        既然这个世界的后宅女子将拜佛当做一项社交活动,她的隐藏技能长袖善舞也终于可以开始重新启用……活动的举办人刘老夫人此次集结了五六户人家,来的虽然只有女眷,但就这些人便不是一个小数目,其中与她同龄的就有三人,年龄段相差不到五岁的有十多个,这些都是她以后的交际圈人脉。

        寻常的宴请,可不会有这样多数量的女孩子们出现,一般会被带着出席各家宴会的女孩儿,多半都是十二岁以上准备相看人家的大姑娘!

        就像她小妹妹的满月宴,就没来几个跟她同龄的姑娘,也只有已经定亲的大姐姐夏雪被领出去待客。

        所以,这一次的拜佛活动,才是夏初真正正式迈入贵圈的信号!

        前皇后娘娘表示很有信心!(

013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一共六户人家的女孩子,嫡女庶女加起来足有十五人。

        刨除夏初和三个小豆丁,十一个十来岁已经懂事的女孩儿聚在一起,再加上各自带来的丫鬟——没人会在这种时候硬带几个嬷嬷奶娘出来扫兴——那份吵闹劲儿,真是没边了。

        夏家的人是最少的。

        当然,足足三个小主子其实并不算少,只是夏家家底不丰,不像有些人家一个姑娘身边跟着三四个丫鬟,还都是一二等——三等的都留下看家了——夏家的女孩儿身侧只跟着一个侍女,显得有些气派不足。

        夏初作势掏掏耳朵,她倒没觉得人少些有什么不好。虽说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说起话来个个清脆好听,但也架不住呱噪太过。

        “初姐姐,”甄学士家七岁的小闺女秀容来拉夏初的手:“我们要去外面玩儿,你去不去?”

        夏初一扫那两个跟在她身后有些畏畏缩缩的小女孩,懒懒的点点头。

        几个小豆丁里,夏初最年长,甄秀容跟她只差了一个月生辰。一个年前十二月里,另一个则是来年一月,就这么生生差了一个整岁。

        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乃是左督御史孙家的小娘子,论起家里的权势可比她们两个出息多了,可问题是,这是一对儿庶出,亲娘还是个外室。

        古来笑贫不笑娼,为啥呢?因为娼女低贱,连取笑的必要都没有。

        在正经人家的太太们看来,无媒苟合的外室就跟娼女一个样儿,还不如家里面的贱妾有地位!而作为外室之女,自然也比不上有正经名分的妾所生的庶女!

        这俩孩子运气好,她们才出生,身为外室的娘就没了,再加上孙家这一辈没有女孩儿,这才得以被从小接回左督御史府,挂在小妾的名下当庶女养着,没沦落到“私生子”的地步,可也掩盖不了她们是外室生的这个事实。

        当朝二品大员的亲生女儿,沦为五品学士家女儿的小跟班儿,还没有人觉得不应该。

        虽然有些不公平,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当然,夏初自己的身份也不高,她爹不过是个庶吉士,正经的官身都没有,母亲出身老财,虽然挂着“书香人家”的名头,到底是过去的事了,新朝以后人们都不吃这套。

        不过她有个好大伯,位列当朝三品,作为侄女儿,她也是受益者。

        亲爹不争气她也没法子,这几年他也确实是下了狠力气去读书,夏初见状还偷偷想法子暗示了他一些取巧的法门……只是各种院试好过,殿试这一关,她也没什么好办法。

        投了皇帝的眼缘,说不定就能捞个榜眼当当,若是不投缘……呵呵哒。

        夏初私以为,二甲九等这个名次,皇上他老人家实在已经很给面子了。

        “三妹妹,你们去哪?”夏挽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夏初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打扮的很精神,鹅黄色的裙子很衬她白皙的肤色,兔毛斗篷从肩头裹住她大半个身子,颈边一圈毛茸茸显得脸蛋越发的小,看起来很精致,眉目如画一般。

        她倒是知道该怎么凸显自己外貌上的优势。

        “我们要出去玩。”甄秀容孩子气的抢先告知。

        夏挽秋犹豫了一下,停顿的样子十分明显……夏初猜她是希望她们主动邀请她,但很抱歉令她失望了,没有人主动开口。

        于是她只好挂起哄小孩子似的笑容:“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你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要跟我们玩?”甄秀容不吃这套,她是家里唯一的嫡女,母亲最宠她,她底气很足,所以脾气也很硬,直来直去的,再加上年纪小,就有些口无遮拦。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夏挽秋没想到会被个孩子这么硬生生的顶回来,脸红了红。

        古代女孩子不都说很早熟吗?不都喜欢做表面功夫吗?就像黛玉和宝钗那样,就算争风吃醋表面上也仍旧和和气气的才正常不是吗?为嘛她却碰上了这种熊孩子?

        “我只是担心三妹妹……”

        你不觉得你担心的太多了吗?

        甄秀容得讽刺差点脱口而出,被夏初拉了一把就下意识的住嘴,扭头看她。

        夏初冲她笑了笑,然后自己说:“二姐姐,我娘说让我不要跟你玩。”

        夏挽秋这回脸不红了,直接刷白。

        夏初当然没有把夏挽秋跟她“借”银子的事情告诉郑氏——用她的话来所,那是有回报的投资,所以要银子不算借——但郑氏也的确说过这句话。

        让她离大房的庶女远一些。

        郑氏不喜欢夏挽秋,不喜欢她目光里那些清高自傲、唯我独醒。她不知道这个大房的庶女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把别人看的都太低,却又太高看了自己。

        是以为自己很聪明,所以看谁都觉得蠢?

        夏初知道夏挽秋还没死心,所以一直在跟自己套近乎。

        但她很喜欢夏家现在的气氛,儿女孝顺长辈、夫妻和睦、兄友弟恭,就算有些龌龊也只是上不的台面的小打小闹,大气氛不变……至于大房伯父与大伯母那相敬如冰的夫妻关系,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至少比她前世的那个“侯府”安宁多了。

        在她看来,大伯夫妻根本没什么太大的矛盾,不过是一个闹脾气,一个拉不下面子道歉罢了。既然老夫人能容许他们这般相处许多年也不去劝解,可见说开了未必就是好事。

        有很多东西,都经不起推敲,不要以为彻底说开就一定是好事,有时候留一点把柄给对方,维持表面的平和就够了。

        最可怕的,是甜甜蜜蜜背后隐藏的步步杀机。很多人就是想不透,才会一步步的走进深渊里。

        所以,还是不要发生改变的好。

        夏初不知道夏挽秋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有预感,对方的所作所为势必会改变大房如今平稳的状态,进而牵连到二房,这是她不想看到的。

        她可以在小事情上替她遮掩一二,但绝对不会帮她。

        夏初噙着笑意,看夏挽秋白着脸缩了回去。

        “初姐姐很讨厌她?”出了姑娘们所在的禅院,甄秀容才侧过脸看向夏初,她笑的一脸开心:“正好,我也讨厌她。”

        “她是我二姐姐,我怎会讨厌她?”夏初笑着摇头,这话是万万不能认下的。

        甄秀容觉得她是口不对心,就有些不喜。

        但她很喜欢夏初,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跟她做朋友。

        娘说,这叫面善。

        她觉得这个朋友还可以挽救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跟出来?”

        “她不是想出来玩,心不在焉只会扰了我们的兴致,何必非要带上她?”夏初说的很认真:“我只对事不对人。”

        虽然用的方法极端了点。

        “好吧,算你说的有理。”甄秀容偏着头想了想。

        她决定大方点原谅她。

        娘说,有容乃大。(

014 把鼋鱼叫出来看看

        甄秀容很喜欢夏初。

        夏初也不讨厌她,她素来不讨厌小孩子,哪怕他们吵闹、任性、爱哭又烦人。

        她一直是喜欢小孩子的。

        不过夏初对甄秀容有些特别,因为她很像自己的一个宫中密友。

        前世的洛大将军家的嫡女,洛子谦。

        光是听名字就知道大将军家的家教如何了,他们家,儿子当军士养,女儿当儿子养。

        子谦从小就长得比一般女孩子来的英武高大,换上自家哥哥的衣衫,她活脱脱就是一个俊俏的少年,说话行事也完全没有女孩子的温柔婉约,直来直去快人快语。

        当年皇城里被她骂哭的女孩子何止一打,被她揍的满地滚的少年更是多不胜数。

        按理说,子谦这样的个性,最看不顺眼的就该是她这种一举一动都透着“虚伪伪善,矫揉造作”的高门贵女。

        事实上,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她们两个便如同水火一般,截然相反,撞到一起便是战场。

        那时,她不喜欢洛子谦,洛子谦也很讨厌她。

        可偏偏进了宫门,她们两个慢慢却成了好友。

        “贵妃原来不是很讨厌本宫吗?”

        “是啊,皇后娘娘你那时候真的很讨人厌。”

        “……”

        “可是不管你多么讨人厌,从来都只是逞口舌之利,并没有真正伤害过任何人。”

        这话,也只有洛子谦敢说了吧?

        甄秀容的长相和洛子谦并无相似之处,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性子也不如子谦大气沉稳,但只凭着她那份率真,夏初就看她很顺眼。

        耿直的人在圈子里总是不好混的。

        没有喝孟婆汤就投了胎的皇后娘娘自认心智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当然不会似从前一般,对和自己性格不同的人生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想法。

        一开始的讨厌不一定是真的讨厌,咋然而起的欢喜,也不一定是真的欢喜。

        潭拓寺里有一方清池,里头养了许多好看的锦鲤,供贵客赏玩。据说池中还养着一只千年鼋鱼,只是十分的“深居简出”,寻常难得一见。

        甄秀容吵着要出来就是为了这只鼋鱼。

        四个小孩子带着一串丫鬟,直接奔了那“千年池”而去。

        这名字起的倒是雅俗易懂,不过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那鼋鱼到底有没有千年,却是未必。

        想来多半只是以讹传讹。

        “什么呀,明明只有锦鲤,哪来什么鼋鱼?”甄秀容不顾自家丫鬟的劝阻,扒着池边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才撅着嘴直起身,冲着夏初抱怨道。

        夏初心道,这可不是我说的。

        “许是在睡觉?”

        “哪有大白天睡觉的!这只鼋鱼也太懒了!”小丫头一跺脚,眼珠子一转,忽然就瞅见了正在一旁扫落叶的小沙弥,连连叫道:“小和尚你过来!”

        甄秀容自己不过是个七岁的女童,却叉着腰管那比她还高些的沙弥叫“小”和尚。

        小沙弥不过*岁,长得倒也眉清目秀。许是年纪小的缘故,顶着点了戒疤的光溜溜的脑袋看着仍有几分可爱。听闻这边无理的召唤也不恼,伶俐地拎着笤帚走了过来,面含微笑的单手施礼:“女施主唤小僧,不知有何要事?”

        一本正经的模样有种反差萌,特别想让人逗逗他。

        小手动了动,白嫩嫩满头一样的十根手指印入眼帘,夏初方才想起如今自己这小身板……

        不合适逗孩子,她忍!

        “没什么要事,”却听甄秀容鼓着小脸,挥斥方遒:“你把鼋鱼叫出来让我和初姐姐看看就行。”

        哈?

        这话说得未免太理直气壮,以至于那小沙弥一怔,不一会便有些面红耳赤起来。

        “可、可是……”

        “可是什么?”

        “鼋鱼乃圣物,并非小僧能召之即来的,且……且它也听不懂人话呀!”

        也是哦……甄秀容顿时一呆,急了:“那怎么办?”

        这画面忒有趣。

        夏初看得不由莞尔。

        虽然很有意思,但她也不想继续在这件事情上让他们继续纠缠下去。

        便出言解围道:“我听说鼋鱼很少出现在冬日里,想来这回是见不着了,不如等天气和暖了,咱们再来看就是。”

        秀容有些不开心,但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听得有理,便点点头,遗憾道:“也只好这样了。”

        小沙弥闻言松了口气,赶紧拎着笤帚走人,步子又急又快,像是生怕再被人叫住。

        所幸甄秀容对他也没什么兴趣,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仓惶而逃一般的模样。

        她和夏初逗了一会鱼便觉得没意思了——这会天冷,这些家养的锦鲤性子原本就并不活泛,如今冻得够呛,自然更不灵活,哪怕是喂食也只聚了稀稀拉拉的三两头,看着很是萧条。

        “甄姐姐、夏姐姐。”甄秀容才抱怨了两句,便听双胞胎里的一个开了口:“听说潭拓寺除了这千年池外,另有一处梅园也极有名,眼下正是红梅初绽的好时候,不如……去那里看看?”

        嫩嫩的嗓音,带着娇娇怯怯的试探。

        赏梅?倒也有些意思。

        没有看到想看的鼋鱼,甄秀容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不过一时半会也不想再回先前那人满为患的禅院里去,便道:“好,咱们去看看!”

        夏初笑笑表示了赞同,轻轻扫了那穿红衣服的小女孩一眼。

        从刚才跟着她们开始,这对孙家的小双胞胎就十分的没有存在感。

        她们很安静……或者说很沉默,从头到尾都没发表过任何意见。她们从禅院出来不见得多么欣喜,但看起来,好像很怕进那个院子似的。

        为什么?

        夏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们是孙家的女儿,上头并无嫡女。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们才得以被孙家认回去……就算在家中不受重视,被人冷落,也不至于养的见人都怕吧?

        孙夫人既然愿意带她们出来,可见是认同了她们孙家女儿这个身份的,想来平日里最多就是漠视,应该不至于太过为难两个四五岁的小孩子。

        她前面跟着认人的时候见过孙夫人一面,她的面相并非尖酸刻薄之辈……虽说这个做不得准,但人好不好还是能瞧出一二的。

        再者,屋里一群女孩儿,跟她们也没什么瓜葛,犯不着欺负到她们头上去,又何必害怕?

        不过五岁的小女孩,就算懂事,也还不太懂得掩饰内心的恐惧。

        夏初想起来,不管是在屋中还是在院子里,小姐妹俩的呼吸都有几分急促。

        而走出院子之后,慢慢就好了许多。

        脸色也不似先前那般焦灼了。

        她扫了一眼跟在孙家姐妹身旁的四个丫鬟两眼。

        她们的目光并没有放在自家主子身上,眼神不知游弋何处,看起来倒比正主还兴奋。

        没有纵容就没有伤害。

        奴大欺主这回事,说到底还是因为上头主子纵容的缘故。

        就不知道那位孙夫人什么时候发现了。(

015 简单粗暴的取名风格

        四个小孩子都是头一回来潭拓寺。

        千年池目标比较大,她们带的丫鬟中就有知道的,基本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

        梅林却都是头一回。

        好在寺庙里别的不多,和尚到处有的是。即便如今天色渐冷,但僧人们该做的功课还是要做,况且年前的这段时间,来烧香拜佛的贵客明显比平日更多,引路僧也比往日更多。

        夏初让自己身边的桃儿去问了路线,这才同甄秀容一道领着两条小尾巴前往。

        这一次来潭拓寺,夏家的女孩儿们身边各自只带了一个丫鬟伺候。

        郑氏本来仍是想让碧痕跟着她的,毕竟碧痕年长一些,又是乳母张氏的女儿,夏初平日里用惯了的,更令人放心一些。

        不过夏初不想碧痕跟着碍手碍脚——比起她身边的另两个丫鬟桃儿和杏儿,碧痕自持体面,总爱对她管东管西,虽说最近收敛了些,一时半会却是改不掉的——便说通了小刘氏,点了桃儿跟着。

        桃儿今年不过十二岁,只略有些少女的风姿,其实也还是个孩子。不过她是老夫人身边的顾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规矩又心细,最重要的是安静不多话。

        若是放在别的八岁女童身边,她很容易被忽略,但夏初毕竟不同。

        小孩子里的壳子里装着个大人的魂儿。

        夏初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别的生而知之者,但让她随时装得跟普通的小孩子一模一样——即便她愿意这样做,她也做不到。

        偶尔撒个娇卖个萌已是极限。

        夏初早不记得自己上辈子五岁的时候是什么样了,这世上能记得自己幼时模样的又能有几人?要不是家里还有几个参照物,她大约也是要露馅儿的。好在参考着二姐姐与几位哥哥,她虽表现得有些超龄,但也不过是稍微成熟了一二岁罢了,并无引人注目之处。

        所幸一样米养百种人,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便是双生子,性子大多也迥异,是以她这样淡淡的性子也不算特别奇怪,只是少了些活泼顽皮罢了。

        性子更别扭的也不是没有。

        比如说孙家的这一对双生女儿,与她们比起来,夏初觉得自己就是个很正常的“小孩子”。

        两个女孩儿,翠色衣衫的名孙青,红衣的就叫孙红。

        还真是简单粗暴的取名风格。

        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这对小姐妹不受重视的程度,名字都取得这样随便,哪里像是真正大家小姐该有的名字……当然,说起来这也只是乳名罢了。

        女子多是及笄时才会由父亲取字,如今都只是有个名而已。

        可“贱名好养活”这种事儿,一般都只发生在民间。

        他们这样的人家,青啊红啊这样的名,只有丫鬟下人身上才常见。便比如老夫人身边的顾嬷嬷,闺名就是“嫣红”,就这也比直接叫小红好听啊!

        名字也就罢了,想来待到她们及笄,孙御史也不可能让自己女儿顶着个这样的名字待字闺中,必然是要再取得。

        可这两孩子的性子……说是怯弱都是好的,要夏初看,整个的就是畏缩!

        做妹妹的孙红还好一些,至少还敢开口在她们面前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那个孙青,从头到尾,夏初就没听她开口蹦出过一个字儿来!

        便是走路的时候,她也是低头埋胸,弯腰驼背的模样比她身边的丫鬟还不如!

        孙红虽然好一点,但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明明孙夫人瞧着十分通情达理,为什么她们要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夏初一直觉得“相由心生”这句话并不是胡乱说的,孙夫人眉宽目阔,心情疏朗,并非那等刻薄寡恩之人,她不可能不知道如何施恩于府中的这两个小庶女。

        毕竟只是两个女孩儿,未来都是要嫁出去的,说穿了,就是联姻的棋子,并不妨碍什么。

        这样的棋子,更该好好教养,叫她们感恩戴德才是,哪有反着来的道理?

        听闻孙御史后院姬妾不少,孙夫人可不是嫉妒心重的大夫人形象啊!

        要么,是孙夫人掩饰的太好。

        要么……就是这小姐妹俩心怀鬼胎。

        可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啊!才虚五岁的小女孩能懂什么?路都没走会两年,话能说利索就不错了,让她们演戏,别开玩笑了好吗?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抵都是靠直觉判断好恶,分不清自身喜好的时候。

        当然,不排除有天生的天才,智商超高情商爆表。

        这两个,孙红还有那么点意思,孙青么……啧啧,看着真不像。

        “三小姐,甄小姐,两位孙小姐,咱们到了。”到了地儿,桃儿十分有眼色的开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青瓦黄墙的月亮门,透过精雕细琢的镂空画壁能隐约瞧见一二梅树展枝的景象,饱满的花枝上绽着朵朵梅花,还未进去便已经香气扑鼻。

        一抬头,月亮门匾额上那十分应景的梅花篆体“梅园”二字便跳入了眼帘。

        还真是一如既往简单粗暴的风格……

        进了园里,便是真正“扑鼻一阵香”,不用刻意去闻,冷冽的清香便已经萦绕鼻尖,令人心旷神怡。

        这个时候的梅花开的正好,含苞待放的更多一些,开的饱满点缀在其间,煞是好看。只可惜这几日没有落雪,否则只怕风景更甚……

        不过要是真的下雪了,她们几个多半也到不了这地儿。

        因为太冷。

        这里的梅树也不知种了多少年,俱是粗壮高大,总之不是她们这样的小豆丁们够得着的。

        若是想看个仔细,就得让人抱着,否则脖子还不得仰得断掉。

        可她们为了出行方便,带的都不是健壮有力的奶娘仆妇,而是细胳膊细腿的丫鬟们。

        夏初觉得,让丫鬟抱着有点不安全。

        虽说都是干过粗活的主,可这些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女孩子,她和甄秀容也不小了,她们多半抱不住……要真摔了,她们倒是顶多疼一下,倒霉的还不是这些丫头?

        果然赏梅这种风雅事,不是她们这样的小孩子该做的。

        这么一想,不免就失了几分兴致。

        何况,这梅园里人恐怕不少……

        这可不是她瞎说,虽说人矮了点看不见远处,但她这辈子可是打小练的内家功夫——上辈子当皇后的时候无聊,跟洛子谦学的——资质所限,绝世高手是练不成,但耳力却极好。

        在画壁外的时候,她就隐约听到了说笑声。

        在她们之前,梅园起码已经来了三波客人。(

016 我真的一点都不勉强

        禅院之中,夏挽秋跟几个姑娘坐在一起,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笑闹,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大晋朝嫡庶之间不如前朝那般分明,但基于利益关系,嫡出和庶出之间永远横着一道天然的关卡。这种论调就好像现代的婚生子与非婚生子,即便拥有同样的继承权,但因为血脉之中只有一半相同,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彻底融洽。

        任何时候,这都是无法改变的现实,嫡与庶二字成为他们天然的派别。

        譬如此刻,环绕夏雪身边一周的俱是家中嫡系,而夏挽秋只能与庶女们“愉快”相处。

        尽管她觉得十分的委屈。

        穿越之后的庶女身份自然不是她能够选择的,而作为曾经被父母千娇万宠的现代女性,她实际上是无法接受作为庶女的存在生活的。

        天然就矮了别人一截,任何打量的目光似乎都包含着恶意的讥讽。

        夏挽秋知道,那并不是错觉。

        “挽秋,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正凝眉思索着,夏挽秋的胳膊忽然被轻轻掐了一下。

        虽然不是很疼,但还是让人心情很不好。

        她下意识蹙眉,扭头想看看是谁这么没礼貌,却对上吴明玉的脸。

        浑身一激灵,道:“四表姐……我没想什么,就是走神了。”

        吴明玉是吴氏的侄女,当然也是庶出。按理她要管吴氏喊母亲,吴家才是她的外祖家,吴明玉自然是她的表姐。吴家子息可比夏家旺得多,嫡庶都有,这个四表姐也不是个受宠的。

        “莫不是犯困了?”吴明玉道:“听说你最近爱困午觉?晨昏定省也总是起迟了……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这话听在耳朵里就有些不舒坦,倒像是数落她不守礼似的。

        可这也不是她愿意的,她二十多年来就一直是这么过日子的,纵然这具身体并没有这样的旧例,但她的生物钟却仿佛跟着灵魂一块儿过来了,对这儿的作息十分的不习惯。

        她晚上本就不容易睡着,第二天自然无法早起。而这里却容不得她任性推脱,每次勉强起早之后,就得跟着嫡母吴氏去老夫人院子里请安,而后得去女先生那里上课,就算休沐也得在刘氏跟前做个彩衣娱亲的乖孙女,到了午后才能回自己院子里。

        她本就有睡午觉得习惯,这么一来就更需要补眠了。

        夏挽秋知道吴明玉一向都不喜欢原主,但没想到会这样随时随地给她使绊子。

        而原主不仅生性懦弱,遇上这种事通常都是大气都不敢出,甚至连脑子都不太好使,被她这个名义上的表姐折腾的连个朋友都没有,还自以为跟人家关系很好,总是跟在她屁股后头转。

        她看了她一眼,藏好眼底的不屑与厌恶,垂眸摇摇头:“上回落水之后,坐久了便容易累了些,并没有什么大碍……让表姐挂心了,我没事的。”

        谁担心你了?

        她怎么听着这话那里不太对劲的?

        吴明玉诧异的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她低头缩肩的样子似乎和从前并无差别。

        夏挽秋已经吃过了苦头——那个被老夫人安排到她身边教她规矩的教养嬷嬷,已经让她足以明白一个人的骤然改变并非好事——此刻自然不会再犯。

        就算有变化,也要一点一点的来,就算差点淹死,也不至于突然换个了人似的!

        又不是什么遭逢家庭巨变突然心理变态的梗!

        其实这个道理,只要把自己代入那般情境之中便能够明白。然而她初来时太过自负,把身边的古人都当成了小说里那些智商低下又白目的蠢货,结果自然只能是自作自受。

        小看了众生,最终倒霉的是她自己。

        这个世界连六七岁大的小孩子都鬼精鬼精的,能把自己耍的团团转!

        ——她绝对不是在特指二房的三妹妹!

        “很累吗?”论段数,吴明玉可比身为穿越新手的夏挽秋高的多,当下眉眼里就添了几丝忧心,关切的道:“若是身子实在不好,不如进禅院歇一会?等会儿斋饭来了,再让丫鬟去叫你就是了。”

        其他几位姑娘也十分关切的表示赞同。

        “多谢四表姐好意,我真的没事。”夏挽秋一边笑,一边暗自心惊。十来岁的女孩儿,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心眼?突然感觉自己二十几年的人生都白活了!“今儿日头好,只是晒得有些眼晕罢了,哪里就那样娇弱了?”

        不管是“骄纵”还是“药罐子”,这两个名声她一个都不想要!

        “好吧,只是你千万不要勉强!”

        我真的一点都不勉强!

        看这情真意切的模样,不知情的人绝对只会以为她们表姐妹情深吧?要不是看过小说,知道吴明玉会成为女主手里的一把刀,甚至在夏雪一家被“流放”后特地跑去耀武扬威过,她都会以为对方是真的关心自己。

        直到那一刻,原主才知道自己信任的表姐内心对她存着怎样的恶意!

        起因甚至只是因为原主长得比吴明玉好看!

        当然,吴明玉也没什么好下场就是了。女主的“前世”受的罪里头,也有她出的一份力。借完她这把刀,她自然也就没用了,落得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自然不会。”想到这里,夏挽秋这才咬着牙挤出一丝强笑。

        真特么的想一巴掌扇过去,看看这张虚伪的脸还怎么假笑下去!

        但她的理智还在,她还没疯。

        夏家的女儿长得比吴家的女儿好看是事实,否则女主也不会被夏雪抢了未婚夫了。

        是的,女主就是吴家的嫡子,吴二爷的亲闺女,吴卿芸!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某种代入的心态,作者将女主的外貌刻画的很普通……当然这种普通是建立在有强烈对比对象的前提下的。

        比如夏家的女儿们。

        尤其是夏家长房的两个女儿,嫡长女夏雪长大之后据说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原主也不差,也是个眉目如画的小美人。

        小说作者虽然把夏雪写成了恶毒女配,可对她的美貌和姿容的标配却没有一点吝啬!

        但吴家的基因就没那么好了。

        夏雪应该觉得很庆幸吧?庆幸她长得像爹而不是娘。

        总而言之,有夏雪珠玉在前,吴卿芸这个清秀佳人就有点不够看了,就连重生之后,女主也是靠气质取胜!

        夏挽秋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那个跟夏雪交头接耳的,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孩儿一眼。

        她就是吴卿芸。

        不过,她是那个,还没有重生回来的,吴卿芸。(

017 穿越有风险,交友需谨慎

        从长相上看,吴卿芸确实差了夏雪良多。

        这会子,她正死死的黏在表姐身旁,眼底又是羡慕又是崇拜的……夏挽秋看的出来,此乃表姐妹兼真闺蜜,这会子的女主,还很单纯纯善。

        吴卿芸从小就羡慕夏雪这个表姐,无他,实在是刘老夫人调教的太好,闺秀圈子里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针黹女红不说样样皆同,至少也是个全才。

        凭着这份才情,再加上她本人知情识趣,又有夏家一直以来十分良好的文人风骨支撑,身为三品京官的嫡女,谁见了也得夸她一个“好”字。

        十二岁定了刑部尚书柳家嫡出的二公子,未婚夫年纪轻轻就通过自身的努力考取了秀才功名,未来前程不可限量,这一对放哪里都要讲个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真真是羡煞旁人。

        偏偏,命不好。

        就在未来的不久之后,这位有出息的柳二公子马上就要死了。

        死因……她给忘记了。

        夏挽秋当初看文的时候,就是冲着女主重生后复仇这个g点去的,她最关注的自然是女主怎么报仇雪恨,怎么爽怎么来……然后才是女配怎么倒霉,酷帅**炸天的男主都得排个第三,柳二公子这种炮灰中的炮灰,管他怎么死?

        很多细枝末节她都不记得,比如原主在书中有没有落水这一段剧情,又比如被写成一家书呆子的夏家二房,明明只嫁出去一个女儿,为什么现在会多个四妹妹出来……

        总之这些都不重要就是了。

        反正无论女主重生前还是重生后,正式的剧情展开都是柳二公子死后的事情了。

        总而言之,作为亲戚,吴卿芸从小就是听着父母亲人对夏雪的赞誉长大的,难得的是这孩子心性纯良,竟然是纯然的崇拜这位心计十分深的表姐。

        她学表姐说话的语气,学她处事的方法,甚至学她梳妆打扮……妥妥的铁杆粉丝!当然,这种行为还有个词叫东施效颦。

        尽管她硬件并不算差,但模仿的始终就差了原版一大截。

        就算是这样,吴卿芸也依然死性不改,一条路走到黑。

        不过,等过段时间,她“回来”之后,就会恨不得将这段记忆化为飞灰。

        而夏雪原本也是真女神,但是柳二公子的死改变了她的人生。她从天之娇女变成了望门寡,背着克夫的名声,饱受嘲笑与讥讽,结果,黑化了。

        遭殃倒霉的头一个就是女主。

        可见女神变成女神经,只需要死一个未婚夫。

        夏挽秋要不是实在想不起柳二公子到底啥时候死的,为啥死的,她真想去救一救对方!

        只要柳二公子不死,夏雪就不会黑化,就不会在去吴家拜寿的时候,刻意勾引女主的未婚夫,这样一来即便女主重生而来,想要复仇也没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反过来想想,被暗搓搓的算计好像更可怕的样子。

        夏挽秋决定按兵不动。

        她更希望能够阻止女主的重生……但悲催的是,她居然也想不起来女主是如何重生的了!

        就算她想住到吴家去天天盯着女主,人家也不乐意让她一个庶女往前凑啊!

        女主不管前世今生可都只看到一个夏雪,从没有把原主放在眼里过!

        真相其实是女主和女配相爱相杀吧?

        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令人沮丧。

        瞅了那边正互相笑闹的女主女配两眼,夏挽秋心塞得收回了目光。

        吴明玉被她今天突然的“反击”闹得有点不知所措,谨慎起见,并没有继续招惹撩拨她。

        因她没什么兴致蔫蔫的模样,多多少少都给了旁边的几个姑娘一种“沉闷寡言”之感。都是十来岁的姑娘家,正是叽叽喳喳爱聊天的时候,她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自然也不会有人特意去搭理她,便由着她干坐着。

        吴明玉倒是对这个状况很是满意,兴致起来了,同旁边的女孩儿聊的热火朝天,一副大晋朝好闺蜜的模样。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夏挽秋看在眼里,心里嗤之以鼻,吴明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们以后就会知道厉害。

        须知穿越有风险,交友需警慎!

        先前尾随小姑娘们被嫌弃,如今干坐在屋里无趣又不能离开,她不禁察觉到自己做人失败。

        她知道自己鲁莽的借钱行为一定引起了二房的疑心,纵然没有猜疑到大房头上,二婶娘不喜欢她却是一定的;这会儿连几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都搞不定,真是没脸活。

        可听听她们讨论的这些话题:谁家公子写了什么好诗好句,谁家才子画了什么美人图,谁谁谁得了一张古旧的琴谱,谁谁谁的古棋谱又摆了新局……诸如此类。

        这些玩意儿落在她耳中,那就是一个大写的蒙逼。

        原谅她穿越时间太短,很多技能都不熟练。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使用方法却仍在摸索中……这半年里她已经被女夫子摇头叹息了无数回孺子不可教,再加上容嬷嬷见缝插针的“折磨”,也让她没有精力去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哦,容嬷嬷就是老夫人给她找的教养嬷嬷,一听这名字,妥妥宫里出来的。

        可惜她没有小燕子的本事能闹个天翻地覆,不仅没给这位找到苦头吃自己反倒遭罪不少。

        好在,她这位容嬷嬷瘦长条儿看着挺和气,虽然板起脸来的时候多少有点儿吓人,却从没有爆出过什么难听的言语。就算体罚也是最多罚站,更没有一手扎针神技。

        不然她铁定宁死不屈。

        中午潭拓寺开斋饭的时候,夏初并三个小娃娃才回了禅院。

        去外面溜了一圈,小丫头们都有些累了……难得这么一大圈路都靠自己的脚走,她们这些娇养的小女孩儿自然受不大住。

        甄秀容倒是想让身边的丫鬟抱的,可看夏初都靠自己走,争强好胜的小姑娘就没好意思开这个口,回来这段路几乎就是硬撑回来的。

        她都是如此,更不要说那两个更小的了。

        这方面那俩畏畏缩缩的孩子倒也硬气,一声不吭的当着两人的尾巴,就是差点被甩掉而已。

        夏初可没有欺负小孩子的意思,都是走走停停好让她们追上来。

        她自己脚力好,除了一部分内力的关系,也是在刘氏院子里蹦跶出来的。

        刘氏看起来规矩严谨苛刻,其实对小孩子还是很宽容的。夏初总觉得,刘氏其实并不喜欢那种太沉闷本分的孩子,因此总是对她过分“活泼”的行为视而不见。

        试探几次摸清楚对方的底线之后,夏初当然不会太委屈自己!(

018 生生被打脸了

        吃饭的时候自然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潭拓寺倒是有那种几十人用的大食堂,可一屋子夫人小姐却坐不惯那和尚僧人坐的长桌长凳,还是回到各自的禅房里用了午饭。

        夏雪与夏挽秋一道被吴氏领走,郑氏因顾着小女儿这回没一起来,夏初就跟着刘氏用饭。

        倒不是吴氏这个做儿媳妇的不孝顺,只是老夫人要清静些,把人赶走了。

        丫鬟去领食盒回来的时候,刘氏领了夏初在屋里说话。

        “玩儿的高兴么?”刘氏手上捻着一段檀木手珠,含笑问道。

        “挺好玩的,秀容妹妹很可爱,孙家的那对双胞胎也有点趣儿。”夏初点着小脑袋,认真的答话,说起了自己和三个小姐妹去看鼋鱼却没看着,后来跑去看梅花这点家长里短的破事儿。

        她可不认为老夫人只是随口问问的,刘氏方才对大房的姐妹两就没这么关心。要知道,夏雪和夏挽秋才是她的正经孙女儿,那可是血脉相连的。

        要依着她上辈子的想法,自己在老夫人眼里,就该顶多是个逗趣儿的玩物,虽说这话有点伤心,也不大恭敬,但天底下本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庶子的女儿倒比亲儿子的孩子还讨欢心。

        可她总觉得刘氏是真喜欢她。

        这种感觉就是一种纯粹的直觉,她甚至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实这一点。早先的时候她也以为刘氏只是做做样子的,可最近常常跟在老夫人身边,她反倒觉出点儿不同来。

        刘氏十分纵着她的性子,在慈和堂里,她甚至比在二房还要觉得轻松自在。

        这种纵容,并非刻意的骄纵,而是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只要踩在她的底线之上,她便不会对她有任何的拘束。而这样的行为,她并不觉得是长辈对晚辈的无条件宠溺。

        所以这些日子,她才心甘情愿的一直留在慈和堂。

        刘氏点点头,又问道:“你说的秀容妹妹,是哪一家的?”

        她压根想不起来甄秀容长什么样了,到她这个年纪再看这些小孩子,只除了自家的几个,其余恐怕看起来都差不多。再说了,七八岁的小女孩就算漂亮也有限,更多的还是可爱。

        反倒是孙家的双胞胎,这些孩子里就那么一对儿,年纪又是最小的,她反而还有些印象。

        “甄学士家的,”夏初道:“就是那位长得很漂亮的夫人。”

        “甄夫人的确生的好,就是性子尖利些,不大讨人喜欢。”刘氏意味深长的说道。

        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大概是说甄夫人小性刻薄,爱掐尖要强?

        这话听得夏初一愣,回味了半天,才试探着道:“秀容妹妹很活泼,性子也开朗……”如果老夫人所言属实,甄秀容可不大像是甄夫人能养出来的。

        “想来是像了前面那个,”刘氏点头:“到底是继室。”气度上差了些。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啊!

        夏初与甄夫人是初次见面,自然也不会有人当面就介绍人家是继室夫人,她一直以为是亲生的呢……就不知道她进门多久,想来时间不短,否则丧母不久的甄秀容也不会这般亲着继母。

        别看她们现在年纪还小,以她自己的经验来说,她们这样的官家子嗣,大多三四岁开始就能明白很多事了,便是亲爹娘不教,乳母也会特意提醒。

        甄夫人若是进门的时间不长,想来甄秀容也不会与她这般亲近。

        夏初忍不住皱了皱眉,她上辈子对后宅阴司已经恶心透顶,这辈子好不容易生在一个和谐家庭,是万万不想再沾上的。

        就不知道,是甄夫人特意把甄秀容往骄纵了养,还是甄秀容演技出众?

        她真不希望是后者,否则她真要心塞好久。

        可问题是,听老夫人的意思,甄夫人那样不懂掩饰的性格……真有那本事教坏小孩子么?

        没想到头一回子出门结交个把小朋友,就生生被打脸了。

        刘氏注意到夏初眼里的沉思,眼底染上一层笑意,又问:“听说左督御史颇有风骨,孙夫人看着性子倒是个好的,她们家那俩个孩子怎么样?”

        “孙家姐妹……好像有些怕人似的,她们好像,不喜欢呆在院子里。”回着老夫人的话,夏初就不由想起了自己到底是怎么知道孙家姐妹俩的身世的?

        孙夫人当然不会直接说,自家祖母和大伯母也不曾提起过,她本来不应该知道的。

        心底猛然沉了沉。

        “喔,那两个年纪又小,又是头一次出门,也是人之常情。”老夫人点头道。

        是啊,两个四五岁的孩子,在家里受够了忽视,连身边的丫鬟都对她们不上心,头一回出门,小心忐忑些难道不应该吗?

        不是所有人生来就受尽宠爱的。

        夏初想起来甄秀容快活的笑脸,不禁就有些失望起来。

        小孩子本来就容易令人放下戒心。

        她知道自己爱多想,对人也有警惕心。但她这份心思很少会放到小孩子身上去,便是夏挽秋那样的,在她看来也不过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喜欢张扬自己,好好教教就会明白过来的。

        莫不是她在这个世界呆了六年,习惯了平缓轻松的氛围,便以为所有家庭都是一样的。

        实际上并不是那样。

        她正沉思着,檀香和桃儿取了斋饭回来,顾嬷嬷很快安排着摆好了桌子。

        刘氏拍了拍她的小手:“咱们先吃饭,吃完了慢慢想。”

        夏初这会子才明白过来,老夫人是有意在教导她。先问她的交际圈,又帮她分析了对方的家人,引导她自己去发现错误。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夏初脸上有点儿烧,幸亏刘氏是这样一位有年纪有身份的老人,若是换成郑氏……她只怕会恨不得把自己给埋了!

        她到底比郑氏活的长久多了!

        “以貌取人是孙女儿的不是,以后不会了。”夏初认真的道。

        刘氏笑,指着桌子说:“先吃饭。”

        夏初点点头,爬上椅子,端着小碗就开吃。

        说是斋饭,做的比皇宫里的御厨也不差什么。青菜豆腐也能做出海陆空的样儿,吃出山珍海味的风味,可见这潭拓寺的厨子也是下了功夫钻研过的。

        好吃是好吃,就是失了一份佛家的清苦。

        夏初心里叨念着,一边又觉得自己可笑。其实她心里也明白,真正的和尚们吃的斋饭其实跟供给她们的并不一样,维持一座寺庙的供奉也是需要许多银子的,不招待好她们这些施主,潭拓寺又哪里来这样“千年”鼎盛的香火?

        按下心思,她老老实实的吃着斋饭,眉目间却自有一种淡然,举手投足都似令人赏心悦目,便是寻常用饭,看着也像画一般。

        几十年的皇后,她也不是白当的。(

019 狗惦记肉是本性

        夏初人小,腿粗手短的,吃饭得有人伺候。

        老夫人就让芸香留下帮她添饭挟菜。

        用过了饭食,又是檀香领了桃儿一起收拾的,当下里没觉出什么,昏昏欲睡的当口却听见外头起了争执声,不过没说两句就被顾嬷嬷呵斥了下去。

        夏初闭着眼伏在老太太怀里翻了个身。

        “怎么回事?”刘氏一边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一边抬头问自觉进来回话的顾嬷嬷。

        “檀香和芸香拌了两句嘴,奴婢已经说过她们了。”

        “嗯,你去歇着,这里不用你。就让芸香在门口守着,我和初儿也歇个晌。”

        “是,老夫人。”

        顾嬷嬷退了出去,说了两句话,该是嘱咐芸香的。

        芸香挪了小凳子在门口敞亮的地方坐下做针线,很快便悄没了声。

        芸香与檀香是一道进府的,两人年纪也差不多,因为自小生得伶俐可爱,教了规矩就在慈和堂生了根,从三等的粗使小丫鬟做起,十三岁就顶了大丫头的缺,至今已有四五年了。

        檀香管着针线,芸香统领小厨房。

        她们已经很少做伺候人的事儿,倒像是娇养的少女,鲜在人前露面。

        今儿来拜佛,老夫人嫌麻烦,只带了顾嬷嬷和她们两,倒是连取食盒这种粗使小丫鬟的活计都要她们两个亲自来做。

        檀香取饭,芸香伺候。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老夫人更偏爱哪一个。

        夏初知道刘氏最近对檀香有点不满,前些天她在慈和堂的碧纱橱里午睡,被说话声吵醒,把大伯夏彦和祖母的对话听了一两句入耳。

        夏彦想讨一个母亲身边的丫鬟做通房,暗示了两个香里哪一个都好。

        “……儿子寻思着,母亲身边顾嬷嬷教养过的姑娘总比外头的贴心。”

        他刚把话说完,刘氏就让他走,说:“再看看,这些孩子伺候了我好些年,我舍不得。便是要出门子,总要问问她们自己的意思,你且先回去。”

        当天晚上刘氏早早关了院门歇了,夏初睡不着,想去听墙脚,又有顾嬷嬷守门,到底没那个胆儿翻窗到后面院子里去偷听。

        过了两天就听说芸香已经定了亲,老夫人还赏了一匹上用的红绸子给她做嫁衣用——这年头阶级分明,士农工商尊卑有序,该用什么不能用什么早有规矩,只嫁娶时不必守这些,商家女一样能带凤钗出嫁,只是嫁人之后就不能再戴了。

        不过这种事,无非就是个民不举官不究,家里有点本钱的大姑娘小姨子哪个不是穿金戴银?顶个三头凤六头凰、衣裳绣虎添鹤的多了去了,真要计较,没准真能把皇帝气死呢!

        当然了,能当上皇帝的,心胸都不可能那么小——末代的那些败家子儿不算。

        夏初就明白了。

        大伯有点好色是真的,但这天下的男子都好色,不好色的要么没出生,要么都死绝了——这是洛子谦原话——但他再好色,能摸到自家母亲屋里来?

        要知道,后宅这种地方,母亲的房里,就算是儿子也不是随便进的。

        就算来,多半也是跟妻儿一起——他倒是试试看敢跟小丫鬟眉目传情不?

        吴氏挠不死他!

        不是在慈和堂,就必然是别处。

        檀香只是丫鬟,正经主子不会拿她当女眷看,去外院送个消息之类的事儿也多是支使大丫鬟们去,自然就有机会了。

        夏彦又不是不解风情的愣头青,一来二去的,还能不明白小娘皮的意思?送到嘴边的不吃,在他看来,这不叫柳下惠,这叫惧内。

        狗惦记肉是本性,只可怜吴氏又被拿出来挡刀。

        夏初都能想明白的事儿,刘氏能不明白?她可是位睿智的老太太。

        混迹后宅这么多年,凭着泥腿子出身都能把老爷子紧紧的拽在手心里一点儿都不蹦跶,可见她手段如何不凡——但菩萨也有歇眼的时候,她也没料想到自己房里能出这么一个货。

        檀香媚主已经定性儿了。

        儿子管不住下半身是做爹娘的没教好,可下手段故意勾引就是狐媚,老夫人才不信什么情不自禁!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从来不干那强迫人的事儿!

        老夫人屋里,原本芸香就比檀香受宠——小厨房可比针线重要多了——有了这么一出事,檀香自然更得低头做人。

        她自己也心虚,老夫人一问就漏了底,是以这些日子刘氏待她冷淡些,她也没有不平。

        既然没有发火,就是首肯的意思,只要安生的等着,害怕没有出头的一日么?

        只是她以为大老爷开了口,就一定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老夫人一句话不说,冷冷的让她继续做着她的春秋大梦。这是赶上过年了,不好做买卖人口的事儿给菩萨添堵,等开了春,看她怎么收拾这些想攀高枝的!

        夏家都是慈善人儿?弥勒还有三分牛性儿呢!

        老夫人不着痕迹的开始冷着檀香,偏生她还看不出来,每天走路都轻飘飘的,带着个小丫鬟就要说教两句——回头就被顾嬷嬷教训了个没脸。

        就算当上了通房,檀香都不敢跟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顶嘴,更别提这会八字还没一撇。

        到底收敛了两分。

        拜佛也带上她,可不是器重的意思。鲁嬷嬷暗地里看过,知道檀香还算守得住,仍旧是处子之身,老夫人不想多造孽,打算给她许个人。

        这回上香一来就是两天,大房女眷都出来了,谁知道会不会闹点什么事儿出来?

        破了身子再许给下边的,那不叫施恩,那是耻辱。

        还是带在身边更放心一些。

        檀香不知道老夫人的打算,夏初却能猜着六七分,这跟眼界阅历有关。

        刘氏这样的老太太,睿智不糊涂,心里有盘算才能安内。

        夏府这么多年的和平安定,不是白白来的。

        夏初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就觉得跟看戏一样。

        大房怎样和她又没什么关系。

        左右郑氏那里许了不纳妾的,这种事儿死活都轮不上夏庆,二房乱不了,她就能省心。

        没了那碗孟婆汤,忘不了从前的那些事儿,她就是一个牛心左性的。表面上表现得再好,心里头也是冷的。

        捂热她不难。

        难的是让她掏心窝子待人。

        ……然后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020 唯有菩提最净心

        午觉睡起的时候迷迷糊糊的。

        夏初窝在被子里迷瞪了会,刚想叫人,瞅着素色的窗花又顿住了——想起来这是在庙里。掀了被窝一阵凉,又不想缩回去又不能继续睡,正不上不下的当儿,芸香听见动静进来了。

        “三小姐可醒了?奴婢给您穿衣服好不好?”芸香的声音柔柔的,哄孩子的语调,可见是个熟手。进屋来先小姑娘塞回被窝,怕她着凉,这才走过去拿衣服。

        她的手是暖的,身上一丝寒意也无,想是一直就在外间守着。

        脱下的衣服早先顾嬷嬷出去的时候就暖在了外头的碳鼎上,拿过来就能穿了。

        见芸香走回来,她也不用琢磨本该守着她的桃儿去哪里了,小姑娘红着眼睛捧着衣裳跟在人屁股后头进了屋。

        她装没看见,连珠炮似的只问芸香:“什么时候了?祖母呢?什么时候起的?”

        “老夫人觉浅,起来就去了大殿,下午觉远大师讲经呢!老夫人寻常就睡不多,今儿看三小姐睡得香,难得跟着多睡了小半个时辰呢!您这会要还不起,奴婢也要来喊您了,晚上走了困可不好”芸香抿着嘴微微笑,不经意瞄一眼,还真有点惊艳。

        她是真长得好看,比一般人家的小姐也不输什么,就是穿着打扮差点,那也比寻常小户女好多了,当然,跟夏雪那样的天仙脸肯定没的比。

        要不是家里穷,怎么也得是个小家碧玉。

        芸香的年纪快够出府了,她心思持得正,平素节俭,给自己攒了不少私房,她爹娘也不眼红闺女的体己银子,许了全给她陪嫁,未来的生活很有个盼头,面上自然就带出来一些。

        不仅做事让人看着就觉得舒坦,说话也婉转动人。

        府里睡午觉不让过半个时辰,怕晚上睡不着,尤其夏初年纪小,小孩子睡不着了就要闹腾。所以这会也就将将半个时辰的样子,刘氏起的比她早,年纪大了都不爱困觉,觉也浅。

        一听老夫人去听念经了,夏初也在心里念了两声佛号。

        上辈子她其实不信这些,宫里头那么些个人,几乎每个主位都会摆上一座香案,受宠的,干脆就学太后另设了小佛堂。那时候她总是跟洛子谦笑言,佛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一个个的佛口蛇心,哪里有一分敬重菩萨的样子?

        也就太后还有那么点慈悲的样子,可那位能走到那一步,也绝不是吃素的主。

        不过这辈子经历过自己的奇遇在前,又有夏挽秋那异世之魂在后,她反倒有些敬意了。许就是佛祖菩萨看她上辈子过得不如意,才让她有了今生的日子呢?

        慈眉善目的漫天神佛,总还是有开眼的时候。

        “三小姐要不要去寻大小姐玩会?当时醒醒神也好。”芸香替夏初穿好了衣裳,见她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样子,便出声建议道。

        “大姐姐她们去哪儿了?”

        “三表小姐亲自来请,说是去寺里后山那边放风筝。”

        这大冷天的,风一吹,人骨头都冷,没事放什么风筝啊?

        她可不凑那个热闹,就她这小身板,到时候是她放风筝,还是风筝放她?

        夏初听了就摇头:“那还是算了,有没有点心?我有点饿了。”

        说完自个摸摸圆圆的小肚子,吃饱睡睡饱吃,这是养猪的节奏?

        “寺里的师傅用晒的干桂花做了些桂花糕,僧院遣人送了一碟子来,三小姐可愿意用一些?”芸香这话问的极小心,论到吃,三小姐可是鼻祖,老夫人都没她挑!

        快十一月底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有桂花糕?

        夏初是真饿,这会又是在庙里,她也知道不能穷讲究:“吃吃吃,拿个两块来垫垫。”

        芸香依言去了,不一会端点心过来的却是桃儿。

        果然会做人啊!夏初一边拈了块点心往嘴里放,一边感慨。

        桂花糕是凉的,不过因是实心,倒也不觉得很冰,还透着一股子微凉的香甜,味道着实不错。

        夏初吃了两块就撒了手,她好吃,却不贪,养生么!

        拍拍手,拿帕子擦了指尖的碎屑,又漱口擦了脸,领着桃儿往大雄宝殿走。

        芸香得留下看院子,哦,还有檀香。

        上午过来的时候就经过大雄宝殿,这会路还记得清楚,夏初干脆就走在了前头。

        遇见洒扫的僧人叫声师傅,年纪沙弥叫小师傅,模样说不出的恭敬温和。

        桃儿越看越觉得奇怪……这行事做派看着怎么那么像老夫人呢?

        夏初才不管别人怎么想,迈着小短腿慢吞吞的到了大雄宝殿,被个满脸诧异的大和尚恭恭敬敬的给迎了进去。

        “祖母。”被领到刘氏身边时,夏初小声唤了她一声。

        刘氏双手合什的姿势没有半分的摇动,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冲她点了点头。

        倒是真不怕她吵闹。

        好吧,她本来就很乖。

        夏初吃力的蹲坐在垫了蒲团的方凳上——这本来就是给成人用的尺寸,她身量太小,根本没法坐——将大和尚递给她的一张手抄经摊开放好。

        屋里烟气晕染,纸墨扑鼻而香,形销骨立的觉远大师面容平静,半合着眼眸给众生讲经。

        觉远大师是律宗弟子,着重研习及传持戒律,乃苦行僧,所以瘦的近似枯骨。

        可他面目平和,看不出半分苦难之意,更无有悲戚之相,反而宝相庄严。

        他声音极好听,有种说不出的气韵。那声律悠长,经法透心,一字一句仿佛蕴含着禅意佛理,叫人不自觉静心其中。

        古刹老僧,终究不同凡响。

        夏初低眉敛目,视线专注在眼前的经文之上——今天觉远大师讲的是《大正藏》二十四卷,《善见律毗婆沙》中的一部。

        没人会以为她是特意来听心经的,这么个小不点,她听得懂什么?

        不,她不仅听得懂。

        而且比任何人,都要虔诚。

        她恭敬的合起手,渐渐忘了周遭的一切,微动的唇瓣几乎看不出她是在跟着念还是在“胡说八道”,眉目里藏着的那份阴翳却渐渐隐没。

        一生惶然而过,后又转世为人,谁又能没有半点戾气?

        藏的好,掩饰的彻底,却依然存在。

        唯有菩提最净心。(

021 所谓书香门第的发迹史

        觉远大师讲经的时间并不长,夏初又是半路来的,没一会就结束了。

        她却是在短短时间内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梦。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她收好那张手抄的经书,打算等明日跟着刘氏正式烧香的时候,再一并烧还给佛祖。

        经文并未涉及前世今生的内容,不过其中禅意戒条多有隐晦的寒意。她想的不深,更多的还是自省,拷问自己内心的纰漏。

        如她这般重的新生的人,对现世总有种恍若梦中的不确定。

        与前世纠缠的太深,对今生无意。传说中的孟婆汤起的作用不知是遗忘,还有忘记前尘重新开始的深意。

        便如她并非本意的漏了一碗汤,让今世如坠梦中。

        带着一种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的优越感,令她无法很好的适应新的生活,当初只是为了纠正略有不同的口音变费了费了她好些日子。

        她早早断了奶娘,三翻六坐九爬,直到一周岁多才开始重新学步。虚三岁的时候才是这开口,学说话也就更晚了……因为她无法适应叫一对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男女爹娘。

        前几年,她睡着的时候一直比清醒的时候更多,直到渐渐大了郑氏将她送到书房,开始她的大晋朝启蒙课程,这才改了这半日醒半日睡的恶习。

        那时候她方才明白,生而知之不一定是好事,若是没有良好的心态,心性是很容易扭曲的。

        用夏挽秋的话来说,则是:天才不是你想当,想当就能当。

        那种成不了天才的,势必会成为疯子。

        好在,皇后娘娘曾经受过许多冲击性的打击,调整一下也就罢了,还不至于逼疯她。

        ****完毕,刘氏领了孙女往禅房走,她的面容平静,对夏初能耐得住性子听完一篇完整的经书丝,并没有表示特别的诧异或是赞扬。

        她只是温和的笑着,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问:“怎么不去着你姐姐们玩?”

        “她们去后山放风筝了,我怕冷。”夏初据实以告。

        刘氏的反应跟小夏初一开始一模一样:这么冷的天儿,放的哪门子风筝?

        小姑娘家家的就是精力好,花样百出的翻着玩儿——她跟前这个不算!

        看夏初说完跟个小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刘氏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后经,沿着衣领伸进去摸了一把——她的手很滑很柔,一点都不像是老太太的手——没有见汗。

        夏初反倒觉得诧异,老夫人不说是泥腿子出身么?

        当年夏老爷子的爹,也就是她的祖爷爷还没有发迹,就是个普通的有点底蕴的读书人家的公子,念了半辈子的书,也没念出个所以然来。当时夏家为了供他这个全家唯一的读书人,已经穷的快要揭不开锅了,祖爷爷一狠心,想要弃文从商。

        夏家那群整天想着光宗耀祖重回翰林的死脑筋哪里能让他这么干?

        夏家祖上的确是书香人家,看那满屋子贵的要死的书籍就知道,但可悲的是先人当年站错了队,最后被一撸到底,回归了田园。

        但他们从来没有歇了重回朝堂的心思。

        祖爷爷当年是他这一辈里唯一有出息的一个,二十来岁中了秀才,接过跟举人斗争了大半辈子,没有一次成功过,本来就不丰的家底顿时更薄了。

        最后一次考完,家里穷的就只剩下书了,但这些书是族里给他看的,不是他自个的,不能卖。眼看儿子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他想着要赚点聘礼钱吧,还被族人堵了这条路。

        最后没办法,儿媳妇挑的是农家子——书香门第真没人舍得让自家娇养的闺女跟着他吃苦。

        这个时候,族人才彻底歇了让祖爷爷继续科考的心思,靠着秀才当了个私塾先生,功名还可以免五亩田税,再加上家里新嫁进来的儿媳妇有一手不错的针线活,渐渐的日子就好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怜悯,隔了两年他竟偶然救下了当时还是靖王的先皇一命,先皇感念其救命之恩,赐了他五品官身——当然只是闲散官员,没有实职的那种,不过倒是特许了他进出翰林院继续做学问。

        五品官在地方上绝对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但在京城,那就是个真正的芝麻官。

        但无论如何,科考上没有建树,祖爷爷却以一种特别的方式重回了翰林。

        做学问上,夏老爷子跟祖爷爷一样一样的,都不是那块科考的料子。就连考运也差不多,只是轮到夏老爷子的时候,他稍微好一些,吊车尾成了举人。

        前朝也好今朝也罢,考了举人才能考进士,这是一个必然的步骤。但进士其实是可以有很大的水分的,学问差点的稍微通融通融也能挤进去,而就算你学问好,得罪了主考官,那也一样是对不起,请下回吧您吶!

        夏老爷子考春闱的时候,先皇已经很有些老糊涂——他继位的时候就四十多岁了,再加上受过伤,身体一直不很好。先皇在位并不久,也就十多年,最后两年,基本上就是太子也就是今上说了算的。

        不过人老了就爱念旧,不知怎么的先皇就惦记起祖爷爷这个救命恩人起来,叫人传进宫问了一问——五品散官是不用早朝的,夏家祖爷爷不得传召的话,根本没机会面圣——然后,夏老爷子就有了个同进士的出身,顺便还继承了祖爷爷的五品官职。

        今上是聪明人,聪明人有一点就是爱想的多。他并不知道先皇为什么会想起这个没什么用处的翰林老学子,但如果没有夏家祖爷爷当年的善心,说不定也轮不到他当这个皇帝。

        他爹在做王爷的时候要是翘了辫子,他就成不了太子,成不了太子,也别想当皇帝。

        这么一想,本来就觉得夏家人挺老实本分的今上难免就生出几分好感来,遂在继位之后,施恩把夏老爷子的散官改成了实缺,后来夏彦考上了进士,也顺便就提拔起来为自己所用。

        对皇帝来说,夏家等同于无根的浮萍,自己才是他们最大的依仗,这样的人用着才放心!

        用的顺手,再加上夏彦又被教养得宜,是个懂得看眼色的聪明人,自然就越怕越高了。

        如今的夏家,才能真正心安理得的用上“书香门第”这四个字。

        这才是这个所谓书香门第夏家的真正发迹史!(

022 说好的刘氏不识字呢?

        要让夏初说,这段神奇的发家史中,最令人好奇的不是祖爷爷怎么救的先皇,而是老夫人刘氏……她完全着手可以写一篇《论泥腿子农家女如何演变成完美诰命夫人》的进化论,而且保证供不应求,能够大卖!

        刘氏的婆婆可不是个善茬儿!

        比起农女出身的刘氏,那位老夫人倒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子——祖爷爷娶妻的时候,家中还薄有恒产,他本人也过了童生试,成了有名分的读书人,自然能取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可以想象,这位祖奶奶在经历了丈夫数次不中,家境一落千丈后又复起得生活,经历这些种种的变故之后,并没有奔着宅心仁厚的方向而去,而是走向了另一个尖酸刻薄的极端。

        她百般端着好人家女儿的架子,捧着她那个小小的五品诰命,万分的看不上刘氏——一看到刘氏,她就忍不住想起当年那个,连件好衣裳都没有的狼狈的自己!

        她粗鄙,泥腿子出生,大字不识一个也就罢了,她还好几年不生孩子!

        所以,给夏老爷子纳妾就成了必然。

        夏初相信这位祖奶奶一定起过让儿子休妻的念头,只是最后没有成行罢了。

        而刘氏却在婆家诸多挑剔的情况下,守住了自己正妻的地位,不仅赢得丈夫的尊重,小妾乖顺,就连庶子也敬她如亲娘!

        ……很难令人相信,这位大气宽容又睿智的老夫人,她曾经真的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女!

        夏初觉得,要是上辈子她也有这位的手段,说不定也就不会落的一个一生无子的下场了!

        不过做皇后与给一般人家当正妻不太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反正她是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一家的皇后敢对着皇帝老子闹脾气的。

        在皇帝面前皇后也要自称臣妾……她先是臣,而后才是妻!

        刘氏换下一身檀香味儿的大衣裳,裹着一件毛毡挟着孙女儿,在榻上读起了经书。

        屋里烧了两个炭盆,暖和的很。

        过了一会,夏初又有些昏昏欲睡。

        老夫人挥挥手,顾嬷嬷并芸香两个便识趣儿的出了内间。厚实的棉布做的布帘子放下来,挡住了外头的寒气,因怕她们在屋里呆久了气闷,窗棂支开留了条小缝儿。

        寺庙里留客的屋子依然质朴,屋内不过一床一塌一张书桌,几个简陋的木架子上摆着炭盆取暖,就连外间的熏笼,都是她们从自家带来的。

        半梦半醒间,夏初察觉身上动了动,手上却没什么劲儿,眼皮勉强隙开,只见一个身影坐在书桌前,正执笔写着什么……

        她一个激灵突然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老夫人不是不会写字吗?

        刘氏是真正意义上的农家女子,据说她从小做家务,养猪养家禽,农活小能手,是当时那片儿百里挑一能干的好闺女。尤其是机缘巧合习得的刺绣手艺,养活一家人吃饭无压力!

        但她不识字,她爹娘是老实巴交的农人,除了掌握着一手伺弄庄稼的好活计以外,大字不识一个。最近的私塾学堂都在镇上,她也没机会偷偷学认字。

        就是嫁人之后,她也是一样忙忙碌碌的,夏老爷子年少的时候还期盼过婚后生活,期盼过诸如“红袖添香”之类的事情,但娶了这个媳妇以后他也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后来夏家发迹,老人家为了好看给刘氏买了两个丫头充作陪嫁——就是顾嬷嬷与鲁嬷嬷两人——连嫁妆单子都重写一份并添置齐全,硬生生的把个贫下中农的刘家给硬生生折腾成了富农……地太贵,没舍得买,也就没当上地主老财。

        当然,如今的刘家,早就不是当年那憋屈样儿了。

        有了一个“嫁得好”的闺女在,刘家也慢慢过上了发家致富的生活,看着亲家的兴衰变迁,刘家人得出一个结论:要想过上真正的好日子,家里的哥儿得用那老牛耕田的力气去读书!

        当然,刘家没有人夏家那耕读人家的家底,折腾了二代人也就出了一个七品县官,不过这在当地已经很了不得了!

        刘家的这位刘县令,当年考出的其实名次还没夏庆好,吊车尾挂了个二甲,总算没有落进同进士里头去。不过人家是标标准准的“寒门子弟”,一点也不嫌弃的从真正的九品芝麻官——县丞做起,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往上爬,竟也混上了正经官身,还给家里老娘媳妇挣上了诰命,真真儿的翻身农奴把歌唱!

        ……扯得好像有点远了。

        总而言之,经过这些年的养尊处优,刘氏或许能有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或许也能看懂账本认上几个字,读的懂经书听得了佛,但一笔字写的是歪歪扭扭,难看至极。

        可是夏初看到了什么?

        那脊背挺直的标准坐姿比给她启蒙的女先生都端正,那握住笔杆的姿势更是完美的仿佛演练过千百回,更不要提那行云流水、下笔如有神的书写速度……

        说好的刘氏不会写字?

        扯什么淡呢!

        刘氏像是察觉了什么,突然就回头看了一眼。

        夏初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仰躺变成了侧卧,阖着眼眸睡得正香。

        屋内气流太暖和,她小脸的脸颊染上两坨粉嫩的红晕,煞是可爱。

        刘氏一笑,起身替她拉了拉因为翻身而松垮的被子,顺手轻轻掐了把她的小嫩脸。

        “皇后娘娘,既然都看到了,怎么还不起来?”

        杏眼猛然瞪大,夏初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满脸笑意的老人。

        其实也不尽然。

        老夫人保养的极好,虽说过了六十,依然该知天命了,可她仍是身材窈窕,青丝依旧,全然不见一般富贵人家的女眷长辈那种肆意增长的富态。

        即便脸上的皱纹无法遮掩,却也让她看起来生生的年轻了十岁有余。

        ……从这张脸上,夏初看不出她像不像某个她所认识的人。

        她抱着被子坐起来,警惕的望着眼前的老夫人,原本出于本性中的尊老爱幼,她素来喜欢在老夫人面前半乖卖萌;可这会因为对自己产生了威胁,便是满心的戒备了。

        明明是同一个人,只因为所处的立场不同,她的态度马上就变了。

        这也是天性使然。

        “你是故意的。”夏初说的肯定,又有些困惑:“你到底是谁?”

        “我记得你,你却忘了我。”刘氏叹了口气,满脸哀怨的道:“真是叫人伤心呢!”

        夏初忍不住一抖……

        看一个老太太在自己面前做这种怨妇脸真心不能忍!

        等等!

        “你是……兼美?”(

023 前世闺蜜终成祖孙

        洛子谦,云朝骁骥将军之嫡女,乾昀帝时期的正一品贵妃。

        她及笄那年,深谙闺女秉性的洛将军特地去请教了狗头军师,为自家闺女取字“兼美”。

        只有她会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叫她“皇后娘娘”,每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咀嚼。

        并不是因为恨不得咬死她之类的原因,那只是她们之间一种默契的玩笑……嗯,哪怕身为宫中除了礼佛的太后以外地位最高的两个女人,她们很多时候,仍然需要不俗的演技。

        以证明彼此没有勾连的清白。

        “不错。”刘氏……不,洛子谦满意的点了点头。

        夏初眨了眨眼,转瞬间回想了一遍前因后果,才发现只要把洛子谦代入嫁人之后……或者说是夏家发家之后的刘氏,那么所谓的传奇也就没那么传奇了。

        被婆婆和生子压力压的喘不过气来的刘氏也许早就消失了,唯有洛子谦这样的高门贵女才能把“官眷”这一角色演绎的如同本性。

        她之前并未在她身上察觉到丝毫属于洛子谦的气息。

        到底还是刘氏与洛子谦,地位差别太大了。

        洛子谦其人,既有优雅淑女的举止,也有飒爽的英姿。而在她面前,洛贵妃更多表现出的都是后者的一面——前者只会被她给比下去。

        能当上皇后的人又岂是泛泛之辈?

        或许贵妃气场,洛子谦还要靠强势去撑,但只是一个翰林的妻子而已,她那点伪装起来唬人用的淑女气质完全足以应付。

        只是因为很少看到她完全遮掩住霸道与毒舌的强势本性,所以她根本没有多想。

        事实上,老夫人平日里也依稀能看出一点强势的气势,只是作为祖母对孙女而言,这点尊长的威严是必然存在的,并不令人怀疑。

        听见她承认之后,夏初也就放心下来……幸亏不是那些整日琢磨着跟她做对使绊子的宫妃!

        宫中没有几个可信的女人,但她愿意相信洛子谦,甚至超出对帝王的信任。

        不过她也有疑惑的地方。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明明她一直装小孩装的很好!

        皇后娘娘这点演技还是有的。

        “我的确没有你这么好的眼力,”洛子谦满脸的你不要小看我:“但谁让你修炼我洛家的家传内功心法了?”

        妈蛋,练内功都能被看出来?

        夏初一脸懵逼的看向洛子谦,偷练人家祖传心法内功好心虚肿么破……

        不过这个世界反正也没有洛家了,应该不要紧吧?

        复又蹙起了眉头道:“不对啊,我刚出生没多久就开始修炼了,你怎么现在才看出来?”

        别以为她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憋着就为了给她一个“惊喜”什么的!

        洛子谦可不是那么沉得住气的人!

        “你不是才刚刚修出一点儿内息?”她看白痴似的看了夏初一眼:“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不过那时就弃了疑心,所以才把你留在我屋里,不然你以为我真喜欢你呢?”

        你又不是我亲孙女!

        说的好有道理,她竟然无言以对。

        被噎住的夏初只好承认自己也有脑子不好使得时候,扭头认认真真的打量洛子谦……纵然保养的再好,纵然气质出众,刘氏本身也只是一个农女而已,长相虽然清秀可人,但到了这个年纪配上一脸褶子——让她实在无法将之代入那个风华绝代的贵妃!

        好友的脸突然变得无法直视了肿么破?

        妥妥的天下闺蜜终成祖孙即视感。

        她心里头难免有些复杂的心绪,想说点什么吧,却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果然还是老样子,重活好几年,夏初头一次觉得有点崩溃,忍不住似笑非笑的勾起了嘴角,仿佛还是当年在宫里头和贵妃闲谈时的样子:“还是那么爱贫嘴!”

        这句话一出,洛子谦的刘氏老夫人彻底绷不住了。

        一把将夏初抓到了怀里按了好几下——她本来是想扑倒的,但皇后娘娘如今这小身板,咳咳,还真禁不住她这么来一下!

        两人闹了好一会,夏初才好不容易挣脱了魔爪,感觉头上小小的发髻也松了,几许垂髫晃晃悠悠的飘落,整个人都有些狼狈,不禁含怒叫道:“兼美!”

        干什么呢这是!

        听了许多年,洛子谦是不会忘记的,这中气十足的声音,表示皇后娘娘真的生气了。

        讪讪的受了手。

        “我也是憋的慌……”她陡然画风一变,把夏初弄到了榻上坐好,自己则毫无形象的蹲在她的身前,然后抱着她的……脚,开嚎:“既然要来,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知道么?我来的时候,你爷爷……咳,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娘子,你有身子了’……呜……”

        同样是新的人生,有人从头开始,有人却丈夫儿子一次性齐全……哦,儿子还要自己生。

        “刘氏那个大傻子,走得时候连自己有孩子都不知道,还说要给夏……你爷爷的继室腾地方,我呸!老娘就看不惯她那个要死不活的样!”

        “兼美,她已经死了……”至少灵魂是不在了,否则也不可能是洛子谦在这里跟她说话了。

        夏初头痛的捂脑袋,她还以为贵妃这么多年老太君的日子过下来有了长进,没想到竟然还是如此粗俗!

        还不能狡辩,原身刘氏就算是个农妇,却从未违抗过公婆相公,更不会口吐恶言。

        “你不要打岔,听我说完。”洛子谦大手一会,直接打断了夏初的话。当年她就是这个德行的,想说什么就说,不想听了就走,肆意张扬,远比她活的明艳又恣意。

        她曾经还很是羡慕过一阵呢!

        总而言之,洛子谦到来的时候,刘氏已经消散了,也因此,她半点记忆都没有得到,只有原主的一点残念影响着她。

        原本的刘氏也曾是一个活泼明媚的农家女,却在父母的诚惶诚恐中“高攀”嫁入了读书人家。她兢兢业业诚惶诚恐的赚钱养家,掩饰去了性格里本来应该存在的泼辣,努力的向着“读书人家的女眷”这个目标靠拢,却不知道无形中渐渐迷失了自己。

        等到夏家发迹之后,失去了“主要劳动力”这个身份的刘氏开始因为农女的出生和无子这两条,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丈夫有了出息,婆婆总是叫嚣着要休了她,公公是个不爱管事的,只有丈夫还算站在她这一边——但她并不知道他会站多久。

        这些一点一点的将她本就即将崩溃的灵魂,给彻底折磨散了。

        如果洛子谦没来,说不定刘氏就会患上“失魂”之症,人失去了灵魂自然也活不了多久。

        但那个时候,刘氏是怀着身孕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也不知是不是最后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幡然醒悟将洛子谦的灵魂找来顶了缸。

        目的就是为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也就是夏初现在的大伯,夏彦。(

024 贵妃宅斗进化史

        一个女人,哪怕上辈子是个贵妃,遇到这种事也会惊慌失措。

        洛子谦起初以为自己死了,结果恢复意识之后睁开眼睛,直接成了另外一个人。

        然后旁边一个陌生的男人拉着她的手一脸兴奋的说有孩子了。

        洛子谦差点一巴掌呼过去!

        她堂堂一品贵妃,也是他一个臭男人可以非礼的?

        但是一抬手就发现情况不对,她不仅半点内息都没有,浑身还软绵绵的!

        形势比人强,她忍!

        洛子谦原本的脾气不说暴躁,却也不是好想与之人,几十年的宫廷生活磨没了她的骄傲,却磨不去一身傲骨,即便雌伏于皇帝,却也从不肯对他交心!

        可那会她是活生生的给惊住了,凭着男人说了半天,自个一个字都不肯说。

        虽然换了个身子,但她的智商还在。身体明显不是她的身体,太弱!男人却是她的男人……或者说,这具身子的男人。

        没想到临了临了,她竟然成了正妻了!

        男人以为她是受了刺激,所以不肯开口——原身的日子不好过,她丈夫却是心里明白,只是碍于孝道不曾说而已——他百般安慰,只说如今有了孩子就好了。

        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当了一辈子贵妃,她却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不是没有渴望过,而是她自己很清楚,皇帝忌惮她的家族,就像忌惮皇后家族那样,所以她们俩一辈子都没怀上过。

        没有拥有过,也就不会害怕失去。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贵妃陡然就有了活下去的意志,哪个女人不想当母亲呢?

        她虚与委蛇,同男人“和好”,借口养胎,不再去“婆婆”房中伺候——笑话,她连太后都没侍奉过,一个寻常老妇也配?

        看重子嗣的人家,又有丫鬟婆子伺候,实在用不着有孕在身的儿媳妇环伺左右!

        十月怀胎,她诞下一子,但是遭遇难产,坏了身子,再也不能有孕!

        抱着新鲜出炉的大胖儿子,洛子谦笑的温柔……有这个小子就够了,其他的她才不在乎!

        原身的男人却不错,婆母得了消息就要给他纳妾,他言辞拒绝了。

        洛子谦心里面有那么一点点的感动。

        但那又如何?男人始终是好色的,真心这种东西,也许一时能给,却给不了一世。

        果然几年之后,因着孩子身体不好,太过虚弱,怕养不活断了子嗣,借口男人老大不小了,“婆婆”旧事重提,最终还是纳了两个妾。

        洛子谦没有阻拦,甚至是欣然同意的。

        她并不怪男人,子嗣传承乃是大事,也就皇家才有那样不希望妻妾有孕的龌龊人。

        况且,她也不是那等拈酸吃醋之人……女人在意一个男人,是因为爱重他,但她对这个男人并没有深情厚谊,就算有,那也是原身的,与她何干?

        那几年,她重练家传心法养好了身子,却没有给男人再生一个的意思。一/门/心/思的将儿子先天体弱的身子调养的与常人一般无二——只是终究因为难产,终生不能习武,筋脉也弱了些,连养身的内功心法也学不得。

        小妾们进门之后不久,“婆婆”骤得风寒,管家之权就到了她的手上。

        洛子谦虽看不上这么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家,但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日后必然的女主人,当家作主这一点却尤为重要。

        她对妾氏们既不为难也不重视,只专心于将自己的人手安插到家中各处,牢牢的把住了夏府的中馈,得上上下下交口称赞。

        “婆婆”病愈,却没能拿回管家权,只怕恨的牙痒痒,却拿她毫无办法。

        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添堵。

        恰逢尉氏难产而去,沈氏又是个不能生的,“婆婆”旧事重提,还要继续纳妾。

        这种程度的添堵,对洛子谦而言完全不疼不痒,自然无可无不可,只她自己是不会主动做这种事的,只装傻充愣的当不知道。

        “婆婆”拿她无可奈何,把男人叫过去要塞人,却不知道他儿子已经怕极了。

        两个儿子的亲娘,一个伤一个死,他不过是个读书人,还不能视人命如草芥,坚决拒了。

        “婆婆”自然看她更不顺眼了,但那又如何?

        还是那句话,与她何干?

        后来……公婆故去,只剩下她和男人、沈氏还有两个孩子。

        她真正过了一段“相夫教子”的日子,然后两个儿子成亲生子,自己被尊为“老夫人”。

        这便是洛贵妃的宅斗进化史。

        原以为就是安宁平和的一辈子了,没想到临老临老,还是碰上了夏初这个小魔障。

        她小时候,洛子谦却是没觉出什么不同来,该哭哭该笑笑,可爱又讨喜,就是懒了些,成天爱睡觉。但性子是天生的,她从不觉得她这样有什么不对。

        虽然不是她肚皮里出来的儿子养的闺女,但小孩子只要可爱,她也一样疼。

        当然,人心是偏得,她自然对夏雪更上心一些。

        直到……那日隐隐约约从夏初身上察觉到熟悉的内息走向。

        内力这个东西,不练的人不知道,练的人却很清楚。就如同江湖上的高手过招,还没动手,就知道对方跟自己是半斤八两还是孰强孰弱,是哪门哪派还是谁家祖传!

        那会儿,她还以为是洛家的谁投胎转世做了她的孙女呢!

        不想观察了一段时间,却发现哪里是别人呢?可不就是她上辈子的顶头上司,占了皇帝正妻分位,让她只能做妾的那个女人!

        贵妃再贵也是妾!

        当然,夏初现在还很弱。

        只是她未来的成就定然比自己强的多……她来时,刘氏已经二十多了,本就错过了最佳的练武年纪,为了生孩子,更是损耗不小,后来便是练了几十年,也怎么都追不上上辈子的自己。

        上辈子她是入宫之后与夏初交好,因知道她不会有孩子,才教了她这个强身的家传内功。

        谁能想到她们死后还会有这样的交集?

        洛子谦不是想不开的人,夏初练就练了,左右这个世界不仅没有洛家,连内功都没有!最厉害的高手,也不过是些外家功夫,根本不值一提!

        没有传承,祖训自然也就没用了。

        心里虽仍旧有些别扭,但转念一想,皇后娘娘都是自己孙女了,那也不能算是外人嘛!

        她顿时就心理平衡了。(

025 这什么毛病?

        夏初听着洛子谦说了许多,这个时候才真心觉得,啊,她真的已经是个老太太了。

        兼美上辈子可没这么能絮叨。

        她殁的时候,洛子谦还活的好好的。

        皇后娘娘早年身子受损严重……闺中时便不小心中过招,等到嫁人之后,内宅斗争更是严重。等到丈夫登机做了皇帝,她成功登顶后位,也没能完全避开这些女人之间的宫心计。

        早先还防备着偶尔也反击一下,后来察觉了皇帝的心思,她干脆就歇了念想。

        做人么,无欲则刚呗!

        后来皇帝那么信任她和贵妃,无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想想就觉得可笑。

        她们那般争斗只是为了一个无心的人,芳华正好时,互不甘心,恨不得你死我活。待到年华老去,看破了世情,忽然就领悟了,怀着彼此怜惜的情绪,竟成了至交好友。

        能把家传的内功教给一个外姓人,可见兼美待她一片诚心堪比家人。

        而她能回报的,不过是让她在宫里活的恣意些。

        皇帝的后宫稳定,她们二人是付出了卓越的贡献的,就是不知死后,是否也享了这份尊荣?

        虽然好奇,夏初却并没有问自己死去之后的事情。

        没问发生了什么,没问史册如何记在,没问……她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一个闭眼的瞬间,就好像做了一场梦,等她清醒过来,就已经是夏家二房的长女,夏府的三小姐了。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追究的?人终有一死,不过早晚,不过或轻如鸿毛或重如泰山罢了。

        那些对她一个已经投胎转世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神奇的是,洛子谦明明比自己晚死的却没有去投胎,而是在她没有意识的时候,借尸还魂成了她的祖母……漫天神佛究竟在想什么,她是不懂得。

        但能和兼美重续旧缘,她却着实高兴。

        上辈子若硬要说有什么放不下的话,大概唯独也只有她了。

        “你练了六年,才这么点内息,莫不是资质不好?”许久完毕,洛子谦又皱起了眉头。这有些许不寻常,毕竟就算内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但她之前可是有大把的时间。

        不要以为所谓的练武之人就是没事儿整天打坐修炼就好,他们也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她前世也是幼年开始习武,每日里也是忙忙碌碌,要认字开蒙,要学琴棋书画女红针黹,每日习武也就是一个时辰左右罢了!便是如此,她也是一年之后便练出了内息!

        可根据夏初所说,她都已经练了六年了,怎么跟她一年的进度似的?

        夏初闻言不由红了憋红了脸:“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练着练着,就睡着了。”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身子太弱,意志根本战胜不了本能,又有奶娘守着,她怕露馅,的确练的不多。略大一些,满了三岁以后,她就发现自己总是会一不小心就昏睡过去。

        从今年开始,才觉着好一些能专心修炼了,但真正开始有进展,也不过这一二个月的事!

        这什么毛病?

        洛子谦挑眉,斜了她一眼,道:“手伸出来,我给你把个脉瞧瞧。”

        习武之人,把脉是基础技能。当然他们和医士——也就是大夫——把脉的方式不同,他们是为了观察体内内息的流动路线是否出错!

        要知道,人体的经脉是非常脆弱的!内力又太过强劲,不说是运行错了,但凡出了点小错,对经脉造成一丁点儿的损伤,没准就会一不小心走火入魔!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真的会死人!

        夏初乖乖的伸出手,让洛子谦搭脉。

        前世她不过是个半吊子,半路出家跟洛子谦学了一手,练的也不怎么样,自己多厉害没察觉出来,只知道身体确实好了不少。这辈子会继续练,也是因为郑氏生她时难产的关系。难产的胎儿,因为在母亲的体内憋的久了,或多或少都有些孱弱。

        她能健健康康的长这么大,不得不说,洛家的这部功法居功不少!

        洛子谦这一搭脉,顿时眉头一蹙,顿觉不好!

        “你不能再练下去了。”她脸色有些不好看,肃容道。

        夏初心里就是一咯噔。

        难道真的是……她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但她修养一向不差,早已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因此见状,也只是沉默了一会,问道:“怎么了?可是我不适合练武?”

        “你这也叫练武?光练内力不锻体,早晚练出毛病来!好在你现在只是刚刚练出内息,对经脉的伤害不大,你且停一段日子,回头我送你去守愚那里去练一段日子。”洛子谦摇头道。

        替她把了脉,洛子谦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练了六年内力,也不过是刚刚生出点萌芽来了。小孩子的身体柔软,经脉也是一样,细细小小的,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暴力开拓。

        身体受了损伤,就会陷入自动休眠,大人神经粗壮不明显,可放在小孩子身上,却十分的显眼——所以夏初这几年才会仍跟小时候一样,总是怎么睡都睡不够,便是清醒的时候,也总是一副浑浑噩噩,睡眼朦胧的模样。

        以前只觉得可爱,现在却替她感到忧心。

        大幸夏初不是她父兄那等修炼狂人,总是顺应本心,想睡就睡了,没有死撑着。

        因此身体虽有些不好,却没有大碍。

        她也总算知道,为什么她和兄长都是从八岁以后开始习武……洛家的男孩子大多皮实,从小时候起就上蹿下跳爬树掏鸟蛋,没有什么坏事儿是他们不干的!从四五岁开始,他们就被家里的大人追着赶着上家里的练兵场跑圈儿,一点儿都不容情。

        至于她么……大概是洛家女孩儿种的一个异类。

        比起针黹女红,她更喜欢舞刀弄棒,祖父看她根骨出色,不忍埋没了她,这才将她当男孩儿一般教养。绕是如此,祖母和母亲要她学规矩学管家的时候,祖父也从来不曾阻拦过。

        这就是生为女子的不幸,她再不情愿,也只能放下刀枪。(

026 你好像很喜欢他

        “守愚……”夏初睁着大眼睛看着好友,从兼美那自然亲昵的语调中,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来,好奇的问道:“那是谁?”

        洛子谦闻言顿觉无语,不禁瞪了她一眼:“守愚是你祖父的字!”

        夏老爷子原来字守愚啊……“那我爷爷他叫什么啊?”

        “他叫夏焯,”天底下也就一个夏初能那么自然的问出这种问题了吧?虽然完全没有必要,她这辈子也用不上这个称呼:“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啊!”她回以满脸的无辜:“……你好像很喜欢他。”

        洛子谦老脸一红,啐了她一口:“呸,小孩子家家不许胡说!你懂什么!”

        小孩子家家……

        反驳不能的夏初表示心好塞!

        “不说就不说呗,我也不是非要知道。”对祖父祖母的罗曼史她才不感兴趣呢!夏初言行不一致的偷偷窥视洛子谦脸上的表情,在那些娇羞的褶子里,窥见了一丝情意。

        ……到底是怎么从褶子里看出来的娇羞?

        和兼美对太祖母的满腹抱怨不同,言语叙述中虽然只是三两笔带过,可仍旧听得出来她对夏老爷子观感很是不错……从一开始的不信任到后来的感动,再到最后的信赖与陪伴,这个复杂的心里转变过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告诉夏初的!

        再是洒脱豪爽,洛子谦也不可能在曾经的好友兼“情敌”面前,将自己的感情生活娓娓道来!

        心里了然的夏初假做不知。

        洛子谦可尴尬了,皇后娘娘那是多聪明的人物?上辈子满宫的女人,经历了多少宠妃,她也就服过她一人!这么点小心思,哪能瞒过这人精一样的人物!

        尽管如此,对她这般不拆穿不追问的态度,洛子谦还是感激的。

        她永远能踩着别人的底线玩了说笑,不超一分不过一寸,在风平浪静中挥斥方遒!

        可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她们两都还没有出阁的时候,仿佛是天生的死对头,每每总是针锋相对,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把对方挤下去,踩在脚底下!

        她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儿,骄傲自信,仿佛是一朵披了满身荆棘的野蔷薇,盛放的热烈而灿烂!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收起了尖锐的刺棱,变成了一朵富丽堂皇的牡丹花。

        以二十二岁“高龄”刚刚入宫的时候,她曾经不屑过,觉得她不配继续作为自己的对手!然而现实让她更快的掌握了宫中的生存法则,也让她明白了曾经对手的无奈!

        从争锋相对到惺惺相惜,只用了一年!

        这是多么短又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领悟的同时伴随着疼痛成长,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沟壑。她开始明白人的*永远无法被填满,而在那一个个红颜枯骨的环伺当中,保留本心的始终如一又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若非有她的劝解陪伴,她未必能保住自己的那份骄傲不被侵蚀!

        幸好!她们成了好友!更幸运的是,她们还有这样来生的因缘。

        这还是第一次,她突然为自己的重生感到喜悦。纵然是过去,感受到夏焯深厚情意的时候,她都没有这般真心实意的愉悦过!

        “兼美,你方才说,要送我去……祖父那里,又是什么意思?祖父不是个书生么?难道他还会武不成?”玩笑过,夏初方才正经问道。

        这事关她的身体,由不得她不慎重。

        “难道书生就不能练武?你也不必惊奇,是我教他的。”既然都被她看出来了,洛子谦也没想过否认,十分光棍的点头:“老妖婆……咳,我婆婆去后,他有一阵子身体不好,我便教了他一套锻体的功法,只是没有内力配合,也不过是比普通人强一些,能强身健体罢了,你看不出来也不奇怪。”

        即便如此,也证明洛子谦确实对夏老爷子很有几分情意了。

        即便是她,也觉得夏老爷子是这世上难得的有情人。洛子谦未必不膈应两个妾氏,但前世都做过皇妃的人了,她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漫说夏老爷子从未真正对别人上过心,便是有,也绝对越不过她去!

        夏老爷子当年纳妾,虽说是因着婆母逼迫,为子嗣计,但其实也有洛子谦的一部分原因……那个时候的洛子谦,待他不仅冷淡,还十分漠不关心,彼时正值壮年的老爷子还有几分少年人的年轻气盛,接纳那二人,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赌气的成分。

        不过,他终究不是个贪花好色之人,否则,他又怎会反倒看不上颜色姣好的沈老姨娘?

        尉氏的姿容并不出众,不说沈氏,便是刘氏都长得比她好看一些!

        不仅不好色,他心中还十分清楚,早年家中艰难,若非刘氏一手好刺绣,夏家生计都难以维持,更别提救助他人……又哪有今时今日的好日子?

        纵然后来洛子谦替代了刘氏做了他的妻子,待他很不好的时候,他暗暗生气却也没想过休妻!

        两人“重修旧好”是尉氏难产之后的事了,洛子谦把夏庆抱到屋里养,就难免要和老爷子多有接触。人都是在相处之中互相了解的,老爷子见识了“刘氏”强势的一面,洛子谦也看到了他嘴笨口拙背后的体贴与温情。

        再加上夏老爷子后来真正再也没生出过别的心思,她也就试着接受了这个男人。

        一日一日走到如今,恍惚中大半生已过。

        这些千转百回的心思,她不可能对孙女儿说,也没好意思向好友倾诉。

        “为什么怎么不教他内功?”夏初有些困惑的看向她。夏老爷子读书平平,在文官方面也没有建树,不过是蒙荫祖上才得以做官罢了!说不定转成武官,反而能一番作为呢?“没准祖父还能混个侍卫当当呢?不说当今很重视武官吗?”

        洛子谦白她一眼:“你还不明白么?当年咱们过得是什么日子?现在你我过得又如何?”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夏初哑然。

        世上无人不想丰衣足食、高官厚禄,却不知平平淡淡才是真,安安稳稳才是福。

        夏焯没什么本事,唯独一样最好:老实本分。

        可人总是身不由己的,沟壑难填,并不是只是一个成语而已。

        人的*无穷无尽。

        而重活一世,洛子谦至少做到了两个字:知足!(

027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

        “老夫人,三小姐,大夫人和大小姐二小姐到了。”门外传来了芸香小心翼翼的禀报声。

        外头传来脚步声的时候,“久别重逢”的两人这一番叙旧方才嘎然而止,意犹未尽的对视一眼,洛子谦给夏初使了个眼色,她便会意。

        明明早先就认出了她却还是一直保持沉默,想来也是因为耳目不便的缘故。

        顾嬷嬷和鲁嬷嬷再是忠心,也不可能让她们知道这种事,府里头人多而杂,难保泄密。

        “让她们候着吧!”洛子谦不在意的应了声,下了塌,小步跑去窗前,收起了桌上的笔墨痕迹,才懒懒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老夫人,申时三刻了。”

        寺庙里晚膳用的早,这会应该已经在准备了,怪不得吴氏母女找了过来。

        “知道了,顾嬷嬷呢?”

        “在外头,”芸香回了一声,听里头没有动静,便马上会意:“奴婢这就去叫。”

        洛子谦扫了眼已经穿好衣裳的夏初,看她做出一副我还有话没说的模样,便应了:“去吧!”

        等脚步声远了,夏初这才走过去,示意她矮下身子,凑到她耳边说道:“那个夏挽秋,不知你看出来没有,她和你的状况有些相似……”

        “嗯,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一点规矩也不懂。”洛子谦讽刺了一句,不屑道。

        洛子谦这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平日对待夏挽秋的态度就分明的很。若不是那是自己孙女儿的身,她只怕都懒得管。

        “我瞧着倒还好,”除了不懂规矩以外,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就是手段太浅显粗暴,叫人一看就漏洞百出。现在想来,她分明也是看出来之后帮忙做了掩饰的,否则也她的性子,怎么也不会找了个规矩最严苛的嬷嬷进来重头教起:“好好教也未必不是个好孩子。”

        “你一向愿意面面俱到,也罢,但愿如此吧!”兴许是因为自己本身就是个重生的好例子,洛子谦对“夏挽秋”的存在并没有多么排斥。只是到底是亲儿子的女儿遭了罪,这和自己占了别人的身可不一样,心里终究是有些忌讳的!

        但她能做的,也只是悄悄在祠堂给那个无缘的小孙女立了个没写名字的牌位。

        本来还打算给“夏初”也整一个来着,今儿才知道皇后娘娘并不是借尸还魂,而是带着记忆投的胎,实打实的孙女辈!这下不仅心里不别扭了,反而生出一种异样的快感。

        上辈子给她磕的那些头,这辈子可都还回来了!

        舒眉展目的对着夏初好一通瞧,看的她忍不住低头看看是不是自己衣裳没穿好,衣襟没对整齐还是怎么的?她这目光瞧着怎么那么渗人呢?

        夏初死也想不到,洛子谦正在暗爽中!

        时间紧迫,关于夏挽秋的事情,她们先前给忘了,这会却没机会说的太多,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在慢慢商量。

        顾嬷嬷聊开帘子进屋的时候,就瞧见老夫人正笑意盈盈的给三小姐扎小辫。

        心下不禁有些吃惊,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虽然祖母喜欢孙女儿无可厚非,但刘氏却从未对哪个孙女这般好过!更别提她哪个扎小辫的手艺……真真是惨不忍睹!

        洛子谦自己看那歪歪扭扭麻花似的小辫儿,也觉得脸上无光,叹道:“编个小辫而已,怎么就那么难呢?”

        顾嬷嬷闻言就低下头,眼角余光瞥见三小姐欲哭无泪的小脸,赶紧憋住笑,上前道:“老夫人,不如让奴婢来吧?奴婢好些年都没替您梳过头了,也不知手生了没有!”

        “行,你试试吧,我看看生疏了没有!”洛子谦大方的让出了发型设计师的位置。

        感情这是要拿她练手啊?

        夏初忍不住腹诽了一句,却乖巧背转身子朝向顾嬷嬷,冲着洛子谦做了个鬼脸。

        看她挑衅的勾了勾唇角,这才顿觉悲催……她做孙女的,平时有人看着对她就只能讨好着来!原先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都挑破了,还怎么能做那些装小孩撒娇卖痴的样子来?

        顾嬷嬷并不知道这“祖孙”俩在暗地里打什么机锋,利落地上前拿起梳子将洛子谦编的小辫儿散开疏通,等梳理的溜光水滑了,才从两侧各分成粗细相同的三股,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不一会由两个发辫盘成的丱发就顶在了夏初的脑袋上。

        这是小孩子的发式中最长见的发式,与丫鬟们小时候梳的,为了防止劳作时有头发掉落,完全包成了两个圆圆大包的双丫髻不同,耳前鬓发还留了两缕长条,更能凸显女孩儿的可爱。

        等她梳完,夏初捏着脑袋上两个包有些郁闷的想,得亏她如今年纪小,梳这种丱发也不显得突兀,要是再大一些顶着这样的发式出门,还不叫人给笑死?

        不过就算那样也总比被洛子谦编个大辫子整成个村姑来得好!

        “手艺不错。”洛子谦当下肯定的赞了一句,不说顾嬷嬷这梳发的手艺到底如何,就只单她能无意中让夏初内伤还只能忍着这一点,便令人赞叹!

        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她主动牵了夏初的手:“走吧,你大伯母该等急了!”

        夏初连忙乖巧的跟上。

        她知道兼美一定在心里笑翻了,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就当时彩衣娱亲了,谁让人是祖母呢?

        这一幕看在顾嬷嬷眼中,又是一阵诧异。

        看来,她似乎应该重新评价三小姐在老夫人眼中的地位了。

        吴氏那边,倒也不是很着急。

        寺庙里的每一餐都比平时在家里早,但她们并不会觉得饿,手边总有厨房那边送来的点心可以充饥——她们这样人,从出生开始就没感受过什么叫饿肚子,自然也无从体会。

        老夫人不来,她也没什么不自在,拉着女儿悄悄说话。

        倒是夏挽秋一个人不尴不尬的干坐了半晌,心里没少嘀咕。

        都说穿越女不管到哪里都能风生水起,怎么这个定律到了她这里就不灵了呢?

        姨娘早逝,唯一的亲哥哥是个假正经,想要和嫡姐打好关系吧,却发现她不仅是个心机婊还兼任炮灰恶毒女配!想讨好父亲见不着面,想巴结嫡母反应无比冷淡,转战老夫人这边,结果对她的态度反比从前更差了,更别提完全没有存在感的祖父!

        就连本来应该是小透明的二房三妹妹,也在她的对比之下越发讨老夫人的欢心!

        这样下去,她要怎么避免被牵连和炮灰?(

028 夏挽秋的怀疑

        夏挽秋冥思苦想,却怎么也弄不明白,原著里那个爱被人奉承的乡下老太太怎么那么难讨好?父亲夏彦虽然仍旧好色,却和吴氏相敬如宾!

        而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根本用不着情商超群的夏大小姐小小年纪就给母亲出谋划策,自小又是由老夫人教养,府里自然也就没有了那些针尖对麦芒的事儿!

        更有甚者,明明是庶子的二房一家,何曾有过半点被挤兑到府中一角艰难生活的影子?便是名义上的母亲吴氏,都羡慕二弟和弟媳之间没有外人插足的琴瑟和鸣呢!

        如今她身边有老夫人请来的教养嬷嬷管着,根本没有一点儿自由!别以为教养嬷嬷也是下人,想打发就能打发的,她就是起了这个念头,也完全办不成半点实事!

        除非她能自己当家做主,否则谁理会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出小姐?

        ……可纵然是有那么一天,她顶多也就能管管自己的小家,管不到娘家头上!她的教养嬷嬷也不会成为什么乱七八糟的陪嫁嬷嬷,这年头陪嫁的只有陪房和贴身伺候的丫头,木有嬷嬷!

        所以人家根本不归她管,自然也不会敬畏她了!

        什么虎躯一震就收服了忠心嬷嬷丫鬟之类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人家又不拿你开的工资,不用你给她养老,凭什么听你的?真是异想天开!

        到底是哪里开始出了错?

        夏挽秋也不是个蠢人,教养嬷嬷们说规矩的时候,总会举些例子来吓唬人——纵然只是吓唬,对她这个现代女孩儿来说,也足够可怕了!动不动就是打死病死送庙里什么的,好好的人也要吓出一生冷汗来!

        这些日子她可没少做噩梦!

        细思极恐,好一阵子之后,她方才渐渐察觉,这个世界不太对劲!

        刚见到“恶毒女配”的时候,她还三天两头的防着人家,生怕被使绊子中招,便是吃东西都万分小心,除非一家子一起,否则总要先赏给小丫鬟们尝过才肯动口——虽然确保了安全无虞,却也失了人心。

        除非是傻子,才会看不出她满眼的防备,这分明是让人试毒!小丫头们心里能舒服才怪!

        再者,厨房也不是好惹的,一样的东西各房、各位少爷姑娘屋里头都送了,也没见旁人整这些幺蛾子,偏偏二小姐跟有被害妄想症似的,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呀!

        得亏从前老夫人立下的家规,再加上吴氏不关心丈夫屋里的事后,对这方面也管的严,倒没有出那些奴大欺主的事儿——奶娘算是姑娘的房里人,便是嫡母也不好多管的。

        毕竟这个可不是自己亲生的,管多了人家给你扣个不慈的帽子怎么办?

        吴氏才不干这等赔本的买卖呢!

        厨房那边虽然没能给夏挽秋使绊子,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小动作的,看起来一样的菜色,味道总是不那么鲜亮美味,就是差了那么一丝,偏偏还说不出哪里不对!

        虽不至于苦不堪言,但夏挽秋还是觉察了出来,吃了个闷亏,还是教养嬷嬷来了之后这情况方才好些……毕竟她不可不敢继续挑三拣四让小丫头试菜了!

        但是有教养嬷嬷在身边时时刻刻都盯着你礼仪规矩的日子,又能多好过?

        至少夏挽秋心里是不堪忍受的,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得忍受!

        她不能再出错了!

        对刚刚穿越的夏挽秋而言,这里只是一个小说里描述的世界,那些平铺直叙的言语在她脑海中构筑起来的,其实也就是一个二维的平面,里面的人大多刻板规矩,头脑简单好糊弄,女主随随便便一个主意就能整的这些人要死要活!尤其是反派一家,自从女主重生之后,那智商简直突破下限,一落千丈到面前摆着个捕鼠夹都会一脚踏进去的程度!

        可事实呢?

        夏家不是没有规矩的人家,老爷子活得好好的,瞧着也是身体健朗,再有二十载的寿数绝对不成问题!老夫人虽说不识字,但却把一本本经书给背的滚瓜烂熟,连她读错一两个字都能听得出来,不说睿智,但也绝不是个昏聩的老太太!

        其他人就不一一述说了,反正跟书中的描述很不一样就是了!

        看起来好像自己这个穿越女反而是最蠢最笨的一个了!

        这回全家女眷出来礼佛,好不容易摆脱了教养嬷嬷,夏挽秋是打算好好观察一下家里人的……以己度人,她再没有那种穿越之后我老大别人都老二的想法了!而且夏家表面上和原著中没什么变化,但内里却完全不是一个妈生得!

        这让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在她之前,还有其他的穿越者,改变了夏家的命运?

        夏府的男人她接触的不多,但仅有的几次碰面,以及从一些打探来的消息看,他们几乎都遵循着原著的轨迹!夏彦擅钻营,仍旧爬上三品,唯一的缺点是好色,至于妻妾不分这一点,明显被蝴蝶了。夏庆还是那个懦弱老实的庶子,读书的才能没有,勉强够上进士身份,却连出仕的机会都没有,这辈子恐怕都是被父母和哥哥养着的命!

        而女眷当中,最令她怀疑的自然是老夫人刘氏!

        要把一个乡下老太太培训成官夫人不难,同样的工作干个几十年谁还不能熟能生巧?更何况这里还有不少教规矩教礼仪的培训嬷嬷可供挑选……但一个浅薄无知的人,想要变成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却并不容易!

        纵然刘氏已然年华老去,她却仍旧能够从她身上窥得一些养尊处优的痕迹。

        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满身风骨,恍若天生,分明从小时候就将礼仪规矩渗入骨髓,绝不是后天能改正出来的!

        前辈子,她也看过许多由礼仪老师教导出来的“赝品”们,单放在一边看着确实不错,可若是跟真正的千金小姐和豪门千金相比,顿时便高下立判!

        为什么?正是因为她们没有底气!

        真正“娇养”出来的女子,她们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自信与傲气,根本不用刻意表露!

        ……刘氏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

        可整个夏府的老人们都知道,老夫人的娘家原本只是一家普通的农户!

        便是刘氏自己,也从未否认过这一点。

        穷山沟自然也能飞出金凤凰,可鸡窝里却爬不出天鹅蛋!(

029 傻孩子又作死

        虽然刘氏嫌疑最大,但夏挽秋什么都没试出来。

        她可没少在老夫人面前吐露一些现代词汇,从之前的“西红柿”到后来甚至是刻意说出来的一些网络词汇,然而不知是对方心机太深还是她的猜测出了错,反正她是完全没有在刘氏面上看出惊讶意外之类的情绪来!

        过了一段时间,她又有些疑心吴氏。

        吴氏没有那副妒妇的嘴脸,虽然对庶子庶女挺冷淡,但总比原著里那恨不得迫害死的态度要强的多……而且她对夏彦的态度,完全没有原著中那般强烈的独占欲,反倒淡然的很!

        这不就是典型的穿越女吗?

        得不到爱情就要抓紧权力什么的……如今的管家权可不像原著那样还在老夫人手里抓着!

        只是她也没能从吴氏身上找到什么证据,她看起来真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古代贵妇!

        歇了这个心思之后,她又看向了郑氏。

        郑氏不是很讨厌她吗?总是对她避而不见,就算见面,也不过是不冷不淡的,处处防备着她……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谁都懂吧?

        但郑氏却并没有做出什么改变二房命运轨迹的举动来,夏庆依旧是高不成低不就,忠实出演一个在家呆着啃老的米虫角色,二房的两个儿子也没传出什么神通天才的话来。

        就是多了一个原著中不存在的夏瑜!

        她倒没有傻到去怀疑一个奶娃娃。

        毕竟瑜姐儿才刚刚出生,什么都不懂,根本不可能提前去影响整个家族的人啊!

        总而言之,自从她开始有了这样的怀疑之后,瞧着谁都有那么点不正常,看夏家的人哪个都像是穿越者,还是跟她一样看过原著的穿越者!

        不是她疑心重,是夏家人变化着实太大啊!

        她知道蝴蝶效应,也知道命运行进的过程当中,一个小小的举动就有可能会让整个世界都发生突变,可即便多了她这个穿越者,那改变也应该是她到来之后才开始不是吗?

        这样从一开始就把“剧情”人物折腾的面目全非,要她如何能够痛快的接受?

        说白了,穿越之后,夏挽秋能不做个白日梦,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女主角吗?

        说是敬畏女主,说是提防女配,可内心真的将她们放在心里过吗?

        还没有一个她臆测中的穿越者对她造成的影响更大!

        她如今的忐忑不安,是因为发现自己“女主角”的地位受到了威胁,是因为察觉自己可能真的只是成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炮灰而生出的战栗!

        与她相比,反倒是洛子谦与夏初这两个不知道什么叫做穿越重生女主光环的人反倒自在。

        即便发现了同类,也没有任何被威胁到的感觉,反而更加的笃实欢喜,更自在了!

        人,是群居动物,相互协作,乃是本能。

        孤独的一个人,是干不成任何事的……作为夏挽秋意义上的真正“古人”,她们反而比她更了解“伙伴”“朋友”这些词汇被赋予的真正意义!

        “二妹妹!”察觉到祖母“不满”的眼神又飘了过来,被殃及池鱼的夏雪只得尴尬的伸手用力拽了拽夏挽秋的衣袖,在她迷茫的眼神中,用力的抿了抿唇:“祖母和你说话呢!”

        最近二妹妹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一不注意就走神打瞌睡……莫非是教养嬷嬷太严厉了么?

        说起这个,她还一肚子怨气呢!早先母亲说想请女先生教规矩祖母不准,倒是给二妹妹单置了一个嬷嬷……虽说嬷嬷的地位不比女先生高,可单二妹妹有,她一个嫡出的反倒没有,瞧着倒像是她更得宠似的!

        夏雪如今还没有混到真正的“上流社会”,夏家充其量就是个清贵翰林,她还不知道“教养嬷嬷”对真正的世家子而言,非但不是褒奖,反而是贬低——是“没有教养”的象征!

        夏挽秋被她扯了这么一下总算突突的回了神,闻言就是一个激灵,想起教养嬷嬷这些日子的“三规六矩”,整个人都不好了,身上直冒寒气。

        然而这会掩饰是掩饰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认错:“祖母恕罪,方才……孙女儿走神了,我错了!”一句话说的很是认真诚恳。

        她却不知,若是她一开始就这般“有问必答”,洛子谦绝对会对她高看两眼,只是这会,却已经晚了!

        “走神?想什么了,想的这样入神?竟是连旁人的话都听不入耳了。”洛子谦头也不抬,也不多看她一眼,淡淡的道。

        语气越是轻描淡写,夏挽秋的皮就绷得越紧!

        “没……没想什么,”冷汗差点就下来了,可她总不能说她在琢磨到底跟谁是老乡打算去认一认吧?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孙女儿就是在发呆,放空……”

        放空一词出来,洛子谦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这回她却没问她是什么意思,撇了她一眼,心道这是还没想明白!得,等回去得让那位嬷嬷加紧了——翻年夏挽秋可就十一了,相看定亲都要开始准备,还这么口无遮拦的不懂事儿,自以为聪明的到处试探人,到时候害死她自己也就罢了,牵连了家里人可就不大好了!

        猜到了洛子谦的想法,夏初在心里默默的替夏挽秋点蜡。

        傻孩子又作死。

        说起来,洛贵妃整治人,给人下绊子的手段……多半都是跟她学的。

        将军府那是什么样一个地儿?男人说一不二,女人但凡敢有半点儿的狐媚心思,不用正室动手,将军自己就能手起刀落——到不至于没了性命,顶多是斩断情丝。

        可后宅的侍妾通房们,没了这份宠爱跟死也差不多了。

        所以纵然大将军一生不羁,将军夫人却仍旧是个人人羡慕的主儿,因为她不仅从没受过那些糟心事儿的气,大将军的所有孩子,还都是她一个人生得!

        这绝对是活出了风格活出了梦想的成功正妻典范啊!

        后来她问过洛子谦,这才知道洛家有家规,家里的孩子必须都是嫡出!

        当然,假如正妻实在生不出来,他们家是允许以“无子”休妻的。

        夏初是真羡慕。

        且不论后人是如何执行这样的家规的,单单能保证正妻地位这一点,就足以令全国的女人“趋之若鹜”了!

        “因无子而被休”这个条件,听起来好像很严苛,似乎有些不公,可事实上,人家娶妻之前要不是知道身体好的,也不会上门提亲!

        毕竟原配总要比继室强!

        与其一个一个的换老婆,不如从一开始就挑个好的!(

030 不撞南墙不回头

        洛家家风好,京城数得上号的适龄贵女们,只要不是两家旧有仇怨,哪一个没存了几分念想?

        可惜她情窦未开就被定给了皇子,这样的念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说穿了,没那个命罢了。

        但转念想想,她也是一路被贵女们羡慕过来的——顺风顺水的做了皇子妃,后来那人当了皇帝,她也就坐上了天底下最叫人挤破头的那个位置,并且稳稳的占了好些年!

        虽说没熬过那人当上现成的太后,但说句拿大的话,她的一生也是令众生仰望的!

        只是个中滋味到底如何,却只有她自己知晓罢了。

        夏初寻思这些的时候,夏挽秋还在绞尽脑汁的想词儿,可纵使她再舌灿莲花,却一早就在洛子谦心里头坏了印象,便是真能说出个三五六来,也只当她奸猾。

        洛子谦再是将军府出生,哪怕被纵的从小上蹿下跳的习武,规矩上也是半分不差!

        不过性子跳脱些,对那些弯弯绕绕的阴暗事儿不大上心——她不是不懂,只是懒得理会。

        所以她们两后来才越来越“臭味相投”,相处得宜,倒是比旁人更好一些。

        原本的二姐儿胆子有些小,显得畏缩,却是有迹可循的。吴氏不关心,刘氏也不看重,夏彦在这方面绝对是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又摊上那么个贪财的奶嬷嬷,就是好苗子也得养歪了!她只是胆小些,怕也是被那奶嬷嬷吓出来的。可那人虽贪财,却也没那天大的贼胆敢在她耳边编排阴司,因此不过是看着内向不爱说话,大面上规矩还算不错,也晓得敬着嫡母。

        现在这个夏挽秋……她以为她掩饰的很好,但人骨子里透出的看轻与置身事外,吴氏这样的或许看不出来,却瞒不过同样两世为人的洛子谦与夏初。

        若她真能出彩到令人拍案叫绝也就罢了,偏偏她什么都不会!规矩方面就不细说了,她似乎压根就不懂!可是连性子也轻狂,长辈们还在说话她就敢插嘴打断,这就是教养问题了!

        早先还觉得指不定是个没教养的市井妇人,只那样人才这般轻狂呢!

        可后来想想,看她读书识字并不滞涩,诗词成语也能信手拈来,琴棋书画虽然差些,也并非半点不通,更是精于吃食一面……自她来了之后,厨房的菜单子上可是添了好些新菜了!

        市井小民能占了其中一样便了不得了!

        猜不出这位到底是个什么来处,洛子谦和夏初便不约而同的选择避了她去——便是要相认,她们也绝不会同这种脑筋不清楚的人掰扯的!

        拿夏初的话来说,这种人死犟还总觉得自己没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再怎么教,她的教养都刻在了骨子里,定了型生了根,便是能遮掩一时,也盖不住一世!

        夏家门第本就不高,可经不起折腾!

        晾着她最好,日后给她挑个小门小户的人家许出去,无牵无碍的,还要挑那种没出息不能上进的——最好的就是商户,三代之内不能科举,就算是出点什么幺蛾子也不怕!

        反正她不是一直琢磨着要做生意挣银子吗?

        当然,这些话她是不会同旁人说起的,毕竟是她“姐姐”,就没有做妹妹的操心姐姐的道理!

        至于洛子谦,她只怕也是明白的,也不用她去提醒。

        夏挽秋要是知道自己在“三妹妹”的眼中就是个中二病患者,还给她定了日后的章程,只怕心里要气死!她这一心琢磨着要让夏家脱离原本的轨迹呢,最好是能攀上未来的那位——当然不是嫁给对方,她可不想找死呢!不过是想谋个未来这位皇帝阵营中被倚重的臣子,最好还是那种现下里正落魄的,到时候做个风风光光的诰命夫人岂不正好?

        至于她为什么从没惦记过女主的位置,却也是因为她看小说不过是为了消遣,这会早就忘了大部分的剧情,只模模糊糊记得几件小事罢了!如此一来,自然就没想过要跟女主做对!

        不是她甘心,可她还记得作者把女主写特别聪明心计又深,又知晓许多大事,反而她却一件都不记得!而且现如今她还被困守在内宅,根本动弹不得,又去哪里积累跟女主对抗的资本?

        拿着一手烂牌去跟人家一手天胡对赌,她根本没有胜算啊!

        洛子谦也没真的打算听她真的解释什么,明知道没一句真话还追根究底的,不是虐自己么?她可没那么想不开!一抬手止住了夏挽秋的话头,从椅子上起了身。

        夏雪赶紧来扶,本是往左手边去的,一看祖母左手正牵着二叔家的初儿,马上便改了道儿,也不叫人看出来,轻描淡写丝毫叫人看不出刻意地扶住了洛子谦右边的胳膊。

        贴心笑道:“祖母慢些,这地儿虽平整,铺的青石板却有些滑呢!”

        洛子谦对这个孙女还是满意的,以夏家的家世能养成这样,她也是下了大力气的,要不是真心喜爱,她何必费这个劲?

        因此闻言便是一笑,淡淡夸了一句:“好孩子,难为你想着。”

        吴氏便笑着捧道:“是母亲教的好呢!”

        待她,洛子谦就没那般和颜悦色了,只顾着她的颜面,不过是不咸不淡的瞥了她一眼,并没说什么。

        从前吴氏看不上她不肯让她养着夏雪,可后来却是求着她管教孩子呢!不过她早就淡了那心思,也就没应下,只叫她还在膝下养着,没事儿送到她屋里提点一二尽尽义务。

        吴氏这才知道上了太婆婆的大当,心里发苦也不敢辩解,只频频让女儿去祖母屋里头呆着,这才渐渐形成了夏家的女孩儿晨昏定省后会留在慈和堂半日,这个约定成俗的规矩!

        如今她借着老二媳妇有孕,养了夏初在身边,至今都不肯送了人回去,心里就急了。

        不过她也懒得同她纷说,夏雪都十三了,没两年都要出嫁的大姑娘了,根本没必要要这个强!再者说了,夏初也用不着她教,若不是看出了点儿什么,她本也不会多事的。

        “听说今个晚上寺里头有筵经席,老大家的你遣人去问问她们,若是愿意,咱们也在禅院里定两桌热闹热闹。”潭拓寺的斋饭好是出了名的,其中筵经席最难得,也就是节庆前后才有,不然她也不会定下这几日来礼佛。

        虽说是叫去问问,但事实上没人会拒绝,毕竟这也是她们这一行其中一桩必要做的事情。

        吴氏忙应了,使了身边的赵妈妈带着丫鬟们分头去问。(

031 来而不往非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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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摆了三桌的筵经席宾主尽欢,一屋的夫人小姐们亲亲热热好似一家。

        甄秀容活泼爱笑,很是讨人喜欢,见了没有不夸的,相比之下孙家双胞胎就越发的显得上不得台面,好在这一桌的姑娘们年纪都还小,言语之间并无针对。

        夏初暗地里偷偷注意了那位甄家的继夫人几分,见她果然似乎不大懂得遮掩,喜怒形于色,可见出身不高对她还是有影响的,便越发觉得自己小看了世人。

        上辈子她学会八风不动懂得察言观色都是十来岁以后的事情了,果然没有亲妈的孩子总是可怜一些,懂事的早,也都是被逼的。

        甄秀容并不令人讨厌,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做出的防卫之举,只是手段粗暴了些。没有正统的教授和学习,她的这些手段都来自于自己的领悟和观察,还有身边人的“言传身教”——她很聪明,也正是因为太聪明,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夏初一向是宽容的,她从不愿意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也不会随便给一个人定性。

        更何况,她还是个孩子。

        夏初并没有因为察觉甄秀容的刻意诱导而展露丝毫的不满,仍旧和她嬉闹着,约定成为好朋友。她也没有因为同情而对孙家的姐妹两另眼相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嫡女与庶女之间永远横着一条天然的沟壑——哪怕她的父亲也是庶子。

        立身于天地之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存之道。

        洛子谦在一旁冷眼瞧着,不免失笑。

        她和皇后,终究是不一样的。

        纵然这辈子她学了她一手和稀泥的好本事,却学不来那份从容淡然,她洛子谦骨头缝子里扎着一根反骨,真是真假是假,喜欢还是讨厌,都要分个一清二楚。

        不过,这样才显真实,若都是一样人,又有什么趣味?

        一行人夜色见深了才各自散去,在潭拓寺宿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未明,便都早早起了。

        吴氏照例要更早的起来等着婆母,才进了屋就见芸香领了夏初从里头出来。

        仗着身量娇小,怎么乖巧可爱怎么装扮,小丫头像极了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伶俐活泼。

        “大伯母早,”夏初散了芸香的手冲长辈请安,又朝两个姐姐打招呼:“大姐姐二姐姐早!”

        见她伶俐,吴氏也免不了生出一分喜欢来。

        二叔一家并不碍着她什么,吴氏也没必要凸显小气刻薄。她纵然羡慕弟弟弟妹感情比他们夫妻好,却也知道同人不同命,换句话来说,让她委屈自己去嫁夏庆,纵然有不纳妾这一条承诺,她也是万万不肯的。

        不是她眼界太高,而是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如此,门当户对才是良缘。

        “三妹妹也好。”夏雪和夏挽秋齐齐回礼,夏雪眉目含笑,望着眼前的娃娃毫无妒意,夏挽秋只哀叹自己来的太晚,不如小孩子的时候讨人喜欢。

        现代的时候七八岁的孩子是真正的猫嫌狗厌,被冠名熊孩子的多半都是这个年龄。真该叫那些个大人都来古代走一圈,看看人家的孩子是怎么教的!

        “初丫头今儿打扮的可真精神,”吴氏笑眯眯的对她招手,待夏初走了过去,便伸手拉住了,替她轻轻扶了扶头上插的一圈珠花:“这花儿衬你。”

        “真的?是芸香姐姐给挑的呢!既然大伯母说好,那定是真的好。”夏初极自然的随口奉承,她眉目狡黠灵动,一双圆眼漆黑入墨,透着点点星光,染着一点点儿沾沾自喜,一点都不讨人嫌,机灵可爱的叫人恨不得揉进怀里。

        “母亲身边的丫鬟,自是有眼光的。”吴氏扫了芸香一眼,见她端着一张喜庆的圆脸,神色未动,面上一片坦荡荡,心底对她的一丝淡淡的防备终究散去。

        自打出了夏彦要人那事,哪怕芸香第一时间放出已定亲的风声脱了嫌疑,吴氏心里总是不大喜欢的。毕竟丈夫开口只说要一个香,却也没明说是檀香,谁知道是不是欲擒故纵呢?

        走庙里这回两个香都跟着婆母,偏偏檀香从不在她跟前露面,吴氏心里也就明白了。

        “奴婢当不得大夫人夸赞。”芸香忙道。

        “嗯,”吴氏似应非应,往内室门口晃了一圈,问道:“母亲可起了?”

        “老夫人已经醒了,顾嬷嬷正服侍穿衣。”芸香笑盈盈的回了话,眼角余光扫见三小姐身边的桃儿跟了出来,才道:“大夫人少待片刻,奴婢这就去提早膳。”

        吴氏点点头,放她去了。

        夏初跟着吴氏坐了,便吩咐桃儿去兑蜂蜜水,扭头笑道:“江南那边儿的桃花蜜,甜甜的带着一股子香气儿,倒是好喝的紧,大伯母也尝尝,说是能美容养颜呢!”

        “小丫头还知道什么是美容养颜?”吴氏见她说的头头是道,忍不住拿话逗她。

        “知道呢!就是长得更好看。”她一本正经又状若忧伤的捧脸:“可惜我脸太圆,没大姐姐好看呢!要不……咱不给她喝了?”

        吴氏忍得辛苦,一口茶差点呛在气管里,唬得文娟赶紧给她顺气。

        夏雪先是一愣而后莞尔,掩着唇笑的我见犹怜,倒是夏挽秋忍不住喷笑出声,叫身边的丫鬟拽了拽袖子,这才勉强忍了下来,好一会才摆正了脸色。

        于是等蜂蜜水上来,一人都喝了一小杯。

        “是甜甜的,很好喝。”夏挽秋品了品,味道还不错,不比现代工厂里造的差。她是知道多吃蜂蜜的好处的,忍不住便问道:“不知道这蜂蜜难不难得?”就差没问一句贵不贵。

        吴氏一听就忍不住落了脸,这丫头的脸皮越发的厚了。

        夏初却不答她,而是道:“三姐姐若是喜欢,妹妹那里还有,等回去了送你一罐。”

        夏挽秋也不是不懂看脸色,只是作为现代人,她并没有将一罐蜂蜜放在眼里,几十块钱一罐的东西,能有多精贵?自然也不觉得自己占了多大便宜,只做没看见吴氏的冷脸,笑着谢道:“那感情好,多谢三妹妹了。”

        “无妨。”夏初淡淡的道。

        她也不在乎一点子蜂蜜,不过是不喜欢她这么理所当然的模样。领了人情却觉得理所当然,这就不是规矩了。

        平日里外家送点什么瓜儿果儿的,夏初从不吃独食,总是分到各人院里。人人多多少少都有回礼,偏偏夏挽秋一次没有。

        来而不往非礼也。

        不是她贪什么回礼,这就是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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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这位也是可怜

        芸香拎着食盒回来的时候,洛子谦也收拾好了,一样喝了一茶盏的蜂蜜水。

        禅院的隔音并不好,几句话都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只懒得去计较什么,便没有提及。

        早饭是碧绿的梗米粥,淡淡的绿意清新甘甜,配着庙里自家酱的几样瓜菜,很是开胃。

        因要赶着时辰上头香,大伙却是没机会细细品了,只囫囵吃了个半饥饱,便晃荡着一肚子的汤汤水水赶去了正殿里。

        头香虽然特指第一柱香,不过今儿并不是什么大日子,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自然也没人非要争这个先。洛子谦领着媳妇孙女们到的时候,香炉里就点上了几根香线,烟云冉冉的,满屋子都是香火味道。

        洛子谦并无不悦。

        庙里的僧人凑着烛火点燃了芸香递过去的一把细线香,再一一分到众位施主手中。早有小沙弥见机的块,抱了一叠蒲团来再众人面前摆好,得了一个打赏的香佛包笑的牙不见眼。

        拜了三拜,洛子谦方才领着众人跪下敬香。

        而后是散香,便有大和尚出来诵经半晌。

        她起身插了第一柱,然后是吴氏,随后是三个女孩儿,最后是丫鬟婆子们。

        本来这才原还有大房的二嫂小吴氏,不过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二哥的长子文哥儿突发高热,再加上也要有人操持大房的事物,就没让她跟来。

        事毕,吴氏着人添香油钱。

        “三妹妹,我们去求签,你去不去?”夏雪并夏挽秋带着身边跟着的两个丫鬟,问道。

        夏初摇摇头:“大姐姐和二姐姐去吧!”

        求签是有所求,而她无所求,自然不想参合这事。

        不说古人都很相信这些的吗?夏挽秋忍不住想到。这个三妹妹还真是奇怪……篆儿还说昨儿她配着祖母听了一下午的经,恐怕只是为了讨好祖母吧?

        难为她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心计。

        “初儿还小,用不着的。”洛子谦知道皇后娘娘素来不信这些,便出声拦了:“你们两个去玩便是,只是等会咱们府里的车架就该来接了,切莫逗留。”

        “知道了祖母。”刘氏都开口了,两个孙女无法,又不好强拉着,只好自去了。这些日子夏初在祖母跟前受宠,倒是偏了她好些好东西,不说夏挽秋,便是夏雪也有些危机感。

        刘氏素日里最喜欢的孙女儿明明是她。

        夏初才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她只是觉得没趣儿罢了。至于神佛……自她投胎转世之后,便不大敬畏了。总觉得这世上这样多的漏网之鱼,好似并不归那些个神啊佛啊的管束,不然地府的阴司薄也不会乱成这样。

        老实的跟在洛子谦身边,看她与前头后头陆续出来的夫人们低声寒暄,间或充当一把可爱小孙女儿,装傻卖乖,倒也挺萌哒哒。

        等早早用过最后一等斋饭,各府里头来接人的车架也都到了寺庙前了。

        潭拓寺原也有供车马暂歇的马棚,只是后来名声渐大,往来的达官贵人多了,遇着佛诞之类的大日子,难免就有些不够用。为了不得罪人,便夷为平地改做一处塔林。

        自那之后,若是留宿过夜的人家,用车马都是从自家出来,便是离得远的人家,也只得将车架寄放在周围的农户人家家里,倒叫那些平民百姓多了个新进项。

        和乐融融的道了别,夏初钻进洛子谦的车架中。

        潭拓寺虽说是位于城外西郊,但也不很远,不过片刻功夫便入了城。

        她听着耳边热闹的市井人声,忍不住有些意动。

        上辈子做了一世大家闺秀,严守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她又早早定了亲事,竟是连寻常女孩儿十多岁开始常常能够出门的例都给消减了去……

        最多就是参加一些小姐们的茶会花会什么的,还没出门就上了马车,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等到了地方,已经是在别人府里了。从前不觉得什么,左右她在屋中坐,样样事还不是能知道的清楚明白?后来想想,她还是妒忌的。

        都说做姑娘的时候最是轻快,家里人也总能纵着些,她却早早的失却了这份乐趣。

        等嫁了人,她倒是能经常出门了,可惜王府门禁森严,她的身份太高,没事儿都要端着些,更不要提去大街上看看之类的……她走得离家门最远的,不过是珍宝轩绸缎庄这些地方,再有就是自个名下的庄子……不管何时身边都围绕着一圈儿的大丫鬟老婆子,半点自由没有。

        后来成了皇后……就更没机会了。

        对于外头的市井,那些百姓的热闹,奇闻趣事,她倒十有*都是从洛子谦这里听说的。

        旁人没事也不会跟皇后娘娘讲这些有的没的不是?

        “芸香把车帘子拉开些透透气儿。”洛子谦没有忽视夏初眼底的一抹好奇,心思略微转一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想想前世便觉得这位也是可怜,心底骤然生出些许同情来。

        顾嬷嬷闻言知雅意,忙配合着芸香撩起了马车一边挡窗口子的布帘子,也不叫夏初靠近,只让她远远隔着从缝里头看上两眼。

        老夫人年纪大了不碍什么,三小姐又太小,看着不过是个娃娃,就是叫人瞧上两眼也没什么大碍。芸香和檀香虽正直妙龄,但这两个都是丫鬟,又是依着这边窗口坐的,自是无妨。

        外头能有什么?

        满大街的人,穿的自然没有他们这样得体,大部分人都是粗布衣衫——夏初略想想就知道了,这肯定是西市,就是寻常百姓才去的集市,家中的下人采买多半也是在这儿。达官贵人们就算要逛,也只会去那东街,一家家的都是京城数得上号的店面铺子,听说就是王爷王妃也常常上那边儿去逛!

        不过夏初却对东街半点兴趣都没有,那跟她上辈子见过的地儿能有多大区别?还不如这西市有趣儿!

        因是闹市人多,马车自然就行的慢,她兴致勃勃的瞅着一路掠过的景象。

        那个扛着一草垫子的壮汉,分明卖的就是传说中的冰糖葫芦,那一串串红里透黑的,竟还能叫她认出里头裹得山楂来;再看一位老伯身前一辆造型奇特的小车,手里正捏着什么,只瞧边上人手里的成品,倒像是糖人。怪不得不让吃呢,这瞧瞧也就罢了,拿手捏出来的也不知干不干净,怎么就敢往嘴里放呢?可那孩子吃的真香啊……;再有那挽着一个竹篮子兜售绢花的妇人,花样匮乏料子也不好,怎么就那么多大媳妇小姑娘的围着呢?

        直到离了西市,夏初才有些意犹未尽的收敛了神色。

        有趣是有趣,可叫她去过那样的日子,她也是办不到的吧?(

033 偶遇“车祸”现场

        东临翰林院坐落于京城腹地以东,夏家这一路,几乎要横穿整个京畿。

        穿过西市的热闹街市之后,各家的车架也没有真正的分道扬镳,她们大多俱是住在城东的人家,只是远近有些不同罢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老话总是不错的!

        且看京中官眷无论家中有钱无钱,都没有落户在平民百姓集聚的西城的人家便能通晓一二。

        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身份标志。

        就拿夏家来说,往上数三代也不过是落魄人家,比之一般的富户都不如,可一旦复起,不也是早早的从那乡郊僻壤挪到了城东,翰林院附近的这座夏府,还是当年先皇御赐的呢!

        京城的四处民宅规划,也是同样泾渭分明。

        城西住着平民,城东多是清贵——说白了就是没钱——的读书人家,当然也有不少有钱的豪绅乡士。而城南城北才是朝廷政治中心的集聚地,大员集聚。

        不过因皇城坐北朝南而建,城北那边自然更显尊贵,一干皇子王孙、当朝宰辅的府邸俱在城北,那边地广人稀,哪一家不是雕梁豪庭般的宽门广户,户数最少,也更显尊贵。

        城南便杂了些,三四五品不见少,一二大员不嫌多,其中又以武官居多,家家户户的家丁门房都是粗人壮汉,因还连着京兆衙门,治安倒是比城北还好些!

        同夏雪定了亲的刑部尚书家就在城南,因为这个,吴氏在娘家可是涨了好大脸!吴家虽比夏家富足些,小辈之中却再没有这样好的亲事了!

        马车行了一段路,本来安安稳稳的,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吵杂的惊叫声!

        夏府的车夫忙连呼“驭”声拉停车马,幸亏进入城门之后大家的速度都不快,不然这样的紧凑的车马进城,就该撞成一团了!

        夏初只觉得马车轻摇了几下,便安静的停在了路边。

        “鲁嬷嬷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刚安稳下来,洛子谦便吩咐道。

        鲁嬷嬷忙弓着身子下了马车,先还能听见她同车夫的问话声,不一会便渐渐远了,等了片刻,方才回转:“老夫人,是北城兵马司在追逃犯,有人惊了马撞倒了人,不过离咱们这儿还远,倒是没什么妨碍。”

        “马撞了人?”洛子谦心中一惊,她骑过马,自然知道惊马可比马车威力大多了,这么冲人撞上去,若是躲避不及,不死也要半残:“那人如何?”

        “那是个护卫,倒是有些武艺,只折了一条腿……”说起这些八卦鲁嬷嬷就十分来劲,要不是夏初还在当场,怕吓着小人儿,她真能把那场面给渲染个七七八八:“奴婢打听了,说是马冲过去的时候那人把两个小主子给扑出去了,这才……”

        “倒是个忠仆。”洛子谦点点头,打断了她的话:“那两个孩子呢?打听了是哪家的没有?”

        “打听到了,是定国将军家的小公子和表少爷。”

        “表少爷?”洛子谦定了定神,回忆了一下定国将军家的人脉,这才想起一户人家来:“可是宋守备家的独子?”

        “老夫人料事如神,正是那位小爷呢!两位少爷此刻俱是惊魂未定,奴婢见那护卫神智清楚,便上去问搭问了两句……”夏初倒是有些佩服鲁嬷嬷,不过去了那么片刻,倒是打听的清清楚楚,这也是种本事呢!怪不得她这般多嘴口舌的,也不见洛子谦嫌弃过。

        鲁嬷嬷一说,洛子谦就明白了过来,不禁道:“你这老货倒是爱给我找事!罢了,小孩子家家的怪可怜的,且拿了自家的牌子,把人领过来吧!”

        鲁嬷嬷当即便笑着应了,若不是清楚自家主子是什么样的人,她也不会揽这差事了。就算是被骂两句老货又如何,叫老夫人知道她一心向着主人家不就够了?

        忙从顾嬷嬷手上领了牌子,乐颠颠的叫上两个随车的男仆去了。

        夏初有些好奇,便问道:“祖母认识他们吗?”

        “嗯,与咱们家有些渊源。”洛子谦摩挲了一番她的发顶,心里倒有些乐陶陶的,上辈子可没有这样的机会揉捏皇后娘娘呢!口中又道:“前头出了事,想必街上乱的很,倒不好送你去你大伯母车上了,你可要乖些。”

        “知道了祖母,我会乖的。”她这话一出,夏初便猜到那两位小公子的年纪只怕不小了。须知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大晋朝待女子的教条没有前世那般严苛,可有些规矩还是要遵从的。

        只是这会外头人多口杂,与其挪出去叫众人看的分明,还不如留在车子里呆着。虽说是外男,到底是两个孩子,妨碍不大,再加上事急从权,也无人会挑毛病。

        至于为什么鲁嬷嬷方才不将人直接领了来……那也是应该的。他们家一个护卫带着两个小公子上街乱逛,想来只是出来随意走走,没准还是偷溜出来玩儿的!

        身旁没有护持的家人,唯一的护卫又断了腿,谁敢让两个孩子随便跟个老婆子走?

        别看天子脚下京畿重地的,人贩子才不管这些呢!

        这样谨慎才是正经人家的做派!

        北城兵马司不至于为难两个小孩子,果然没过一会,鲁嬷嬷便带着两个小公子回转。

        “已让人去定国将军家报信了。”

        多了两个人,虽然还是孩子,总不好挤着他们,顾嬷嬷和鲁嬷嬷一道下了车,一个挤在车辕上坐了,一个挪到后头大吴氏的车架上去回禀。

        他们这一车肯定是先送这俩可怜被吓坏的孩子先回城南,自然就要改道,顾嬷嬷则先跟着大夫人的车架回府,总要对老太爷他们回禀一声,免得叫他们担心。

        车夫得了令,忙忙的向着另一条幹道驶去,马车摇摇晃晃的又动了起来。

        “小子顾騰,多谢夏老夫人施以援手。”直到这时,那被带上了夏家马车的两个小公子这才缓过神来,年长的那个约莫十来岁,长得星眉朗目的,端的一副好样貌,身条倒是修长,袖着手朝着洛子谦一抱拳,一副“武夫”做派。

        他身边那三四岁,唇红齿白的小童子一手紧紧抓着自家表哥的下摆,黑轱辘似的眼睛仍有些惊魂未定,却也跟着奶声奶气的道谢:“谢谢老夫人~”

        奶娃娃最是招人爱的,洛子谦笑完了眉眼:“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多礼。这是宋家的哥儿吧?瞧着可真讨人喜欢,过来让奶奶抱抱!”(

034 世上最牢不可破的天然同盟

        洛子谦心满意足的把小孩儿抱了个满怀,夏初也忍不住双眼发亮的多看了两眼。

        这孩子……长得真是白嫩啊!

        好想逗逗他啊!可是……瞄了眼在对面正襟危坐的顾騰,夏初也只能按下这个念头,缩头装鹌鹑。老夫人是故意不对他们介绍她的,这就是顾忌顾騰这个“外男”的意思。

        女孩子的闺誉还是相当重要的。

        再者,也不好落人口舌,说他们家想送自家的孩子“攀高枝”不是?

        定国将军乃是从二品的武将,虽说今上多少有点儿重文轻武,可越是这样,才越能显出顾家人不得了……太平盛世又无战事,能够走到从二品这个位置上,可不比文官轻松!

        是以对夏家而言,与定国将军家扯上干系乃是真正高攀,所谓的“有些渊源”,其实是与宋守备家有些旧情。

        纵然今儿帮了他们一把,也不过是个顺水人情,可千万别弄巧成拙了才好!

        顺水人情……也是人情呐!

        定国将军家的门匾比夏府豪华多了,就连朱漆大门都宽了快要有一倍!

        正常尺寸的马车能打着摆子进,就算加宽的也不要紧,并行少尉有点困难,要拆掉两旁的门框。而夏府的得绕过一条巷子从特意拓宽的边门进,还没有单独的马房——就那么两辆马车,真没那个必要。

        有时候碰上大家伙一起出行的时候,人太多的话,还得到外头租两辆。

        夏初刚来的时候也觉得夏家有点寒酸,后来知道了详情,就觉得这也不错了,起码没让她过上地里刨食的日子!

        她不是没干过农活——只每年芒种干一回,和皇帝一起装装样子的那种!

        她认得耕犁、铁锹,还懂一点养蚕的知识,能流畅使用织布机……男耕女织么!可真让她以后过这种日子,那还不如重新投胎!

        幸亏幸亏!

        好像洛子谦成为刘氏的时候,夏家也已经过上了使唤奴婢的日子了。

        不然她还真没法想象成天舞枪弄棒的贵妃娘娘,那副做饭绣花的贤惠样子!

        “老夫人,将军夫人迎出来了!”帘子还没掀开,鲁嬷嬷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有点兴奋,有点颤抖,还有点……惶恐?

        洛子谦倒是淡定,人儿子在她手上呢……这话听着怎么好像她成了绑匪似的?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吧!亲生儿子在街上出了意外,哪有不着急的?得了消息等在二门也很正常。

        “娘!”顾騰带着哭音扑下了马车。

        这一声嚎倒是吓得洛子谦和夏初俱是一抖,忍不住拍拍心口,好气又好笑。

        洛子谦拍拍卧在她怀里的宋小公子的背算是安抚,这孩子现在还有些呆呆的呢!

        马车里暗,先前光顾着这个小的,倒是没注意那个大的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呢!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别看在夏家的人面前表现得多么处变不惊,到了亲娘那儿,恨不得痛痛快快的哭上一通!

        觉得人之常情的同时也有些鄙夷,上辈子她小时候,七八岁以后就没哭过鼻子了!

        那孩子这一下可够当娘的心疼的,洛子谦也就不摆那些个虚架子等人来请了。

        “小哥儿,到你舅家了,乖孩子能自己走么?”

        “能的奶奶,”宋小公子果然乖乖的点头,眼眶跟小兔子似的红红的,路上抽噎过一会,叫洛子谦给哄停了,这会跟她好着呢!“奶奶,我是彧哥儿,不是小哥儿,晓哥儿是我弟弟!”

        夏初一怔,不说是家中独子吗?

        “好好,彧哥儿。”洛子谦却并不深究,让他下了地,道:“你牵着奶奶好不好?”

        “好!”宋彧乖乖握住了洛子谦的一根手指。

        真是……好可爱!好想偷回去养!

        夏初抬头,触及洛子谦眸中的温柔,心中不由一痛。

        上辈子,孩子都是她们心头的痛。她还好一些,不曾奢望过,自然也是说不上多失望的。可洛子谦……却是有机会拥有一个孩子的。

        哪怕那是个女孩儿。

        吃人的皇宫,连个女孩都容不下。洛子谦失掉了那块肉,好几个月都跟失了魂一样。

        这辈子,她倒是已经有了个便宜儿子。可那终究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孩子……从前不懂,现在却明白了,为什么“刘氏”能真的做到对夏庆好。

        在她眼里,夏彦和夏庆又有什么区别?就连教养的方式,也不过是区分了嫡庶而已!

        鲁嬷嬷扶了洛子谦下车,又抱了宋彧,许是见了熟人,宋小公子一落地就朝着将军夫人奔了过去,抱着她的腿哀哀的叫:“舅母,我好怕!”

        四五岁的小公子,能在外人面前小声的“偷偷”哭泣,乖巧讨好的叫“奶奶”,却不会说“我怕”,不会抱着大腿发出这种哭泣的撒娇声。

        这就是血缘。

        对大部分人来说,血缘永远是世上最牢不可破的天然同盟。

        跟着被芸香抱下车的夏初握住了洛子谦落空的手指。

        她侧脸看了还是个小萝莉的好友一眼,轻轻的笑起来,拂去了面上一闪而逝的失落。

        “温氏见过夏伯母!”将军夫人安抚了两个小的,眸中荡漾着两分恰到好处的感激,热情的招呼道:“家母可是盼了您好久了,今儿可算来了,快请进屋坐坐吧!”

        这是打算承情的意思了。

        “老身亦是久慕顾老夫人,只是我们今儿才从寺里头回来,怕是有些不恭敬呢!”洛子谦倒是很想直接进去算了,过门不入本来就不礼貌,可话却不能这么说。按着她原本的性子,这些虚头搭脑的话,说不说都没什么意思,何必费这功夫?可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却不能由着性子来:“不如等我家去收拾一番,过两日若是令堂有闲,再来拜访。”

        “不必不必,咱们家不兴这些,您放心就是!母亲可是说了,您要是不去,我也不用回去啦!”温氏笑盈盈的,暗暗瞅了两眼,发现她一边领着个小女孩,一边由着身边的嬷嬷扶了胳膊,自己插不进去,心思一转,便道:“这是您孙女儿吧?”

        “是呢!这是我家小儿子家的,行三,夫人称呼她三姐儿就是。”

        “原是三姐儿,瞧着小脸长得,真是讨人喜欢呢!我也没个女儿的,家里一窝的臭小子,平日里可是眼红人家,今儿可得叫我好生稀罕稀罕!”说罢,退了一个手上的白玉镯子到夏初的胳膊上,一把把人抱了起来。

        夏初掩着嘴,假假的小声惊呼。(

035 同人不同命

        “可是吓着了?别怕,你顾伯母力气好着呢!”温氏笑盈盈的安抚了夏初一句,瞅着她唇红齿白的小人儿,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里透着一点小小的惊讶和欢喜,忍不住真的生出两分喜欢来,顿时搂紧了,又对洛子谦道:“夏伯母可千万留下喝杯茶,瞧我跟三姐儿多投缘呢?”

        什么时候投的缘?她怎么不知道?

        “……我们祖孙俩就叨扰了。”眼瞅着她都抱上夏初,一副不肯放手的样子,洛子谦也就不多推辞了,左右总要走这么一遭的。

        定国将军是从二品,他家祖上就是军功出身,一代代积攒下来的家底不可小觑,府邸可比夏府气派多了。

        顾家是武将,宽敞的庭院不像别人家多是修的亭台楼阁——夏家也是在夏彦入了四品之后,有样学样的修了个小花园,不过对洛子谦和夏初这样眼界宽阔的人来说,没什么看头就是了——才进二门入眼便是一个宽敞的演武场,醒目竖立的一排排箭靶,和随意放置的兵器架都透着一股凶悍的气息。

        因有女客来,所说是一老一小,也怕吓着人,他们达到之前就已经将滞留演武场的顾家二郎们驱散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地儿,不过即便这样,对于寻常人家的女眷来说,也是一种别样的精神冲击。

        顾夫人虽嫁了武将人家,但她本人却是大家闺秀出身。初初嫁来的时候,也对前院大门口建造的演武场非常的不习惯,如今倒是好些了,但招待客人的时候,也是会避讳的。

        平日里大家互相拜访都有拜帖,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让人从正门直接进入,都是走偏门——正门那都是正经有贵客或是有什么大事才打开,并没有怠慢的意思。

        今儿因着两个孩子遭了罪,家里老夫人和夫人惦记孩子,又顾念这夏家老夫人的援手之恩,想着人家也是长辈,这才开了正大门,叫她们有机会一睹里头风光。

        顾夫人很是注意着夏家祖孙二人的神情,万一有不对的话也好遮掩一二。

        却不料,这位夏老夫人却恍若不见,不仅不怕,相反对这对妇孺来说有些骇人的地儿还十分的……有好感?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忍不住又打量了夏老夫人两眼,却发现她确实有些赞许的意思!

        便是那个被她牵在手里的小的,也兴致盎然的样子。

        不禁有些傻眼,他们大晋朝的民风什么时候这样彪悍了?

        她哪里想得到,这位“夏老夫人”上辈子就出生于武将世家,区区一个演武场哪能吓着她?不过是几把木柄铁头的刀枪罢了,对她来说那就是小孩子的玩具!

        至于夏初……她倒是没洛子谦这么习以为常。然而身为皇后,最是端的住了。作为一个国家的君王的妻子,她在地位上可以说是唯一一个能与君王比肩的人,和他一起参观演武练兵那是常事儿!在那种情况下,她要是没事儿动不动就咋咋呼呼,一不小心被刀光闪个眼睛就要吓晕,哪里还有一国之母的气度?

        面对杀气弥漫的刀光剑影她早就练出来了,胆子着实够肥。

        所以说,她才是真的相当淡定。

        当然,她本质上还是个大家闺秀的芯子,是不会主动去碰触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的,在宫里头,武力可没有脑子好用!她跟洛子谦学内力,不过是图个身康体健罢了。

        顾夫人看傻了眼,洛子谦可瞧出来了,意味深长的笑道:“你家这演武场修的还不错,可惜只多练了骑射这两项,若是能加固一下,多添一些不同的样式就更好了。”

        比如说她娘家家里弄的那些个梅花桩,木人阵什么的……虽然这里的人似乎不会练内家功夫,但外家功夫练到极致,也是极为强悍的。

        一般的武艺,主要以上半身和手臂为主,而梅花桩却主攻下盘,着重练的是下肢的力量。木人阵可锻炼武者的反应速度——木人阵其实抄袭出自少林寺,听说她祖上可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呢!

        “夏伯母还懂这些?”顾夫人这下不只是傻眼,更是惊愕不已。

        虽然她听得不是很明白,但从对方那口气就听得出来,她可不是胡乱瞎说的!

        “略通一二吧!”洛子谦很谦虚的点点头……您倒是别点头啊!

        夏初闷不吭声的听着二人说话,她能够理解洛子谦为什么会一时憋不住,倒出这些话来……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也是憋了太久了吧?

        谁让刘氏嫁的的是书生,夏家更是以书香门第为豪呢?

        别说她想练武了,就是说出来,人家就能当她是鬼上身——一个农妇出身的丫头,练武?别搞笑了好吗?这和原主区别未免也太大了点,没的把人都当傻子看啊!

        本来还能巡个教儿子的借口,可偏偏夏彦生下来就是“劳累”不得的体质。能把他养到可以长时间的提笔写字已经很不得了了,还想让他提枪上马?

        她也不是神仙啊!

        这样也就算了,偏偏夏家交往的还统统都是文臣,对武官那叫一个不屑,害得她连找个志趣相和的人说说嘴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到了定国将军府,她忍不住就给人提了点意见!

        当然,她也不敢多说,怕露馅呗!夏家又是骨子里重文轻武的人家,好在现在她现在是老太太了,趁着这机会和这家人交往一二也没人会说嘴。

        换到以前那会,她便是救了人也不会进他们的门的,婆婆还不戳她的脊梁骨?

        顾夫人哪里知道她心里的这些委屈,也没多思量,只当老太太就是见了随口说上一句,没放在心上——就说近墨者黑吧!再细心的姑娘家跟武人混久了也会变粗神经。

        绕过演武场这才正是进了前院,顾家成年的男丁都有差事,去兵部应卯去了——这就是武官占们最便宜的地方了,家里的男丁不用科考熬到二三十岁,小小年纪就可以插到军队中做个百夫长什长什么的,一点点往上爬,往往没二十岁就能混到个七品散佚武官当当,三十多岁要是混的好的话,四五品自是不在话下,三品二品的虽然凤毛棱角,却也不是没有!

        想想自家都快三十五岁将将考上的便宜爹,夏初忍不住替他叹息了一声。

        同人不同命啊!(

036 没听说武将家只生儿子啊

        若是有男性主人在家,总要出来露个面意思意思,表达一下谢意。

        毕竟这不是两家走动,人家是帮了你家忙的。

        但毕竟是正经差事在身,何况洛子谦又不是真想巴结人家,所以在不在的也就没什么大碍。顾夫人非常诚恳的表达了一翻歉意,就将祖孙二人领进了后院里。

        温氏都把礼貌做到这地步了,洛子谦自然会意,表示没有大碍,无妨无妨。

        而后,才去了后院见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生的很是慈眉善目,人很瘦,却瞧着十分的有精神,就是须发皆白,满头银丝,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神仙的样子!

        才一见面,顾老夫人和洛子谦老夫人两个就“老姐妹”一般的亲热上了。

        夏初看的满眼不忍,洛贵妃何曾有过这般与人热烈“寒暄”的时候?她当年,那叫一个傲视群芳!看你顺眼了不过施舍一个眼神,看不顺眼的直接撂挑子不干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从前她可没少替她擦屁股——新宠受了委屈,皇帝总是要过问一二的。

        没想到重来一回,这姑娘也终于学会客套和委婉了。

        客气完了,夏初给顾老夫人问了安,这会没有外男,用的就是名字了,自又得了她一份礼——是件做工精美镶着美玉红宝石的璎珞,看大小将将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能戴的。

        洛子谦在一旁忙又补上一句:“叫老姐姐破费了!”

        “不值什么,瞧这丫头戴着多好看?”顾老夫人眉目慈善的亲自替夏初戴上了,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小孩,而将军府……还真没女孩子!

        先头温氏说自己没女儿疼,她还当人是说没有亲生女儿,结果进来一看,除了几个低眉顺眼的孙媳妇外,满屋子的女孩子居然都是丫鬟!

        ……也没听说武将家只生儿子这种传闻啊!

        夏初看出来了,顾老夫人是真喜欢她,不然也不会纡尊降贵的,堂堂一品夫人居然亲自给她带璎珞,怕是个人都要说她好福气呢!

        忙甜甜的道谢:“谢谢顾奶奶!”

        夏初原就生得比同龄的孩子小些,她虽不胖,却架不住小孩子只要白白嫩嫩的就讨人喜欢,娇娇的声音喊一声奶奶,可不勾得养了一屋子满地打滚臭小子的老太太眼红不已?

        “哎哟,真是个可人疼的丫头!”顾老夫人喜欢的搂着她就是一顿中气十足的笑,震得夏初耳膜都要裂,极度怀疑这位练过狮子吼……“初姐儿多大了?”

        从“这丫头”到“初姐儿”,也就花了戴一根璎珞的时间!

        夏初忍着嗡嗡作响的脑袋,掰着手指头努力的装小盆友:“……我今年八岁了!”

        “八岁了?”顾老夫人似乎有些惊讶,连带的温氏也诧异的扭头看了过来——瞧着顶多就五六岁的模样,还以为跟她外孙一个岁数呢!忍不住摸摸小女娃白嫩的小脸,眉头微皱:“怎么生的这样小?”别是遭了苛待?

        夏初还没进屋,顾老夫人就已经知道她是庶子生的女儿了。

        洛子谦没料到会因为这事被人疑心苛待孙女儿,按下了想要抽搐的嘴角,掩去眸中的无奈,笑道:“这孩子是十二年年底生得,别看虚有八岁,其实才将将才满六岁呢!”

        再说了,文人家的女孩子,哪能像武将家的皮猴子那样养的结实?

        即便如此,洛子谦也知道夏初仍旧瞧着生得小了些,但她又不瘦,明显不是饿的……她之前便疑心是夏初练内功练的太早,又不练体,这才对长骨头有了妨碍。

        “怪不得!”顾老夫人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怪叫瞧着娇娇的,可不还是个小娃娃呢?”

        洛子谦顺着话头说起了孩子经:“可不是?这孩子打小就长的慢,两三岁才开的口,四五岁才走得稳当,她爹娘生怕养不住,真真是含在口里怕化了!别看人长的小,吃的可不少呢,她外家也疼她,时不时的往府里送些稀罕瓜果,就是不爱长!”

        “哎哟哟,这可是个稀罕事儿,真是个娇娃儿!”

        “您说的是,咱家的孩子,数她最招人稀罕!”

        夏初听得心里直乐呵,她哪有那么夸张?虽说晚了些,但也没她说的那么夸张!

        不过她却没插嘴,乖乖的依在顾老夫人身旁,不吵不闹的,显得十分安静。

        她倒是想跟洛子谦在一道,可谁叫人老太太拉着她不放呢?

        这起头说起了儿女经,顿时就没个完,还是外头说孙少爷和表少爷来了,这才打断了。

        丫鬟掀了帘子,已经收拾过一番的小哥两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孙儿问祖母安,母亲安好。”顾騰已经是十足的小大人做派,有模有样的摆着大孩子的谱。他身量也长,许是练武的关系,肤色略深一些,瞧着英气十足。

        又扭身给洛子谦问好道谢。

        真是好一个翩翩佳公子!就是年纪小了点。

        与已经不好玩的顾騰相比,倒是唇红齿白满是孩气的宋彧更叫人往心坎里疼,听他叫唤了一声“外祖母”“舅母”,一双湿漉漉的黑轱辘圆眼就直往老太太身边的夏初身上瞅。

        为啥呢……酸的呗!

        寻常顾老太太见了他,早就招呼到身边心肝儿宝贝的搂着亲香了,这会居然都没搭理他!

        还是温氏把个吃醋的酸娃娃搂到了怀里,逗他玩:“那是你夏家三姐姐,快喊人呐?”

        宋彧哼了一声,把小脑袋一拧,窝在自家舅母怀里就是不肯抬头!

        “顾家哥哥好,宋家弟弟好。”夏初又不是真小孩儿,还能跟个小屁孩子较劲?也不生气也不恼,乖乖的叫了人,趁机离了顾老夫人身边——太热情了她也吃不消!

        顾騰瞧着这小丫头,也是稀罕,他娘一直想要个妹妹,可惜就是没有……他倒是有两个弟弟,不过都是庶出的!他以前稀罕过一阵,如今懂了嫡庶,也就渐渐远了。

        小女孩虽不是第一回见,这么乖巧文静又不怕人的却是少见。

        如果有个这样的妹妹好像也不错……

        两个小公子露了面,很快就下去了,没的叫他们陪客的道理。

        洛子谦看时辰差不多了,就提出要告辞。

        “急什么呢?在我家吃了午饭再回也不迟!”顾老夫人不舍得夏初,极力挽留。

        “……今儿才从庙里回家,家里已经准备好了饭食,就等着我们回去呢!”洛子谦自然不肯,忙笑道:“您要是不嫌叨扰,回头得了空,不拘束是老姐姐还是我,下了帖子再来就是!”

        顾老夫人无法,这才叫又人给了表礼,放了人。(

037 一孕傻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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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夏府,又是一通兵荒马乱。

        郑氏和小吴氏都听说街面上出了事,惊马伤了人,算算时辰正好是自家人回来的时候,心里顿时就急了。这边离出事的地方离得远,等叫人去打听消息的时候,兵马司早把犯人带走了,就是伤患都送了医馆,因此知道的并不详尽。

        等到吴氏带着两个女儿回来,一听老夫人和夏初不在,郑氏一口气就高高的吊了起来。

        就连在前院不问后宅事的老爷子都惊动了,派了婆子来问。

        吴氏知道家里人一定是担心她们出事,连忙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但她派去的人却打听的没有鲁嬷嬷那般仔细,只道是惊马伤了两个孩子云云。

        她当时也吃了些惊吓,只想着早点回府,却连顾嬷嬷跟着她们这车回来都不知道。

        顾嬷嬷见状也不去分辨,左右事实也没有太多出入,不过受伤的不是孩子是护卫罢了。眼见着老爷子那边的人着急,便忙跟了去回禀,免得老爷子担心。

        夏老太爷毕竟年纪大了,这要是吓出个好歹来,便是老夫人也不能饶了她!

        郑氏听明白受伤的不是夏家人就舒了口气,幸亏家里人没事……虽然有些不厚道,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自家人自家疼,谁也不希望家里人出事不是?

        虽说知道人没事,可没见着人,心里总是不安定,郑氏也懒得回去二房等消息,直接就在老夫人这边正屋里头等,心不在焉的有一茬没一茬的陪着吴氏说话。

        直到天色近午时,才迎回了两人。

        “母亲回来了。”郑氏欢喜的迎上去,目光却直勾勾的落在自家女儿身上打转,好似想透过衣裳看出花来。

        洛子谦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体谅她慈母心肠,也不计较,微微点点头,扫了一圈众人,皱起了眉头:“怎么不见蓉姐儿?”

        吴氏心下一凉,哎呀,这一忙乱,竟然把自家小孙女给忘一边去了!

        却见郑氏忙道:“蓉姐儿方才在媳妇屋里跟瑜儿玩呢!许是走了困,睡下了,媳妇见她睡得香,就没叫起来。已经吩咐了奶娘,若是醒了就抱过来。”

        “就叫她睡吧!”洛子谦点点头,方道:“我们回来晚了吧?你们可用过午膳了?”

        “还没呢!这不是等着您回来一起用么?”吴氏松了口气,一边笑着说道,一边上前扶她,鲁嬷嬷便退到一旁,叫吴氏搀了她坐到铺了软垫的炕上。

        “正好,就在我房里一起用了。”洛子谦懒得跟自家人客气,阔气的一摆手:“叫厨下摆饭吧!”

        底下的小吴氏连忙哎了一声,就吩咐人去传话。

        今儿的饭食是一早就开始做了的,备着她们回来准备了不少菜,唯独没想到会晚回来。好在大菜一直在炉子上温着,直接端出来就行。这大冷天的也没什么蔬菜吃,又快快的切了一盘子嫩嫩的白菜芯子炒了端上来,也就齐活了。

        吃了几顿素斋的人自也不会嫌素菜少,虽说不怎么馋肉,也不至于吵着要吃草,凑合吃一顿对付对付就得了,晚上才是正经吃呢!

        一顿午饭匆匆用完,等下人收拾齐整了,也没人走,一起从偏厅挪到了正堂说话。

        小吴氏回禀完了家里的事儿,颇有些恋恋不舍的将账房的钥匙交到吴氏手中,抱着文哥儿也不走,留下静静的听叙话。

        小吴氏是吴氏的娘家侄女,性子素来文静不爱凑热闹,也一向不爱在慈和堂逗留,今儿倒是一反常态。

        不过也没人管她,倒是夏初很少见到文哥儿,便稀奇的凑上去逗孩子玩。

        文哥儿才虚两岁,白白胖胖的正是可人的时候,抓着夏初的手指含含糊糊的叫姑姑。

        “文哥儿好乖呢,也不吵,还会叫姑姑。”夏初乐的不行。

        小吴氏抿嘴一笑,细声细气的道:“他小呢,还不大会说话,等他再大点,你就该嫌他吵了。”

        “我才不会嫌他吵呢!二嫂回头常带文哥儿来找我玩啊!”夏初倒是想抱抱他来着,今儿见了那宋彧,她心里难免就有些心痒。可低头瞅瞅自己的小身板,顿时就泄了气。

        就是她有力气能抱稳当,人家当娘的也不敢让她试啊!

        “好啊,小姑到时候要是嫌弃他,嫂子可不依!”

        夏初闻言诧异的看了小吴氏一眼,居然会说笑了,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她也不敢将这诧异表现得太显眼,含糊的说了两声不会,就低头只顾着和文哥儿闹。

        小吴氏当她是孩子心性,也不以为意,见他们玩的好,也就随他们去了,专心听长辈说话。

        说着说着,自然就聊到外头的惊马事件上头。

        “原来伤的是个护卫,亏我还替那两孩子担心了半晌……”郑氏这话一出嘴,就想赏自己两巴掌,这失望的语气是啥意思?这要叫定国将军家的人知道了,还不恨上她?

        像是巴不得两孩子有个好歹似的。

        “你这嘴也该好好管管,这话也能瞎说?”洛子谦白了这个儿媳妇一眼,原先也是个懂事知礼的,这几年也不知怎么养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当自己是孩子呢?”

        莫非真的是一孕傻三年?瞧着就不像个聪明的!

        “这不是一时话赶话么,娘就别嫌我了,我也就在家说说。”郑氏讪讪的,厚着脸皮撒起娇来。“在母亲面前,咱们不都是孩子么?大嫂说是不?”

        吴氏真想学老夫人也翻个白眼,她这弟妹,怎么越长越小啊?但也不能说不是,只好道:“是呢!媳妇们可还有好些事儿都不懂,都要母亲提点的。”

        “得了,光你弟妹这一个就够我操心的了,你且叫我省省心!”洛子谦没好气道,又扭头看向郑氏:“今儿初儿得了顾老夫人和将军夫人两份见面礼,回头你若是碰上她家的孩子,也备着些,莫要叫人说咱们家失礼了。”

        郑氏连忙应下,女儿的东西她都是清楚的,扫一眼她身上就知道多了些什么。

        心里直道定国将军家好生大方!

        “还有那表礼,都是些嫩色的贡缎,那料子软和,许是知道咱们家新添了丁才特意备的。你拿些回去,回头给瑜姐儿整两身衣裳穿。”洛子谦说完,又扫了小吴氏一眼:“斌儿家的也裁上一匹,给文哥儿做件新衣裳,余下的老大媳妇收着,留给律哥儿。”

        律哥儿就是夏初大堂哥在任上添的长子,过年的时候大嫂会带儿子回家过年,如今也快了,自然不必特意送到任上去。

        三人齐齐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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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夏庆要当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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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清了家事,洛子谦便道了乏。

        吴氏从来是个最有眼色的,领着女儿儿媳妇并孙子告退自回了大房。郑氏默默的留到了最后,洛子谦晓得她的心思,遂了她的意让夏初跟着她回二房住一晚。

        夏初才知道洛子谦的身份不久,在庙里也没能好好说话,倒是有些不舍。不过她如今名义上是在老夫人屋里养着,也不怕没机会,二话不说跟了便宜娘走。

        不是她没良心不孝顺,只是说到底,便宜爹娘虽好,他们最看重的还是儿子,如今又有了小女儿疼,待她也不大如从前。她自不会同个奶娃娃拈酸吃醋,心里记着他们的好,可最亲近的还是洛子谦,她们两个才是一个地方来的,阴差阳错成了祖孙,真正是缘分。

        郑氏领了夏初回二房,问了些话,就打发她去午睡小憩,反倒是留了她的乳母张氏问话。

        张氏本就是郑氏给准备的,素来偏着二房一些——这也难怪,本就是郑氏带来的人,又奶大了二房的大小姐,难不成还能叫大房收买了去?那才是怪事呢!

        知道她也是关心自己,不过是想看看老夫人有无苛待她这个庶子孙女,也就没放心上。

        夏初无可无不可的告退,也没回房,而是先去看妹妹。

        去的时候两个小姑娘还在睡。

        长房的蓉姐儿看着有些瘦,因是个女孩儿,不大受吴氏看重,即便按年纪是排序最大的孙小姐,在这夏府里却没什么存在感。也是父母不在跟前,自然就没人拿她当回事,但愿安氏回来之后能有些警醒。

        她小妹瑜儿才满两个多月,看着白白嫩嫩的,很是娇嫩。郑氏心疼她早产了几日,养育的很是精心,便是有奶娘照看,也是时时要叫到身边看看。

        夏初不免想起自己刚出生的时候,那时候她虽嗜睡,却也记得清清楚楚。郑氏生她是难产,若不是她自在肚子里时就有自己的意识,只怕母女都要不好。饶是她自个努力拱了出来,郑氏也是大伤元气,这才耽搁好些年才又有了身子。

        那时郑氏月子里时就没见过她,都是张氏前前后后的照料着,直到满月了才见了亲娘一面,纵然还小,她也看得出,郑氏并不大喜欢她。

        头一年,郑氏总是待她淡淡的,夏庆虽喜欢女儿,却也不好总混在后宅里头。

        还是周岁的时候她外祖母来看了,瞧出女儿对外孙女的情绪不大对头,赶了下人出去,母女两好好的谈心了一把,这才渐渐好了。

        后头又见她“蠢蠢笨笨”的,说话晚学走路更晚,郑氏难免有些固态萌复。

        好在夏初本也不是个真小孩儿,从小不爱哭闹,等大了些也聪明的从不在郑氏跟前现眼,夏庆疼爱她懂事便多怜惜几分,这才引着郑氏对她态度亲热了许多。

        如今郑氏倒也疼爱她,只是总是觉得自己这个女儿不贴心,母女两总好似隔了一层……虽说母女没有隔夜仇,夏初没有同郑氏斤斤计较的道理,可说是一回事,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白了,到底还是叫郑氏伤了心,她若不记得了倒也罢了,偏偏她桩桩记得清清楚楚的。

        夏初伸手摸了摸妹妹白嫩的小脸,引得她不安的动了动,到底不敢再碰了。

        夏瑜的奶娘见她这般小心翼翼,心里不禁感叹她们姐妹感情好,忍不住笑道:“不怕的三小姐,四小姐睡得可沉,奴婢抱起来都不醒的。”

        “还是不了,要是闹醒了她,还不是娘亲受累。”夏初摇着头,退了出去:“好好照顾三妹妹。”

        奶娘瞧她说话做事一副大人做派,心里好笑,面上却恭恭敬敬的应了是。

        夏初的房间还是她原先的屋子,虽然她一直在慈和堂留宿,久不睡了,却也没什么烟尘气,可见是常常通风散气。

        虽只是睡一晚,她身边的几个丫鬟还是都挪了回来,手上一包包的抱了好些东西。

        碧痕早就指挥着桃儿杏儿换了帐子床单,又点了两个炭炉,一进屋就暖意袭人,夏初靠着窗才翻了两页书,便禁不住困,钻进了晒好的被子里头。

        等她睡醒起来的时候,便得了个好消息,她爹夏庆居然被今上想起来,钦点了暨阳县丞!

        听闻消息夏初就愣了会,暗道怪不得爹爹今儿居然不在府里,原是有这么一桩事!

        她睡醒时天色还亮,梳洗后去了郑氏房里说了会话。

        蓉姐儿早就睡醒被吴氏派来的婆子领了回去,夏瑜却是吃了奶又睡着了——小婴儿本就觉多,便是她当年也是如此——在郑氏房里的婴儿床里头睡得正香。

        说起来这婴儿床还是夏挽秋的点子,就是没什么实用价值。这年头有点身份的人家养孩子都有奶娘伺候,要这么个摇来摇去的小床也没多大意义。

        有钱人不会买,没钱的又买不起,也就是拿来逗个乐子。

        郑氏想着有这么个小床倒能让孩子白天歇在自己屋里,便找了木匠做了一个。

        只怕那木匠心里还嘀咕呢,有钱人家真会玩儿!

        “妹妹怎么总是在睡觉呢?都不和我玩儿。”夏初扒着小床看了眼那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婴儿,适时的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失望之情。

        郑氏噗嗤一笑,只觉得心底软软的,拉了大女儿的小手轻轻的说道:“妹妹还小呢!多睡睡才能长大,等她大了再叫她和你玩啊!”

        “好吧!”夏初一本正经的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郑氏却不知道夏初是有意逗乐,只觉得女儿这样竟莫名显得可爱,捏了捏她的脸:“初儿乖,等回头娘亲给你做身新衣裳。”看起来心情很好。

        夏初琢磨着,应该跟自家便宜爹得官的事情有关系。

        虽说县丞只是个正八品的小官,可架不住是暨阳那等鱼米之乡的官啊!

        眼下正是盛世,年年的官缺都占的满满的,自家能得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庶吉士称号都是沾了光的,而今居然捞到个实职!还是那等江南富饶之地,简直就是走了狗/屎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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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夏挽秋的疑心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错愕满布在夏挽秋的脸上,她此刻感觉内心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即使努力克制了,却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姑……姑娘?”文玉被她的反应吓到,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夏挽秋胸膛欺负,用深呼吸压下了满腔的困惑,道:“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她应该庆幸今日她们刚从潭拓寺回来,‘容嬷嬷’还没回来‘上班’。

        ‘容嬷嬷’其实姓季,这是她私心里给这位刻板难缠的教养嬷嬷起的外号。虽然对方既没有用针扎她,也没有言辞刻薄,可每次看见她的冰山脸,她就觉得心里犯怵!

        要知道,她上辈子可是很萌冰山脸的!

        但这样一副表情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教养嬷嬷身上,却是说不出的刻板的令人讨厌。

        她心里亦有不平和怨愤:为何都是夏家的孙女,偏偏只有她一个人有教养嬷嬷?别说这是什么偏疼宠爱,想也知道,若真是好事,那两个又怎么可能没有?

        可是她却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否则就是‘不识好歹’‘不懂事’!

        再是满心的不愿,她也只能忍下来,谁让她是一个庶女,还是一个没娘的庶女!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偏生这个世界还对她充满恶意,居然连一个疼她的亲爹都没混上!

        这些且先不替,她那个便宜二叔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就算再怎么不记得小说里描写的剧情,她也清楚的记得,二房一直都只是大房的陪衬而已。二叔夏庆可是窝在京城当了一辈子的老进士,想当官想到疯魔,否则也不会将唯一的女儿嫁给那个只有家世不错的武夫中山狼!他的一生,差点都可以写一本‘范进中举’得现实版了!

        而现在,他居然要去当官了!尽管开年才要去任上,尽管只是个芝麻大小的县丞,可那也是与原著大不相同了!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

        祖母?她试过了,她就是个标准的古代老太太,不管是说话行事,还是思维方式,都与这里的人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原著中的老太太那么不讲道理,偏心大房而已!

        难道是祖母出手搞掉了二叔的这次差事?

        她心里有些期盼,貌似马上可以近距离围观宅斗了……但又有些莫名的直觉,觉得刘氏似乎并不会那么做!毕竟,夏彦已经官居三品,远远甩了二叔一大截!

        说起来,夏府这边有好多事情都和她所知道的并不一样,比起原著中不知好了多少倍!且不说大房这里步步高升的便宜爹似乎没那么宠妾灭妻,嫡母也没有妒心深重,也不提那科举白头的夏庆,性格和原著中完全不同的夏初,还有那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夏瑜,就说说夏府的大家长,夏老爷子,他居然还安安生生的活着!

        刚穿来的时候她没有在意,只当老爷子本就活到了这个岁数,如今仔细想想却不大对劲了!原著中,夏老太爷可是在夏雪小时候就去世了的!女主还感叹,若非夏老爷子当年去的早,夏府也不至于在刘氏这个村妇的掌控之下每况愈下!

        况且因为守孝三年,直到女主重生,夏彦都没能混上三品,不过混着个五品太守的位置罢了!

        要知道,在京城,便是守门的城门官都是从五品彪骑啊!

        她之前一心将疑心的目光放在了身边的女子们身上,却没想过也有可能是夏家的男人……

        毕竟穿越可不是女性同胞的专利!

        细数一下夏老爷子的事迹,看似并没有多少穿越者的痕迹,她却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府里都说他一生只喜欢老夫人这个妻子,对于两个妾氏都不假辞色。当然,若是真的完全不理会也就罢了,偏偏那个故去的尉氏还为他生了一子……

        不过男人都是好色的,那些男作者写的小说里十有*都是种马男,夏老爷子已经算得上洁身自好了!如果他是穿越来的,说不定还真是个痴情种业不一定呢!

        但只凭着这一点,也不能确认对方的身份,所以夏挽秋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事,可是她完全找不到机会去验证。就连她的亲生父亲她都难得一见,更不要提总是呆在前院的夏老爷子了!

        更让她觉得不平的是:就连夏老爷子都更喜欢二叔家的夏初!还有那个不应该存在的夏瑜,刚出生就得到了老爷子的关注,可往二房那边送了好些私房——这话她也是听小丫鬟们私底下说的——心偏的没边了。

        偏偏老夫人刘氏还一无所觉,就好像不知道一样!

        想到这里,夏挽秋又忍不住兴奋起来,没准就是因为这个,老夫人隐忍不发,只暗地里对二房下手呢?所以二房没了小女儿,二叔的官位也没了?

        夏家二房对小说原著来说,不过是个配角中的配角,当然也没必要将这些阴司写的太过详细啦!何况作者也不是暗示了吗?最后二房没有被牵连,对流放边陲的大房也冷淡不理,可见心里也是存了怨恨的!

        不得不说……夏挽秋姑娘这脑洞开的有点大啊!

        不提这厢夏挽秋心里阴暗的等着‘看好戏’,二房那边自是欣喜若狂。郑氏老早就不想跟着大房过活,她嫁妆丰厚,便是自立门户也是不碍的。可惜父母在不分家,她再厚脸皮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只在心里打算着从未提过。

        如今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第一个念头就是她一定要跟去任上!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能,夏家可是答应过夏庆不纳妾的,她头两胎都是儿子,早就满足了条件!是以这次他去任上,必然是会带她的!

        只是……几个孩子怎么办?

        长子夏易也就罢了,他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两年前定下的梅翰林家的嫡长女,也已经及笄,定的开年二月二的亲事,成了亲就是大人了。

        次子今年刚十四,她这两年一直在替他相看人家,因着夏庆要科考的事情,一直都没定下来。如今丈夫中了进士又举了官,她也不必再那些小户人家里挑挑拣拣的,可以考虑一些上档次一些的人家了,可她这一走,自然参与不上小儿子的婚事了!(

040 关于外放这件小事

        夏瑜还小,为了避免过几年回来她都不认得自己夫妻二人,郑氏自然是要带她走的,可带上了小女儿,长女她是肯定顾不上的,难免要冷落她。

        留给老夫人教养吧……她又有些不大甘愿,偏偏实在是分不出手来。

        何况郑氏私心里是想将次子的婚事拖一拖,干脆一并带走的!

        京城再好,一个小小的县丞家的次子,也很难找到合适的亲事。先前易哥儿的亲事还是梅翰林看在大伯的面子上才勉强同意的,梅家可没有第二个女儿许给她的修哥儿了!

        而外放的官员就不一样了。

        虽然即便到了地方上,夏庆不过是个八品小官,但即便她只是个妇人,也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的子弟,是不会在县丞这种副职上呆太久的。最多三年,他少说也能混个七品知县!若是跟这次一样是在个富饶的鱼米之乡,那可就是正六品!

        正六品在京城人士眼中当然是不入眼的,可架不住外头认这个啊!父母官的说法不是白叫的,执掌一方天地,便很是了不得了!最好是她娘家祖籍的江州,那就更好了!到了那地儿,便是娶个知府的女儿,他们也算不上是高攀人家!

        只是这么一来,她就更分不出神了。又要教养小女儿,还要操心次子的婚姻大事,总不能将夏初丢给夏庆吧?不说他一个大老爷们会不会养孩子,就是会,他也没时间呀!

        县丞官再小,也是实职,甚至比县太爷还要忙碌呢!

        可他们这一旦外放,少则三年,多则六七年也是有的,再回到京城的时候,夏初都是个大姑娘了!她这个女儿原本就与她不贴心,一别数年,怕是要更加生份了。

        真真是两难!

        人心都是偏得,可她也是当娘的,纵然对夏初不如其他几个孩子上心,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能心甘情愿的让与旁人?

        不是她对婆母有意见,可刘氏终究不是夏庆亲母,她心里难免有疙瘩!

        一时想不出两全的法子,郑氏面上的喜色顿时消散不少。

        夏初上辈子可是宅门里的人精儿,便是那后庭深宫,都难不住她,混了个贤后的名头。虽说没生孩子,却得了皇帝一世愧疚,待她终究是不差的,她也不图那几分真心,更是将各种人的心思看的清楚明白,郑氏那一点显而易见的纠结,她哪能看不出?

        她两世都是如此,亲缘浅薄,其中也不是没有她自己的原因。

        不是不能讨好郑氏,叫她更喜欢自己,只是她心里懒懒的,不愿意费那个功夫罢了!

        若是洛子谦的身份说破之前,她也要犹豫一番的,而现在,她自是更愿意留下。

        比起生身父母,她与洛子谦关系实则更加紧密。上辈子共侍一夫都能混成闺蜜,这辈子没道理会更差!何况在洛子谦身边,她也不必太拘着自己的性子,这样更自在些。

        偏生这些话,她也没法跟郑氏掰开揉碎了说,只能装作不知道了。

        夏庆当官之事,也算是一桩喜事。于是当晚,洛子谦令人到外头的出名的酒楼里定了两桌家宴以示庆贺——夏家这样的家底,还请不起那种专门给人做宴席的私厨。京中不管什么用度都要比别处贵上许多,他们就是稍有家底也不能这样耗费。

        既是家宴,自然也用不着分什么男女,不过大人一桌,孩子们一桌。

        饭菜丰盛,孩子们自然是最高兴的,一个个吃的肚皮滚圆。夏修不仅顾着自己吃,还时不时的伸长了手臂,给夏初添一些她喜欢吃却够不着的菜色。

        二房之中,夏初最喜欢的是便宜爹夏庆,再来就是二哥夏修了,他们俩对她可是疼入骨,就连刚出生的小妹妹都不能分宠。

        大哥夏易其实也不错,不过她才两三岁的时候他就订了亲,或许是有了未婚妻的缘故,他所有的好奇关心都泼到了还没进门的未婚妻身上,对自家妹妹也就没那么关注了。

        夏初从来就是一个以心换心之人,别人给她多少疼爱,她也回报多少关心,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席上,大人那一桌也是欢声笑语,便是大伯母吴氏也笑的比旁日更添几分真心——二叔外放,家里就少了一家人的开销,便是留下几个孩子,大头走了,自然也花用不了多少。这对财政方面一向有点紧张的夏府而言,着实分去了不少压力!

        她就不信,等夏庆外放了,郑氏这个一向要强的,还好意思伸手跟家里头拿花销!

        这夏府迟早都是夏彦的,而且公中的花销,几乎都来自于夏彦和家里的几间铺子和庄子,夏庆一个刚点的庶吉士,一年不过二十俩银的俸禄,不过九牛一毛。

        每个人都有私心,吴氏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错。

        当然,想归想,她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夏彦被刘氏教养的有点太过秉正,虽有几分钻营的本事,却绝对不会算计自家人。于他而言,弟弟夏庆小时候其实是他带大的,启蒙读书都是由他开始,自有一分不同寻常的情分。

        是以,吴氏也从不在这方面触他霉头,表面上看起来对二房还算大度。

        所幸郑氏也摆的正自己的身份,从不眼红嫉妒,跟长嫂争那管家之事,每有冲撞,也多会主动退开一些。这几年来,大房和二房一直相安无事,和谐相处关系还算不错。

        “二弟,你这番可算是出了头,且在外头熬上两年,哥哥自会想法子叫你回来做个京官。”席罢人未散,夏彦拍着弟弟的肩头很是亲热的许诺。

        吴氏心头一紧,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她倒是更愿意夏庆一家子一直在外头的。

        “多谢大哥替弟弟想着,倒也不必操之过急。如今咱们大晋本固邦宁,当今又是圣明天子,朝中鲜有减员。弟弟想着,现如今我外放了却是未必不如留京……哥哥别急,且叫我在外头多历练几年,积累些为官治世之道才好。”

        夏彦一时有些不愿,他总想着家中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还是在一处互相帮扶的好,待要说些劝诫之语,却听素来寡言的夏老爷子额首道:“老二有这份心便是极好,切记到了任上,要用心做事,恪守律例,不得做些贪财枉法的事情,才能不负皇恩。”

        夏庆闻言立时便立住了,认真应道:“儿子知道了,请父亲放心。”

        夏彦无法,只得收住了心里头的话。

        一旁夏挽秋却是听的满心别扭。

        原来这才是古代父子的相处模式啊!说个话都这么一板一眼的!(

041 女配是女主的纯天然出气筒?

        直到这一天,夏挽秋才真正的意识到,她穿越到了一个古人身上。

        现代人写的小说,哪怕标明了是古代,但事实上无论是其中的主角还是配角,身上无疑都带了一些现代人才有的特质。不管是创作小说的作者还是阅读小说的读者,将自己代入其中某个角色的时候难免还是以自己的逻辑思维在思考,他们独立又超然,思想前卫又尖锐,对不符合自己三观认知的事情带着一种天然的抨击与反感。

        穿越重生是很多人天真又浪漫的梦想,梦想着重来一次活出精彩的人生,虐遍渣男渣女,成为人生赢家站在世界的最顶端。

        可真正的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却通常与世界格格不入。

        能够清醒的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像夏挽秋这种知道事情的起因原委,知道故事走向和结局的人,会本能的逃避现实,将剧情中出现的人定死在固有的框架之上,带着“有色”眼镜看他们,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围观着众生百态。

        能够愉快的看着‘女配’‘男配’们在既定的道路上花样作死,却不接受他们的改变或不同。

        男女主无条件是对的,男女配必须为剧情让步,任何出现的阻碍或者破坏,一定是错误的,所有的改变和变化,明明不应该存在却存在了的……一定是穿越或者重生者在搞破坏。

        这是人类的思维定向。

        可是这一天,夏挽秋尝到了被剧情逆袭的滋味。

        原著中视夏家为鸡肋的皇帝居然加恩钦点了二房,嫡出的兄长对庶出的弟弟友爱关怀。弟弟拒绝了兄长的帮助表示要靠自己慢慢进步,年迈的父亲表示赞赏二子的志向,并期望他遵纪守法爱民如子……疑似穿越者的老头褪掉了痴情光环,退化成了食古不化忠君思想的老古板。

        人生果然处处都充满了恶意!

        世界在夏挽秋眼中渐渐变得可怕,她看任何人都像是穿越者,可他们全都是不折不扣的古人。

        她不知道那个改变了夏家的可怕的人到底在哪里,甚至怀疑女配夏雪是不是也重生了?因为她也和剧情中不同,并没有满腹算计哪怕是亲人也不放过!

        如果夏雪真的改好了……女主会放过她吗?

        她认真的在心里思考这个问题,但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不会。

        因为,在女主的‘上辈子’,伤害已经造成,她内心的愤懑不平必然要宣泄。

        所以,女配是女主的纯天然出气筒。

        所以,她的目标不变,要早早的脱离夏家,跟自己挣下足够的银子,过自己的小日子。

        夏挽秋毕竟是现代人,她没有古代人传统的家庭观念,没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宗族观念,认为自己只要脱离夏家这个‘漩涡’,就能够幸免于难。

        她自己也知道这种想法很自私,但是她能力有限,能自保就不错了,根本救不了所有人!

        **

        第二天,定国将军和宋守备府上分别都遣人送来了谢仪,与之同来的,还有对夏家二老爷举官成功的贺礼。

        四份礼物,两份送到了老太太的慈和堂,两份送到了二房。

        夏庆举官之事,还没有在熟人圈子里传开,这两家往日里并不熟络的人家却已经知道了并适宜的打着谢礼的借口‘顺便’送了贺礼,这明晃晃的昭示着两府愿意与夏家交好的好意。

        而夏挽秋再一次感到了心中那种汹涌而来的妒忌和气愤不甘:定国将军府上给老太太的那份谢礼中,居然有一小半专门指明了是给夏初的!七八岁女孩儿用的上的缎子、珠花、小女孩的玩具,样样不缺,准备的甚是齐全,连她这个内里是大人的见了,都忍不住要眼红!

        当然,顾家显然不是那等不周全的人家,家中的几个不大的孩子几乎人人有份,包括已经订了亲但还没有成亲的夏易和夏雪!

        夏雪的那份比她丰厚,她也没话说,谁让人家是庶女?可是夏初呢?她的甚至比夏雪还要多!

        纵然价值上比不上,却以数量取胜,其中有不少精巧玩意儿,可见是费了心思的!

        如果那天在老夫人车架上的人是自己的话,是不是代表这些东西就会都是她的?

        早知道老夫人偏心,却没想这心不仅没偏在自个孙女的身上,偏偏去挂心一个‘外人’。

        在夏挽秋的思维里,夏初虽然名义上是刘氏的孙女,但和刘氏其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自然就该是个‘外人’的!

        这也是她对刘氏最难以理解的地方。

        就算是当着老爷子的面要充做贤妻良母样子,可这未免也太过了点!

        洛子谦可不管夏挽秋这个孙女在想什么,她看的出她眼底的不平,可那又怎样?

        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洛子谦亲自见了定国将军府和宋守备家来送礼的人,充分表达了自己的谢意,然后让管事将人送出门。

        宋守备也就罢了,两家的水平差不多,交好一番也无妨,定国将军府她却并不想太过亲近。

        虽然她对那家人还是很有好感的。

        所以一视同仁是最好的选择。

        惊马事件还是在京中引起了一番热议,主要还是关于那个逃犯的身份,似乎是做了什么大案的十恶不赦的恶人。被兵马司抓住了还能逃跑,可见此人武力值之高,甚至连宫中都甚是感兴趣,同时也给五城兵马司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作为京兆尹,这种事情夏彦本来是需要出面的,官员之子受到了惊吓,虽然受伤的只是个下人,但这京中的大小事宜,他多少都是有必要知情的。

        否则要是哪一日皇帝问起来,作为京城这个地方的‘父母官’他却一问三不知的话,丢的可不只是脑袋上那一顶乌纱帽了。

        更何况,自己的母亲还在其中小小的牵涉了一下。

        不过因为惊马的人是逃犯,到底没能将他带到京兆府中审问,不过是去五城兵马司询问了几个追兵事情的经过,并派人安抚了涉及此事的顾家和宋家。

        唯独受伤的护卫无人关心。

        当然,安上一个忠仆的名号是最起码的,顾家也不是那等丧良心之人,会以为下人就是为自己死了也理所当然。他们妥善的安置了那护卫和他的家人,给请了京中最好的正骨大夫,又付出了一笔安家费,还将那护卫家中的两个男孩调到了自家儿子身边。

        这绝对算得上是知恩图报的行为了。

        当然,若是他们家有不同的请求,只要适当得宜,他们也会同意的。

        不过很显然,那护卫全家都很高兴这样的结果。

        别说他们当家的只是腿折了,休养一段日子就能好,便是用断腿来换两个儿子的前程,他也未必不乐意。

        夏彦在夏家说起这事之后,全家人无不感慨定国将军家有情有义。

        唯独夏挽秋觉得,古代人真是奴性深重。

        ……三观不同,果然是无法沟通的。(

042 夏雪忙管家,夏初始换牙

        马上就要过年,府中要准备的事情多,自然就忙碌了起来。

        洛子谦虽然早就将夏府的中馈交到了儿媳吴氏的手中,但不代表她就完全不闻不问了。至少慈和堂的事情,吴氏是绝对不敢自专的。

        虽也不是事事都要请示,但她这段日子到慈和堂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因为夏庆一家过完年开春夏易成亲之后就要去暨阳上任了,这段日子洛子谦就让夏初留在二房陪着自己的爹娘兄长。

        随行人员的名单已经在夏老爷子的乾坤独断下定了下来,长子和长女留在二房。因为长子成婚之后就有了儿媳,二房的事物也不必托付给大嫂,新人进门必然要讨好婆母弟妹,夏易也是个疼妹妹的,夏初必然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就算留在老夫人身边,也不会受了委屈。

        下人们忙碌,主子们也不得清闲,量身裁衣之类的都要他们亲自出面,总要合了各人的心意才好。男人们也就罢了,没那么多挑挑拣拣的,女人们日日过得相当热闹,尤其是每当外头的布庄或是裁缝来人,两房就跟过了年一样的热闹。

        其实每年到这时,京城家家户户人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因此这个时候也是各个布庄米粮庄子最热闹的时候。

        吴氏忙得不可开交,偏偏今年郑氏腾不出手来帮忙,只好拎起了二儿媳妇打下手。

        小吴氏在娘家娇生惯养,虽然出门子前也学了主持中馈的皮毛,到底嫁的只是二儿媳妇,也就没学的多认真,又间隔了多年才重新上手,难免就有些手忙脚乱。

        吴氏没法子,又把大女儿提了起来。

        他们这样的书香门第,不像一些勋贵人家得女孩子,七八岁就开始帮衬家中事务,通常也就是嫁人之前的半年教一些,多半还是嫁人之后到婆家再另学。

        尤其夏家从前那些书香门第的规矩早就散了不少,捡起来可不容易。洛子谦婆婆还在的那会,府里可称的上一个乱字,直到后来她接过了管家的事情才好了许多,渐渐有些官宦人家的样子了。吴氏也跟着她学了不少,不说七八分,三四成总是有的,这些也够她受用了。

        让夏雪来帮忙,也不过是无奈之举,往年郑氏能帮她好些事情,不过吴氏却突然发现,女儿比她以为的要能干多了。

        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婆婆早就开始教夏雪管家之道了。

        吴氏刚嫁来的时候心里有点看不起这个婆婆,觉得她是乡下人出身,肯定不懂规矩。要不是她是自己倾心夏彦,家里也不会同意她嫁过来。

        然而真正嫁了之后,她却发现与她想象的截然不同。

        婆婆能干的很,而且很受老爷子和夫君敬重,她但凡有一点不恭敬和轻慢,绝对不是受婆母磋磨,而是被丈夫冷落敲打。

        眨眼之间,自己也是有儿媳妇的人了,就连后生的女儿也快要及笄出嫁,是个大姑娘了。

        她曾经那么喜欢的丈夫,如今却是连和婆母的关系都不如。

        有时候想想她也会心灰意冷,要不是公婆尚好,没让他往府里揽了许多的狐媚子,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撑不下去。要真是那般过活,她也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现在,她已经年过老了,没有心气再去同妾氏争宠,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算夏彦日后再整什么幺蛾子,只要不危及自己的儿女,她都不会在乎了。

        大人们忙碌,不懂事的孩子们却还是清闲的。

        夏初领着大房的两个侄儿侄女在府里头“横行霸道”,许是马上要分别,便宜爹娘都对她好的很,二哥更是只要出门就往回给她带礼物,或是街边小吃,或是一些有趣的小玩意。

        而她也就用这些东西,勾得两个小家伙几乎日日都在她身边打转。

        大人们忙忙碌碌的顾不上去管他们,见夏初带着玩的挺好,又有乳母在一旁看着出不了大事,自然也就随他们去玩。

        结果……就在这期间,夏初掉了三颗小米牙。

        一颗是被文哥儿一个粉粉的小嫩拳捶掉的,因为怕满嘴血的样子吓到这孩子,她忍到了自己房中才吐了出来,还有两颗则是在吃饭的时候自行脱落的。

        倒是没那么血腥了,就是差点没和着米饭一起咽下去!

        夏初自己并不惊慌,毕竟她也差不多也到了该换牙的年纪了。

        只是经历过说话漏风被嘲笑事件之后,她就郁闷的表示不愿意开口了。就算硬是要说,她也尽量不露出牙齿,没人招惹她时更时紧紧的抿着唇。

        上辈子换牙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她早就不记得了,只大抵不会像如今这般觉得窘迫的。

        尤其看着洛子谦那幸灾乐祸的嘴脸,夏初心里就更不爽了。

        等着吧,且看等她老到掉牙的时候,到底是谁笑到最后!

        夏雪忙着帮忙管家,夏初在二房又因换牙而成天闷不吭声的,洛子谦身边就显出一个人来。

        二小姐夏挽秋。

        先前请裁缝的时候她就各种上蹿下跳,倒也真让她整出几本什么图谱来,叫那前来量尺寸的裁缝见了惊为天人,提出要买了那图谱回去!

        夏挽秋倒是高兴地很,洛子谦见状也就不拦着她了,反正是她自己的东西。

        要她说,还不如留着这些东西,给她自己以后嫁人拿来压箱底来得好呢!女儿家的嫁妆本就是重中之重,若是能陪嫁一二挣钱的本事,日后嫁过去自己开个成衣铺子不是更好?

        偏她之看到眼前的这点小利。

        洛子谦却不知,并非夏挽秋目光短浅——她一个现代人,能不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只是她惦记着女主马上要“重生”回来了,自己手里却一点底都没有,自然无法安心。

        何况就是卖了这些,她又不是没有别的了?

        现在的情况是她要在前期大量的搂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然而,虽然卖了出去,价钱却没有她想的那么高,她提出的分成更是不可能——人家做生意的也不傻好么!分成看着好,照顾的却不是他们作为商家的利益。

        这年头做生意的都是人精,一眼就能看出能不能挣钱,谁会把白花花的银子白白送给旁人!

        因此,厚厚的一策图谱,也不过换来了一张轻飘飘的百两银票。

        这还是看在她是官家小姐的份上,才有的价!(

043 赶着过小年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一百两银子其实不算少了。

        放在普通的农家,一年不吃不喝,也能攒下二十两银。可一家老小都得吃喝拉撒吧?还要走个人情什么的……便是能干的人家,一年能攒下五两银子已经很多了!

        便是成了县丞的夏庆,一年俸禄也不过四十两银!

        当然了,像夏家这样的人家,是不可能指着俸禄过日子的。

        家里有田产,有庄子,还有铺子,这些都有进项,公中的花销大多来自此处。大伯夏彦的俸禄也归公中管,其实也没多少,就是那么个当家人的意思。

        大伯母吴氏和郑氏的嫁妆里也有铺子和田产庄子,这就是私房了,她爱怎么花怎么花,别人是管不着的。

        倒是大房的那些个妾,一个两个都穷的很,指着月银过日子。

        不过她们没有开销,只用在穿着打扮上,也尽够了。

        姑娘们的私房也都是月银里攒下来的,还有各自父母给的首饰,爷奶赐下的。

        这就是宅斗的起源了,更得宠爱的自然更有钱,为了银子也得争一争。

        但夏家这种事儿不多,主要是一家子也没多么枝繁叶茂,斗倒了哪一个都心疼,自然也就不用斗了。再说家产不丰,老爷子老夫人手中也没那么多的金银散出来。

        姑娘们手头并不算宽裕。

        所以这一百两,对夏挽秋来说,也不算少了。

        可是这远远达不到她的预期,心里落差太大,难免就有些蔫蔫的。

        做生意是得不到家里支持的,哪家姑娘家的敢哭着喊着要自己开店,家里人能把她打死,打不死的也送了庙里“清修”去。

        夏挽秋试过一回,她是想好了腹稿,信心满满的跑到自家父亲面前去说的。结果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回了房,还被罚抄佛经,累的好几日手臂都酸的抬不起来,得了教训,便再也不敢了。

        几张图稿,自然算不上什么生意。

        在大人们的眼里,不过就是哄孩子玩的事儿,这才没人阻止。

        她倒是想继续卖图稿,只是再能干,脑容量有限,也折腾不出什么来。她倒是知道不少现代流行的衣服款式,可那些哪能照搬到古代?

        改了那一本,就已经是极限了,想自己创新,抱歉做不到,她又不是服装设计专业的。

        攥着一百两银子,还被教育了一通,夏挽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在古代挣钱……真没小说里写的那么容易!

        经了这么一遭,她才算是彻底消停了。

        夏挽秋不折腾了,府里倒是安生了不少。

        赶到快过年时,郑氏把夏初拘在自己身边,看她写礼单。

        翻了年,夏初也就虚九岁了,原先她没想着这么早就开始教自家姑娘管家理事,却不了还能有这样的转折。现在想教一教,也只能学个囫囵吞枣,就看她悟性了。

        等他们走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老太太看着对夏初好,可谁知道内里怎么想?

        郑氏会这样想,也是人之常情。唯有血脉二字才是最亲,老夫人凭什么放着亲孙女儿不教,反倒对她一个小毛丫头好?

        她心里也知道老夫人是好人,也不过就是求个心安。

        她写一点,就问两声,再讲解几句,不求她全明白,只消知道个大概就好。

        夏初装着吃力,记一点,忘一点,就像个真小孩似的,没叫看出一点破绽来。

        这些她都懂,甚至能比郑氏做的更好,唯一需要记下的就是家谱族谱上的人,外祖父家的人情往来,自家的人情往来,是什么官儿,有什么样的习惯,这些比较细致的东西。

        一般来说,女儿家是不用特意去记这些的,等嫁了人,过上几年,自然就都记得了。便是自个不记得,也自有人帮忙记着。

        唯有培养宗妇,才要学这些,但也多只是记下族谱上的亲眷即可。

        夏初不同。

        她小时候就是准皇子妃,需要记住的人不计其数,从朝堂官员,到各个皇子派系的人手,样样都要往脑袋里挤,免得一不小心开罪了,给自家找麻烦。

        等当了皇后,那也是各家大人、命妇、少爷小姐们的习惯统统都得了解清楚。

        当皇后容易么?过年整个宫宴,从订菜单,到安排座位,怎么个流程程序,都得她一一安排。谁家的不能吃什么,谁谁对海鲜过敏,她统统都得熟稔于心。

        就连平时也不得消停,嫔妃们的习惯,皇子皇女们的饮食,太后的日常,她样样都得关心……哪天皇帝要问她个什么事儿她答不上来,抄过来就是一句“你这皇后怎么当的”!

        说多了都是泪!

        所以,郑氏这厢教着她以为重要的事务,夏初真正记住的反而是旁的细枝末节。

        郑氏只能摇头叹息。

        到底是年纪还小……能学多少事多少吧!

        到了小年的时候,忙得陀螺转的夏府才算松快下来。

        该送的年礼基本上都已经送到,自家也收了不少。最打眼的就是定国将军府上又给送了一回,要说人家能有多感激,真说不上,毕竟孩子也不是老夫人救下来的。

        这里头就很有些深意了,夏家没想着高攀,你一个二品将军,凑什么热闹呢?

        宋家却是往年就相熟的。

        当初救驾的那一位,当然不可能只救了先帝一人。先帝身为皇子,身边能每个侍卫护卫什么的?其中就有那么个姓宋的护卫,伤的可比先帝重多了。

        等尘埃落定的时候,这位宋护卫倒也感恩,比起先帝给的那华而不实的奖赏,人家送上的却是真金白银,连带庄子都给齐备好了。

        可以说,夏家人真的发达起来,实则都是宋家之功。

        可惜宋家子孙不肖,那位还能在皇子身边当个护卫,又有从龙之功,余下的却是一代不如一代,恰恰跟夏家反了过来!

        如今那位宋守备,能当上官,还是当今看在顾家和先帝的面子上念的旧情!

        不过,宋夏两家却是十年如一日的关系。

        宋家虽没有出息的子弟,为人做事倒是忠厚人家的做派。

        也正是脑子不够活络,不懂钻营,才混的越来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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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病急乱投医

        正是因着与宋家的这份交情,当日在大街上,洛子谦才出头管了这闲事。

        否则怎么不见别人揽事呢?

        当今重文轻武,看勋贵人家不太顺眼,定国将军家两样都占全了。

        顾家以军功起家,几代都是武职,不可谓根基不深。再加上联姻的人家多是位高权重的勋贵,枝繁叶茂根深树厚,便是先帝都要顾忌一二。

        当皇帝的,尤其是说一不二的盛世帝王,最烦这样的人。

        申斥不是一两回,可惜每每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可但凡有点眼色的,也知道沾不得身,不想着明哲保身,还搀和进去,是嫌官当的太大了吗?

        顾家人也不是傻子,哪有看不出眉高眼低的道理。不是没想过表忠心,到底还是难。为人臣子的,忠心是应该,哪好意思为这敲锣打鼓的四处宣扬?

        倒像是威胁似的。

        这近也不是远也不能,当家人心里头着急上火不是一两年。

        夏初琢磨着,顾家没准是冲着大伯来的。

        夏彦今年才高升,虽只是个三品京兆尹,但他这个年纪,又没什么根基,便是岳家也不给力,想靠自己走到这份上,忒难。

        少不得得说上一句:圣眷正隆。

        其实单看当今喜欢哪一种臣子就瞧得出来,这就是遭忌了。

        可如顾家这样的人家,想激流涌退也很难,兵权实实的握在手心里,便是换个人,七歪八拐的也能扯上干系,皇帝心里能美的了?

        这就叫做左右为难。

        顾家这也是病急乱投医,才逮着一个是一个。与自家相交的文人几乎绝迹,就算有,那也到不了圣上跟前说不上话,好容易撞来个夏彦,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至于大伯怎么想,夏初就不清楚了。

        反倒是洛子谦的心思,她能琢磨出一二来。

        能揽这事,就证明贵妃心里有数了,交好一番该无大碍,就不知具体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到底年纪小,亲爹一直以来都只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对朝堂上的事儿知之甚少,打听不出什么来,自然也无从分辨。

        小年夜正吃着红豆饭,二门外传来了喜讯:“大少夫人带着律哥儿回来了!”

        正是大堂兄夏轩带到任上的妻子,和年前才生的小儿子。

        大伯母一听便喜上眉梢,快快的唤了人去迎,要不是顾忌老夫人还在,恨不能自己亲自去接才好。夏轩外放也有小二年,只头一年过年时回来过一次,虽也常常着人送节礼回来,心底到底是不乐的。

        自己亲儿子,能不想着承欢膝下?

        这会儿子虽没能回来,可好歹媳妇和孙子回来了,那打出生便没见过祖母的胖娃娃,她可是在梦里头想了好些日子了!

        好在夏府并不大,略等了会,便有丫鬟领了安氏进来。

        夏初抬头去瞧她。

        她打小就记事,自然还记着安氏的模样。

        瞧着是胖了些,脸盘倒是白嫩圆润,她原是明眸大眼,最漂亮不过,这会也不难看,还显得珠圆玉润。只鼻头许是迎了风,略有些发红,唇色却嫣然。一头黑发乌压压的盘成发髻,头上插了支并蒂钗。

        身上是一条宝蓝流仙裙,配着银红色马褂,解了外头缀着兔毛的银鼠皮斗篷,显出高挑的身量来。她这一身瞧着很是喜庆,都是亮色,正适合这样的日子穿。

        她身后奶娘的怀里抱着个小衣小裤穿得圆滚滚的小肉球,才凑近就叫吴氏揽在了怀里。

        安氏也不在意,笑盈盈的俯身给两位长辈请安:“祖母,母亲,媳妇不孝,不能尽孝于前。”

        早有丫鬟预备了蒲团来,叫她垫着跪了磕了个头。

        远行在外的子孙回了家门都有这么一出,可不是特意折腾人的。

        “好孩子,起来吧!”洛子谦笑盈盈的叫了起,“一家团聚最是圆满,可惜轩儿没回来。”

        “相公任上事物忙,今年冬日雪大遭了灾,实在脱不得身。相公说了,祖母素来最疼他,叫孙媳替他给您道个不是呢!”

        “他有心就好,我也不图他什么,叫他好生当官为民做主,便是孝顺我了!”

        安氏脆生生的应了。

        洛子谦又叫添座位,给盛红豆饭,小吴氏自然得往后挪个位置。

        许是不乐意的,撇了撇嘴,倒叫对面的夏初瞧了个正着。

        好么,大房两个儿媳妇看来不大对付呀!

        夏轩上任时她还小,不大出二房的门,洛子谦管家又严,少有那敢说主子是非的丫鬟婆子——也就夏挽秋屋里出了那么个奇葩——她对府里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

        也就是这一二年才摸清些门道。

        其实他们关系不好也可以理解,大伯家的大哥二哥两个年纪相近,娶媳妇也是先后脚,只差了一年。夏轩是嫡长子,将来要顶门户的,娶的安氏门第也高。夏斌小了三岁,又是次子,没摊上这等好事,不说门第,媳妇人品长相也不过尔尔,心里自然不服气。

        一个爹娘生得,怎能差这么多?

        小吴氏在夏斌这里吃了冷落,起先还不晓得怎么回事,等明白过来,就跟长嫂较上了劲。

        你出身好,我还是婆婆的侄女儿呢,且看她疼谁?

        明里不能闹,暗地里总要争一争。

        你先怀了胎,可我生得是儿子;你回个娘家,我自然也行;你丈夫外放跟着……我,我也没法子,只好眼巴巴看着。

        终究两年多没掐,小吴氏心态平和了不少,就是不对付,也不挑这会的刺。

        自古媳妇难为,妯娌难当,婆媳关系妯娌关系素来便是难题,关于这一点,便是能干如夏初也是解决不了的,能保持表面上的和睦也就行了。

        洛子谦也不管这些,大房的事早就丢开始给吴氏了。

        “抱来我看看。”她也不跟吴氏抢,等她稀罕够了,才接了胖娃娃到怀里稀罕。

        夏初正“得宠”,忙凑过去扒着她一起看。

        真是个标准的“大胖小子”。

        才几个月大的娃娃,脸儿圆圆,手儿肉肉。一逗他笑,眼睛就给挤没了。小嘴儿咧得没边儿,彰显着‘无齿之徒’的风采,再加上他娘有意给他点了眉心的胭脂,一身红彤彤的小衣衫看着就喜庆,可不就跟年画娃娃似的?

        就是口水忒多,没一会儿襟前就濡/湿了一块。(

045 圣上是谁呀

        “律侄儿长得真好看。”

        夏初笑眯眯的指着小娃儿道。

        “你比他好看。”洛子谦莞尔一笑,瞅了她家皇后一眼,揶揄道。

        “那是,我是女娃儿,他是哥儿,自然我要比他好看的。”她傲娇的抬着小脸,侍宠生娇样。

        “年纪不大倒是臭美。”她哼一声,又是一阵笑:“跟你侄儿比,你也好意思!”

        夏初故作可爱样吐了吐舌头,再不说话。

        安氏惊奇的瞅了她一眼,什么时候二房的丫头也能在祖母跟前这般自在说话了?

        吴氏见怪不怪,自打弟媳妇怀了瑜儿,把初儿送到婆婆跟前,老夫人那心眼儿早偏得没边了。

        倒是郑氏有些不安,起身斥了一句:“不许淘气!”

        不淘气就不淘气呗,多大点事,夏初规规矩矩的坐好。

        安氏见状忙道:“初儿妹妹还小呢!淘气些也无妨,我倒是喜欢她这样的。”又扭头看了眼自她进门之后,叫了声娘便缩在自家婆母身边的亲闺女,心里头暗暗叹气。

        当初她是想带了蓉姐儿任上去的,只婆婆不答应,非要留她‘代父’承欢膝下。

        那时候蓉姐儿可才满周岁,话都不会说呢!

        头年她跟着回来看了两眼,那时候走路已经很利落了,就是还不大认得人,见了她也怯生生的,不过教她叫娘她也叫,甜甜的笑脸看的人心儿都化了。

        去年她怀上了孩子,不便奔波劳累,相公公事繁重脱不得身,只遣了身边的丫鬟小厮回来送上年礼,回去说给她听,倒像是还不错,跟她奶奶亲的很,她也就安了心。

        谁成想,不过翻个年的功夫,她的女儿竟像是给养成了个鹌鹑样儿!

        心里头忧心如焚,却不好当着人的面就问东问西,岂不是成了对婆母不满,怀疑她虐待亲孙女?她也好婆婆也罢,可都背不起这样的名声。

        吴氏当然不可能虐待蓉姐儿,顶多是照看不周而已。蓉姐儿会如此,其实也是对亲娘太过陌生所致,倒与旁人不大相干的——真要牵连,她的乳母反倒是首当其中的。

        爹亲娘亲不如奶娘亲!

        偏生蓉姐儿的奶娘还是安氏自己挑的人,处事周全行为妥贴,万不可能出错的!

        谁都怨不得,自然只能怨她自己。

        安氏心里头打定了心思,等过完年她回去的时候,定要把蓉姐人带走。

        吴氏虽不是什么恶婆婆,可总归更偏心娘家侄女一些,二弟家还有个文哥儿在,孙女不如孙儿贵重,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把蓉姐儿给抛到脑后去了!

        心里有了主意,面上就添了笑意。她本是个利落人,能干又讨喜。只是头一胎生了姐儿,后来又两三年没怀上,吴氏心里不满意,当年她随夫君去江宁赴任的时候,便故意剜她的肉把姐儿留在了家里。

        那时她没给丈夫生出儿子来,心虚气短,自然不敢同婆母相抗,只得泪汪汪的走了。

        如今有了儿子了,她也不差什么,儿女双全凑个好字,都带在身边才是真的好!

        面上带着笑,眼里含着情,真真做出个思家的样子来,倒叫吴氏看她顺眼了两分。

        一心想着跟她儿子去任上过小日子,却不想着侍奉公婆的媳妇,有了小吴氏这个贴心媳妇的对比,她自然是怎么想怎么来气的。

        总算没白跟过去,给她生了个孙子,这才叫她心里添了两分情愿。

        可她却不知道,若是夏斌有那外放的本事,小吴氏没准比她大嫂溜的还快!

        侍奉婆母可不是个什么轻省活,哪怕这个婆母是自家姑姑也一样!

        安氏是面苦心甜,小吴氏这里自然就面甜心苦了,而且还是有苦不能诉的那一种!

        这婆媳之事,说多了都是泪啊!

        热热闹闹的吃完了小年饭,男人们跟着夏老爷子听训话去了,女眷们则守在慈和堂略坐一坐,吃杯茶也就散了。天色不早,也该歇着了。该闹的闹去,该哄孩子的哄着去,该亲香的亲香去,总之不要烦着她这个老婆子就是了!

        夏初跟着郑氏回二房,才走一半就碰上从老爷子书房里出来的夏庆父子三人。

        看来老爷子那边也是个不大喜欢长篇大论的。

        言简意赅可是好事呢!

        “夫君,”郑氏欢喜的迎了上去:“今儿可是巧了,你们怎么也这时候出来的?”

        夏庆立时咳一声:“爹完事了,就让咱们散了。”

        郑氏晓得自家相公不大讨公爹他老人家喜欢,不过才点了官儿做,相比也不会叫他难堪,没准还说了些好话呢!

        反正夏庆的脸色看着不坏,还挺高兴的。

        郑氏又去问儿子们:“你们爷爷都跟你们说什么了?”

        夏易和夏修自然是老老实实的回了,夏初听了半天,总结出八个字来。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不管怎样,老爷子对二房的态度要比往年好,单就这一条,就够郑氏高兴地了:“今年真是好事多……可见瑜儿是个福星呢!”

        夏庆想想,也觉得有理。

        妻子怀着小女儿的时候他中的进士,小女儿生出来这才多久,便选了官。

        “小鱼儿天生是个福娃。”夏初凑趣,她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素来不大恭敬,说的也随意。好在她年纪小,声音又嫩又娇,听起来像是糖豆子在跳,叫人心里头发甜。

        “初儿喜不喜欢妹妹呀?”夏庆听得高兴,一把抱起了大女儿,问道。

        我要真说不喜欢,你能揍我!

        心里头拐了个弯,夏初甜甜的笑起来:“爹爹喜欢我,我就喜欢妹妹。”

        “鬼灵精!”夏庆原就爱她古灵精怪,伸手轻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尖。陪着女儿闹了一会,他方才压低声音道:“爹说,我这暨阳县丞的官儿,是当今亲点的!”

        虽说选关都有个“钦点”的名头,可那个和亲自点选却是两回事!

        “爹怎么知道?”郑氏瞪大眼睛,有些半信半疑。且不说老爷子多年不入朝堂,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便是有,以他的为人也做不出来探听圣言这种事来。

        “大哥告诉他的,说是圣上当了他的面点选的我……我总觉得心里头跳的厉害。”

        “既然大哥知道,应当不防事才是,不碍的。”郑氏摇头道,她虽出自书香门第,但家里没个当官的人,对朝堂之事半懂不懂,一点不敏感。

        冷不防听抱在怀中的女儿蹦出一句话来:“爹爹,圣上是谁呀?”(

046 三牲祭祖除夕夜

        清脆的童音软糯好听,却惊得夏庆和郑氏吓出一身冷汗来!

        皇帝至高无上,提起时都要有个指代,如‘今上’‘当今’一类的,“皇上”、“圣上”一类的是不大说的,更不会有人冒那种大忌讳,问什么圣上是谁之类的话!

        便是小儿,也不能这般言语,家中长辈也鲜少会在小孩子面前提及,也是为了避免小儿无知,冒犯了帝王。

        若不是方才郑氏一时激动,夏初也接不上这个话。

        “这话可不能乱说。”夏庆恨不能堵了女儿的嘴,叫她把那说出来的话给咽回去!

        夏初暗自飞眼,她没问‘圣上是个什么东西’就已经很克制了好吗?

        再说了,这么晚了,又是自己府里去往二房院子的路上,连丫鬟们都离的远远的跟着,害怕被谁听了去么?

        当然,她并不是随口一说,她问‘圣上是谁’,其实是为着引导便宜爹去想皇帝的性情和脾气,有暗问‘皇帝是什么样的人’的意思。

        可眼瞧着夏庆和郑氏都是一脸惊慌,连带的夏易与夏修两个都惊若寒蝉,却半点都没觉出一丝深意来,夏初顿时便有些气闷。

        看来夏庆即便疼爱她,却也没多重视过她。

        倒也是她着像了,夏庆和郑氏这两个,哪一个也没机会接触倒皇帝。便是便宜爹殿试时,并没被点中问话,据说只是远远的偷瞧了一眼,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更不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他因为她的话有所思量,也是无用。

        想到这里,夏初心底又是一阵微凉。

        且看当日便宜爹得了官,大伯是如何“欣喜”,还多番出言要帮忙——可见也不过就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如若不然,怎么会对要去参加殿试的弟弟半点儿不谈皇帝的喜好?

        兄弟之情……也不过如此罢了!

        因有了她这一出莽撞,夏庆和郑氏也不再多言,深怕给不懂事的孩子听出去闹出不好来。

        照着夏初的性子,能有这一次的暗示就已经是看在生养之恩的份上了。这对夫妻倒也是真老实,哪怕有自己的小心思,以前想的最多的也不过是等日后分出去了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而如今便是想法子多赚点私房——郑氏的嫁妆可不算二房的私房,那是她一个人的。

        拿出来一道用是夫妻情分,不给也谈不上错,各尽本分就是了。

        老实也没什么不好,小心些便不会惹出大祸,她也不求这一世能过上上辈子那样的日子,只要一家人平安喜乐,自然比什么都强。

        看清了便宜爹的资质,夏初心里反倒安稳下来,这一夜睡得极为踏实。

        过了小年,接下来自二十七修身沐斋,府里头又忙了一阵准备除夕祭祖。

        祭祖的流程倒是比她上一世简单多了。

        没当上皇后的时候,每年祭祖倒没她什么事儿,女儿是外人,依旧例进不得宗祠,不过是由各自的母亲领了来,站在外头远远的看一眼。

        那可是个大家族,不过看一眼,那些密密麻麻堆在一起的牌位都能叫她起一身鸡皮疙瘩!

        更不要提里头的香案上还堆着祭奠用的三牲,别看是死的,也搭理的干净,可三颗头冲着外头,猛然看上一眼,胆子小点的都能吓晕过去!

        她当然没吓晕过,不过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怕的。

        等当了皇后,每年都要跟着皇帝去皇陵祭祖,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直面那些东西。

        那个时候,她反倒不怕了。

        都说无知而无畏,她倒觉得,只要自己心里头清楚透彻了,看什么其实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这辈子她依然进不得宗祠。

        但夏家的宗祠只是很小的一个,稀稀拉拉的摆着些牌位,三牲九礼、花卉贡果,花团锦簇的堆砌在铺了红布头的香案上,一遮便什么都瞧不清了。

        夏老太爷点燃三支敬香,余下线香便由家中男子敬上。

        夏家不是没有旁的族人,只是他们这一支早就出了五服,带着先人牌位一道分了出来。

        宗族宗族,在世家贵第眼里看的重,于平民百姓而言,也就是个意思。

        夏家,数代之前,就是百姓。

        因为人少,祭祖自然就快,等了不一会就结束了。

        人虽不多,年夜饭倒也吃的热热闹闹,等入了夜,更有大伯夏彦使了银子买回高价的花火讨母亲欢心。

        头两年夏初还看个稀奇——上辈子她可没见过这等奇物,倒是爆竹多的是——现如今也没觉得没趣,白白烧银子罢了。

        就这么一刻钟,百两纹银便化为乌有了呢!

        洛子谦也没多高兴,连出门凑个热闹都不曾,最后开心的也就是府里头的这些个小孩子。

        就连夏挽秋也一脸惊异的看了许久。

        这个时代居然有烟花!虽然只是那种单一的花火,没有现代那么多花样,可这也很了不得了!

        这可是纯手工的烟花啊!

        看身边人的样子,对这些似乎也不很稀罕,好似早就有了。

        这个世界真的还有其他穿越者!而且还是早早就穿来的那种……可是小说里没提过这茬呀!

        夏挽秋抱着脑袋仔细想,可是想破了头她也想不出来。

        倒也怨不得她,这年代女孩子是不读史的,若有那偏疼女孩儿的读书人家还有可能,夏府这样中规中矩的,自然是守着规矩来的。

        夏挽秋所掌握的最大的金手指就是她对小说中剧情的了解,就这还是半清不楚的。至今为止,她已经遇上了好几件本不应该发生的事儿了,烟花的出现更是让本就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她,心中更加不安了起来,升起了浓重的危机感。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的那些事情,那个疑似穿越者前辈的人是不是已经抢先做了!

        若是那般,自己到时候提了出来,被人取笑剽窃别人据为己有也就罢了,关键是挣不到钱还坏了名声啊!

        如今也只能祈祷,这位前辈是个男人了,只要他不去倒腾那些女儿家用的东西就好……就比如上回她卖出去的衣裳图样!

        至于胭脂水粉之类的利润丰厚的,很不幸,她根本不懂,也就无所谓了。

        看来,她还是想的太理所当然了!

        夏挽秋决定,还是先好生蛰伏一段时间,有机会了解一下历史上的名人什么的,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吧?(

047 爆竹声中一岁除

        除夕夜要守岁,才过了子时大街上便一声声的爆竹声响了起来。

        这会已经算是大年初一了。

        守岁却不只是做做样子的,除了还不懂事的幼儿,其余人等都守在前院夏老爷子的院里等着。

        被奶娘张氏搂在怀里困得直犯迷糊的夏初听见这些动静,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才感觉身上有些发凉,便有一件斗篷兜头罩了下来。

        她困顿的揉了揉眼睛,侧过脸瞧见顾嬷嬷站回了洛子谦身旁,心头不由一暖。

        又见父亲和大伯这时站起了身,向着门外而去。

        守岁的爆竹,是一定要自家人点的,不能由下人代劳。

        除了还不懂事的小鱼儿和文哥儿律哥儿早早就歇下了,夏家余下的人甭管多犯迷糊,这个时候也都跟在他们兄弟两个身后走了出去。

        不知何时率先站在了自家大门口的夏老爷子招了招手,就见大伯了走过去,将一只制好的爆竹扔到门口燃气的火堆里,发出噼啪的爆响声。

        而后便是她爹夏庆。

        接着就是几个孙辈,就连安氏也代丈夫投了一只,直至夏修为止。

        随着几个爆竹噼啪爆响,火堆陡然蹿高了几寸,趁着这光景,夏彦与夏庆一人一边快手快脚的揭下了已然变了颜色的旧联,夏老爷子自下仆手中接过红底黑字的楹联与福到,亲自重新贴了上去。

        下人再将旧联扔进火堆之中。

        “福到喽,福到喽!”不绝于耳的欢庆声响彻天际一般。

        耳边尤能听见周围人家的小孩子们拍手欢闹的声音,夏初便也应景的跟着笑了几声。

        下仆们这才取了余下的爆竹,一一扔进火堆里头,寓意人丁兴旺。

        这便是: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夏挽秋瞧着有趣,忍不住想凑个热闹,取了一个爆竹就要去扔,被鲁嬷嬷眼疾手快拉住了。

        “哎哟我的二小姐,这可使不得!”她连连摇头摆手的,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为什么?”夏挽秋咬唇,莫非又是古代的重男轻女作怪?

        白天祭祖不许去,这会连个爆竹也不能扔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

        “女孩儿八字轻,是不能投爆竹的。”怕惊走了福分,只是这样的话,正月里的日子是不许说的,正月里有‘言出必行’一说,好话能说也该说,不好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漏。

        “那文哥儿他们呢?”夏挽秋倒还知道,安氏是替夏轩投的爆竹,没问她为什么可以这话。

        这次鲁嬷嬷也不说话了。

        民间有传,不满六岁的小孩子魂不定,怕爆竹响惊走了魂魄,因此他们也没有份。

        魂魄可不是轻易能言语的。

        见她不做声,夏挽秋撇撇嘴,说到底,还不就是重男轻女!

        现代就没有这样的忌讳!

        鲁嬷嬷见她没有追问,方才松了口气,心底也觉得这位二小姐太不懂事。

        没见三小姐更小,却该笑时笑,该说时说,半点没问这不像样的话儿出来吗?

        可见不仅二小姐那奶娘是个没规矩的,便是新来的季嬷嬷也没好好教!

        这倒是冤枉了季嬷嬷了,自打她来了这夏府,因知道手底下要管教的这位二小姐没有奶娘,日后她自个要作为陪嫁嬷嬷一道出门子的,所以对她不可谓不尽心。

        只是谁又知道,这夏二小姐怪里怪气,一身的怪毛病不说,还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倒叫她吃了满肚子的气!要不是夏府给的酬金丰厚,又承诺为她养老,她早就想请辞了!

        少不得她得从头教起,一点点给她掰开揉碎了说,方能见到一点成效!这半年多下来,已是比原先好了许多了!只是她怎么也料想不到,她会脸除夕放爆一事都半点不懂啊!

        她可都十一岁了!难不成早些年过大年的时候,这位都是在打瞌睡么?

        外头的爆竹还在燃着,夏老爷子并洛子谦已经是领了众人回屋。

        院子里还能听到小孩子欢闹的声音,却是家中仆役声的孩子们在玩闹。平日里自然是不许的,大年初一这一日却是不碍。

        早有厨娘送了娇耳上来,每人只一碗,皮滚肚圆的盛了六个,透着擀得薄薄的皮,能瞧见里面馅料的颜色。

        夏初对这等面食素来都是极爱的,捏着底色瓷白烧出富贵牡丹的调羹随意舀了一个,只一口,便吃出好口彩来:一枚油光锃亮的铜钱,上书四字:大晋通宝,反面一看,却是簪花小楷字样的‘升官发财’四字。

        这不是真铜钱,而是过年的时候为了讨个好兆头,年前就让人治好的“喜钱”。

        她想了想,屁颠屁颠的举着喜钱跑到了夏庆身边,递给了他。

        “爹爹,这个升官发财的给你。”

        堂上‘噗嗤’一声笑,却是洛子谦。

        作为这个家里的老夫人老太君,此时自然是众人的焦点,纷纷看了过去。

        不知道的时候还好,如今知道了自家孙女是那位皇后,再看她这般装嫩卖萌讨好亲爹的小狗腿样儿,贵妃娘娘那里能忍得住?

        当然了,忍不住归忍不住,理由还是要找的。

        洛子谦连忙掩饰的冲着夏初笑眯眯道:“咱家今年的头一个好彩头就叫初丫头吃着了,果真是合了你爹爹加官进爵的八字儿,也不枉老二往日里那般疼你了!”

        夏庆得了贴心闺女儿送的“升官发财”,早就乐的眼睛都笑没了,这会儿听见嫡母打趣,忙站起身道:“初儿如此孝顺,儿子也孝顺一把,就借花献佛,祝父亲母亲身康体健寿比南山!”

        只见他摊开手,将一枚喜钱送到了两位长辈跟前。

        却是“长命百岁”四字。

        夏老爷子眯着眼睛点点头:“好极,你如今也出息了,日后合该多孝顺你母亲的,她待你可不比老大差。”

        只这一句,便能叫人听得出来,他对嫡妻是怎样的态度了。

        夏庆忙笑道:“母亲辛苦,儿子省得的。”

        二房的一对父女都吃出了‘喜’,大房自然也不甘示弱,没一会,便一个个的都吃出了‘喜’,不偏不倚的每人两个,正好凑一‘囍’字。

        适合自己的就留下,不适用的便奉上送给旁人,一家子只这么看着,倒也合合美美。

        吃过了子时的这一顿,守夜便算是完成了。(

048 快把‘平果’拿进来

        正月的第一天,叫做元旦,孟夏正月为元,每个月的朔日为旦。

        自天地间的人族定下正月朔日这一天为元旦起,人族方有新年和旧年之分,旧年为故,新年为始,寓意为天地出现的一日,方有新生。

        是以,人们每至新年,必要庆贺,便有了‘过年’一说。

        大年初一不得洒扫,不得冲洗,不得除垢,不得清污,不宜出门。

        严闭门户,只呆在家里自家人玩儿就好。

        当然,规矩上其实没有这么严苛,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何况书也是人写的,真要照着书上来,还不把自己给憋屈坏了?

        至少大晋朝的大年初一,人们还是可以出门走走的。当然不能出远门走亲,左领右舍互相来往倒是无妨……包括哪规矩多的大户人家,平日里拜访还要递上拜帖,这一日却十分随意。

        因为除夕守岁的关系,这一日的清晨各家的院子里都很安静,大小主子们睡得香甜,除了看家护院的家丁护卫,厨娘灶头,其余人等也是个个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夏初睡到巳时三刻末方醒,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一天能由着她这么睡。

        她迷迷糊糊的一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三个大红封来。

        祖父祖母一个十两,父亲母亲一个五两,最后大伯父大伯母一个五两。

        二十两银票。

        这几个红封俗称压岁钱,早早准备好了叫人送了来,趁她睡觉得时候才给塞在枕头底下。

        钱庄是有这种小额银票的,听说还有面额更小的,一两二两的那种。这些个也只在过年前才供给人们换取,意思跟‘喜钱’差不多,不过却是能真个当银子花用的。

        听见动静的碧痕聊开布帘从外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盆水,上前伺候夏初洗漱,这才又喊了小丫鬟平果进来端出去。

        她屋里除了奶娘和大丫头碧痕,统共只有四个丫鬟两个粗使婆子,桃儿杏儿是二等,前次去潭拓寺带的就是桃儿,橘果平果是小丫鬟,只做一些粗活,平时不进屋,今儿是因为桃儿杏儿昨儿陪她守夜的晚,这会已经歇了,才换了平果进来。

        想到平果,夏初不禁想起夏挽秋闹的一个笑话来。

        正是那次来跟她‘借’银子时候的事儿,虽是没成,倒也在她屋里坐了会,吃了会零嘴。

        她屋里吃食一向新鲜多样,大多都是外祖家淘弄送来的。那会儿洛子谦在她眼里还只是老夫人,为人最是秉正,从不贪二房媳妇娘家送来的这些新鲜吃食。那些一筐筐送来的瓜果零嘴,几乎是原样打包给了二房。

        郑氏见状,自然也不好意思吃独食,各自包一包给每个主子房里送一些。

        解解馋是有的,但要管够吃,还是数夏初这里最多。

        她这好吃的名声,也是因为这些才落下的。

        夏挽秋那会儿吃的正过瘾,夏初也随她去,左右还不至于小气这点填嘴的,正巧外面有丫头说了几句话,倒叫她听见了,便问是怎么回事。

        进屋回话的是杏儿:“小姐,是昌平家的送了平果来。”

        昌平家的就是平果的娘,前日平果轮休,家去了正好这个时候回来。

        当时夏挽秋的眼睛就亮了,拉着她满脸惊喜的道:“妹妹你这里居然还有苹果?快让丫鬟拿进来看看!”

        拿进来看看!

        夏初噗嗤一声就笑了,见夏挽秋还一脸莫名其妙,就叫杏儿快把平果‘拿’进来。

        平果虽是小丫鬟,却比杏儿还大一些,进屋就跪下了,一个劲儿的直哭。

        她在外头可是听见了,姑娘们要‘拿’她,还当自己做错了事,这不就吓哭了吗?

        “你是谁?跑进来哭什么?”

        “奴、奴婢是平果,不是姑娘让拿我进来的么?”平果抽抽噎噎的道。“不知奴婢犯了什么错儿?若是……若真是奴婢做错了,奴婢认就是了……”

        夏挽秋懵了,半晌才回过神,便知道自己又闹了笑话……这样的事儿她也不是头一回干了,脸皮也练出来了,便拿话哄人:“你快别哭了,我跟三妹妹闹着玩儿的,不是真要拿你,你且下去吧!”

        这才算是了了。

        这话也就哄哄丫头们,夏初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她一眼就瞧得出来,夏挽秋分明是将‘平果’当成了什么吃食!

        倘若旁人也就罢了,可平果这个名字却是夏初自己取得。

        平果和橘果二人是她六岁的时候进的府,因是买的全家,几个女娃都给送到了姑娘们身边。郑氏因女儿年纪幼小,特意给她挑了年长会照顾人的两个。

        这些发卖自家的,多半都是穷的活不下去的穷人,给家里孩子取名也通都是大丫二丫一路的,自然得改。郑氏抱着女儿逗她,让她给两个新来的丫头取名。

        夏初当时正在吃橘子,便指着其中一个觉橘果,另一个想起个相衬的,便叫平果。

        郑氏却好奇了,问她:“平果是个什么果呀?”

        此话一出,夏初这个骨子里的宅斗专家还能不明白么?大晋朝没有平果这么一味水果!

        她当即装傻含混了过去,只说是叫着顺口才取得。

        而夏挽秋,必然是知道平果是什么的。

        她当时可瞧见她咂嘴了!

        也就是那时,她坐实了自己对夏挽秋的疑心。

        哪有人摔一摔,就连自己妹妹屋里的丫鬟名字都不知道的?虽说她是隔房的堂妹,可两家人一直都住在一起,从小就是一块儿玩大的,互相串门子的时候可没少,各人的丫鬟都熟稔!

        当年,那个‘夏挽秋’可是亲口赞过平果的名字有趣的!

        何况,她还不是全然不记得!

        她难道能记得桃儿杏儿橘果,却唯独不记得平果么?

        一直就觉得她古怪,明明家里人都认得,却忘了好些规矩。说她是夏挽秋吧,脾气做派也太不像了,说她不是吧,她又能把小时候做了什么事儿都讲的清清楚楚的。

        她同洛子谦相认之后,方才晓得,原来借尸还魂也不是一定什么都不记得的!

        就如同洛子谦,她醒来之后,就有刘氏的记忆,连小时候的事儿都清清楚楚的!(

049 正月初五回娘家

        初一众人都有些懒懒散散的,每一年大抵就是这天最清闲,晚上一家子吃过饭,就各自回房收拾了,准备初五各房女眷回娘家探亲事宜。

        娘家离的近的也就罢了,离得远些的自然得早早收拾起来,要带的东西可不少呢!

        宫中自二十四小年散了朝,皇帝封笔,无事便无宣召,算是让朝臣们都好好歇上几天,直至初二晚上才有宫宴,五品以上的官员诰命皆可入宫饮宴。

        初三重开早朝。

        这规矩倒是与夏初上一世多有不同。

        上一世的宫宴是年三十夜,虽说有了个与民同庆的寓意,到底也扰了许多人家阖家团圆。倒是这大晋朝的规矩听着古怪,却人性化了许多。

        夏老爷子夫妻并大房夫妻两个都有资格参加宫宴,不过夏老爷子早早便退了下来,却是有许多年都不去了。他一个当爹的比儿子坐的还靠后,心里头哪能得劲?好在参不参加并不强制,往年告假的官员也不在少数,他这般作为也不算扎眼。

        洛子谦夫妻一体,虽说因着儿子得的诰命品级比儿媳妇还高些,却也从不去凑那热闹。

        宫宴有什么好吃的?上辈子她身为贵妃还吃的少吗?更尊贵的身份她都得过,自也不会在意这所谓的体面。

        倒是郑氏颇有些欣羡,往年等夏彦夫妻带人套车入了宫,少不得要在夏庆耳边叨念,直言自家正经的主子竟是连吴氏身边的丫鬟都不如了。

        也亏的夏庆素来心宽,不然就是被她这么说上几年,夫妻两个不离心也难!

        不过今年郑氏却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夏庆的目光中添了几分期许。

        许是他今年得了官身,叫她好歹有了个盼头,如今虽还只是八品小官,可日后就不一定了。

        其实她羡慕的本就不是吃什么宫宴,不过是指望着丈夫出息,也叫她当一当诰命夫人!

        过得几日便至初五,一大早郑氏便喊人套了车带上儿女丈夫一同回娘家,与她一并出门的吴氏牵着女儿反倒有些羡慕的看了她一眼。

        她也就刚嫁过来的时候丈夫陪她回过几次娘家,后来大儿子出生没多久,丈夫就荐了郎中将。虽说男人升了官她回娘家脸上也有光彩,却再也没享受过由丈夫陪着回娘家省亲的待遇了。

        郑家人并未居住在内城之中,而是在京郊陵县。

        说是京郊,坐着马车却也行了整整半日。一大早出发,等进门时已是误了饭点。

        郑老爷子和老夫人早就扫榻相迎,女儿女婿才进门,便命人摆饭上菜,待得夫妻二人给两位尊长请过安,已是满满当当的一大桌了。

        郑老夫人笑眯眯的牵了夏初的小手,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因着人少,便只坐了一桌。

        郑家女儿精贵,儿子却不少。可初五这样的日子,到底还是只剩了两个老人在家,除了他们一家子,就再无旁人。

        这年头,除却要日日上朝的京官,只要不是想与岳家结仇的,到了正日子都得规规矩矩的跟着上门拜会老丈人。便是有那样不着调的败家子,也会收敛几分。

        而这个时候,自然就格外显出有女儿的好处来了。

        也是因此,郑老爷子和郑老夫人越发的偏疼郑氏这个女儿。

        便是她的儿女,也比孙子孙女们更得欢心。家里得了什么新鲜吃食有趣的玩意儿,头一个就是往夏家二房送,郑氏的哥哥们是半点意见都没有。

        郑家打郑氏起便是疼女儿的,她从小被家里娇惯着,便是几个嫡亲哥哥都不敢惹她。

        到了小辈这里,郑老爷子和老夫人本事最疼夏初的,不过今年又添了个更小的……眼见着外公外婆抱着连话儿都不会说的夏瑜笑成两朵菊花样,她也自晓得自个必是要失宠了。

        自然,不过是句玩笑话。

        郑老夫人哪里舍得冷落了外孙女儿,夏瑜没多一会便叫奶娘抱下去了——小孩子觉多,抱着她舒服了,可不就睡着了?

        老夫人举着个小锤子要给夏初敲薄壳的核桃吃。

        郑氏不舍得亲娘劳累,便道:“娘,有下人呢!再说,她都这么大了,叫她自个儿敲着吃。”

        “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是天天缠着让我敲?”郑老夫人晓得她是吃味了,一指头戳在她的没心上:“你还是个当娘的,好意思眼红自家姑娘?”

        郑氏抿嘴乐了两声,依偎着自家老娘长叹道:“还是家里舒坦。”

        “那是自然,为人媳妇哪有当女儿松散?”郑老夫人敲了一小碟子核桃出来,推到夏初面前叫她慢慢吃,又瞅了眼跟没骨头似的腻在自己身上的女儿,终究没舍得说她:“我瞧着你这些年倒是稳重了不少,还是你婆婆教的好。”

        郑氏闻言,撇了撇嘴。

        洛子谦纵然不是个恶婆婆,但也不会像亲娘那样惯着她。她前世为贵女,虽说出自武将之家,规矩却是学的齐全。后来入宫之前,还由宫中的管事嬷嬷特意教了两个月的。要说她规矩大,倒也不是瞎说。

        不过若郑氏懂事儿,洛子谦也不会拿那些框架去拘着。

        只是她刚嫁那会儿不懂事,仗着婆婆不是亲的,丈夫又爱她,小性子大的很,不说三番五次的晨昏定省迟到早退,每每不顺心了便嚷着要回娘家。

        夏庆本就不是个硬气的性子,又是自己喜欢的郑氏,自是捧着哄着。老爷子不管事儿,大房嫂子也不好插手他们家的事儿,倒也让她逍遥了一段时间。

        洛子谦不过冷眼看着,自然不会纵着她一直这么下去。

        夏庆即便是庶子,也是她养大的,断不可能由着儿媳妇爬到她头上去作威作福!

        好日子不过三个月,洛子谦便借着她一时口误出言不逊,罚她吃斋闭门思过半个月!

        郑氏哪里受的了这个?没两天就哭哭啼啼的带着丫鬟回娘家了。

        本以为住上几天夏庆便会来接,到时候服个软就没事了,没想到一等就是一月。

        还是郑老夫人坐不住了,问清了她身边的丫鬟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大惊失色的带着女儿和丰厚的赔礼上门,给洛子谦赔不是。

        郑氏也是那个时候才明白,在夏庆的心里,她远远没有夏老夫人重要!(

050 面和心不和

        以前的事情,郑氏早已不再放在心上。

        明白了当女儿和做媳妇的差别,吃一堑长一智,她相当识时务的做小伏低,哄回了丈夫的心。

        也幸好,她明白的不算太晚,幸好,刘氏素来都是个宽容的人,并不与她如何计较。待见她回过了神,做出了贤妻良母的样子,便不再管她。

        待到自己也有了儿女,郑氏更是明白透彻,自不会做那讨人嫌的儿媳了。

        就是……到底意难平,对着老夫人刘氏,少了几分亲近之意。

        大家平安无事的相处了这么些年,表面上的和和气气维持的很好。

        也只有在发现女儿特别亲近老夫人的时候,她难得的拧了性子,有了些左性子。

        得亏夏初不那么计较母亲的小脾气,她又不是真小孩儿,只要郑氏不曾虐待她,便是对她感情淡一些,她也是不在意的。

        上辈子,她不就是那么过了一生么?

        郑老夫人并不晓得女儿和孙女之间这些日子以来生疏了不少,郑氏也不可能同她说这些,便是说了,也只有骂她的份,同自己女儿计较这些个,傻不傻?

        没的白挨一顿骂还逃不了好。

        母女两个一顿儿的说话,时间倒是过的极快,不过一错眼,就又摆上晚饭了。

        大晋朝的规矩,初五回娘家,都是可以在娘家住上几天的,少则三五天,多则半月,就看婆家宽不宽容。

        洛子谦不在意这些,往年都是随儿媳妇们在娘家呆个十天半月的。

        而像她和郑老夫人这样的祖母辈的人,高堂不在了,自也没有再回娘家走亲的道理,年节里也让自家子侄上门拜个年什么的——若是和娘家兄弟姐妹关系好的,便互通个有无,带个信说说话什么的,若是不好,送上节礼是个意思就成了。

        郑氏往年也要在家里带上许多日,不过今年却是不成了。

        别看过年这几日清闲,等过完年,她要操心的事儿一件件的,根本忙不过来。

        席上,郑氏趁着郑老爷子和老夫人高兴,便把夏庆点了官身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郑老爷子自是大喜,唯一的女婿有出息,他哪能不高兴?

        郑家是富,可是家里却没权,好些个儿子也没能培养出一个出息的读书人来,顶顶好的,自打考上了举人便沉寂了下去。

        郑老爷子倒不像旁人那样,因有个书香门第的说法,便整日里的想着儿子们出仕做官,光耀门楣。郑家可是余庆人家,早把朝堂上的那些事儿看淡了去。

        不过,那也不代表,他会愿意自己的女婿一辈子就是个翰林书生。

        朝堂上的事儿郑家不大参与,女婿这般做个八品县丞这样的小事儿自然也无从得知。偏郑氏为了过年这宗讨个巧儿,还特意按着此事不提,直到今日才说出来。

        郑老爷子乐的胡子微翘起,看着女儿家的两个哥儿更是喜欢,当即便一人送了一套墨宝。

        这些读书人看重的好东西,郑家倒是比夏家还要多些。

        郑老夫人却不是他那等粗枝大叶只顾着高兴地人,头一件便想起了大外孙的婚事。

        “你自是要跟着去上任的,”郑老夫人怕是最了解自家女儿脾性的人,她与女婿感情好,怕是到哪里都是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易儿定的初春的亲事,可对过日子了?家里成亲孩子成亲的事儿可都安排好了?你婆婆怎么说?”

        郑氏最不爱听这句‘你婆婆怎么说’,好似除了她是个能干人,旁的都是虚架子一般。

        当然她不会去硬顶家里老娘,刚出去那会儿回来还发发脾气,如今早没了那心气儿,因此含笑道:“婆婆说了,叫我们自家做主。这些年三书六礼早都走完了,亲家那边也定好了章程,闹人的事儿都办的差不多,再有公中给出五千两婚嫁,女儿瞧着,也够办个妥当的婚事了。”

        “五千两哪够?”郑老夫人这会倒不满意了,他们家嫁个女儿,嫁妆里光私房银子就好几万呢!不过她也清楚,别人家不能同自家比,自家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儿子们又是个顶个的会搂银子,自然想怎么添妆便怎么添。再者,夏家那情况,能拿出五千两给孙儿娶媳妇,已经是大方的了,到底不是世家出身,底子薄些,因此便心存了贴补女儿的念头:“回头从我这里拿些去,总不能叫我的大外孙寒酸了去。”

        寒酸二字一出,大抵就能看出郑老夫人是怎么看待夏家的了。

        夏初只当自己出门没带耳朵,心想好在哥哥夏易吃过饭就跟着郑老爷子去书房了,不然心里得把自己埋汰坏了……

        夏易出生那会儿,夏庆还是个小小举人。纵然已然娶妻生子,但还是日日跟着老爷子在外书房读书。郑氏素来是个娇娇的性子,那时虽被洛子谦压下去几分,才生了孩子却是脾气见长,整日的琢磨出个头疼脑热的找自家相公。

        那会子大伯夏彦正是刚刚出仕的艰难时候,老夫人可没空跟媳妇儿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随她怎的,爱作就作。

        洛子谦不耐烦与她磋磨,倒是夏老爷子给气上了。

        别看夏老爷子在夏府好似没什么存在感,但真要说起话一个能顶仨!他还不是个爱当场发作的,当时忍了气,把儿子踢回去陪老婆,转眼过了二年,小孙子已是开口能说话的年纪,借着郑氏怀上二胎,老爷子一发话,胖墩墩地儿子就被孝子夏庆给送到老爷子跟前尽孝去了!

        郑氏当时就傻了,可她还真不敢哭闹!

        若是这么干的是刘氏,她少不得要闹腾一番地,可公爹发话,她能怎么办?老爷子本就不大和媳妇们见面,连句软话都说不上!

        只得默默地和血吞了这口郁气。

        于是,夏易小时候就是在夏老爷子跟前长大的,他对自家有一种诡异的自豪感,万万是听不得这种‘嫌弃’的话语的。

        可这说的人又是自家外祖母,还是为了他的亲事,是以就是他在此处亲耳听了去,也只能装聋作哑,心里头暗暗的发堵。

        不过这种事儿,还是不要发生的好。

        郑老夫人也明白大外孙子的脾性,这才专挑了他没在的时候说。(

051 物以类聚

        郑氏推拒了郑老夫人的好意。

        “……他大伯家的那两个前头也是照着这个例,哪能超过了去,鹏伯终究……”

        鹏伯是夏庆的字。

        夏初很明白郑氏的未尽之言。

        夏庆终究不是刘氏所出,不是一个肚皮里出来的,哪能真真的爱之如子。夏庆一惯不如夏彦,读书如此,功名如此,他的儿子成亲,自然也不能越过大哥家的。

        郑老夫人长叹一声:“娘的娟儿也懂事了。”

        郑氏虽拒绝了母亲,心底却并不一定是那样想,只是嫁人必竟不知是嫁给那一个郎君,一大家子都是要顾忌的。听了母亲这样宽慰,眼圈一红,又数落起了大儿子:“我自是疼他的,只这事到底我说了不算。年后就要走,我本想与些私房,骗他不肯,还说他大伯必不会亏待了他,这叫什么话?倒像我是个挑拨离间的小人……我挣命生了他,倒不与我亲。”

        “胡说,哥儿是你的,怎能不与你亲?”郑老夫人啐了她一口,夏易抱给夏老爷子教养的前因后果,他们家自然也是知道的,想替女儿打抱不平都不行,总不能拦着不让尽孝吧?只得又苦口婆心的劝:“不过是几年,易哥儿也大了,早就懂了道理,自然明白你的苦心……去了任上,好好照料你相公孩子,你婆婆见了也是高兴地。”

        又看了眼在一边炕上兀自端坐,状似困顿的夏初,见她小脸儿茫然,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不禁噗嗤一笑:“初儿有你婆婆带着,反倒是个好事儿。你且莫担心她,叫人瞧了出来,就是你的不是了。她如今还小呢!等你们回来了,好生亲香亲香也就是了。”

        郑氏有苦说不出,郑老夫人对刘氏是满心的信任,自家女儿嫁过去并未受什么磋磨,两回闹的事儿也是她自个不懂事,真真怨不得旁人。

        不过终归是自己的女儿,到底还是偏着她的。

        压低了嗓音道:“……无事我便叫你哥哥领了初儿来玩儿,必不叫她忘了你就是。”

        郑氏“嗯”了一声,拿帕子压了压眼角。

        郑老夫人又是一阵好笑:“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流马尿,叫你爹看见了还不骂你。”

        “爹最疼我,怎舍得?”郑氏破涕,“娘,那我就先回屋了。”

        郑老夫人令婆子提灯送她,夏初伏在一个仆妇怀里一颠儿一颠儿的,还没等到郑氏旧日的闺房,便真个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又是日上三竿。

        她揉了揉眼睛,叫了碧痕进来服侍梳洗,桃儿给她扎了两根小辫儿,倒是显出几分童趣来。她摸摸辫子恍惚觉着自己好似真个变回了垂髫小儿一般,咧嘴笑了笑,露出才长出一点牙尖尖的一口呲牙来。

        铜镜里倒映着她灿烂的笑脸,可不真就是个小屁孩儿?

        去了郑老夫人那里,爹娘俱都不在。

        夏庆并两个儿子一早就跟了郑老爷子出门访友去了,女婿做了官了,在他们这里倒是个大事儿,还不得好生炫耀炫耀?

        郑家本不是陵县人士,他们是荥阳有名的书香门户,只是族大人多,到底分了好几支出来。

        郑老爷子这一支非嫡非长,家业却做的极大,宗族各家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头确实羡妒的。为了少惹些纷争,郑老爷子便带着一家子早早迁居到京城,自家祖坟也跟着一同挪了来,也省的逢年过节祭祖还要大老远的跑回去。

        这一搬迁便是十多年,初时总是不惯的,到底到了别人的地头,哪能事事顺心?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郑老爷子后来把女儿许嫁给有官身的郑家,何尝不是想借个官名压一压,夏家那微末小官兴许在京城里行不通,这陵县里却没什么权柄滔天的人家——便是有几个官员的庄子安在此处,郑老爷子又不是缺心眼,自不会去招惹——叫他们日子过得顺畅一些尽够了。

        郑氏则带着小女儿同手帕交叙旧去了,夏初已满七岁,访友本也不适宜再带去,想着郑老夫人一向爱她,叫她在家与外祖母做个伴儿也好,免得冷清,又见她睡得沉,便没叫她。

        郑氏才来京城那年不过七八岁,正是小孩儿最爱玩闹的时候,家里又不拘束她,在此地很有几个手帕交。这许多年过去,有那远嫁的,自也有嫁得近的,平日里来往不便,也就趁着这会儿多走动走动,还要将事儿说一说,免得她一走多年,断了往来。

        夏初给郑老夫人请了安,乖乖的在她跟前逗趣儿。她本不是个话多的,郑老夫人却是能说,随意的将一些乡间趣事说与她听,见小外孙女儿逗得咯咯直笑,心里自是极欢喜。

        眼见用了午饭,还不见郑老爷子回来,便差了下人去问,还不等人来回,就有外门的仆妇来回,说是宋娘子带了小公子来拜访。

        郑老夫人看了眼瞧着才五六岁大的孙女儿,就直接将人请了进来。

        宋娘子是陵县宋举人的娘子,两家住的近,平日里也有往来。

        她大概四十多岁年纪,比之郑老夫人也年轻不了多少,一口一个老夫人的叫着,做着小辈姿态。那宋小公子却才八岁,本以为是宋娘子的孙儿,后来听郑老夫人口风,才知道竟是儿子!

        这是……老蚌生珠么?

        宋娘子是个大嗓门,皮肤有些黝黑,虽也是绫罗绸缎的穿了一身,可瞧着精致的绣颈圈着她那粗脖子却总叫人觉得有些别扭。不过性子倒是爽朗,眼睛明亮快人快语,虽话里话外多用乡间俚语,但也不招人烦。

        夏初看得出来,对这位举人娘子,郑老夫人还是很亲近的。

        时人都觉得问声细语才是贤淑女子,郑老夫人却反而更亲近宋娘子这样的人。她能把郑氏教养的藏不住事,本就不是个心思细腻的,叫她去同那些高门大户的老夫人打交道,她也头痛。便是亲家老夫人刘氏,她虽是推崇之极,但真叫她常来常往,她也不乐意。

        不外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052 冬日亭下共读书

        夏初对乡野之事很感兴趣。

        宋娘子见状更是说的口沫横飞,连连喝了好几盏茶。她本就喜欢唠唠,往日同郑老夫人说的多,总说些老话也没意思,如今有了新的小听众,对方也听得认真,自是要尽兴的。

        等郑老夫人派出去寻人的来回话,这才打断。

        “老爷说已在外头吃了,不必等他,晚膳也不回来了。”那小厮头垂的低低的,道。

        “这老头子,怎么越发不着调了!”郑老夫人唾了一声,便叫人下去了。

        自家老伴儿是个什么样子,她还能不清楚么?准是和他那群狐朋狗友的老爷子们说到了兴头上,就不晓得回家了。

        夏初小声地劝她:“爹爹最有分寸,会劝着外祖父的,外祖母放心才是。”

        宋娘子坐的近,听见她这般娇声软语,立时便爱上了,瞅了眼几乎要做到门口的儿子,叹道:“还是闺女儿贴心,我家那臭小子,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这话实有些粗俗。

        宋小公子此时方才抬了头,无奈唤了一声:“母亲。”颇有提点之意。

        夏初这才打量了这宋小公子一眼。

        他不过八岁,还是个孩子,身条儿细长,和宋娘子这粗壮的短脖子身材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皮肤白净细腻,浓眉大眼,薄唇轻抿,咋一眼看知是个俊秀的小公子,全身上下倒没有一处同宋娘子相似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青绸布做的长衫,浓密的黑发馆了书生巾,明明年幼,却已是满身风采,瞧着就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夏初看了他,再去打量宋娘子,又想起那一句‘母亲’,心里就有些明白了。

        宋小公子多半不是宋娘子亲生的。

        郑老夫人并不在意这些,也知道宋娘子心事,便道:“我倒是喜欢承兆这孩子,稳重大方,我们老爷子素日里也是赞的,偏你不知足。”

        宋娘子努了努嘴,到底没说啥,转而又三言两语的便说起了旁的,一时眉飞色舞。

        夏初却走了心思,半点没听进去。

        她总觉得这宋承兆很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他到底像谁。她是初次见他,此前不可能同他见过面,没道理会有这样的感觉才对。

        郑老夫人见她心不在焉,以为她是无聊了,又见那厢宋承兆也只在一旁干坐,便笑着对夏初道:“不如领着你宋家哥哥去园子里坐坐可好?你外祖父种了几株梅花,今年开的可好。”

        郑老夫人是真喜欢宋承兆的。

        那是个好孩子,自打进了门便规规矩矩,垂着头也不四处乱看。八岁的男孩儿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偏他稳得住,半点不觉得闷气,只听她们说着闲话,也从不插嘴求关注。

        府里没外人,又只是两个小儿,身边还有丫鬟仆妇看着,出去玩一会并不妨事。

        夏初领命而去。

        虽是才过年,但这日却并不寒凉,头上太阳晒着,吹不着风,在外头站一会反倒晒得暖洋洋的。不过下人却不会叫他们在外头这么晒着,唯恐晒坏了,便又挪到了亭子里。

        亭子里亮堂也不冷,但还是点上了炭盆。

        去潭拓寺上香那回梅花才开,多见着是小小的骨朵儿,有的才出个牙尖尖,这会儿确满树满树的开满了,便是离得远些,也能闻着一阵阵的香气。

        景致自然没有那梅园好,不过架不住日光正好,又微风和煦。

        下人上了香片点心,夏初看了一会儿景,就见那宋小公子默默地坐在一边吃着点心,一看就是没心思看什么风景的样子,眉头便皱了皱。

        总不好叫客人干坐着。

        “宋家哥哥要不要在这里看会书?”她瞧着他一身装扮,忖度着开口。

        就见宋承兆猛然抬起头,眸子亮闪闪的看着她,只嘴里却还推却:“……不用麻烦……”

        这就是合了心意了。

        她微微一笑,拈了块酥饼咬了口,软糯浓香,极是好吃:“宋家哥哥喜欢看什么书?外祖父的书房里藏书极多,除四书五经之外,倒是还有怪斋异志,诗文散句,游记也有一些的。”

        宋承兆犹豫了一下,道:“……可有《春秋》?”

        夏初一挑眉。

        《春秋》也在五经之列,说是传记,实为史书,颇有些艰涩。

        “自是有的。”她笑着命人去取,给自己要了本游记。

        郑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姑奶奶受宠,她的女儿也是老爷子老夫人的心头宝,不过要两册常见的书籍来看,又不是什么古籍宝典,自然无有不应。

        宋娘子坐了许久,期间宋娘子吃了不少茶,去了两回净房,还不见人回转,便有些坐不住。

        郑老夫人也觉得稀奇,郑家的园子并不大,逛一逛也花不了这许久。

        使了人去问,才知道这两个小的竟是在花园亭子里看起书来,一时好气又好笑。

        “这大冬天的,怎么叫姑娘和宋公子在外头读书?你们一个个也不提醒着。”见宋娘子神色未明,郑老夫人连忙开口:“快快去叫了回来,切莫冻着了。”

        下人应声而去。

        宋娘子怔怔看了亮眼,叹了一声,道:“这孩子……性子倒是极像他爹,倒不像……”

        郑老夫人只做没听见她后面的话,笑道:“儿子像爹,这才是父子!你且宽心些,我看承兆倒是个知礼孝顺的,切莫错待了。”

        宋娘子点点头。

        外间夏初听郑老夫人找他们回去,便散了手,起身一看,那宋小公子还在满头看书,像是对他们说话充耳不闻一般。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倒是个书呆子。

        宋娘子既然是举人娘子,宋家便不会缺了书读,这春秋也不是什么闲书*,他还看得这般入迷,可见本性便是如此。

        “宋家哥哥?宋家哥哥!”

        夏初叫了两声,宋承兆方才醒过神来,困惑的看着她。

        她抿唇一笑:“咱们该回去了。”

        “啊,好!”宋承兆连忙站起来,将书页合上,面上也未有不舍。

        只耳尖都红透了。

        夏初也不说破,同他跟了三步远先后回了。

        回去略坐了会,宋娘子看天色不早,便领了他家去了。

        夏初看着那母子二人的身影远去,神色间便有些茫茫。

        到底……像谁呢?(

053 似水流年

        夏初一家子在郑府住了三天,便启程回府了。

        这三天,是难得安静清闲的日子,郑老夫人在陵县与人为善,倒是日日都有人上门拜访,若她愿意,便出去露个面,觉着累了,便在房里呆着,也无人去管。

        第三天晚上,大舅一家从大舅母的娘家回来,与妹妹一家人和和气气吃了顿晚宴。

        大舅郑筠是郑老夫人生的嫡长子,样貌不凡,便是已经人到中年,也是眉目俊朗。欣长的身条看着儒雅,为人也极为风趣。

        他与妹妹郑氏年纪差的极大,感情却很好,可以说,郑氏几乎是他当女儿一般看着长大的,与他最大的儿子也差不了几岁。

        关切过妹妹的生活之后,郑筠与妹夫关进书房谈话。他虽算不上是读书人,也不曾在朝堂上当过官儿,可他也是自小饱读诗书之人,为人又豪阔,交际广阔,熟知繁杂事务,对人际交往也十分有心得,不过是无所谓功名罢了,提点一下这个念书念的有些木楞的妹夫绰绰有余。

        大舅母温柔知礼,生得几个儿女也是极好,夏初有时候觉得,他们这一家子,真真有几分闲云野鹤的味道。也幸好大舅舅是那般不睦豪庭的性情,虽有时候也和三五挚友去哪青红楼之类的所在饮酒高歌,却从不会将那些花花草草惹回府中,大舅母才能多年如一日的如此恬静淡然,疏朗心胸。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郑老爷子郑老夫人与大舅父一家,回到家时,发现大伯母竟也已经带着儿女回到了夏府之中。

        郑氏也有些惊讶,吴家与夏府离的不远,虽说平日里走动方便,但这样的年节里,吴氏往年也会在家多呆几日的。纵然不似郑氏那般住个十多天也不会惹人嫌,断也万万不会如此之早的就回婆家来。

        只是大房大嫂娘家的事情,她这做弟媳妇也不好过问,给洛子谦问过安,便带着儿女回了自家房中。

        她时间紧张,事情又多,也顾不上费心旁人。

        因要紧着替儿子张罗婚事,第二日郑氏便同老夫人开了口,洛子谦也毫不为难的叫账房给她支银子,又叫大嫂给她帮忙打下手——吴氏纵然心里不爽快,也只得应下。

        好在,两家素无龌龊,她再不虞也不是冲着婆家弟妹,倒是忙碌起来,反将一肚子火气给抛到了脑后,也就越发愿意去二房凑个趣了。

        夏老爷子寻了匠人来给二房修整房屋,虽说也不是什么老旧的房子,但结婚嘛,就要图个新气喜气,外院也要平整一番,翻新翻新。

        夏初便又住回了慈和院。

        老夫人是长辈,家里这些事儿也不会特意去劳动她,不然要儿媳妇们做什么?不过她终究也不得清闲,因为除了三个惯常要往她这里来的孙女儿以外,大房的三个小重孙也日日被抱过来她这里,小孩子一多,可不就吵闹了么?

        夏初也不给洛子谦惹事儿,她自己带着妹妹小鱼儿——那就是个吃了睡睡了吃的奶娃娃,身边又有奶娘,只要注意一下有没有那偷奸耍猾的懒骨头,欺负她年纪小不知事就行了。

        夏雪也是个懂事的大姐姐,庶妹大了不必她拘束着——她也拘束不了,自打去年起夏挽秋这性子就拧了起来,虽面上仍对她恭敬,却再不似往日那般唯唯诺诺。

        虽说这也算是一桩好事,姑娘家的性子太弱了不好,可夏雪总觉得庶妹的眼神儿有些怪异,心底便有些顾虑。

        再加上她整日的老是话里话外刺探她的亲事,也令她烦不甚烦,见天儿的躲着走。

        正好老夫人把家里的侄儿侄女也让她照顾着,她也有了借口打发她——安氏与小吴氏都跟着婆婆去给二房帮忙,整日的出门看花样定帖子,商量着把婚事怎么办的热闹喜庆,她们倒不是完全抽不出空来照顾儿女,不过是想送到老夫人跟前混个脸熟罢了。

        谁都知道家里老爷子对老夫人最是敬慕有加,老夫人喜欢的,他也会偏疼几分。

        说是帮着带侄儿侄女,其实也不必她费什么事,都有奶娘看着呢!蓉姐儿惯来安静,安氏回家之后倒是活泼了些,却也有限,小小的人儿文文静静的,很有几分淑女的样。律哥儿跟小鱼儿一个德行,吃了睡睡了吃,就是文哥儿正是满地跑爬打滚的时候,一不留神就从眼边儿不知跑去了哪里,稍稍费些神。

        夏家女眷们忙忙碌碌的,男人们也不得闲,老爷子操心着翻新屋子的事儿,他倒是喜欢盯着这些。闲赋在家的日子终究寡淡,能有事儿做他也乐呵。

        夏彦日日上朝,他的二子夏斌一边读书,一边还要兼顾着家里的庶务,倒是二房这边,准新郎官整日给女人们摆弄的没了脾气,夏庆乐呵呵的出门访友,顺便带小儿子出门采办些日后离家要用的精致物品——江阴那地儿虽也富庶,到底没有京城这边东西齐全又精细。

        夏老爷子对两个儿子不说不偏不倚,面上也不会差的太多,大儿子有出息,小儿子也不能太窝囊不是?从私房里给他添了些银子,总不好出去做官儿,倒叫他靠着儿媳妇的嫁妆过活。

        一家子都忙忙碌碌的,倒是连正月十五的元宵节都没过好,只几个女孩儿出去逛了逛,看了看花灯,也是不到散街就回来了。

        洛子谦见夏初抓着满手的糖葫芦、面人、花灯回来,一边失笑的同时也有些隐约的羡慕。她这辈子一来就生了孩子,却不像皇后娘娘还能赶上第二个童年,从没有做过这些趣事儿。

        夏老爷子虽待她好,可是作为一个读书人,他还真做不出带自家娘子上街抛头露面这种事儿,一辈子杵在这后院里头,又是侍奉公婆又是相夫教子的,也就年纪大了之后,才松快些。

        可羡慕归羡慕,她却丝毫都不觉得后悔。

        比起上辈子,她这一辈子前头虽辛苦些,但丈夫体贴,又有儿子贴心,心里却是甜的。婆婆是爱给她添堵,可天下的婆婆哪个不这样?便是她自己,看吴氏还总不顺眼呢!

        抛却那些权势富贵,这平平淡淡的日子,流年似水,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054 夏易成亲

        时光如流水,一眨眼,便至二月,到了夏易成亲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郑氏拉着已经又高又大的儿子乐呵呵的说了许多话,夏初也跟着凑趣儿。

        “哥哥娶了嫂子,以后是不是就疼嫂子,不疼我跟小鱼儿了?”她虽说已经七岁了,却还是小小瘦瘦的样子,偏一张笑脸圆圆的有些人,咋一看很有些大脑袋小身子,瞧着就十分可爱。这会儿瞪大了圆圆的眼睛,故意说些娇娇气气的孩子话,惹得一屋子人都笑翻了去。

        “难能呢!”夏易平日里有些刻板,到了这个时候,面上也发红害臊起来,故作镇定的咳了一声,抱起了大妹妹,一本正经的道:“大哥一样疼你,你嫂子……咳,也会疼你的。”

        “那嫂子不疼小鱼儿么?”她故意掰扯,小脸纠结的样子更是好笑。

        “疼,也疼。”夏易呐呐的应着声,在妹妹的稚嫩童言和母亲含笑的眸光里,低下头去。

        倒不是他不喜欢小妹妹,只是那个年纪实在没什么存在感,也就偶尔在母亲这里看上两眼。夏初那么问话,他又是羞臊发昏,一时漏了她去,倒叫她抓了个正着。

        郑氏也不替他说话,笑盈盈的故意叹道:“我也不指望你待你妹妹多好,只盼着莫要娶了媳妇忘了娘才好。”

        她这话,也有一部分是真心。毕竟长子才娶媳妇,他们就要跟他分开了,三年五载的,可不就怕他的心全偏到儿媳妇身上去?

        不是她不满意梅氏,梅氏那姑娘她见过,温温柔柔很是很顺的一个小姑娘,她是很喜欢的。家里父亲也是做官的,能跟他们家做亲,说起来都是高攀,还是看着老爷子的面子,哪有她嫌弃的道理?

        只是儿子自小同自己不亲,这就要娶媳妇了,多少有些吃味。

        “娘,哪会呢?儿子不是那等人。”夏易毕竟是个少年,一听这半真半假的话,顿时就有些急了,忙忙的表心意:“儿子会孝顺您和爹的!”

        “那你媳妇呢?”郑氏笑问。

        此话一出,夏易哪还能不知道郑氏这是跟他逗趣儿呢?不由红了脸,嗫嚅道:“她……她也会孝顺爹娘的……”

        夏初勾着夏易的脖子,咧着没长齐的牙,喏喏的打岔道:“也要疼初儿和小鱼儿!”

        “是是是,就你个小人儿事儿多!”郑氏把她从夏易怀里抱过来,只觉手上一沉,竟有些抱不住了,“初儿也长大了,以后可不能总是缠着哥哥知道吗?”

        “知道的娘,”她瞪着亮晶晶的圆眼甜甜的笑:“哥哥和嫂嫂还要给初儿生小侄儿呢!”

        这人小鬼大的话,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郑氏笑的肚子疼,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夏易更是早就脸都红透了,连脖子下面都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了。

        夏庆见状,连忙出声给儿子解围,带着儿子去了书房,说些‘私密’话去了。

        夏家的男子是没有通房的,婚前婚后都没有。等娶了亲,若是媳妇儿贤惠给安排纳妾,夏老爷子和老夫人也不会反对。大房夏彦屋里的妾都是这么来的,只是因为梗着青姨娘的那桩儿事,闹得大房夫妻两个不和,这些妾氏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夏彦对这些个颜色是爱的,却也不会给正头妻子没脸,宠的太过。当年一个青姨娘,也不过是仗着青梅竹马的情分,叫他偏私了两分。等人故去,愤懑褪去,脑子清明下来,他也不是不悔的。后来,除了青姨娘的那两个,他再没有过庶子,就是退让了。

        那可他是男人,拉不下那个面子去服软,吴氏又是个倔强性子,这才冷淡了下来。

        没有爱,也少了情,就这么互相敬着过日子,倒也是许多年了。

        说起来,夏挽秋并夏安崇两个,在夏家的一堆都是嫡子嫡女里头,着实有些扎人眼了。会被忽视,也是理所当然的,连亲爹都淡淡的,还能指望嫡母多热络么?

        便是过年这段时间,夏安崇除了年节里出来露了个脸,都没什么声息,跟个小透明似的。

        可是,他那双状似安宁的眼眸底下,却翻涌着汹涌的波涛。

        这样的人,夏初前世见过不少。

        而他们无一例外,最后都要面对现实。

        第二天一早,宾客们便陆陆续续的到来。

        最早来到的是正宾与提媒人,提媒人不是媒婆,而是像他们这样有身份的人家,向亲家提亲时,特意请来的见证人,身份通常都是与自家差不多,关系比较好的人家的女眷。而一旦成了亲事,提媒人便是正经的座上宾,俗称大媒。

        提媒人先到男方吃过谢礼茶,便会坐着轿子去女方,陪着新娘子出门子。

        正宾则是帮助主持婚礼的,是男子,可不是话本中那种,喊喊话,叫他们拜个高堂什么就完事的过客,而是正经有许多事要做的,自然要早早的过来做准备。

        最早来的这批宾客,多是男方的亲眷,其中不少少年男子,都是要陪着夏易过去迎亲的。不过夏家人丁薄,也没多少族人,便邀请了不少于夏易关系不错的同窗少年,这也是不碍的,那人多的人家,也总会请新郎官的亲近友人参与一二。

        一到早用过早饭,院子里便开始吹吹打打,夏雪拉着夏初的小手,陪她在自己的院子里招待跟着父母过来的未出阁的闺秀们,一行人说说笑笑,也是热闹的不行。

        夏初年纪虽小,这种事做起来却驾轻就熟。

        她上辈子家里兄弟姐妹众多,哪个成婚都要来上一出,能不熟悉么?

        午时未到,新郎官和宾客们便早早的用了饭,其实夏易也不过就是略沾了沾嘴,便骑上高头大马出门迎亲去了——到了岳家,可还有一桌酒席要吃,此时吃饱了,待会可撑不住!

        迎亲夏初是没份参与的,她用了点饭菜点心,便被郑氏带着一起招呼各家夫人们,夏雪和夏挽秋不是亲妹妹,是不好跟的,便陪着祖母招呼屋里的一应老夫人。

        这也是露脸的好机会,虽说通常人家选媳妇都是先让做母亲的看中,可老夫人们的力量也不容小觑,好好表现也是应该。

        不过夏雪却不是为了这个,她是已经定了亲的姑娘。不过为人处事不是定下了婚事就万事皆安了,难道日后她嫁人之后就不用与别人相处了么?此时更是端方淑雅,一派从容。

        夏挽秋也没这个心思,在她眼里自己还是个小丫头,怎么就到了要任人挑拣的时候了?她心里不以为然,面上便带出来几分。

        洛子谦见状,没过多久,便以二小姐身子不爽利为由,就让人把她带回去歇息了。(

055 陪坐新房

        申时,新郎在岳家吃过出门饭,骑上高头大马,由新娘的兄长将她背上花轿,携一干有为新娘‘撑腰’之意的叔伯兄弟,带着剩余方便携带的嫁妆开始送嫁,慢慢腾腾的绕城一周。

        酉时,花轿终于进了夏府正门口,落轿。

        夏易挽弓射在轿门下,便听笑闹的声音之中喜娘高唱着送嫁歌,一边掀起轿帘,弯腰将新娘背了出来,将新郎官手中牵着的红绸另一头塞入新娘的手中,引着她进了二门,这才落地。

        接下来便是一通的热闹,跨火盆、撒喜钱、放炮竹,又有几个作小厮装扮的童子,每人领着一个装满了糖果铜钱的篮子,走到大门外,朝着聚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们撒去,引来阵阵贺喜欢呼声。

        而此时,新郎新娘已至装扮一新的喜堂,拜堂成亲。

        拜过天地之后,便是送入洞房,喜娘主持着掀了盖头,喝过交杯酒、问过生子饺,夏易方才红着一张俊脸逃出喜房,到外头招待宾客。

        在新房“闹洞房”的年轻宾客们,也由小厮和丫鬟们领着,到外院去坐席吃喜酒。

        匆匆吃了个囫囵饱的夏初被自家娘亲和哥哥送到新房里陪新嫂子,才进门就见新娘子正端坐在床沿,很是紧张的看向她。

        她的两个陪嫁丫鬟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站在新房里跟木头桩子一样。

        夏初招了手让碧痕上前,将她手中端的托盘放到了房内铺了红色喜布的小圆桌上,笑盈盈的行礼道:“夏初见过嫂嫂。”

        这是表明自己的身份,免得新入门的嫂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三妹妹快不必多礼。”梅氏长相娇美,眉如弯月眸似星辰,生得极好,只脸盘微圆,看着还有些稚嫩,却是虚虚一扶,脸蛋便已红色滴血。

        知是那一声嫂嫂惹了羞,夏初笑的更是甜:“嫂嫂肚子饿了吧?这玩‘百年好合’面是哥哥特意吩咐厨下做了来,给嫂嫂垫垫,嫂嫂快尝尝吧,试试合不合胃口?”

        梅氏早被她一叠声的嫂嫂给喊的抬不起头来,倒是她的丫鬟还算乖觉,忙用小碗盛了一碗出来,端到她面前。

        那丫鬟瞧着极是伶俐,一张圆脸虽不明艳却也长得讨喜,笑意盈盈的:“少夫人用些吧?”

        梅氏低低“嗯”了一声,半掩着嘴小口吃了起来。

        一看就是个极守规矩的女子,夏初心下了然,便叫了另一个丫鬟过来说话,免得干坐着看她吃东西也显得尴尬。

        “嫂嫂初来,家里的下人不知道她的喜好,你们两个却是知道的。切莫顾忌什么都不说,委屈了嫂嫂。”又把家里人的习惯爱好挑拣着重要的说了一些,看起来是说给丫鬟听,其实就是告诉梅氏的,免得她初来咋到准备不周得罪了人。

        “是三小姐,奴婢们省得。”

        梅氏也是真饿了,本就紧张的很,在家里时就没吃什么。又顾忌着不敢如厕,从早上开始,她便是真个的茶水未进半点,是以母亲虽给她的丫鬟贴身准备了些方便吞咽的小点心,她却也是吃不下去的——嗓子太干。

        折腾了大半日,早上吃的那么点儿饭食早就空了,正是腹中空空饿得正难受的时候,喉间也干渴的厉害,这小碗的汤面却是正好解了她的燃煤之急,心道她这夫君倒是十分体贴。

        不一会一小碗面便下了肚,虽是意犹未尽,却也不敢多吃。

        “嫂嫂再吃些吧,外头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空腹可伤身。”夏初连忙劝道。

        梅氏这才再用了一碗,这回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把剩下的赏了两个也是半天没吃上的丫鬟,夏初见状忙命碧痕领了她们去吃饭去。

        “哥哥身边没有丫鬟,嫂嫂且先用我的丫鬟对付一会。”夏初指了桃儿去伺候梅氏梳洗漱口了一番。笑道。

        “这是为何?”梅氏好似有些惊讶,问道。

        夏初微微一笑,只道:“咱们家的规矩历来如此,嫂嫂日后便知道了。”

        夏府男丁身边照顾的只有小厮,没有丫鬟。

        只是倒不是什么旧例,而是出了青姨娘那一桩事后,洛子谦硬是给改了的。

        洛子谦出身将军府,父兄身边俱是五大三粗的家丁小厮,便是她自己,也不喜那些个养的娇娇弱弱跟副小姐似的丫鬟,便是入宫为妃,带的都是两个训练有素的武婢。

        宫中不乏有心计的宫女子,便是当主子的再严厉苛刻,也从不缺乏背主爬床之人,倒是只有她身边那两个,从未出过岔子,后来更是被赐婚给皇室护卫,一朝翻身当了官夫人。

        洛子谦早有这般想法,只是碍于婆婆建在,不好插手罢了。等到青姨娘的事情闹出来时,公婆已是俱都不在了,夏老爷子又事事肯听她的话,自然由着她发落。

        至此,夏家男子身旁从小除了乳母和几个粗使婆子,便再没半个妖妖娆娆的女子。

        若是家中有丫头有那般想头,做出爬床的事情来,不管成不成功,那都是一概发卖出去。若是外头买来的,便打一顿杀鸡儆猴再卖出去,若是家生子,就连着一家子都卖出去。

        在这等高压之下,别说做妾,丫鬟们便是当通房的念头都不敢有!

        也这是为何夏易年满十六了,成个亲见了媳妇一面,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就脸红成那般青涩模样,实在是见的女子忒少了。

        少年慕艾,本就是常事。

        当然这也不是没有坏处的,家里管的严,外头却不是如此。越是单纯就越容易被人引诱,夏家又是读书人家,总不可能把家里孩子吊起来打一顿充作教育吧?

        便各自由家中的男性长辈从小教育这方面的事,若还能中招的,便设局叫他看清。这样的事经历个一次两次或许不会放在心上,三不五时的来一回,就算是个二傻子也得开窍了!

        夏易却没有这样的经历,许是因是由夏老爷子启蒙的关系,他一向端方有礼,便是待女子也极为守礼。便是外出同友人饮宴,若席上出现个不蒙面的女子,都要叫他脸黑上半天训斥一阵,这么一来,便是他再是少年俊秀,也没哪个女子能舍下脸来再凑上去。

        这话自然不好说给梅氏这样的新媳妇听,等到日后她自然也就明白了。(

056 长夜漫漫身似客

        梅氏有些惊讶。

        当年定亲的时候,她这位小姑方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婴儿,仍不知事。虽说姑嫂二人本该早早熟悉起来,只是差着年纪,到底隔了一层。论起来,她对这个嫡亲的小姑,竟还不如隔房的那两位!虽也曾再碰过面,可她一个十来岁的少女能同个三四岁的小女娃说什么?

        只记得她素来很安静,不似自家弟弟妹妹那般吵闹烦人。

        便是如今嫁了过来,小姑子也才满七岁而已,还是虚岁,看着也是个大头娃娃般可爱的孩子,能够说些可爱话讨人喜欢就已经不得了,怎么也想不到,她一张口,竟是这样的条理清晰,头头是道,简直不像个孩子。

        夏初却也是有自己的心思的。

        在旁人跟前,她自是愿意装的活泼可爱一些,毕竟不用日日相对着,但自家人又是何必?她本就‘早熟’的厉害,做那些孩气的事儿瞧着就多少有些刻意,如今又有洛子谦帮着,她反倒更愿意显露自己本来的一面。

        梅氏是她嫡亲的大嫂,等到夏庆带着妻儿上任之后,留在京城之中,她与大哥夏易便是她血脉上最为亲近的人了。与其装模作样的当小孩子扮可爱,不如早些让她熟悉自己这副模样。

        大哥夏易也是个老成的,对妹妹懂事的模样也从不觉得奇怪,而且他仿佛总以为,天底下的小孩只有自家妹妹最正常——她就算钻进他的书房玩,也只会安安静静的呆在一旁看书,不像弟弟小时候那么爱闹腾。

        有这样早就打好的基础在,夏初觉得为了日后能够生活的更如她所愿一些,倒很不必太过提防这个大嫂——梅家她也有所耳闻,很有些老式人家的风采,家里的女孩儿教养极严,口风严谨,想来梅氏也不会是个爱多嘴多舌的。

        再者,她到底见过梅氏几次,纵然对方和她话不投机半句多,可在一旁静静的观察,也能瞧得出来,她素就内秀,待人接物倒是大方得体,只不大爱说话。

        见梅氏吃完了,夏初便停下不再继续言语。偶然“泄露”和特意“告知”是完全两回事,有些事儿也不能做的太过,差不多也就行了。

        姑嫂两个便说起写女儿家的话题,梅氏先起的头:“不知妹妹喜欢什么?”

        她先前家里倒是也打听过,却得了个含糊其辞的回答,说是什么都不挑,什么都爱,只一样最是钟情的:饮食。

        可这新婚房里虽也摆放着几样吃食,却不能轻易动的,女儿家的,成日的聊吃的也不像话不是?不得已,她只得开口问问了。

        她还就不信了,妹妹除了吃,就能没个别的爱好?

        果然,就听夏初笑道:“我年纪小,琴棋书画还未沾手,只是开了蒙,倒还读了几本书。”

        听听这回答,简直无可挑剔,一瞬间梅氏还以为,面前坐了个十四五岁的大家闺秀呢!

        她微微侧目,又因自家便是从小诗书启蒙,勉强也能说是个才女,倒起了些兴致:“读书我也是爱的,不知妹妹平日爱看些什么书?”

        “四书五经……我是不喜欢的。”夏初故意大喘气般说道,就见她一愣神后噗呲笑了出来,方才继续道:“爱看些大白话的游记,诗书词曲也看,就是字认不大全。”

        梅氏霎时便开了笑言:“无妨,日后你多来陪我一道看书可好?不认得的字儿就问我。”

        “好呀!”夏初甜甜一笑,左边脸上漩起个浅浅的梨涡,瞧着极是可爱:“还是嫂嫂疼我。”

        梅氏顿时脸一红,低下头去。

        恰好此时,她的两个丫鬟用完饭回来了。

        “个高的叫青禾,圆脸的是白鹭,”梅氏指着丫鬟对她说道:“你要是喜欢看书,日后我若是不在便让青禾帮你寻,白鹭倒是做的一手好茶饭。”

        夏初自然明白,这是在光明正大的暗示讨好她。

        过了一会儿,夏雪同夏挽秋也来了。

        作为堂妹,暖房来的晚一些也没人挑理,梅氏欢喜的叫她们坐了,便同夏雪二人亲亲热热的聊了起来,当然,也没冷落夏挽秋,只是到底不比和夏雪那般亲厚。

        自这二人到了,夏初便鲜少开口插话了。梅氏起先还不觉得,后头回想方有些诧异……她这小姑子,自听闻便是个古灵精怪的,今儿却半点都没露出来,反而显得稳重懂事。

        只是……看着和大房的两位堂姐不大亲。

        毕竟隔了房,她也能理解。

        暖房也不能呆得太晚,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姐妹三人便起身告辞回房,梅氏忙命青禾拿了早就准备好的谢礼出来——这是规矩,婆家来帮着暖房的姐妹,都有一份。

        也亏得夏家人口不多,女儿也少,三份就够用了。

        那厢夏初也看出来了,叫青禾的丫鬟比较老成持重,很是稳妥的样子,也比较得梅氏倚重,而那个叫白鹭的,性子则活泛些,瞧着有些爱抢先,怕是个出头椽子。

        娘家往性子沉静的新媳妇身边给安排这么一个丫头陪嫁,意味很是明显。

        三人道了谢,便离开了去,走之前,梅氏还听见落在最后的夏初吩咐青禾:“……取些热水与嫂嫂泡泡脚解解乏,外头还早。”

        青禾脆生生的应了是。

        待得夏初出了新房院门,夜已很深了。

        夏雪并夏挽秋两个早就走得不见人影,大房和二房隔得远些,她的院子就在旁边,她们自没有等她一道走的道理。

        银盘似的圆月挂在树梢,照的大地泛着一片银色的光,不用打灯笼也能瞧得见路。

        桃儿在前头引路,耳旁却传来碧痕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也不知三少夫人给了什么?不知比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当年……”

        “你很想知道?”夏初原本带笑的眉眼顿时便平了,看了她一眼:“很好奇?”

        这个丫头,还是早些打发出去的好。

        明明并没有看见她的眼色,碧痕却觉得身上一凉,听出了些许警告的意味,连忙不在多言:“……奴婢不敢。”

        “但愿如此。”(

057 长成矮子可怎么好?

        梅氏给的荷包里是一副白玉镯子,大小正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能戴的,白玉润泽成色极好。

        夏初叫杏儿收着准备明日见礼带,便洗漱歇下了。

        第二日认亲,梅氏见她伸手接见面礼时露出了这一对眼熟的玉镯,眼底便更添三分笑意,而后,夏初又得了一把坠了红宝石的璎珞做见面礼。

        第三日回门。

        郑氏只享了两日的媳妇福,便包袱款款的匆匆跟着丈夫前往江阴。

        夏初自郑氏走后便搬到了慈和堂的西屋里,当日她就晓得必要留下的,因此早先回二房时就没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挪走。

        梅氏守着规矩,婆婆不在,便日日来太婆婆跟前请安,顺便和她说两句小话,偶尔夏初也会去自家大哥屋里坐坐,或是读书或是听她抚琴,日子倒也逍遥。

        又过了几日,便听说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檀香许给了洛子谦陪嫁庄子上的庄头儿子,那户人家欢天喜地的谢了恩,没几天便赶着牛车把人拉走了。

        便是没看见,夏初也情知她必然不是情愿的,只是为人奴婢,万般不由己,还不是主人家想怎么发落便怎么发落?

        过完年这一阵子一直忙碌的很,夏彦早把她给忘到脑后了,洛子谦便是知道他的性子,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将人配出府去,还得叫人感恩戴德。

        出去外头做人正头娘子,可不好过留在这府里?夏彦可比檀香大上许多,而且他房里的姨娘,从来都是喂了绝子汤的,一辈子无望,不过能享个几年富贵罢了。

        当然,这些话,檀香是听不进去,否则她也不会想法子在夏彦跟前露脸了。

        事到临头,檀香才明白,原来自始至终,老夫人都不曾动过将她给大老爷的念头。

        消息传出去几日,都不见大老爷有任何反应,檀香伤心过一阵之后,便也认清了现实。吵闹不济于事,她要是敢吵闹,洛子谦就舍得打她一顿发卖出去。

        若不是看在她往日伺候得宜的份上,哪里会这样轻轻放过?

        夏初借着洛子谦这股东风,便说起了她身边的大丫鬟碧痕,因是乳母的女儿倒底有几分体面,她并未私下打发。

        洛子谦闻琴知雅意,便给了恩典,恩准她早些出府备嫁,不仅放了她的身契,还赐下五十两嫁银,又给了一套银头面做添妆……张氏夫家并不富裕,否则她也不会给人做奶娘,更不会把自个女儿弄进来当丫头。

        张氏自是感恩戴德不说,碧痕情知自家小姐厌了自己呱噪没眼色,心下虽伤心,却也不敢说出来,再者,只老夫人给的这份嫁妆便已经是极丰厚体面了,她日后出嫁虽再不能借夏府的光,却也能有十分底气。

        洛子谦这边去了大丫鬟檀香,便提了二等朝云顶上,下边补的小丫头去不必她操心。

        而夏初这里,因住在慈和堂里,却是干脆空出了大丫头的缺儿,洛子谦让她身边的另一个二等彩云先照应着,倒是省去了桃儿和杏儿这两个小的别苗头。

        去了嘴碎的碧痕,张氏寻常也不到洛子谦屋里去,夏初在她面前自是更加随意不少。

        “你觉得梅氏怎么样?”洛子谦斜靠在贵妃塌上,她虽已是老妇的年纪,瞧着却不过四五十岁的模样,一头乌发不过夹杂了几许银白,很不显眼,粗粗一看,倒跟个贵妇似的,哪里有一点农女出身的样子!

        “性子沉静,行事可圈可点,就是稍显急躁了些。”夏初不疾不徐的点评。

        因着郑氏离开,二房这边的事宜便交到了梅氏手上。过门便得“管家”之权,梅氏似乎十分的受宠若惊,大抵也是存着几分想要做好的意思,这几日二房的下人们可是好生热闹了一通。

        夏初可没少听说白鹭和二房的管事妈妈起冲突的事儿。

        恩威并施说得好听,做起来却并不容易。她到底年轻没经过多少事,便是往日里在家里管家,也是有母亲祖母看着,这才看似顺畅。

        本来她若能在郑氏手下历练个一二年,熟悉一下二房的这些人,以她的性情,也不至于这样急迫。可偏偏郑氏只教了两日便不得不匆匆撒手,不过将手头上的一些显浅的事儿分说了一遍,余下的都要她自个儿摸索,不乱才怪呢!

        这还是夏府,规矩严,下人不敢过分欺生,才只是闹了几回而已。换到别家瞧瞧?但凡有那门户不那么严的,不闹到‘气病’,才不肯罢手甘休呢!

        “新官上任三把火,就看她能不能沉的住气,压服人了。”洛子谦点点头,无比赞同的道。

        她倒是可以出面帮忙,只是她早就多年不管事了,大房都不管,跑去二房多事,多少有些越俎代庖的意思在里头。她又是个懒性子,左右出不了什么岔子,就由她去了。

        夏初不知想到什么,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洛子谦错眼不小心瞧见,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是想到了前世,连忙开口道:“行了,你可别这么笑,瞧着怪渗人的。”

        每当皇后娘娘这么笑的时候,宫里头就有人要倒霉,百试百灵。

        听她这么一说,夏初顿时僵了脸,无奈的瞅她一眼:“真真是当人祖母了,笑都不让笑了。”

        “我没说别笑,只是你别这么笑。”洛子谦学着她勾起嘴角,却不大像,反而像是抽搐一般,自己也觉得好笑:“说罢,你又想什么好事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母亲说胭脂铺子里有个掌柜好像不大老实。”

        ……说白了就是想怎么算计人么!

        洛子谦没好气的道:“你如今不过是个小娃儿,总是操心这些做什么?我看你就是每天想太多,这才不长个子也不长肉!”

        “……”没听说想太多会不长个的!

        “我跟你祖父商量过了,他是不能亲自教你骑射了——啧,这个老迂腐,还跟从前一样的臭毛病。”洛子谦摇摇头,眉间却漾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柔情:“他说了,改明儿找老宋家那边给你寻个女师傅来,专教骑射……我说你自己可留点心,要是长成个矮子可怎么好?”(

058 女武师洪师傅

        听得这一声“矮子”,夏初额头缀上三条黑线:“您这是咒我呢?”

        “你多心了。”洛子谦幸灾乐祸道:“谁叫你偷师,这是报应。”

        这也不能怨我啊!

        她又不是武将出身,哪里晓得练个内力还有这许多条条框框?便是晓得了,练还是要练的,她刚出生那会可是难产,纵然有自个在使劲,可产道未开时,她便是再机灵也出不去啊!

        憋久了伤的不知是郑氏的身,她这弱小的身子不练强点儿,没准儿都活不过满月!

        夏初是极惜命的人,她上辈子就没想不开过,这辈子就更不会了。

        能活下去,谁原意死呢?

        洛子谦只当堵了她的嘴,因而笑道:“我也是为了你好。”

        “我省的了,心里头记着呢!”你姑奶奶的怕不是等着看笑话才是真!“可说了什么时候来?若是不成,你就不能先教我练练?”

        “平时身边都是满屋子的人,难不成你想在这屋里磕磕碰碰的?你小人儿摔摔打打的倒是不打紧,我老人家可经不起磕碰,可饶了我吧!”

        听贵妃娘娘这样称老讨饶,夏初顿时莞尔一笑。

        到底也不再提让她教功夫的事儿。

        过了没几日,夏老爷子果真领了个女子来见洛子谦。

        洛子谦叫她去了院子里打一通长拳看看,那女师傅倒也痛快,也不问她看不看的明白,摆起起势便是一通挥舞,舞的虎虎生风,好似能听见那拳风一般。

        洛子谦皱了皱眉,还是略点了点头,道:“还行,留下吧!顾嬷嬷,带这位洪师傅去安顿吧!”

        遂又领了夏初,并夏老爷子回了屋。

        夏初自不用提,必是能看出她是不满意的,不过既然能开口留人,可见这位洪师傅还是有几手真本事的。就是这会老爷子在,不好与她抬杠,且忍了。

        夏老爷子跟她也是几十年的夫妻,说句不好听的,她撅撅屁股他就知道她要拉什么样的屎,更别说是那样明显得皱眉了。

        “不满意?”

        洛子谦当然不好说好好一套虎威拳叫她打的跟小猫洗脸似的,不过下盘瞧着倒还结实,因此只道:“我看她双手连个厚实点的茧子都没有,显然不是个惯会武的。”

        “不好找啊,我朝并不尚武,便是那些个将军家里养的小娘子,也是一身娇无力。这姓洪的女子还是镖局武头的女儿,说是个从小好武的,家里又宠她,这才令她跟着学了几手。”夏老爷子摇摇头:“也该是咱们初儿运气,她家里头得罪了人,一家子记了罪怒,眼看要冲了官姬子的,若不是你这里突然要个女武师,只怕这会已经进了楼里挂牌了。”

        洛子谦一听这可不得了,虽说她不惧夏初跟着学坏,到底名声上头不好听,回头郑氏知道了,不得回来跟她拼命?“什么?没叫人调教坏吧?”

        “还没进去呢,就给老宋提了出来,前头的事儿都给抹了,只一点,她才来,可不许她出咱们的宅子。”夏老爷子道:“你得给我看好了。”

        “她这么一个大活人,还会武,我不瞧瞧我这一屋子的老弱病,哪个制得住她?”洛子谦挑起眉头,道:“你这是给我找事呢!”

        “身契你攥在手里,就不必怕她。”逃奴乃是重罪,要是被抓到可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若是孤身一人也就罢了,吃苦受罪顶多也就自己一个,若是拖家带口……保不齐哪个最恨背主的就能给安上个山贼的帽子连坐家族。

        这洪师傅如今虽然孑然一身,但听夏老爷子的意思,恐怕那一家子人还留下了好些,而且估计人就在宋府,所以才把话说的这么满。

        “罢了,说这些个也没什么趣儿。”洛子谦瞅了夏老爷子一眼,见他果然轻轻松了口气,便知道那位洪姑娘身上的说道没那么简单,她却也不追问,只道:“留都留下了,宋守备好不容易寻来的,我也就不矫那个情了”

        夏老爷子拉了老妻的手,呵呵一笑,那模样瞧着竟有些……猥琐。

        比起另外几个孙女,因夏初更得洛子谦偏爱,她见到夏老爷子的机会也比那几个要多些。往日见他,往往都是一副学究样儿,便是对自个一手养大的孙儿夏易说话也是直个愣登。

        许是自己没有女儿的缘故,孙女儿们跟前倒是柔和些,却也有限。仍是摆足了老太爷架子,问一声‘今儿玩的开不开心’‘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学了什么’就是极限了。

        夏庆估摸着性子倒是更像他些,不过这些年与妻子耳濡目染着,改了不少。

        夏初冷不防瞧着他这么放得下身段同洛子谦低眉垂眼,不禁叹一声贵妃娘娘好手段。

        “初儿还在呢!”洛子谦瞪他一眼,他方才回过神来,连忙正襟危坐。

        却不晓得不过一瞬间的事儿,他往日建立起的严肃形象就已经在夏初这儿崩塌殆尽了。

        “咳,初儿今儿玩的开心么?”

        “回祖父的话,孙女还没开始玩呢!”

        “……”夏老爷子一咯噔,这丫头焉坏的样到底像了谁?

        且不说祖孙三人如何扯皮,只说那洪师傅。

        她是从教坊里给捞出来的,一身冷汗还未散尽,就被宋守备送进了夏府的门。她爹与宋守备家有旧,只是得罪的那人来头不小,到底只保下几个人来。

        便是如此,她已是感激不尽。

        守备老爷说夏家规矩极严,她又是去给个小姑娘做师傅的,定要端起来些,只是今儿初至,瞧着那位老夫人的架势,不像是个好相与的。

        所幸没叫人直接赶出去,能够留下来,别说跑路了,赶她走她也是不肯的。

        心里自是庆幸自个小时候磨着爹娘学了些拳脚,若没有这手本事,守备老爷连个弄她出来的借口也不好找……毕竟,他已是提走了她的两个弟弟了。

        洪师傅来的时候,身上不过带了一个小包袱,只塞了两件旧衣衫,银钱是半点没有的。

        就这副样子,她能去哪儿?(

059 哪还有什么后来?

        顾嬷嬷领了洪师傅往慈和堂里偏角的抱夏里去,那屋虽只是个小抱夏,却也极宽敞,又是叫她一个人住,尽够了。

        留下她在屋里自己收拾着,自个回了刘氏身边,不一会又有个小丫鬟来给她送东西。

        洪师傅感激的谢了,只是身无长物,没什么好谢她的物件,亏的那小丫鬟并未逗留,放下东西道了身安便走了。

        送来的包袱里有两身换洗衣服,从里到外俱是齐全的,又有一个木柄的铜镜,一把木犀梳,头绳等物,样样都是她用得上的,可见人家是知道她是如何窘迫的。

        抱夏里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大件的家具,不过一张窄床,一张小桌,两张圆凳,倒是还有一个可以用来衣裳的木头箱子,打开一看里头并无异物,显见是常常打扫的。

        洪师傅心里头清楚这家人未必清楚她的来历,这才给了她个师傅的名头当着,可自家人知自家事,她也不敢拿大,去外头找了个粗使婆子要了一个三脚架,并一个半旧不新得铜盆,一块擦脸的方不巾,又把自己一件带来的旧衣拆了,外头的旧布头充作抹布,里头缝的杂棉则妥当收好,日后少不得有用。

        她打了水来,将床上的铺盖一卷,将屋子里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遍。

        并不是嫌脏,只是她素*洁,总要自己擦洗过一遍才放心。

        铺好了床铺,洪师傅方才觉得有些累了,竟是歪在床上睡了一晌午。

        晚间醒来,正觉得腹中空空,便有先前送东西的那个小丫头来问,是给她送到房里还是自己去吃……她自去了。

        在教坊里提心吊胆了那么些日子,如今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第二日起来,便被人领取了堂屋前头,再次拜见了老夫人,并自己的那位‘学生’。

        却是个七岁大的女娃娃,她不禁便有些吃惊,且听老夫人的意思,是要教真本事的。

        她委婉地说了辛苦,那一老一少两个却皆笑着说无妨。

        只是……她总觉着,老夫人眼底似乎有些看好戏的意味?

        既然受制于人,自然是主人家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当天下午,她便开了课,头一件却不是教功夫也不是蹲马步,而是学站。

        夏初在院子里站了有两个时辰,这也得亏天气还凉的很,要不然指不定得晕过去。

        可她两辈子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便是当年学规矩,嬷嬷就算罚,也怕伤了她的身子,顶多也就罚个一盏茶的时间,或是拿细细的嫩柳条子抽打小腿,很疼却又不会留下疤痕。

        她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站着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

        想想身边的那些丫头婆子们,一站就一天的也不是没有,可见这洪师傅也不是瞎折腾的,恐怕也是锻炼身子的一种方式,只是闺阁内的女子不晓得罢了。

        夏初咬牙撑了两个时辰,等洪师傅从屋里出来松口,她不过迈动几步,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走得七歪八扭还乱抖……

        真是丢死人了。

        到了晚上,洪师傅拿了瓶药酒进了她的屋子给她做推拿,推得她惨叫不已。

        顾嬷嬷在外间听了两耳朵只觉得渗人,问老夫人,老夫人却不叫她管,只说:“这算什么?日后还有她受的,叫她挺着就是了,等日子长了就好了。”

        说得好像您老心里多明白似的。

        顾嬷嬷只是觉得夏初那小儿叫的忒惨些有些吓人,倒也不是真想多管闲事。

        夏初也是这天晚上才知道,她这个便宜女师傅有个闺名,叫秀英。

        那洪秀英年方二十多岁,做的是妇人打扮,是嫁过人的。一般来说,家中惹事,是与外嫁女不相干的,她多半不会是寡妇,而是被夫家休弃的。

        洪师傅哪知道夏初不过凭着她梳的头发就将她的事儿猜了个七七八八,她正给他说些当年从镖局的哥哥们口中听到的奇闻奇事分散她的注意力,见她那般专注,还以为其效果了,有了听众,自然越发起劲了。

        “那后来呢?那有情有义的山贼可有放他那抢来的婆娘回娘家探亲?”

        洪秀英一愣,故事都讲完了,哪里还有什么后来?

        “且别说!”还不等她开口,夏初又快快的堵了她的嘴,道:“叫我猜猜如何?若是他放了她娘子回娘家,只怕他这山贼也当不长久了,便是农户人家也不能同意自家女儿嫁个贼人……可他要洗白自己定然不容易,只怕也就是个一排两散的下场。”

        当然还有更惨的她都没说,那帅山贼和漂亮小娘子的结局不过落得一个死字。

        失了贞的官家小娘子,还是跟山贼……家里便是能容她,最好的结果不过是落发出家。而后渐渐病逝,演过这脏污的事儿。

        明明是小儿言语,洪师傅却听得分外心惊。

        当初听那个故事的时候,她只为山贼的痴情感叹,却从没想过后来会如何。

        “那……若他没让她娘子回去呢?”

        “既如此,他也就谈不上有情有义二字,不值得人吹捧至此。”夏初摇摇头:“这样人,不过是看那小娘子长得好看便掳了去,可见是个极好色的。待到日后那小娘子老了颜色不再,恐也就是个烧饭婆子的下场……”

        洪师傅有心驳一驳,说不定小娘子的家人能想通同意他们两个在一起呢?

        可她却也知道,那可能性少之又少。

        故事里的人,总是偏向于善良热忱;故事里的感情,总是听起来特别的美好;故事里描述的那些场景,仿佛历历在目,跟真的一般。

        可再怎么像是真,它也还是假的。

        反倒是眼前这个颇为年幼的小姑娘,讲的话句句都有无限可能。

        “不过是个故事罢了,三小姐何故如此挂心?”她看着被她揉捏的发红的两条腿,满意的笑了笑:“这家的药酒倒是不错,不过不大对症,改明儿我自己泡制一些反倒更好。”

        “行啊,师傅有些什么需要的材料府里没有的,你就跟管事的妈妈说,叫人去买。”

        洪师傅便轻声答应了,这才回房。(

060 郊游踏青放纸鸢

        这一晚,许是累着了,夏初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醒来,酸痛的双腿让她吃了不少苦头,去请安的时候看见洛子谦脸上的窃笑,顿时无语了,这人真是,都做人祖母了,怎么还这么不着调呢?

        这么连着一个月下来,夏初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的确比从前更好了,当然她的课程也从单纯的站立改成了蹲马步……从原本只能坚持片刻,到半个时辰不动摇,进步的很明显。

        小孩子的身体可能真的潜力无限,每次她都觉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会坚持不住,可每每总能坚持到最后,得到洪师傅意外又赞赏的肯定。

        “初儿最近好像长高了些?”洛子谦打量着夏初,笑道。

        哪有这么快的?

        今儿她们才刚下学,夏雪和夏挽秋都在慈和堂陪着祖母玩笑,夏初说话也不好太随意了,只好道:“许是近日吃的比较多的缘故。”

        因为练武的关系,她的胃口大了不少,吃的多了,人长得快倒是真的。

        “三妹妹是长高了。”夏雪笑着附和洛子谦的话:“人瞧着也精神了许多。”

        夏挽秋看了夏初一眼,瘪瘪嘴。

        她先前听说夏初在跟女师傅学骑射的时候,就很想跟着一起学,只是吴氏不同意,说女孩子家家的没得学这个,显得人粗俗。

        夏初学这个就不粗俗了么?

        她倒是有跟祖母提过想要跟三妹妹一起,却只是被三言两语的打发了去。

        洛子谦其实并不介意,反正洪师傅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有什么区别?只是吴氏这个做嫡母的不松口,她却是不愿意越俎代庖的。

        夏初父母不在身边,她做祖母的当然可以随意管教,夏挽秋却不是,便是没有吴氏,大儿子也绝计不会让女儿跟个女武师学武的。

        比起孙女儿,当然还是儿子更重要。

        她也知道夏挽秋心里埋怨她偏心太过……可她就是偏心了,能拿她怎么着?

        因此只做不见。

        过了一会,吴氏来了慈和堂回话。

        “……柳尚书家递了帖子来,说是请咱们家一道外出踏青交友。老爷的意思,近日春光正好,去外头走走也好,正好新媳妇进门,还未出过门子……只不知母亲和父亲的意思……”

        “出去散散心也好,不过我和你爹就不去了,你且带着几个小的去吧!只是定要把人给我看好了,全须全尾的回来!”

        “儿媳知道了,母亲放心便是。”吴氏一听她便是准了,不禁笑开。

        时下已是三月末,正赶上桃花盛开的时候,正是郊游踏青的好时候,再过些时日便是清明黄梅时,到时候下起雨来,可没个准头,何况家家户户都还须祭祀,就没空了。

        三个女孩儿一听,自然是高兴能出去玩的,夏雪更是红着脸低下了头。

        那柳尚书家,可不就是她定亲的人家?

        只想一想也就明白了,柳家提出这样的邀约,只怕还是为了让两个未婚夫妻找个由头见见面,诉一诉衷肠。虽说婚约已定,未婚夫妻之间却反而比从前还要难得见面,所以有那疼孩子的家长也会找机会创造一些会面的时机,哪怕不过是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大晋朝对女子的约束不如前朝严苛,不会出现成亲时才知道自己的夫君媳妇长什么样的窘况,大多数人婚前都是熟悉的,也有会特意相看的情况——总要孩子们自己满意了,成了亲才不会造成怨偶不是?

        当然,也有那被随意许嫁的,心里哪怕不愿意,也无法反抗家中的安排。便是如此,也得见上几面才好,终究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怎么也得了解一下对方的性情。

        夏雪与柳二公子的婚约却是那年夏彦升了翰林讲侍时就定下的,因此两人算是自小相熟,彼此对对方都有好感。

        柳二公子的父亲是当朝尚书,官居二品好些年,祖父是前太子太傅,今上的座师,家世何等显赫,当年与夏家定下这么一门婚事,不知叫多少人眼珠子都弹了出来。

        好在柳二公子是极喜欢夏雪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样心甘情愿的就答应下来。

        这几年,每年柳家送来的年礼都是极丰厚的,其中还总有专给夏雪那一份,多是些柳二公子亲自挑选的精巧玩意,虽不值钱,却胜在新奇有趣,又是他的心意。

        柳二公子今年十四,如今在国子监读书,一向受老师们赞许,算得上年少有为。

        这样一个佳婿,夏雪如何能不中意?

        夏挽秋看着夏雪那羞涩的样子,心中顿时无限怜悯。

        可怜的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活不了多久了……不过古代女子出门少,她只怕也未必就有多喜欢他,毕竟,那之后她可是抢了自己表妹的心上人呢!

        夏雪哪里知道夏挽秋所思所想?只是眼角余光不小心瞥见,总觉得二妹妹看自己的眼神不大对头,像是同情怜悯……什么时候,她居然到了被自己的妹妹怜悯的地步了?

        心底便有些不悦。

        之前夏挽秋就总是找她打听些柳二公子的事情,那时便觉得奇怪了,如今……这个妹妹的行为是越发叫人费解了。

        过的几日,吴氏果然带了姐妹几个一同出门。

        踏青郊游都是有大人带着的,吴氏领头,夏斌、夏易、夏安崇三个男子作陪,大房的小吴氏同二房的梅氏也一起参与了,梅氏本不想去,只是她作为新媳妇,不好头一回就拒绝大伯母的邀约,只得应了。

        便是来了,她也不过是陪柳府的女眷闲聊一二、坐着与妹妹们说说话,或是和小吴氏聊聊如何打理家中事务。

        夏初年纪最小,无人拘束她,自然是玩的最开心的。

        这些日子她练武也是累的狠了,难得有这么一天松散日子,自然要趁着这个机会松散松散。

        和女孩子们玩投壶放纸鸢还不算,差点就没跑去跟男孩子们一道爬树掏鸟窝……还是张氏眼疾手快拽住了。

        ……其实她也没真想去爬树,毕竟两辈子的大家闺秀,哪里干得出这种事?

        不过是好奇罢了。(

061 穿越女始做叫花鸡

        见夏初顽皮不成被奶娘逮了回来,送到小姐们一处呆着,夏挽秋取笑道:“初儿自打习了武,性子可越发的野了。”

        夏初懒得理她,只充耳不闻,

        倒是柳家两个庶女睁大了眼好奇的打量她。

        夏雪皱了皱眉道:“三妹妹原就活泼,她年纪还小呢,拘束她做什么,二妹妹慎言。”

        女儿家的闺名哪能随意说出来,还是在这种外男俱在的场合。

        虽说他们并未跟女孩儿们在一处,离得远些,未必能听见,但始终还是不好的。

        夏挽秋倒没想到夏雪这样不给她脸,竟是直白的说她不懂事,不由一怔。

        夏初见她压根儿没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由笑道:“这是府外,不比家中姐妹间随意相处,二姐姐还请唤我三妹妹。”初儿也是你叫的?

        这种女孩子的乳名闺名,多是长辈叫的,夏挽秋同她不过平辈罢了。

        往日在府里叫上两句没人在意,到了外头还这么不懂事儿,哪怕不是故意的,也显得没教养。

        夏挽秋原不过是打趣,她自认是个大人,当然不会去计较个小孩子,只是她心里头,只怕真当自己是长辈的,因此说话的时候不注意,难免带了几分出来。

        可这么一来,就显得她没夏初夏雪姐妹两个懂事儿了。

        她心里不知原委,却发现方才还与她聊的挺欢的两个小姑娘面色变了变,眼神瞬时便疏远了不少,还当是嫡姐与二房的妹妹故意与她没脸,不由气闷不已。

        我好心提醒,你们倒挤兑起我来了!

        这也真不怪她这样,站在夏挽秋的立场,她一个现代人,从前跟姐妹们都是直呼其名的,有时候便是父母,为显亲热还故意叫名字说笑两句,哪里会明白这古时候贵女对名字的看重?

        心里委实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这是在外头,夏雪和夏初也不好同她掰扯清楚,见她赌气低头不做声,也只得罢了。

        不到午间,两家的车队便摆起了架子挖地准备做饭了。

        虽说爷们都去打猎了,可两家都是文人,纵然骑射学过一些也好的有限,能捉个兔子野鸡什么的已是不易,想要靠他们填报这一行人的肚子,却是不易。

        因此,两家人都早早备齐了米面蔬菜,肉食也有一些,总不好捉不到吃的饿肚子。

        不想今日收获竟然还不错,四五个大男人带着家丁仆役去钻林子,竟是捉了好多活物儿出来!

        虽都是寻常的野味,倒也叫人高高兴兴的。

        家丁们拎着野味去开膛破肚清洗,带来的厨娘已是淘洗干净了米,用锅煮上了,另一边也已经架起了烤肉用的炉子,因有微风吹过,不多时便传来了香味。

        引得女孩子们频频侧目。

        便是夏挽秋也忘了生气了,忍不住道:“方才说着话儿还不觉得,如今倒是有些饿了。”

        女孩儿们善意的嘻嘻哈哈笑了两句,她们亦是如此。

        早有年纪小些的小公子小娘子吵着要吃,一不留神就走到了烤架子边上,唬得几个奶娘都禁不住上前把人抱起来,口中一个劲儿的道‘使不得’。

        不过到底,最先出炉的烤肉,还是供了小孩子们的肚子。

        等到送了一盘子到姑娘们这边时,那厢去杀野味的家丁也拎着退了毛去了内脏白生生的整鸡整兔回来了。

        夏挽秋吃着肉还不安生,眼珠子一转,唤了她身边的大丫鬟篆儿过来,附耳吩咐了几句。

        篆儿有些犹豫,小声道:“姑奶奶……这不好吗?”

        “你去便是了,二哥必会同意的。”她一脸胸有成竹的笑容。

        “这又是做什么?”夏雪凝眉,这个儿妹妹也太不安生了些!

        偏夏挽秋并未察觉,还当她只是好奇,便笑道:“大姐姐且等等,一会有好东西吃。”

        不想篆儿战战兢兢的去了,苦着一张脸回来:“二少爷说,如今并无荷叶。”

        夏挽秋一呆。

        说到这里,大家也就明白了,夏挽秋是想起当年还珠格格里小燕子并紫薇弄的那个什么叫花鸡了。寻常该叫荷叶鸡,便知其中一味辅料乃是荷叶。可这才开春不久,荷塘里只怕只有枯杆子,连片芽儿都没抽,又哪里有荷叶呢?

        药铺里倒是有干的,不过那害得特意派人去买。

        夏挽秋想了半天,目光落在水边一片青脆的芦苇上,顿时眼睛一亮,指着道:“用那个的叶子也行,你再去说便是。”

        现代有人用青芦苇叶子包粽子,可想而知也是可以拿来包鸡的。

        篆儿不得已,只得又去了。

        夏雪又要再问,夏初却拽了拽她的袖子,对她摇摇头。

        夏挽秋又不听她们的,何必多管闲事,倒好像每次她想出头,都被她们给打压了似的。

        到时候若是怨上她们,还不讨好,何必呢?

        夏雪见状,也只得掩下不提。她是觉得自家妹妹今儿行为有些轻佻了,今儿来的几个未嫁的女孩儿里,她是最大的,自然要好好照顾她们。所谓长姐如母,意思就是长辈不再的时候,作为年纪最大的姐姐,她有代母职的责任。

        加上她天生就是个爱揽事儿的——用夏挽秋的话来说,夏雪就是个女强人的性子,什么事看不惯都要管一管——做事又有条理,出门时她母亲还特意吩咐了,让她看着夏挽秋一些,切莫叫她惹事儿。

        反倒是夏初,遇事一贯不爱向前靠的,她并不担心。

        不多时,夏斌果然让人送了两只‘蒿芦鸡’来。

        野鸡比家养的个头小些,鸡肉更紧实,又带了一股子芦叶香,味道竟也很不错。

        夏初慢条斯理的啃了个鸡翅膀便不吃了,倒不是不喜欢,只是前头已是饱了,这会儿吃不下。

        两只鸡,几个小姑娘吃,竟还剩下大半只来。

        夏挽秋见‘蒿芦鸡’并不受追捧,一时心下却是有些受挫。

        明明那些电视、小说上,但凡女主做了这鸡,都是人人极爱的,甚至还能拿出去做生意的,怎么到这儿反倒不灵了呢?

        若是夏初晓得她的心思,心下必是好笑的。

        这姑娘还没明白呢!他们这样的富贵人家,寻常什么好东西没吃过?鸡肉不过是寻常野味,也就是吃个新奇,哪会有人奉若珍宝呢?(

062 高门嫁女低门娶妇

        其实夏挽秋也并没有完全料错,她这个叫花鸡的新鲜法子,还真有人挺感兴趣。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夏雪的未婚夫,柳二公子,柳瑾诚。

        倒不是这叫花鸡的口味多么诱人吸引了他,而是这把叫花鸡涂上泥巴埋在火里烤的方式,令他觉得新鲜有趣。

        男孩子比不姑娘家胃口小,前面虽然也吃了一些食物,可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垫垫肚子,这会儿,每人分了半只鸡正吃着——得亏他们今儿抓的野鸡不少,且女眷那边消耗的不多。

        才吃了两口,柳瑾诚便开口问道:“夏三哥,这是谁想的法子?倒也新奇。”

        “我不清楚,不是我吩咐人做的。”夏易摇摇头,却看向夏斌的方向。

        夏斌见状,也觉得没什么好瞒着的:“是我妹妹……”

        柳瑾诚闻言眼睛都瞪圆了,含糊不清的说了个:“……她?”

        在场的都是知道他与夏雪婚约的,哪里不知道这个‘她’说的是谁?当即便笑了起来。

        “不是,”夏斌含笑摇摇头:“是另一个,她平日里就喜欢琢磨些新奇的吃食,前些日子不是给你们府里送过一回?那也是她想出来的。”

        “原是如此。”柳瑾诚恍然点点头:“那蛋糕,我奶奶倒是爱吃的很,我大哥也爱吃。”

        “晓得你不爱吃甜的,总是拖我下水作甚?”柳家大爷柳瑾言立时瞪上了眼:“不就是吃了你吃剩的么!”

        “瑾诚倒是和我大妹妹似的,她也不爱吃甜食。”夏斌笑道,虽说话听着一本正经,却是有意无意的漏出点讯息给柳瑾言,倒令他有些不好意的低下头。

        “除了那蛋糕,就没别的了?”柳瑾言却没注意自家弟弟被打趣,他比柳瑾诚才大两岁,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还没成亲呢!比起柳瑾诚,他倒是个吃货性子,最是爱吃,尤爱各色点心,怎么甜腻怎么来,因此身量有些微微壮实,也亏的柳夫人管的紧,否则以他那贪嘴的性子,非得吃成个大胖子不可!

        夏斌想了想,摇摇头:“倒不曾听说过。”又看向夏易:“三弟知道么?”

        夏斌毕竟年长女孩子们许多,又已婚人士,便是有什么也多是送去小吴氏那里,再挑着他愿意吃两口的给他送,对女孩子们的花样却是不甚清楚。

        “似乎有几样叫饼干的倒也还能入口……去年夏天仿佛有个像冰碗的,只是磨得细细的又放了许多水果,与什么……果浆子?”其实那是果酱,夏挽秋自个晒了果子做的,可惜府里没人爱那个,味道偏酸了些,倒是调了做些开胃的点心倒还适用:“味道也甜的腻人。”

        “你们都不懂,甜食多好吃啊!”柳瑾言忙道:“可有方子?”

        “别的倒也罢了,那蛋糕房子却不好给你。”夏易应道:“除了那个,其他的明儿我叫人抄了送到你们府上去。”

        蛋糕一传出来,老夫人便让人去问过了,晓得是夏挽秋亲手做的之后,便只许她教自己身边的亲近人了。怕她不明白,还让顾嬷嬷给她说的清清楚楚,这算是她的独门手艺,最好留着作为嫁妆。

        当时夏挽秋就有些懵了,手艺也能做嫁妆?

        旁的不行,蛋糕却可以。

        因为它却不是旁人依样画葫芦就能做出来的,尤其老夫人听顾嬷嬷说,她做出来那个,还是缺乏工具的简化版之后,更是不让她做这费工费时的东西来吃。

        夏府是什么门第?也折腾的起这些?

        至于夏挽秋嫁人以后,她是想用这门手艺给自家挣银子,或是给自己攒私房钱,那都随她。只夏家却是不愿意沾光的——意味着麻烦。

        老夫人甚至觉得,不把夏挽秋嫁个商户人家,那是真正屈才——纵然有些国公门第、高门大户的人家私底下都有自己的生意,但暂时却轮不到夏家出头。

        还没学会走就想跑,是嫌老大脑袋上的乌纱帽太大了吗?

        是以,豪华版的蛋糕至今夏府的人只听夏挽秋说过,却没人吃过。

        柳瑾言并非那等不识趣的,夏斌这么一说,他当即便明白过来,那蛋糕方子,只怕是人家妹妹的私房点心方子,自是不好开口讨要的:“倒是我唐突了,有几样就极好了,正好给母亲和祖母换个口味。”

        这也是个人精,不说自己爱吃,偏要说是孝顺长辈的。

        夏斌与夏易皆是莞尔。

        柳瑾诚看着自家大哥这副“有吃万事足”的模样,心头一哂,却也不开口了。

        他想要那‘荷叶鸡’方子,不过是见它坐起来方便。前头夏家二哥也说了,便是没有工具,整只鸡带毛涂上稀泥也是行的。他转念一想,这岂不是个行军打仗时极好用的东西?

        却说这柳瑾诚,生得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却从小到大都好动。明明比他大哥还小两岁,个头却极高,儒衫下看似削瘦的身板也结实的很,一心想着要行武。

        柳家人本是不愿的,可架不住次子坚持,再加上他在武道上确实极有天分,连请几个武师傅都说他根骨好,偏读书上又不开窍,渐渐便由着他去了。

        这事儿,也是给夏家露过口风的,两家心照不宣罢了。

        若非如此,人家一个前途无量的尚书公子,还真未必会与夏家结这门亲。当今重文轻武,多年并无战事,武官的地位比文官可低了不少。

        读书人家里出来的哥儿要行武,在军中并无人脉,他未来也就被限制了发展,求取高门贵女人家未必乐意,不如就挑个普通门户家知书达理的女儿。

        柳夫人杨氏看上夏雪,其中还有个缘故,就是夏家人不像别的书香门第那么排斥武官。

        再加上夏雪这姑娘乃是由洛子谦教养长大,为人很是大气,女红中馈样样得当,不输那些世家小姐,她也未必能同意。

        门第,终究还是最最要紧的。

        亲事定下已有两年,杨氏冷眼旁观下来,倒觉得夏雪真真是自家儿子的良配。

        夏家平日就安守门户,亲家公如今又升了京兆尹,手中有了实权,从明面上看,到也算的上门当户对。

        毕竟,高门嫁女低门娶妇,但也不能差的太多了。(

063 入林遇险

        用过了饭食,日头渐大,众人都挪到了树荫底下。

        虽说是春日,不必夏日那般晒人,但到底夫人姑娘们娇弱,谨慎些总归是好的。

        姑娘们一处玩儿着,说些话,倒也热闹,只夏初不肯,拽着只风筝跑了好半天,硬是没放起来——风太弱了些。倒跑出了一身热汗,好生没趣儿。

        夏易见她撅着小嘴,一副无趣状,心下不忍,便问她要不要跟他们去林子里转转。

        他纵是刻板些,却也只在待人接物上,夏初不过堪堪七岁,便是要守男女大防的规矩,也轮不上她。若是不认识的外人自然不便,自家亲眷却也无妨——夏柳两家已是注定要结亲的。

        其实这就是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儿,夏家不好同定国将军家高攀,他家的小公子再好,也轮不上夏初这个娃儿去惦记,自然要避着些。柳家的两个少年儿郎都已定亲,其中一个还是夏家的大孙女,两家亲近些无妨。

        夏初欣然点头,被夏易领着拜见了二位柳家哥哥。

        夏挽秋瞧着心动,也想去,可惜夏斌并不理会她的请求。

        她怎能同夏初比?一个才七岁,一个可已经十一了!便是依着她平日总是打探柳瑾诚的做派,夏斌也不可能为了她给亲妹妹添堵。

        夏雪才是一母同胞呢!

        夏挽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晓得长房的这几个心里早就门儿清,只是误会了她的用意——她是不知道柳瑾诚什么时候死,所以才有意无意的总想问问。

        可实话也不可能往外说啊!真要敢这么问,便是夏彦都会恨不得没了她这个女儿再好!

        一来二去的,可不就误会了么!

        这厢夏挽秋暗恨夏斌食古不化,果然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心就不齐,那厢夏初已是被夏易拎在了身边,同几个小哥儿并护卫们一同进了林子里。

        其实上午已捕猎过一轮,这会儿林子里的小动物早就惊走了不少,竟是大半个时辰才得了一只野兔,两只野鸡。

        绕是如此,夏初也看的津津有味,上辈子,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公门贵女,别说进林子了,便是出门拜个佛,那都是扯来扯去几层遮挡,不说叫外人看见她,她连偷偷的扯开布帘子瞄一眼外头都是没规矩!

        狩猎的主力自然是柳瑾诚,柳家大哥一个吃货,顶多也就能拉弓射靶,夏易倒是跟老爷子学了些强身功夫,只是没有柳瑾诚那样精准。

        瞧他提着弓背着箭囊那模样,倒像个小将军似的,要是能换了那一身儒衫就更像了。

        谁家出来打猎穿儒衫啊?可见大家不过都是做做样子的,早上那些猎物,有八成还是各家的护卫家丁猎来的。只他自个有几分真本事,这才显了出来。

        这会儿进林子,却只是消遣了,因此旁的护卫不再出手,只是偷偷的寻着机会将那些个藏的好好的猎物赶个一两只出来,叫主子们逗个趣儿。

        然而这会儿猎物也不好找,自那只野兔之后,竟是足足半个时辰没瞧见一个半个野物的身影,倒是夏初不知怎么的竟然踩着只刺猬,喜滋滋的说是她打的,要养起来。

        夏易哄着妹妹玩儿自然是首肯,叫人拿柔软的树条做了个简易的笼子装起来,柳瑾言在一旁抿着嘴直乐呵。

        “我们再到里面看看。”因着猎物太少,柳瑾诚面上过不去,不死心的道。

        边上有经验的护卫犹豫道:“二爷,再往里头就走的太远了,咱们的人没经验,还是在外头转转吧!”这话也就是托词,他们来打猎,自然是摸清了这一片的情况的,先头还拍了护卫家丁清理过一遍,将那些蛇啊野猪之类易伤人的都惊走了。

        只是林子里头意外多,到底不保险,怎么敢让他们一群少年人就囫囵往里头闯?

        “怕什么,不过是去瞧瞧,并不走远。”柳瑾诚自逞‘艺高人胆大’,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听了护卫的话,反倒越发的兴奋起来:“大哥,夏三哥,你们去不去?不去我自个去了!”

        柳瑾言和夏易也不过是少年人,被他这么一激,倒生出几分豪气来,异口同声道:“去!”

        夏初听那护卫说的中肯,倒有几分信了,恐那林子里有什么不妥,否则他定不会在主子兴头上这样相劝。

        只是自家大哥都已经同意了,她也不好再开口泼凉水,只好暗自机警些。

        柳瑾诚并夏易两个少年一马当先的跟着引路的护卫在前头,倒是柳瑾言并不很热衷,瞧着夏初腿短走的慢,陪着她慢慢落到了后头。

        眼见那两人就要走离了眼,听着耳边众人走路的沙沙声,夏初只觉得眼皮子一阵的跳,连忙出声高喊:“大哥,我瞧不见你啦!你在哪里?”

        她小人儿个头不高,却中气十足,尖嫩的嗓音在静谧的林子里回旋,倒是冷不防能吓人一跳。

        夏易隐约听到自家妹妹的声音,忙拉着柳瑾诚顿住步子:“且等等,叫他们跟上来再走。”

        柳瑾诚回头一看,果然是走脱了人影,心下虽不以为然,到底也不敢一个人逞那匹夫之勇,只好按耐下来等着后面的人跟上来。

        却不料不过是一愣神的功夫,几声‘呼噜’声陡然炸响在耳边!

        两人立时寒毛倒竖,朝着前方一看,却见三百步开外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刺毛大野猪,撅着两颗尖利的大长牙,正伏在林中呼哧呼哧的瞪着血红的眼冲着他们!

        “野猪!”还是个大家伙!

        见了正主,柳瑾诚不仅不怕反倒兴奋起来,不顾夏易的阻拦,竟是挽弓就射!

        他却是好箭法,二人离那野猪足有三百步远,竟也射了个正着!

        虽射着了,他二人却不知那野猪皮糙肉厚的很,簇新的箭矢不过才没进去半寸,便再也不能进,歪歪扭扭的挂在那大野猪身上。

        这一举着实激怒了野猪,顿时冲着二人便奔了过来!

        二人大惊,待要逃去,却根本不及那汹怒的野猪跑的快!不过眨眼便要被追上了!(

064 大宅门里污浊事

        且不说柳家二爷并夏易二人经此变故如何色变。

        只说夏初高喊一声之后,却并未听见应声,脸上便凝重了两分,只催着护卫们赶紧追上去。

        大抵也就过了不到片刻,就听到林中有尖啸传来,而后又是一阵沉闷的奔蹄之声。

        “是野猪!”有经验的护卫立时便白了脸:“二爷他们定伤了那野猪!快来人,有危险!”

        柳瑾言拉着夏初的手立时一抖。

        夏初扬起小脸看他一眼:“柳家哥哥莫怕,有这么多护卫呢,柳二哥和我哥哥不会有事的!”

        “是啊,他们不会有事的。”柳瑾言口中喃喃,面上惊恐稍减,道:“莫怕,莫怕。”

        也不知是安慰夏初,还是安慰他自己。

        “我们快些跟上去。”夏初低声道,挣脱了他的手,小小的人儿竟是跑的飞快。

        柳瑾言一呆,忙追过去,一时心慌,又怕这小孩子过去反倒遭了殃,一边追一边口中叫道:“夏妹妹,你快回来,莫要过去!”

        夏初哪里听他的?自家哥哥还在前头没回来呢!她若真是个小孩子也就罢了,怕的走不动道也是有的,偏偏她还不是!

        也幸好,她那会喊了一嗓子,夏易拉住了柳瑾诚,二人并未走到哪野猪跟前,好歹给他们争取了一些时间,后头更是灵机一动,各自爬上了一棵树上。

        他们赶到的时候,那野猪正撞着柳家二爷攀着的那颗大腿粗的杨木。

        这大家伙也不知是不是成了精,像是知道是谁射了它似的,单咬着柳瑾诚不放,倒是看也不看夏易一眼……即便如此,夏易也不敢从树上下来,唬得脸都刷白了!

        柳瑾诚那边,也早没了先前才见野猪时的眉飞色舞。那杨木被冲撞的跟大海里飘着的小舟似的飘扬不定,他死死的抱住树杆子,这才没被甩飞出去。

        护卫们眼见不好,忙有四人搭弓去射,却见那野猪虽被射的嚎个不停,身上血流入注,却也不肯放弃那树上的柳瑾诚,反倒撞的更厉害了。

        只听‘咔嚓’一声,那株杨木竟是被撞的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众人顿时大惊!

        后头追上来的柳瑾言见状,自然是拼命的叫周围的护卫仆役上前把那野猪赶开。

        可若平日里也就罢了,偏偏今儿这大家伙跟疯了似的认定了柳瑾诚不放,不管他们射箭还是上前那随身的刀剑驱赶,却是动也不动,若是靠的近了,便顶着尖利的牙齿顶上前去,唬得人散开了又继续回头冲撞上去。

        他们这些护卫虽然勇武,但也是惜命的,今儿摆明了柳瑾诚不知怎么的激怒了这野物的凶性,谁敢以命搏命的上前与这等庞然大物拉扯?

        柳瑾言急的团团转,却不知怎么办才好。

        眼看树马上就要断了,柳瑾诚只要摔下来,必然是个身死猪牙的下场,夏初也顾不得自个年纪小,立时叫道:“快射它的眼睛!”

        有那耳尖的护卫听了,立时便换了方向,咻咻两箭飞出,果然正中!

        按道理,那野猪被射瞎了眼,受了这样厉害的重伤,早该摸不准方向了才是,却不想虽是一时痛惨了嚎叫了两声,却是仍不休的往柳瑾诚那边撞去。

        柳瑾言顿时愣住了。

        却听身旁的童音又叫道:“柳二哥,你身上可佩有香囊等物,赶紧远远的扔了!”

        那柳瑾诚早已六神无主,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眼看就要落入猪口,又无人在旁,心下早乱了,这会听见那清脆的声音,脑袋一激灵,竟是连忙把身上的东西扯下来,也不管是什么,直直的往远处抛去。

        香囊、荷包、玉佩……直到揭开腰带扔了出去,那野猪方才陡然调转方向,奔了过去。

        恰就在此时,柳瑾诚攀附的小树终是折了,好在那野猪已经转了方向。

        忙有两个护卫上前将衣着散乱的柳瑾诚给扶了起来——夏易早先他们过来的时候便从树上下来了,这时正心有余悸的紧紧抱着自家妹妹。

        方才……真是生死一幕。

        眼瞧这那野猪正发疯似的拱着地上那腰带,也不顾眼珠子都被那两根箭矢给穿透了,时不时发出几声惨嚎。

        柳瑾言脸色越发的难看,道:“咱们快走!”

        便有一护卫俯身背起了腿软的柳瑾诚,护着柳家兄弟和夏家兄妹四人,急急地跑向林外。

        待到快要走出林子时,夏初又喊了停。

        因她先头说了两句话竟是救了弟弟的命,柳瑾言此刻对她言听计从。

        夏初心中苦笑,暗道这回风头出大了,面上却是极镇定的道:“柳大哥哥且不忙着出去,柳二哥哥这般衣冠不整,却是不好就这么露面的,你且命人喊了伯母来,记着切莫惊动旁人。”

        “你说的很是。”虽惊魂未定,柳瑾言却知道此刻就该听这小娃儿的,忙命人去喊了柳夫人。

        夏初扫了一眼已经被护卫放到地上的柳瑾诚,眉头轻皱:“恐柳二哥哥这般模样会吓着伯母,柳大哥哥且帮他整一下衣衫才是。”

        柳瑾言闻言忙上前,叫人把弟弟扶了起来,又让人解了腰带下来,替他系上。

        这才勉强像样了些。

        柳瑾诚这时方才缓过神来,眼珠子里有了神采,瞧见自家大哥,眸中竟流出两行泪来:“大哥!我方才……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他到底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吃了这么一场惊吓,又是差些与家人生死相隔,失态些也正常。

        “别瞎说,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快站好,我已经让人去叫娘了,你可别吓着她!”柳瑾言道,见弟弟听进去了抹了抹面上的泪,这才又道:“还得谢谢夏家妹子,你这次……多亏了她。”

        先前兄弟二人是吓坏了脑子转不动,这会儿回过神来,哪还有不明白的?

        夏初为什么突然叫柳瑾诚扔身上的香囊香包等物?

        为什么那野猪先头还死顶着柳瑾诚,最后却追着那条腰带去了?

        只消长点脑子的人,都能猜个七七八八的!

        只这话,却是不能明着说出来,到底是他们柳家的私事,差点牵连了夏家兄妹两个不说,还被小的那个救回条小命。(

065 言语之下有机锋

        柳夫人来的极快。

        她并未带许多人,因要避人耳目,身边只跟了一个老嬷嬷,手上挽着一个松松软软的小包袱,显是装了些柔软的衣物之类的物件。

        柳家大郎派去传话的人可见是个妥贴的,虽然慌张,却也晓得此时不可惊动他人,镇定的去了,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了个囫囵。

        柳夫人心里虽然着急,却并未一见瘫在地上的柳家二郎便大惊失色,镇定自若的上前问清了前因后果,这才命那老嬷嬷打开了包袱,拿出一身同他身上那件儒衫极相似的衣物让护卫簇拥着柳瑾诚去一旁的灌木丛外换了。

        又亲自取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鸦青色长衫,走到夏易面前。

        “易哥儿,你是个好的,伯母多谢你了。”杨氏感激的福了福,见夏易连道不敢避开身去,又道:“你这身也穿不得了,且去换过吧!”

        夏易今儿就穿了一身鸦青色的衣裳。

        真真是好敏锐的观察力,夏初可不觉得,那传话的人会连自家哥儿同夏家的孩子身上穿了什么衣服都说给她听,他也未必记得。

        偏偏她带来的两身衣裳,恰恰是同色的,虽说不是一模一样,但谁也不会盯着人家身上看不是?只要不是有心辨认,根本看不出来。

        夏易闻言谢了一声,也跟着换衣服去了。

        他倒还记得夏初还在边上,扭头看了一眼,却见她好似被一丛野花儿迷住了一般,正撅着屁股在那里一朵一朵的拔。

        心里头好笑,却又生出几分感慨。前头见她那般镇定自若,叫人恍惚都忘了她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这会儿才离了那险境没多久,她竟是忘了个干净,跟个不懂事的小娃似的玩起了野花。

        又暗啐自己想多了,三妹妹可不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么?

        她才七岁呢!

        柳夫人又状似关切的拉了柳家大郎到一旁问话,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仿佛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实则,却是从亲儿子口中方能听到最真切的来龙去脉。

        下人可不敢说他们没跟上柳瑾诚,害得他们差点落入猪口的。

        除了柳瑾诚与夏易,其余人的身上都没什么事儿,顶多就是被树枝儿刮了几道痕迹——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本来就进了林子里。

        柳夫人兜着圈子问了一圈,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那兀自玩儿的欢快的小丫头身上,也不使人跟着,独自上前,也不搭那尚书夫人的架子,亲切又慈祥的问道:“你就是夏三姑娘吧?”

        夏初闻言站起身来,捧着满怀的花儿抬头:“柳伯母好,我是呢!”

        “真乖。”杨氏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小髻,柔声笑道:“三姑娘可是喜欢花儿?伯母家里有好多漂亮的花儿,改日让你祖母带你来伯母家看好不好?”

        “好。”夏初乖巧的点点头,捧着那野花却不撒手:“我家没有这种花,我要带回去给祖母看。”

        杨氏闻言更是高兴:“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伯母喜欢你。”

        夏初偏过头,也道:“我也喜欢柳伯母。”说完,状似纠结的低头看了怀中的野花两眼,忽然分出一小把来,高高的举起来递给她。

        “这是给伯母的么?”杨氏笑着接过,见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底也掠过一丝笑意:“多谢你。”

        她们二人,一个贵妇一个小童,就站在那花丛边上,你一声我一句的说了起来,柳夫人言语温柔,夏初童言童语,明明说着些不相干的话,却说的热热闹闹的,偏生像是极为相投一般,倒叫柳家大郎并那一干的护卫下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一会,柳家二郎并夏易都换好了衣裳。

        柳夫人方才牵着夏初走了过来。

        满意的打量着二人身上的装扮,散乱的发髻也重新梳好,错眼瞧着倒像是刚刚进林子那会一般无二。

        “我先回去,你们……且在这边上稍稍转上一圈就回来吧!”杨氏对着两个儿子吩咐了一声,又对夏易道:“易哥儿还请替伯母看着你两个弟弟些,莫叫他们再往那林子里去。”

        “是,母亲。”

        夏易脸上一红,明明一马当先的是他和柳瑾诚,他倒成了懂事的那个。“柳伯母折煞我了。”

        “听闻易哥儿最近大喜,回头伯母再送你一个大红包。”杨氏笑道:“我及喜欢你家三姑娘,改日若是得闲,请你媳妇带着三姑娘上我家坐坐,你可切莫推辞。”

        夏易连连点头:“伯母那里的话,应当的。”

        柳夫人满意的点点头,又将一块玉佩亲自系在了夏初的腰间,隐没在裙裾之间,这才直起身,领着那老嬷嬷先走了。

        柳家大郎果然依她所言领着众人在那林子里转了转,带要回转时,忽然听夏初清脆的喊了声:“我的刺猬呢?”

        ……这会还惦记着刺猬?

        原想着约莫是逃跑那会儿丢了,却不想先头那个拎着刺猬笼子的居然还在,闻言笑道:“三姑娘安心,好好儿的在这儿呢!”

        又拎出来在众人眼前晃了一圈。

        这才罢了,众人领着两只野鸡一只野兔,并一只圆鼓鼓的刺猬,有说有笑的走出了林子。

        果然并未叫人看出来。

        柳家二郎一出来就钻进了马车里头,他吓得狠了,又猜到了这是件人为要他小命的事情,能靠着自己的双腿囫囵走出来已是不易。

        柳家大郎还跟夏易一处说话,夏初自个儿抱着花儿回了姑娘们的圈子里。

        夏雪尤不知自家未婚夫在死亡线上打了一个滚儿,看见她因为摘花而染上了青红汁子的裙子,不由笑道:“你二姐说你是猴儿,倒还真不假,瞧瞧这模样,小心回去老太太戳你脑门儿!”

        “祖母哪里舍得我。”夏初嘻嘻一笑,捧了花儿给她看:“我给她老人家摘花了呢!大姐姐看,是不是很好看?”

        夏挽秋撇撇嘴,没说话。

        “是是是,你且先放下。”夏雪拉了她到身边:“扶风,你取个包袱皮来给她装花,带回去给老太太瞧瞧咱们三妹妹的孝心!”

        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佳慧抿着唇笑着应声去了。(

066 柳府私语

        歇了会儿,柳家那边又有一队护卫出来,说要去林子里捉些野物带回家去。

        夏挽秋听了消息,便有些坐不住,探着头道:“这不是才出来么?怎么又要去?”

        “左右与咱们不相干的,”夏雪瞥了她一眼,道:“闲事莫管。”

        “野味挺好吃的,”夏挽秋也知道自己不过白操心,她惦记的却是另一桩:“要是能分咱们家一些就好了,祖父定然爱吃。”

        夏老爷子爱吃野味?谁说的?

        夏雪并不理她,也不接话,反倒陪着夏初细细的整理那些野花,不叫压坏了去。

        “颜色倒是鲜亮,老太太必然欢喜。”她笑道:“真是个小人精。”

        夏初嘻嘻一笑。

        她心里晓得柳家必是为了那野猪去的,先头那野猪已经受了不少刀箭,双眼又受重创,发了狂的刨地,只怕那两只箭已是戳到了脑门子里,必活不成的。

        抬回去也必不是为了吃它的肉,而是叫人查看是不是叫人喂了药。

        又过了半个时辰,柳家的护卫果然抬了那野猪出来,并一些掩人耳目的小野物。

        看着天色不早,柳夫人心里有着这桩事儿,便叫大家伙收拾起家伙打道回府。

        倒让夏挽秋说着了,除了那野猪,柳家分了好些野物给他们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一场掩着危机的踏春郊游便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回了府中,三姐妹仍是往慈和堂去,夏初亲自抱着她那一包袱的野花,兴冲冲的跑去给洛子谦献宝:“祖母快看,初儿给你摘了好多花呢!”

        洛子谦接了花,懒懒的瞅她一眼,嫌弃的摆摆手:“顾嬷嬷,快带了这小叫花子下去洗洗。”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俱是善意的笑了起来,顾嬷嬷果然领着她下去了。

        夏初也不介意,牵了顾嬷嬷的手跟着走,还听见夏挽秋抢在夏雪之前对洛子谦回报今儿都做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又说:“三哥还带三妹妹打猎去了,祖母,孙女也想跟洪师傅学武~”

        叫洛子谦一句‘胡闹’给压了下去。

        那厢,柳夫人杨氏沉着脸进了家门,立时便进了自家老爷的书房,将事情说了。

        柳尚书亦是震怒,一叠声的彻查,吩咐了心腹管事去问,这才关起门来,问起前因后果。

        “……老爷不知,我这心里头是突突的跳,也不知诚哥是招了谁的眼了,竟要这样害他!亏的那夏家的姑娘机灵,教他摘了身上的荷包香囊,却也没料到是那腰带出了问题!哥儿怕的狠了,倒是一并解开了,这才救了一条命。”

        柳尚书舒了口气,道:“这么说来,倒很是该谢谢她的。”

        柳夫人抿着唇,点点头:“我已把老爷上回给的那块五子纳蝠佩给她压了裙角,好给她压压惊,莫叫那孩子吓着了。”

        “夫人处置的极好,”柳尚书摸了摸山羊胡子,又问道:“跟去的下人怎么说?”

        “说是哥儿同夏家三郎走得极快,竟是没跟住,个个都说不知道。”杨氏说起这个就生出几分火气来,顿了顿,才又问道:“老爷可是疑心?”

        “那倒未必,便是能收买一个,总不能个个都是如此,恐怕只是巧合。”柳尚书摇头:“你且先安抚着他们,不要传扬了出去。夏家那边……送些厚礼吧!他们家大姑娘与二郎有亲,想必不会往外头去说。”

        “夏家是极有规矩的人家。”杨氏点点头,赞同的道,又瞥了柳尚书一眼:“往日你还嫌我待诚哥不亲,给他选了那么个门第的岳家,如今人家可是救了诚哥的命呢!你可还有话说?”

        柳尚书不禁苦笑了一声,就知道老妻必要提这个,忙道:“是我误了,夫人可别再提,羞煞我也。”

        柳夫人闻言笑起来,方才不做声了。

        过了会,又细细讨论了如何安抚家丁护卫,每人发下赏银且不提,又说起如何给夏家备礼,又单提了夏家二房的夏初,必要私下再谢她一回。

        “这有何难?”柳尚书道:“改日我便让母亲给夏老夫人下帖子,听闻那位老夫人是极爱这个庶房的孙女,日日带在身边。”

        “我看不好,”柳夫人却皱了皱眉道:“咱们家与他家大房有亲,夏老夫人也不好单领了她过府。不如这样,咱们家的二姑娘往日与那梅氏也有来往,不如叫她把人请了去。”

        原来柳府共四位姑娘,只有大姑娘是嫡出,其余三位都是庶出。二姑娘去年出嫁,就嫁在京中,与夏初的新嫂子梅氏往日里是个手帕交。

        柳尚书却又摇头:“便是闺中往来,哪有请人过府还特特让带上小姑子的?”

        柳夫人听着也是,不点出来怕人家不带,点出来了又太刻意,不禁有些烦扰:“那怎么办?总不好装聋作哑的,咱们家岂不成了白眼狼了?”

        “夫人且莫急。”柳尚书沉吟道:“不若这样,他们家老太太今年六九,过些日子该是要办大寿的,你且早早预备起来,到时候偷偷给那孩子预备一份表礼就是了。”

        柳夫人一想夏老夫人生辰可是在夏日,还有小半年呢!到底也没想出别的法子来,只得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柳尚书意外的看了妻子一眼,笑道:“我看你是真喜欢她?”

        “很是。”柳夫人点点头:“虽还小,瞧着就端方大气,活泼爱笑还心宽,胆气也足不露怯,家里若还有个小儿子,我必是要定下她的。”

        “不好不好,她爹是庶子。”柳尚书连连摇头。

        “她是嫡出就成!”柳夫人却不以为然,又叹道:“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没儿子!”

        柳尚书立时便笑了。

        “没小儿子,不还有侄子外甥?你不去盘算盘算?”

        柳夫人眸光一亮:“说的有理!”却又摇头:“罢了,我娘家嫂子个个都是势利眼,你家的那几个,也没几个上进的。便是有,家里也贫寒的紧,怕是委屈了那孩子!”

        柳尚书啧啧两声,还真是稀奇,自家娘子何曾如此喜爱过谁家的姑娘?

        对那夏家三姑娘倒真真儿生出几分好奇来。(

067 未知改命渡死劫

        柳家那边雷厉风行,杨氏没几天就把自家后院当成耕田痛痛快快的犁了一遍,打发了一群心思不干净的下人丫鬟仆役,对外说是梦见了去世的老太太,替她积福攒功德,放出去一堆人。

        隔了一阵,柳家一个早就不受宠的老姨娘悄悄的进了尼姑庵里带发修行。

        这事办的静悄悄的,谁都没让知道,只知会了一声夏家那位有智慧有德行的老太太,其余人等包括吴氏,一个都不清楚原委。

        不过洛子谦知道了,就等于夏初知道了。

        夏初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谁家的后院没几个装老实做妖的小妖精?单看你道行够不够深,能不能不被人抓出来而已。

        既然被抓出来了,自然就只能自认倒霉。

        柳家私底下却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柳尚书在朝为官,心里自有乾坤,一个没宠爱没后台的姨娘能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做成这么大的事?骗傻子呢!

        可是隐藏在后面的人却查不出来,柳尚书再本事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要么是政敌,要么是自家后院里还隐藏着心思深沉的精怪,没让人看出来。

        经此一役,柳夫人杨氏可算是大获全胜,可她也心有余悸,她是最看重大儿子,可挣命剩下的小儿子也是心头好,伤了哪个都叫人心里痛的紧。

        何况柳瑾诚差点没命,这可不是小事。

        杨氏那般喜爱夏初,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可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不是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就能揭过去的。所以她才会说出如果有小儿子就要聘她做儿媳妇的话,家里有个知道眉高眼低、懂事妥贴的媳妇才是家门之幸运。

        可惜就是夫妻两个现在赶着生一个,也追不上夏初成长的速度了。

        心里虽然遗憾,却也只好将这一桩事放下,盘算着怎么才能叫人家知道自家的谢意。

        柳瑾诚回过神之后,心有戚戚焉,又有杨氏同他把事情说开,一边悲愤气怒,一边也着实记住了这个教训,自此沉下心来练武,竟也颇有收获。

        过了四月,五月中旬的时候,正值夏雪生日,柳瑾诚跟着柳夫人,亲自拜访夏家。

        自定亲之后,柳瑾诚每年都要来夏家一趟,虽然见不到夏雪的面,但也是他的诚意。

        得信的夏雪早就窝在自己的闺房里躲羞,夏挽秋看着堆了小半角的生辰礼物一边羡慕一边心里又替她叹息,多好的未婚夫,可惜命太短。

        她还不知已有人误打误撞替他改了命,过了死劫。

        杨氏先去拜见了夏老夫人,而后便坐在了大房的屋子里同吴氏唠嗑,言语之下对未来儿媳妇颇为满意。本来就因为这次的礼物比往年更厚了三分,而惊喜不已的吴氏这下子心里更是高兴,她虽更看重儿子,但若女儿未来嫁过去能得到婆家喜爱,她也是欢喜不已的。

        她们妇人间说话,柳瑾诚一个半大小子就被打发了出去。

        “可别乱走,莫冲撞了人。”杨氏叮嘱道:“不若就去老太太那里坐坐,她老人家一贯喜欢你。”

        吴氏听见了也没有在意,只当是场面话而已。

        洛子谦也确实对这个习武的少年颇有好感,又是一手拉扯大的大孙女的夫婿,自不会给人家脸色看,每到也必是好茶好点心的招待。

        柳瑾诚应了声,同吴氏告了欠,便起身往夏老夫人的慈和堂去。

        洛子谦正让夏初陪着自个下棋。

        洛子谦当过一世贵妃,性子却不如别家贵女沉静,让她舞刀弄棒一下午都不带喊累的,这种干坐着费脑子的事情却一向不喜,所以棋艺不精。

        夏初却和她恰恰相反。

        只是换了个身份,再耍刀弄剑的也不合适,再说她如今人也老了心也静了,虽说棋艺还是不精,但总算还坐得住,没因为被夏初杀的丢盔弃甲就撂挑子不干。

        说是孙女儿陪祖母下棋,其实就是夏初单方面凌虐洛子谦,毫无还手之力的那种。

        听见下人报说柳家二公子来给老太太问安,洛子谦一勾嘴角伸手推散了棋盘,一改先前懒洋洋的坐姿,金刀大马的坐好:“这局算平了,今儿就到此为止。”

        平你妹!明明已经输了十五目!

        贵妃娘娘你这么不要脸耍赖你前世的爹知道吗?

        夏初默默地瞅了她一眼,在顾嬷嬷带人进来之后,乖乖的在一边捡棋子分装收拾残局。

        “瑾诚给老太太问安,老太太福寿安康。”柳瑾诚进门一福,笑容慢慢的讨着喜,眼神往夏初身上一溜,小丫头正把装了两盒黑白棋的棋盘端起来递给身旁的婆子收好。

        ……干惯了粗活的婆子都觉得沉手,她倒是抬得轻轻松松。

        力气不小。

        柳瑾诚早有听闻这位三小姐在跟一位女武师习武,打的是强身健体的旗号。

        原以为不过是娇小姐做妖,如今这么一看,倒不像是玩闹,实打实有几分功底了。

        需知道,如今的围棋棋盘都是厚重的实木,并非薄薄的一张,压在软和些的地面上分分钟就有坑,那棋子也是磨好的白玉黑石,很重。

        寻常七岁大的小孩抬起整个棋盘试试?不砸了脚跟他姓!

        坐下不过一盏茶,柳瑾诚就向着夏初的方向看了不下五回。

        洛子谦老于世故,早就看出柳家二公子这‘陪老夫人说话’的幌子不尽不实,面上一笑:“正好你来了,三丫头跟我下棋甚是没趣儿,你陪她玩会吧!”

        她不至于脑抽到以为柳瑾诚少年慕艾,放着秀美可人的未婚妻不喜欢看上了乳臭未干的毛丫头,不过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

        柳瑾诚却只当是夏初初学棋艺不精,老夫人只是逗她玩儿,便叠声应下了。

        棋局重又摆起来,夏初执黑,柳瑾诚握白。

        洛子谦暗道:谦让?等会有你哭的!

        不过盏茶,柳瑾诚便等着布满了黑子的期盼傻眼,看着角落边自个几个残存的虾兵蟹将,欲哭无泪的很。

        “不如咱们换换?”夏初拿过了装白子的盒子,将黑子推给他,笑道。

        柳瑾诚差点没把脸埋到裤裆,脸红的跟煮熟了虾子似的。

        “有些累了。”洛子谦险些没笑出声来,清了清嗓子装困乏,抬手招了一边站着的顾嬷嬷:“扶我到里屋歇会,叫孩子们玩去。”(

068 太阳雨下少年心事

        洛子谦有意给柳瑾诚清场,他心里自然是明白的。

        虽说屋里没人,大门却洞开着,外头站着丫鬟仆妇,既不会耽误他们说话,又能避嫌。

        这一局,夏初已估算到柳瑾诚的棋力,自然不会再痛下杀手,悠悠然的落子。

        总是如此,他也仍是输。

        好在柳瑾诚本就于此道并不热衷,下棋太过憋闷没劲,他一直都不喜欢。只是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琴棋书画总要学一些,但只要会就行了,没人逼着他非得成大家。

        因为还是输,所以他也没看出来夏初是在让他,眼瞅着夏初一条白龙已成,嘟囔了几句就痛快的认了输。

        又重开一局。

        夏初见他心不在焉,落子也随意的很,心里好笑,却也不介意。上辈子都是别人陪她下棋,还都讲究个半输不赢,也就洛子谦偶尔好胜心起会追着她闹着再来,不过她那人排兵布阵可以,下棋却着实不行,因此虽厮杀的厉害,每每仍是败下阵去。

        她不曾听说过独孤求败,却也曾有了那么一份求败之心。

        只是她曾与夏老爷子下过一盘,彼时她方才知道,前世的不败真的只是人家让她的,又或者与她下棋的都是女子,其中并无国手,所以她才没有输过。

        其实,人都是有眼力见的,为了讨好或是身份上不及,自然不会让她面子过不去,而现在,她不仅没了高高在上的身份,还是老爷子的晚辈,老爷子当然不会故意让她。

        还惊叹她小小年纪棋力不俗,倒让她颇为脸红。

        两人就这么磨着第三局,你无心我无意,下了半天竟也排了个满盘。

        忽然,一场细雨不期而至。

        廊下的下人惊叫着,收衣服的收衣服,躲雨的躲雨,聚在廊下看着那片刻间倾盆而来的雨滴。

        雨声淅沥,风声淡淡,偶有遥远的雷霆响起。

        柳瑾诚听见动静,向外看了一眼,怔然:“下雨了。”

        “黄梅时节家家雨,这有什么稀奇?”夏初笑着接话道。

        这个月份,下雨才是正常的。

        有时白天还是阳光灿烂,一道晚上便阴云密布,桃儿和杏儿最近守夜的时候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起身关窗,杏儿还着了凉,亏的发现的早,喝过姜汤便无事了。

        有时便如今日,前一刻还艳阳高照,后一刻便下棋倾盆大雨,那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往往不消一个时辰便会停了,日头又从乌云后探出脸来,普照大地。

        柳瑾诚闻言看了她一眼,看见她满脸的习以为常,便笑道:“三妹妹,上次的事,多谢你。”

        “端午的时候不是已谢过了?”她纳闷的看他一眼,借着送粽子的时机柳家可是给老夫人的礼单里藏了不少送她的私货。

        当时救人情急,她一时也顾不得漏了自己的尾巴,过后却也并不后悔,毕竟是一条人命。

        夏雪平日待她还算不错,纵然只是为了她,也是应该的。

        “那是家里的,我的谢是我的。”他低声道:“我给你带了些礼物。”

        “私相授受可不好。”她顽皮的笑了笑,眨眨眼:“大姐夫。”

        柳瑾诚少年面薄,哪里经得起她打趣,面上一红,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道:“已交给老夫人了,我可不敢当面送你。你小小个人,怎么这样鬼精鬼精的。”

        夏初耸耸肩,一脸骄傲:“天生的我有什么办法?”

        柳瑾诚笑了笑,心里响起自己大哥对她“精灵古怪”的评语,又或者是因为她真的只是个孩子般的年纪,忽然有了想要倾诉的*。

        “三妹妹,我有些话憋在心里,却不知道该对谁说,你愿不愿意听?”

        “你且说说看?”

        却不想,少年这一开口,却让她知道了一个柳家人的秘密。

        柳瑾诚并非真正的嫡出。

        却说当年,柳夫人杨氏和妾氏林氏同时怀孕,后来杨氏难产产下一女,却当天就去了。见妻子因痛失爱女儿三日滴水未进,柳尚书便将林氏刚刚产下的儿子抱到了妻子跟前。

        杨氏果然待此子极好,满月当日,柳尚书只说这是杨氏产下的儿子,对林氏只字不提。

        林氏素来不受宠爱,却也知道这样对儿子的未来更好,因此并未吵闹,静静的默认了这个事实,就好像自己从未有孕过一般。

        杨氏恢复过来之后,顾念着她这份懂事,也使人好好待她,不可怠慢了。

        这许多年,一直相安无事。

        柳瑾诚在柳府,就是嫡出的二公子,便是府里的一些老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便是有知道的,也都闭紧了嘴,半个字都不肯多说的。京城这些贵人圈里,没事也不会去惦记人家的儿子是不是嫡出,他便当了十几年的嫡子。

        突然听他曝露自己的身世,夏初着实惊讶地紧。

        而更为重要的是,那个被送到尼姑庵里去的姨娘,据说是姓林的。

        先前听洛子谦说起时,她就觉得奇怪,这么一个谋财害命的女人,居然还留了她一条性命,而不是让她直接‘病逝’,觉得柳府的人未免太过心慈手软。

        这会,却明白了过来。

        柳瑾诚的性子,绝不是藏得住话的人,他会憋着这些话不吐露,居然对她一个小丫头说,肯定这件事对他也造成了很大的冲击,而且,他很可能刚刚才知道真相。

        夏初可不觉得,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身世的柳瑾诚会被养的那般热情开朗,还跟他那唯一嫡出的大哥那般亲热,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道:“那条腰带……是柳大哥哥的?”

        虽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柳瑾诚见了鬼似的睁大眼睛瞪着她,紧张的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猜的呗!

        柳瑾诚既然是林氏的亲生子,她又怎么会去害自己的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

        恐怕是她安分了这些年,眼看儿子坐实了嫡出的位子,却被有心人挑拨了不甘的心思吧?

        只要没了柳瑾言,柳瑾诚就是唯一的‘嫡子’,将来诺大的家业,柳尚书手中的人脉和各种资源,就都是他的。

        林氏定然会认为,杨氏既然有亲生儿子,就绝对不会对柳瑾诚一心一意的好。

        一朝踏错,却差点害了亲生儿子的性命。(

069 生恩不如养恩亲

        柳瑾诚惊骇至极!

        查出是林氏所为之后,柳尚书将他叫进了书房,才把他是林氏亲子的事情告诉了他。

        本来,他是想告诉父母亲,有人想害大哥的事的。

        但他听了父亲的话之后,浑浑噩噩了几天。在林氏离开之前,杨氏让他私下见了她一面。

        他问她为何这样狠心,林氏却流着泪抱着他,说是她的报应。

        因为起了害人之心,结果差点报应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她还说,余生会为此而赎罪,吃斋念佛,以求罪过不会牵连到他身上。

        他马上就意识到,林氏真正想要害的人是谁!

        纵然林氏生他之后没有养过他一天,他也一直认为杨氏是亲娘,可这一片慈母之心,却也令人恻然。

        柳瑾诚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当下便手足无措起来。

        他想了很多天,最终还是决定,这事说不得!一旦说了……林氏就真的连命都保不住了。

        为此,他特意找了大哥谈过,对他说了实情,并请他……保密。

        柳瑾言答应了。

        柳瑾言和柳瑾诚都对此不置一词,连杨氏也以为,林氏是怨恨生的儿子却对她这个生母置若罔闻,才起了这样狠毒的心思。

        林氏离开时,可是狠狠的咒骂过他这个二少爷的。

        却是为了……保护他。

        害怕杨氏知道实情之后会对这个儿子心有芥蒂,会待他不好。

        杨氏对他说,不管他是谁生的,都是她疼爱了十几年的儿子,往后也一样。

        父亲和大哥也让他不要思虑过多。

        可越是如此,柳瑾言内心就越是煎熬。

        于杨氏,他欠她多年精心养育之恩,却为保全生母的性命,而隐瞒真相。于林氏,他亦没有尽到为人子的责任,还要亲眼看着她被送入尼姑庵,了却残生。

        于大哥……他感激他为自己隐瞒,又愧疚生母竟然想要谋害他这个事实。

        这段日子,这些思虑纷扰令他寝食难安,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他很想找个人说说,却不知道应该跟谁说。

        会对夏初说起自己的身世,不过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却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连大哥都说她虽然古灵精怪,却老成稳重。

        不知不觉,就对她吐露出来。

        哪成想,不过才开了个头,她竟然已经猜到了结果!

        对上夏初清亮的眼眸,柳瑾诚突然就没有了否认的想法,点点头,道:“你竟猜到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落下一子:“该你了。”

        柳瑾诚此时哪还有心思同她下棋,随便摆下一子,便紧紧的盯着她平静的表情,蠕动了下嘴唇,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舔犊之情罢了,是对是错,单看旁人怎么想。”她抬眸对上他太过热切的眼,心下有些不忍,半大的少年,急切地想要寻求安慰,竟是对她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这般信任起来,想要从她的话里得到肯定么?“是非对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但错了就是错了,害人之心不可有,这一点,你得承认。”

        柳瑾诚眼底的光芒黯了下去,低声道:“她终究是为了我……”

        夏初勾了勾唇,讥讽的道:“谁不知道呢?你以为你娘为什么只送了她去庵里带发修行?”

        这个你娘,是指杨氏,那个她,自然是说林氏。

        这话已是直白至极,就差没直接跟他说,是因为顾念着那人终究是他生母了。

        否则,柳尚书大可瞒下此事不说,将林氏处置了,也没人会说破这个秘密。

        可秘密终究有被揭开的一天。

        在夏初看来,杨氏的做法是极明智的。林氏谋算她的亲儿子,当娘的岂能不恨之入骨?若非看在柳瑾诚的份上,她根本就不会容许林氏活下去!但若林氏死了,有朝一日这真相被揭开,柳瑾诚面对她,心中难保不会有怨气。

        左右林氏是再也不能回到柳府的,放她一马又如何,还能获亲手养大的养子的感恩。

        柳瑾诚一愣,呆呆的道:“娘……她知道?”

        “自己儿子身边有什么物件,亲娘怎么可能不了解?便是她不知道,问一问下人就清楚了。我猜,她只是怕与你母子离心,所以才没说而已。”

        “娘她……”

        “民间有俚语:生恩不如养恩亲。”夏初又落一白子,道:“柳二哥哥误了,通杀哦!”

        随即开开心心的捡起了被围住的黑子,放到一边。

        黑子颓势已成,柳瑾诚的目光却越来越亮。

        “我输了。”他没有再落子,而是看着她道:“三妹妹,多谢你。”

        “承让,不过你下次不要再来找我下棋了,下得一手臭棋。”夏初点点头,颇有些嫌弃的道。

        少年的脸一红,他自然没脸再来找虐的。何况夏初到底是女孩子,便是找人下棋,也该是夏家的兄弟们来找到他,决计轮不到她。

        杨氏与柳瑾诚走后,洛子谦眼神十分古怪的看着夏初。

        “为什么帮她?”

        这个她,说的自然不是柳瑾诚,而是指杨氏。

        “不是为了你的孙女儿还能为什么?”杨氏与柳瑾诚若有了隔阂,夏雪日后在婆家的日子恐怕就要艰难上几分,还不若此时帮着杨氏圆一圆。

        今日柳瑾诚回去之后,只怕会与前几日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判若两人,柳尚书和杨氏都是人精眼毒之辈,定然能够察觉。既然是从他们府上回去之后发生的变化,二人自会将事情算到洛子谦头上。这事不好明着道谢,那么移情给夏雪也是自然而然的。

        老夫人一手带大的大孙女,能不疼爱?

        夏初好笑的看着她笑眯眯的模样,陡然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你不会一早就知道了柳瑾诚是庶出的吧?”

        洛子谦这人,最是护短的。门第差的太多,她肯定不会放心。如此,柳瑾诚本该是庶子,却又与嫡子无异,人品德行都没有问题,对夏雪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咳咳,”洛子谦尴尬的别开眼,嘴硬道:“这会不叫柳二哥哥了?”

        夏初白了她一眼,心中却又涌起一片暖意。

        这样,很好。

        没有一心把亲人推入火坑的家人,真的很好。(

070 八月中秋至

        八月金秋桂花香,不知谁与共孤光。

        慈和院里飘荡着一股桂花的香气。

        夏家院子里并没有种桂花树,只是隔壁家却是满园桂花开的灿烂,不说香飘十里,三四里还是有的,夏初每日都是在这种淡淡的花香中醒来。

        她的身子已是极好,大约真是内力影响了生长,不过习武才几个月,她竟是突突的长高了不少,原先的衣裳短了一截,洛子谦已命人替她重做了两回。

        小孩衣服本就换的快,穿不下的便做恩典散给了下仆,倒也不怕浪费。都是上好的料子,不拘是拿去剪了做帕子还是卖了亦或是给家里的小孩子穿,凭白得些好东西总是件开心的事儿。

        虽是穿过的,但没人会嫌弃,不过上身一两回,跟新的也没什么差别,若是得些颜色鲜亮的两字,拆开给自家儿女做压箱底的缎子的也不是没有。

        这个月里加了一回月钱,正逢中秋,还能领些米粮家去,府里人都高高兴兴的预备着过节。

        老夫人那里,收到了离家的大孙子和小儿子寄来的中秋节礼。

        夏轩去的是北边县城,日寒气候与京城相似,倒是有两样特产大红枣与香瓜极是有名,又都是这会儿能吃着的,使人送了好些回来。

        只是那香瓜虽然耐放,可终究天气炎热,一车运回来路上竟是丢了好些个,余下的也不过够让家里主子们一人分上两个尝尝鲜。

        听见夏挽秋瞪着眼睛在那儿叨念什么哈密瓜,夏初就笑了,明儿的冰碗许是有新花样了。

        虽说夏挽秋总把那叫什么冰激淋,但她还是习惯称之为冰碗,叫了这么些年了,一时改不了,毕竟碗里放冰么!切一些瓜果浸上,确是好味,就是寒凉了些,吃多了怕冻着了闹肚子。

        夏庆这边却是第二回往家送节礼了,头一回是刚到的时候,送来一箱于,结果路上冰化完,鱼都臭了。还附上了书信,夏初看的是自家二哥那一封,说那鱼如何如何好吃,如何如何鲜美,可惜过了季节就没有了。

        鲜是没尝上,院子里倒是臭了大半天,那味道,夏初至今难忘。

        这回大概是吸取了教训,没弄些生鲜螃蟹回来,而是送了几样江阴特产:马蹄糕、拖炉饼、粉盐豆、黑杜酒,赶着中秋前早早的送了来,倒也没坏。

        也不知那糕点和饼是怎么做的,竟是许多日子都放得,没出一丝怪味。

        前两样夏初不爱吃,她吃咸鲜口,对甜食兴趣不大,后一样黑杜酒没她的份,倒是那粉豆子,她一个人嘎嘣嘎嘣的吃了不少,气的洛子谦都不让她在屋里呆。

        粉盐豆是个什么玩意呢?说白了其实就是盐炒黄豆,吃多了可不得……散散气么?那味道比之臭掉的鲜鱼也没好多少,熏的大媳妇小姑娘们见天的躲着她走。

        夏初心里头得意的很,让你们笑我上回吃豆子崩了颗牙!

        许是上辈子循规蹈矩惯了,这辈子总想做些出格的事,可偏偏骨子里早被规矩框成了一条一条,也就能仗着年纪还小,不用太注重形象的时候,闹腾个三五回。

        除了节礼,夏庆还给两个儿女都单写了书信……上回疏忽了,受到了爱女的指责抱怨“有了小的忘了大的,当爹的太偏心”,这回事再也不敢忘的,又送上写江阴那边七八岁的小女孩儿爱玩的小物件,夏初拿着看了两眼,不感兴趣的让彩云收了起来。

        这要不是据说是她那便宜爹亲自挑选的,她真能直接拿去赏人玩!

        除了这些,亲家、京里头各家家好的人家也都各自送来了节礼,多是写应景的糕点月饼,不值什么,却是份情谊,自家也备了不少往出送。

        光是月饼一样,估计都够阖府吃上个两三天的。

        夏初最喜欢的还是自家外家送来的瓜果,绿皮大西瓜个个鲜亮,沙瓤也甜。水果不比糕点腻人,她是极喜欢的。

        这其中,定国将军家及柳家送来的节礼最为丰厚,除了标准的中秋节礼,还给夏府的少爷姑娘们送了许多‘薄礼’。

        柳家那边给她送礼夏初能理解,却不知定国将军府为何也这般看重她。

        礼多了,也烫手不是?

        洛子谦倒是没在意,只叫她收着便是。左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人家还能谋她什么?夏初醍醐灌顶一般恍然,她还小呐!费这些心思做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每逢佳节倍思亲,老话是不错的,可怜二房只个刚成亲的夏易带着媳妇和妹子,裹在大房一群人里头,倒显得格外孤单些。

        过了十五之后,隔壁家让人送了许多新鲜的桂花来,洛子谦留了一些做饼,余下的都散给两房自己倒腾。

        夏初也得了一些,她既不爱吃那口点心,便命人晒干了做了几个荷包。夏挽秋那边派人来讨,说是想自己试做桂花酿,便把余下的都给了她,说好了做成了之后分些给她。

        这位来历有几分神奇的二堂姐也不知到底是打哪儿来的,脑袋里总有些新奇的想法。性子也奇特,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眼瞅着,这性子只怕是拧不过来了。

        洛子谦已极少去管她,只要不出大错,养个闲人也没什么。以她的出身,也嫁不去那高门大户,很不必担心她会给家里惹祸。

        她算是瞧出来了,那孩子闹腾归闹腾,却是半点正主意没有,全是歪主意小心思,倒也不碍。

        九月初一吴家的表小姐定亲,洛子谦带着全家人都去了,毕竟是亲家,面子还是要给的。夏初在宴席上吃了螃蟹后讨了两口雄黄酒喝,没醉倒却出了一身疹子。

        “这是酒精过敏吧?”夏挽秋怜悯的看了眼夏初。

        酒精过敏是个什么玩意儿夏初自然不甚明白,但听字面的意思,也能猜到几分。请来的老大夫说她不能喝酒,虽然烧在菜里的料酒是无妨,但醉蟹醉虾一类却是吃不得的。

        更不要提喝酒了。

        夏初绝倒。

        她上辈子可是个酒中女豪杰,最爱各式各样的佳酿,虽说为了仪态从不过多饮酒,因此不知道酒量究竟如何,可也是从来没醉过的。

        她就好这么一口,结果这辈子这破身子,居然滴酒不能沾!(

071 吴氏女落水昏迷

        这天贪嘴出了岔子,夏初早早就被洛子谦领着先回了家,被取笑了一路。

        那疹子又红又痒,不过两杯酒让她一张小脸肿成了猪头,身上凉得直发抖。好在消得也快,不过一天功夫便全褪去了,又喝了两天苦药,夏初也就明白,她这辈子和佳酿有缘无份。

        真真是凄惨。

        夏初窝在慈和堂‘养病’的这两天,吴家却出了一桩大事。

        那天她刚灌下一碗苦药汁,就听人说吴氏身边的文娟娘来了一趟,说是舅太太请大夫人过府。

        夏初听着稀奇,九月初一表姐定亲才回去了一趟,才隔了两天娘家竟又巴巴的派人来请?便派了她身边最机灵的小丫头平果去打探到底出了什么事。

        平果一家都在府里当差,她比夏初大不了几岁,性子活泼,天性最爱听八卦,派她去打听一问一个准。便是人家不对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说,昌平家的却未必不知道——平果她爹就是昌平,在外院老爷子身边伺候,她娘是厨房的厨娘,消息最是灵通。

        “舅太太派来的人是专来请大夫人和大小姐的,听说是大表小姐夜里不慎落水,不知怎么的竟是昏迷不醒已有一日了,一直叫着大小姐的名儿,这才特意派了人来相请。”平果三言两语的把事情说了,夏初便皱起了眉头。

        估计传到府里的也就这么些话了,毕竟是吴家那边的事儿。

        大表小姐就是刚刚定亲的那位,这才定亲就出了事儿,人若好好的也就罢了,若是人没了,与她定亲的那位恐怕讨不了好,至少一个克妻的名声是跑不了了。

        夏初倒还记得这位吴家大表姐,去年上香的时候,她也是在的。

        她有个极好听的名儿,叫吴卿芸。

        这‘夜里’不慎落水,一听就叫人疑窦丛生。她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跑水边去做什么?

        何况吴家的花园子里虽有个池塘,却不过是成人及腰的程度,便是她掉进去,也就堪堪没顶而已。吴卿芸只比夏雪小了一岁,已经十三了,可比她高出不少,摔进去站起来就是了,根本淹不死人的,怎么就昏迷不醒了?

        最最耐人寻味的,自然是她昏迷不醒却还叫着夏雪的名字。

        虽说夏雪与吴卿芸表姐妹两个感情好,但也不至于好成这样吧?不叫爹不叫娘,刚刚定亲的未婚夫也没放在心上,偏偏叫表姐?

        既然是他们已经回家之后隔天才发生的事,总不可能是夏雪把她推下去的吧?

        这事儿透着几分古怪。

        “大伯母和大姐姐已经出门了?”

        “走了半个时辰了。”平果道,又压低了声音:“二小姐也跟去了。文娟姐姐说,大夫人原不想让她去的,是二小姐非要跟着。”

        文娟是吴氏房里的大丫鬟,最受器重,这回居然没带她去?

        看来那位表小姐昏迷的事情应该是真的。

        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夏初皱皱眉,又松开。

        罢了,左右与她不相干的。

        她使人下去了,拉了身上的毯子,翻身又睡了个午觉。

        夏初睡得正香甜的时候,抵达吴家的二小姐夏挽秋,却是满脑子的浆糊!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惊骇已经不足以形容夏挽秋内心的震惊,脑子里足足有一万头草泥马在来回奔走,奔得她脑浆子都要变成豆腐渣了!

        女主回来了?

        可是……可是,夏雪的未婚夫不是还没死吗?

        难道这次只是意外?

        对,一定是意外!

        吴家的舅太太派人来请的时候,夏挽秋正好就在吴氏屋子里,没有离开。

        那人来得急,竟是也顾不得让吴氏清场,直接把话就说了。

        “落水昏迷?怎么可能!”夏挽秋当时就喊了出来,瞪圆眼珠子的样子别提多没形象了,惹得虽然因为担心表妹而面露忧愁的夏雪看了她好几眼!

        吴氏也觉得这个庶女太过失礼,便挥手让两个女孩儿先退下。

        却又听那人道:“我们太太派奴婢来请姑奶奶和表小姐过府,不瞒姑奶奶,小姐虽昏迷着,却是一直惦记着表小姐呢!”

        夏挽秋的心顿时一凉。

        吴氏不明所以,侄女惦记女儿算是几个意思呢?

        夏雪却道“也罢,芸姐儿素来同我要好,许是梦着我了也没准,娘,我同你一道去。”

        吴氏只得答应下来,喊了人备车,夏挽秋便也说担心吴卿芸,要跟去看看。

        吴氏本就心烦意乱的,见庶女还要给自己添乱,张嘴就要训斥。亏的眼角余光瞥见娘家人还在,到底收了声——洛子谦是最不喜欢自家丢人丢到别人家的,亲家也不行。

        “你要去便去吧,只是不许添乱。”

        夏挽秋自是一百个答应,她得去吴府确认到底是不是女主回来了!

        自穿越过后,夏挽秋便觉得自己是诸事不顺,原主是个红楼梦里二木头一样的主儿,还有个一模一样贪财的乳娘,让她一个好好的小姐穷的连点家底都没有!

        好容易打发了乳娘,攒下些银钱,想做些生意赚点银子,却没想到这古代大户人家的小姐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件事儿居然是真的!

        她又没有什么带着空间带着武功穿越的金手指,穿的又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别说自个出府了,到花园里逛一圈就累的慌!

        只得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可惜这爹也是个渣,没了她娘,便对他们这一双儿女不闻不问的厉害!不得已,她又想着转而去讨好老夫人。

        可没成想,世上还有那亲孙女不疼,转疼外道人的祖母!

        她几次三番的提出一些构想,都被打击的零零落落的,别说是付诸实践,便是说出来人家还要扣她一个不懂事瞎折腾的帽子!

        没有自己的人手,银钱也不足,上头祖父祖母父亲嫡母俱在,她竟是半点自己的主都做不得!

        她就没见过自己这么怂的穿越女!

        好容易凭着衣服样子换了点银子,却是只能攒着,平日里还有诸多花销……没娘的孩子是根草,她对这话可算是深有体会了!

        传来一年多,统共就出过三次门,上香一次踏春一次,再就是前几天吴卿芸定亲那一回……

        原著上头吴卿芸便是在定亲之后回来的,她起先还当时自己记错了——小说这种东西,相似的太多,弄混了也是常有的。

        可偏偏她就落水了!(

072 探病床前未有哀

        吴家大宅。

        吴氏的嫂子先前听了下人传回来,一早就等在了二门外。

        才见了她领着女儿进屋,便迎了上前,抓着她的手一句话还未出口,眼泪便扑簌簌的掉了下来,满面泪痕。

        吴氏叹了口气,都是当娘的,哪能不知道她的心?

        若是她的雪儿出了这样的大事,她只怕也是这般撕心裂肺的痛。

        拍了拍她的手,又拿随身的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拉着她往屋里走:“嫂子,芸儿怎么样?”

        “还是昏睡不醒,大夫说,这要是再不醒来,兴许就……”周氏边哭边哽咽着道:“妹妹,这可怎么办啊!我就这一个女儿……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成了!”

        周氏当然不是只生了一个孩子,她还有两个儿子,不过嫡女就这么一个。

        虽说不如对两个儿子那般看重,还总隐隐觉得她有些不懂事,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不许说这些丧气话!”吴氏也想不通,怎么好好的人,落个水就昏迷不醒,竟是这般严重!“芸姐儿吉人天相,是个有福的,必无事的,你莫哭了,折了芸姐儿的福就不好了。”

        周氏闻言连连拭泪,只是那眼泪却不是她想停就能停住的。

        吴氏见状只得拉着她的手安慰了好一会,方才渐渐止住了,又叫了人来端水给她擦了脸,才道:“可请济民堂的鲁圣手来看过?”

        “已派了人去,只是那鲁圣手出诊去了,还不曾请到。”济民堂是京城最好的医药铺子,里头当家的鲁圣手,曾也当过宫里头的御医,先帝那时辞官后留在了京中,开了这家济民堂,在京中人家素有声誉。鲁圣手声名赫赫,请他出诊的富贵人家不知凡几,一时请不到人也是有的。

        吴氏无奈道:“且等鲁圣手看过再说,你先带我们去看看芸姐儿。”

        周氏应了,领着三人往内院去。

        她方才无暇顾及,这时才发现夏挽秋竟也在列,看了眼紧跟在夏雪身边探头探脑的女孩,皱眉道:“秋姐儿怎么来了?”

        “她也挂心着芸姐儿呢!”吴氏倒不会在娘家嫂子跟前说庶女坏话,“我见她诚心,就让她跟来了。”

        “她有心了。”周氏听了这话,心里也舒坦些,虽不喜夏挽秋那乱转的眼睛,但也没有在说什么。

        姑娘们住的院落里静悄悄的,半点声儿都没有,丫鬟们脸上俱是惊惶,大气都不敢出。

        见到周氏领了姑奶奶表小姐进门,众人纷纷上前小声地请了安。

        “你们都散了吧!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周氏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人赶走,又叫道:“兰月!”

        只见从丫鬟们中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来,倒不似那些小丫头那么惊慌不安,沉稳的向前走了几步,福了福身:“太太。”

        她是吴卿芸身边的大丫鬟,素性稳重,原就是周氏身边的人。

        “大姑娘可醒了?”

        兰月摇摇头,眼圈微红道:“还不曾,只是叫了几声表小姐……”

        周氏差些又要抹泪,还是夏雪开口道:“舅母,不如让我去看看表妹吧!”

        “哎,好孩子!”周氏点点头:“咱们进去吧!”

        外头罩房的门倒是开着,也不用人引路,周氏自己就带着吴氏母女往里面走。

        一进室内便觉得清凉了许多,原是角落里摆放了两个冰盆子。

        虽已进了九月,天气却还热的很,秋老虎的威力丝毫不减。

        夏挽秋左右看了看,却见里面空无一人,只内室门口立着两个小丫鬟。

        小丫鬟们许是先前得了吩咐,这会并不出声,只是福了福身,便撩开了遮挡的碎花帘子。

        内室里头却有些闷热。

        那张拔步绣床上躺着一个少女,身上还盖着两层薄被。

        夏挽秋不由咋舌,这就是好端端的人,都要热出毛病来了吧?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大概多心了,现在这日子,白天热晚上凉,落水之后必然受寒,内室不用冰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吴卿芸脸上一点汗都没有呢!

        小说里写女主是冬暖夏凉的体质,该不会就是这么因祸得福得来的吧?

        吴氏走上前看了两眼少女苍白的面容,也是眼眶微红。到底是自己侄女,也是从小互通有无往来的,说是她看着长大的也不为过,这会儿半点生气都没有的躺在床上,叫人瞧着心酸。

        “好好儿的,怎么就成了这样……”她原还当是娘家传话的人说的太夸张了,自家的池子她还不知道吗?压根淹不死这么大的姑娘,何况又不是大冬天的,也不至于冻着了,顶多受些凉!谁曾想,竟是这般厉害!“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还不是那个贱人生的小蹄子!”周氏恨恨地咬牙,骂了一声。

        吴氏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没作声。

        这说的必是吴家的庶女吴明玉无疑,只是那到底也是她侄女儿,她也不好附和。

        “芸儿妹妹,我来看你了。”夏雪本就是个心肠软的,又素与吴卿芸交好,这般见状,已然落下了泪来,走到了床边:“你快醒醒,前天不是说好了吗?你还要去我家剪花样子呢!”

        周氏心底一酸。

        吴氏将她拉出去:“叫她们小姐妹说些话儿……没准就醒了,你陪我去外头坐坐。”

        说是坐坐,不过就是拉她出去问个究竟。

        当着夏雪和夏挽秋的面,也不好说这些家私。

        夏挽秋对此并不好奇,她一早儿就知道,女主是被她庶妹,也就是吴明玉给推下水的。

        本来不会病的这么严重,不过既然是上辈子的女主要重生,当然就变得厉害了不少。

        这会子,她已经确定,女主真的是要重生了。

        因为没有重生的女主,只是得了一点风寒而已,事后那吴明玉也不过被罚抄书。

        但女主重生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处处跟她做对,还对她落进下石的妹妹!

        夏挽秋到还记得,跟女主做对的人里头,头一个倒霉的就是吴明玉!

        那也是个悲催的娃!

        她心里记着这些,自然也就不会真的担心吴卿芸会熬不过去……她可是知道剧情的人啊!

        可她这副淡漠的神情,落在屋里那些有心人的眼里,那可就不一样了。

        尤其,还有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夏雪做对比!

        留在房里的几个丫鬟,面上已经透出几丝愤恨。(

073 前世女今生归(上)

        夏挽秋并没有注意到丫鬟们的神情。

        她本就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全不似这些‘古人’心思细腻。

        而且这次她们出来的匆忙,她身边更是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带,也就没人能提醒她。

        尤其,先前那回话的兰月最是愤愤。

        庶女就是庶女,个个都这般狠毒!她们大小姐待二小姐那般好,竟被她推到了池子里!这个夏家的二表小姐,前些日子在潭拓寺对她家小姐还诸多亲近,今儿一瞧,却竟是半点担忧伤心都没有,果真凉薄的很!等大小姐醒了,她必要同她好好说一说!

        她哪里晓得,夏挽秋却是个‘先知’,既然知道吴卿芸必定无事,又怎么会担心?

        倘若夏挽秋知道,她这般模样竟是被个丫鬟给记在了心里,还要在重生回来的‘女主’面前给她上眼药,只怕就是装,她也定要装得泣不成声!

        可惜,这二人皆不知对方的心思。

        夏雪哭了许久,躺在床上的吴家大小姐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还是她兰月与她身边的大丫鬟佳慧怕她哭坏了眼睛,连忙上前劝住了。

        又扶了她去外间梳洗。

        夏挽秋自然也不好一个人留在这屋里,何况她是知道‘真相’的人,此时对冰冷冷躺在床上的吴卿芸怵得很,也就跟出去了。

        姐妹二人,一个哭的眼眶通红,叫人扶出去,另一个却没事人一般,还是满脸心有余悸的自个跑出来的,不说周氏,便是吴氏都看不下去了。

        还说担心!她哪里有半点担心的样子!

        只是当着周氏的面不好发作,只暗自记下,等回了府里再教训不迟!

        这会子,她们的私房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周氏已是又哭过一轮了。

        吴氏也没法子,只能干巴巴的说些吉人自有天相之类的话劝她,至于能不能听进去,自然是不用想的……恐怕也只有等吴卿芸醒来之后,方才能真正放心。

        吴氏又带着女儿们去见了她母亲,也就是夏雪并夏挽秋的外祖母——夏挽秋虽不是吴氏生的,与吴家人没有半分血缘,但名份上,却是这家的外孙女。

        庶出的外孙女。

        就这么着折腾了一回,已是过了一个时辰有余了。

        才听人回报说是:“鲁圣手回城了!”又急急忙忙的派人拿了名剌去请。

        吴氏扶着吴老夫人颤巍巍的走进吴卿芸的闺房里,一行人焦急地等待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鲁圣手方才到了。

        鲁圣手曾是御医,同时在朝为官,虽说在不同的地方供职,倒也认识吴家人。按他的辈分,是与吴老夫人平辈的,也因此,虽如今脱了官身,却也不必特意拜见这位老诰命,不过拱手致意便也罢了。

        鲁圣手辞官时便已经五十六岁,如今更是耄耋之年。只是他却精神的很,虽是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老而强健,很有些鹤发童颜的意思,瞧着竟是比六十多岁的吴老夫人还要年轻些。

        “鲁大夫,还请您救小女一命。”周氏总算盼来了医科圣手,再次潸然泪下,哭求道。

        鲁圣手也见惯了病人家属的失态模样,并不意味,她们这种官家女眷,最最失态也不过就是嚎啕,对他不会有半分影响。

        “老朽尽力而为。”

        看来古今医生都是如此,从来不会把话说满。

        夏挽秋好奇的看着这个小说中的‘神医’,倒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只是她瞧着这白发苍苍的老头实在有些悬乎,真能治好那么多病人吗?

        夏挽秋上辈子看的都是西医,中医虽然听说过,却是从没见过。而且她始终是现代人思维,觉得西医比中医方便,伤风感冒一颗药片就能见效,不似中医得灌上好几碗苦药汤——她这辈子初来也是因为落水,刚醒来就喝了个药饱!

        不过就是掉水里着了凉,原主就没了,而她醒来之后,更是喝了一个月的药才好!

        也因此,她对中医实在没有多大信心。

        鲁圣手自然不知道这屋里有个小姑娘信不过他的医术,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望闻切问,乃问诊四要,望首当其冲,自是最重要的一步,所谓的大夫隔着屏风看病不过是笑谈,悬丝诊脉更是传说,自然不会有这等贻笑大方的场面出现。

        男女大防是要讲究,却不是这种时候。

        一般能坐堂出诊的大夫,那都是积年的医者,到了这个年纪,男女大防本身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虽说不是没有年轻又医术好的,可是中医博大精深,想要吃透又谈何容易?年轻的大夫此刻大多还是在打下手,没个二三十年的熏陶,轻易不会坐堂。

        再者,既然请人出诊,自然挑得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大夫,除非病急乱投医,否则是没人会选那黄口小儿来看病的。

        鲁圣手先观面色,便皱了皱眉头,伸手拨开眼皮看了看,又摇了摇头。

        周氏一颗心便提了起来。

        跟着他一道来的药童见状便取了诊脉用的脉枕放在床沿,自有婢女端出绣凳请他坐了,又将自家小姐的手移出来。

        夏挽秋憋了满肚子的好奇,屋里的气氛却容不得她开口。

        何况她也不敢。

        小说里可是说了,这位‘神医’一出手,女主就醒了过来。

        事情本就已经不对劲了,她也怕醒来后的女主瞧出自己的不对劲来……对她,夏挽秋可是忌惮的很,那可是本复仇爽文,女主从头黑化到尾,她一个文科院校的女学生,可决计是斗不过人家的,还是安分些的好!

        鲁圣手离了手,又问了旁人些问题,比如为何昏迷,又昏迷了多久,可有寒热呕吐,可有痉挛梦呓等等,十分详尽。

        一直负责照料吴卿芸的兰月自是一一答话。

        “……脉象沉滞阻塞,积弱无力,已是病入膏肓,如若夫人信得过老朽,且让老朽施以针剂。”鲁圣手起身,一番话说的周氏摇摇欲坠。

        还是吴老夫人决断道:“还请圣手施针!”

        接下来便是清场,只留了两个婢女在屋里伺候,连那小药童也被请了出去吃点心。

        心急如焚的等了约莫半刻钟,就听屋里传来了婢女欢喜的叫声:“醒了!大小姐醒了!”

        周氏就要往屋里冲,被吴老夫人命人拉住。

        又过了盏茶时间,鲁圣手从屋内走了出来,药童忙递上白巾与他擦汗。

        “虽然醒了,但还须小心调养,老朽且开个方子吃着,三日后再来复诊。”

        “多谢圣手,多谢圣手!”周氏说完,便窜进了屋子里。

        吴老夫人无奈摇了摇头,又命人准备笔墨,方露出了一丝笑意:“圣手辛苦,还请外间说话。”(

074 前世女今生归(下)

        周氏一进屋,便扑到女儿床前,尚不敢大声,只轻唤道:“芸儿,芸儿!”

        吴卿芸阖上的眸子颤了颤,慢慢睁开。

        瞧见自家母亲年轻了不止十岁,看起来有些陌生的脸,眼底不知闪过多少思绪,泪水瞬间便涌了出来,恨不得扑进周氏怀里大哭一场。可她‘大病初愈’,又才被鲁圣手以金针刺穴方才得以拉回一口气,此刻身上软绵绵的,半点力气都没有。

        只能忍着鼻酸,委屈的叫了一声:“娘~”

        周氏只以为她是因为落水一事伤心,立时便道:“芸儿你放心,娘不会放过她的!”

        是的,她也不会放过她……吴卿芸在心里暗道。

        不过,此她非彼她也。

        没人发现,吴卿芸眼中一闪而逝的恨绝之色。

        勉强止住了泪,疲倦便翻涌而来,只是她舍不得将目光从母亲的脸上离开,从辈子里生出了手,紧紧握住了周氏的手:“娘,女儿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您了!”

        “不许瞎说,你这不是好了么?”周氏嗔了她一句,拿起帕子轻轻替女儿擦去脸上的泪水,道:“芸儿,你且好好歇着,养好了身子娘才能安心,那些个贱皮子,娘定不会轻饶了她去。”

        吴卿芸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娘,我疲乏的很,有些累了。”

        周氏看了女儿一眼,犹豫了一下,方道:“那你且歇着,娘这就出去了,等你醒了再来看你。”

        “嗯。”她点点头,闭上了眼。

        周氏原想着让女儿见一见特意为她而来的吴氏母女,可见她这般憔悴无力地样子,终究慈母心占了上风,不舍得她费神劳累。

        心里想着吴氏素来是个明理的,夏雪又与芸姐儿交好,应当不会怪她,便也就没提。

        却不知道,这一犹豫,倒让吴卿芸错失先机,以至于后头许多事情都未能如愿。

        看着女儿睡下之后,周氏便出了屋子,对吴老夫人和吴氏说了她又睡下的事情。

        先前吴老夫人已经从鲁圣手口中得知,孙女这次死里逃生,大耗元气,自然不会怪她,也没非要进屋亲眼看一眼。吴氏母女自也如周氏所料一般反应,只是庆幸。

        只是夏挽秋面上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叫人看在了眼中,还以为她是失望吴卿芸没有出事,心中自然更添厌恶。

        其实夏挽秋从听见里面丫鬟喊着‘大小姐醒了’的时候,就想进屋去看看了。可周氏都叫吴老夫人命人拦了下来,她又怎么好进去?

        她只是失望没能亲眼看一眼重生后的女主,却不料叫吴家人误会了!

        “只要醒了就好,这些都无妨的!”吴氏满脸笑意的道:“就说芸姐儿福大命大,这下大嫂你可放心了吧?”

        “我这两日都是提心吊胆的,就生怕她一个熬不住……”周氏这会喜极而泣,拿帕子抹了抹眼角,却是笑道:“也是多亏了妹妹和雪丫头,你们是芸姐儿的福星呢!”

        “可莫要这般说,还是鲁圣手医术了得,回头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吴氏道。

        “这事我省得,改日便命人做了锦旗送去。”

        姑嫂二人又说了几句,夏雪知道今儿多半是等不到表妹醒来,也不愿打扰她休息,便提醒着吴氏天色不早,母女二人便提出告辞,带着夏挽秋回府了。

        吴氏回府便发作了夏挽秋一顿,她方才知道今儿去探望病人竟然出了这样大的疏漏——尽管心里头着实委屈,但也只能自认倒霉,懊悔不迭的回屋抄书认罚。

        大房冷不丁的发作近来还算老实的庶女,洛子谦自然要命人问个究竟的,等得知了原委,同夏雪二人俱是无语凝噎,这二姑娘也太不懂掩饰了……她从前到底是过得什么样的日子?

        一年多的相处,她们本就比旁人有心,自然早就看出来了。夏挽秋这人,并没有什么坏心眼子,只是性子太过奇缺,尽想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与原本那位没什么存在感的相比,夏挽秋性子活泼,其实还是十分讨喜的。若是生在农家,不过就是个泼辣些的姑娘,反倒是好事。可是到了他们家,却不见得也是好事了。

        看她的习惯,不像是穷苦人家养出来的女儿家,只怕也是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之辈。偏她一开始却极不习惯丫鬟伺候左右,还十分的没大没小,主仆不分,半点规矩都不懂。

        她性子急躁,总是有什么说什么,白目的看不懂人的眼色,也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竟是有些风风火火的味道,断然不是出身世家门庭的高门贵女——世家子打小要上的第一课,就是修身养性。便是将门虎女洛子谦,都是一身好涵养,表面功夫绝对做得足足的。

        洛子谦瞧着她实在不像样子,先头才让夏挽秋抄佛经磨磨性子。

        幸好,她并没有桀骜不驯到不听长辈吩咐的地步,倒是都照做了,只可惜收效甚微。

        这才有了请来教养嬷嬷一事,就是为了教她一些常识,不要再外人面前太过失礼——但洛子谦万万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无知到这种地步!

        去人家家里看病,还是自己闹着要去的,就是装也要装出一副哀戚的样子来啊!

        可她不仅半点担忧都没有,甚至还在听说病人醒来之后露出失望的表情——纵然她只是无心的,并没有旁的意思,可这副样子看在人家亲娘亲祖母眼里,该是何等的戳心挠肺?

        吴氏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嫡母,顶多就是让她吃上几天素,抄个把月的书。

        不过……这对夏挽秋来说,也是最难耐的惩罚。

        现代人多心性浮躁,真正能定下心来的人本就只有极少数,她本身年纪又轻,没经过什么事,只靠着看过的一些穿越小说作为仪仗,自然诸多事情都难以如愿。

        也亏的家里有两个来自古代的‘前辈’,帮忙遮掩着,这才没叫她短时间内露出马脚来。

        只是她若是学不进去,仍旧按着自己的性子来,迟早有一天要出事,神佛都救不了她。

        趁着这回,叫她吃点教训也好。(

075 二姑娘受罚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

        “姑娘,午膳已经送来了。”篆儿走进房门,轻声道:“用了膳再抄吧,姑娘。”

        夏挽秋抬起头,愣愣的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又低头看了自己那一笔……歪斜的字体,很是后悔,当初小学的时候好好学毛笔字多好!

        来了一年多,练得一笔狗爬字。

        虽说比刚来时好多了,可竟是连才刚满七岁的夏初都不如,说出去,可要贻笑大方了!

        当初她醒来,虽说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可这原主的技能,却不是说继承就能继承的。

        就比如女红……她脑子里清楚该怎么构图,该怎么起针,可真正下手,愣是能把荷叶绣成杂草、鸳鸯变成野鸭!

        不得已,当时她只好说自己落水后好像忘了些东西,比如书法、字画、描红、绣花之类的,全都得重头来过。

        可她心里浮躁,学了一年多,进益却不大。

        虽说得了个过目不忘的技能,背起书来极快,可她一个女孩子,读书好又有什么用?现代还能考个大学当个博士什么的,在这古代,却还不如女红来得实用!

        再者,那教书先生也不会看你背书快就偏爱你一些,她反而喜欢那种基本功扎实的学生!

        字要端正,才显得人不轻浮什么的——都是那啥屁!

        “姑娘?”见她不说话,篆儿又有些担心的叫了一声。

        夏挽秋搁下笔,转了转酸痛的手腕,叹道:“算了,摆饭吧!”

        篆儿忙应了,转出去把去提着食盒的小丫鬟叫了进来,亲自一样一样的把饭菜摆到外间的桌上,没一会,便见已经净面打理过的夏挽秋走了出来。

        ……谁说古代人饭前不知道洗手?人家不知道多爱干净!

        饭菜倒是精细,在这方面,吴氏从来没有克扣过她。哪怕这次她发火,罚她抄书,变相禁足,端来的饭菜还是一样不少。

        想一想,夏挽秋便觉得自己从前真是天真极了。

        这后宅的女人,哪有笨的?

        连着一个月抄书,基本上从未踏出过自己的院子,要不是还有每五日一次去祖母院子里请安,平时也能在自己的院子里四处走动走动,她都要怀疑自己被关禁闭了!

        看小说的时候不了解,为什么那些个后宅女人动不动就喜欢禁足,如今方才明白,这真是个能逼疯人的事儿!就算是个死御宅,到了这地儿,没有漫画没有电脑,晚上还没有灯光,要看书也只能点蜡烛,连着一个月不出门试试?恐怕早就疯了!

        夏挽秋用了饭,倒也不急着继续抄书,而是让篆儿给她说说这家里的事儿。

        重点,当然是吴家那边。

        别看她如今安安生生的认罚,一副老老实实的呆在屋里足不出户,要当闭门小姐的样子,实则内里早就忧心如焚!

        吴卿芸的重生提醒了她一件事,当今的那位皇帝很快就要挂了!一旦女主和男主搭上线,用不了几年,夏家这一大家子都没有个好结果。

        初来时总觉得五年的时间还长,足够她慢慢谋划,可这眨眼就是一年过去了,她却发觉自己竟然直到现在为止都一事无成!

        比起女主那短时间内彪悍的华丽转身,她花了一年也不过是攒了些私房钱,简直逊毙了!

        篆儿是她有意笼络的心腹,夏挽秋原先以为她是祖母的人,后来却发现,这个家里的下人,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派系分明——看那么多小说结果半点用处都没有!

        她却不知,这当真是洛子谦治家有方的结果。

        贵妃娘娘未出嫁时便能掌家,管束一府的下人,就连进宫后,她那一窝的宫人竟没有一个背主的,可想而知她手段的厉害指出。

        能用人者自然深知御下之道,想要府里安宁,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结党营私——这跟皇帝经营朝堂,皇后管理六宫是一个道理,但凡人心不齐,别说一个小家了,便是一国都会乱起来。洛子谦一开始还不怎么了解,后来与皇后交好之后,方才窥得此中真意,深谙此道。

        成了刘氏之后,更是将这些手段都用到了夏府之中。

        其实小小一个夏府哪里用得上这样高大上,不过三下五除二,不说干净的没有一个人有外心,可至少,那些上不了台面上的小心思,就没人敢明着拿出来!

        待到媳妇儿进门,那就更方便了,皇后当年怎么管理她的,她就怎么管理下边的儿媳妇!

        话说……宫妃和儿媳妇,能是一个样儿么?

        只是她终究只是贵妃,而不是皇后,又是个直白的心眼子,对待人心上有所疏忽,这才造成了长子夫妻面和心不合的状况,难以调解……

        但作为婆婆,她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吴氏从未对她有过怨言。

        每日都有这么一遭,篆儿早就习惯了,她声音清脆,慢慢同夏挽秋说了起来。

        吴家那边,随着吴卿芸的迅速好转,吴老夫人原本打算严惩吴明玉的决定又有些犹豫起来。

        到底,她也是吴家的孙女,又生得娇美,日后也是一枚联姻的好棋子。

        吴卿芸是随了老吴家的长相,见过的没有不说她长得像爹的。

        一个女孩儿,长得像爹,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夸奖的话。男子纵然生得再怎么俊秀,也终究是男子,女孩儿还是娇美一些的好。

        何况吴侍郎也不是什么面如冠玉的美郎君,他在兵部呆了这许多年,他这一副相貌就愣是没让与兵部打交道的那些武官寒碜过!

        要是换个貌比潘安的美男子过去试试?只怕没几日,什么‘小白脸’‘兔儿爷’之类的外号就传的朝堂上下皆知了!

        当世男子,虽不以勇武为美,但还是要求健壮高大的,柔柔弱弱那是娘们儿的专用词,哪个男人要是‘弱柳扶风’见风就倒,还不被人唾弃死。

        那等做派的男子,只怕是唯独小馆馆里头才有。

        吴卿芸的样貌并不算丑,五官也是极不错的。浓眉大眼是天生的好相貌……可如今的女子多是细眉凤眼,她这样的长相够不上审美水准,自然就落了下乘。(

076 探病

        在吴家,吴卿芸作为嫡女,自然备受宠爱。

        她这一次落水,可谓上下震怒。

        如今吴明玉还只是被关了起来,没饿着也没冻着,只是战战兢兢的等着家中长辈的决定。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一时昏了头,竟把嫡姐给推进了池塘里!

        毕竟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纵然心里有什么念头,第一次亲手做这种害人的事儿,心里又怎能不彷徨?

        她其实并没有想过要害死嫡姐,自家的池塘能不能淹死人,她这个当主子的能不知道?

        这会又是夏日,便是落水了也不太容易着凉,顶多扑腾两下呛两口水——她根本没想过吴卿芸会一病不起,差点就死了!

        原以为顶多是被骂几句抄抄书也就过去了,谁想,却出乎意料。

        这一番惊吓之下,吴明玉竟也病了。

        吴老夫人纵然更疼爱吴卿芸,可明玉也是自己儿子的子嗣,岂有半点都不在意的道理?

        请医问药自少不了。

        若非是周氏死咬着不放,就是不肯轻易松口,没准她这会早就被放了出来了。

        吴二爷左右为难,他心里是恼的,一开始,甚至恨不得没生出吴明玉这个‘孽女’才好!可是随着吴卿芸的好转,他的心思自然也就变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骂也骂了,再罚一罚改改性子也就罢了,难不成还真能叫她死去?

        再加上她还病了一场,心里只怕也有悔意,吴二爷心一软,便又偏了两分?

        周氏怎肯饶她?一口咬死了不愿意。

        到底她是嫡母,便是吴老夫人和吴二爷左一个考量右一句劝说,她不答应,还真不能怎样!

        最后还是病中的吴卿芸主动开口,说这件事自己也有责任,不该大晚上的还走出房门去池子边上——本来也是这个道理,但她自己说出来,就显得她格外懂事了。

        吴家大小姐居然转性子了!

        素来骄横跋扈,在家里说一不二,搞得庶妹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吴卿芸,居然也会说出这样体贴的话来!

        从前的她,说是没脑子还是好的,冲动易怒是基本,只对着自家那位优秀的表姐的时候,才显得乖巧——纵是如此,她对吴明玉也是半分客气都没有的。

        吴二爷虽然惊讶,却高兴女儿懂事。

        周氏差点就以为女儿撞了邪了!还是吴卿芸劝她,说不好明着针对她,反叫祖母和父亲有了提防,还不如在这上头宽容些,背地里如何,旁人也管不到她们头上!

        她可是嫡母!想要磋磨一个庶女,还不容易么!

        周氏本也不是蠢人,不过是被女儿差点丧命的消息给刺激了,这才咬死了不放。如今转念一想,可不是这个道理么?

        便僵着脸做出一副勉强同意的样子,总算给打开了吴明玉的房门。

        但是,罚还是要罚的。

        抄书,做女红,她不是很擅长么!那就多做些吧!禁足更是基本中的基本,十天半个月的能有什么效果?跟夏家的二姑娘似的弄个嬷嬷进来,学上个半年看看再说!

        吴明玉可没有夏挽秋那么好命,请来的嬷嬷是真的为了教点东西,那位一看就是个刻薄人,显见就是为了折腾她而来!

        这不,病还没好多久,每日便是苦不堪言。

        那日子,别提多苦逼了!

        这些事情,夏挽秋早在书上看过,也晓得吴明玉日后定然没有好日子过……不说如今的日子有多么难过,单单婚事方面,周氏就将她生生拖到十五岁才定了人家,十八岁嫁人,而且还是个填房,对方虽然是个小官,却五大三粗的根本不懂怜香惜玉!嫁了没几年,不等生个孩子出来,就香消玉殒了!

        看小说的时候图个痛快,只觉得大快人心,这会儿想起自己身份,陡然有了种同病相怜之感!

        当然,夏挽秋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那样……不过以后到底会怎样,她却是半分畅想都没有,一心琢磨着该怎么避开吴卿芸。

        女主,求放过!

        且不论夏挽秋这厢如何绞尽脑汁的琢磨,夏初却跟着自家大伯母出门探望病人去了。

        吴卿芸名义上也是她的表姐呢!

        吴氏去看了侄女一眼,见她果然没什么大碍了,便跟周氏唠嗑去了。

        夏雪领着夏初,坐在屋子里,陪着吴卿芸说话。

        “听说表姐前儿就来过了,只是我当时昏睡着,竟是不知道,怠慢了姐姐。”吴卿芸笑的一脸灿烂,可夏初瞄一眼,就能看清她眼中的冰凉。

        那带着刻骨仇恨的眼神,即便掩饰的极好,又如何能在‘阅人无数’对人的情绪极为敏感的夏初跟前丝毫不漏?

        从前见吴卿芸,对方虽是个骄纵的小姑娘,有点总是爱拿着眼白看人,可也从未见过她做出这样虚伪的模样来——尤其还是对着夏雪。

        夏雪自然没看出来,她虽然感觉到自家表妹好像有些怪怪的,却根本想不到她会恨上自己——本就没有这个道理不是?是以,也只当她是落水之后身子还没好全。

        “看你说得,咱们姐妹还讲究这个?”夏雪笑了笑,伸手去拉吴卿芸的手,却见她下意识的一缩。但不等她心生疑窦,对方反而顺势拉住了她的手。“我看你倒像是大好了,脸色也不错,那天你那样子,真是吓死我了。”

        吴卿芸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笑盈盈的。

        “姑姑说我福大命大呢!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准我以后就跟从前不一样了呢!”她道。

        夏雪并未听出她言语之中的深意:“这是自然,女大十八变,你这是还当自己是个孩子呢!”

        吴卿芸淡淡一笑,不再接话,而是看向了夏初:“夏二叔家的初妹妹,错眼一瞧,竟是长大了不少呢!”

        “三妹妹今年是长高了些。”夏雪也点头承认:“祖母都给她量了两次身了。”

        这意思是做了两回衣裳。

        吴卿芸随意的点着头,有些不太确定。

        她记忆中,夏初一直都瘦瘦小小的,看着不大机灵。眼前这个虽也安分老实,可瞧着就白白胖胖的,让人养的极好。

        从她‘回来’开始,有些事情,就不大对头。(

077 怀疑

        人生若只如初见。

        许多年后,吴卿芸曾经梦回幼年时,看见那个傻乎乎的自己,不知多少次泪湿衣襟。

        一朝故地重游,她这会尚且在云雾里飘忽不定,即便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过去,但许多事情细节的事情都记不清了。

        比如对夏初,她依稀记得就是个十分瘦小的女孩子,却早已记不清她长大之后的模样。

        她并不确定,夏初七岁的时候,是不是依然瘦小。

        纵然太过久远,记错了小孩子的样子也是有的,但有一件事,她却永远都不会忘记。

        夏雪……这个曾经是她所景仰的表姐,最后却将她当成踏脚石,一脚踩进泥里的女人。

        她清楚的记得,她定亲之前,夏雪的未婚夫意外去世……至于是什么意外,她倒是记不清了,但分明是死了的。

        而夏雪这个惺惺作态的女人,还为此守了大半年的孝,披着一身白衣,总是一副摇摇欲坠我见犹怜的模样,惹得金家那个渣男,对她怜惜不已。

        若不是这两个贱人勾搭到了一起,她又怎么会落到后来那般地步?

        吴卿芸面上浮起一丝愤恨,但很快就掩下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但迟早,她会讨回这笔帐!

        仇恨散去,困惑又浮上了她的眼底。

        照理说,这个时候,夏雪的未婚夫才去了不久,正该是她为‘夫’守孝的时候,分明不该是眼下这副打扮——因着是来探病的,夏雪并未穿什么大红大紫的颜色,她本也不爱这些。但也是一袭鹅黄色绣花长裙,裙摆出一抹小荷尖尖,淡淡的粉看着就极是甜美。

        虽然她身上首饰不多,只戴了一副淡粉色的珍珠耳环,不过头上还插了一只步摇,一点红色的宝石看起来十分惹眼。

        标准的到人家家里做客的装扮,因是吴氏的娘家,还添了几分随意。

        面上也是笑盈盈的。

        虽然困惑,但经历半生富贵半生颠沛的吴卿芸,却不会如从前那般莽撞的什么话都往外说,只是笑着打量了两眼,试探道:“表姐这身装扮真好看。”

        “说起来,还是沾了三妹妹的光呢!”夏雪却是莞尔,看了夏初一眼,道:“祖母说也不好只单给三妹妹做,我跟二妹妹,也添了好几身新衣裳。这件就是新做的,眼下最时兴的款式。”

        作为女子,大概就没有不爱衣服钗环的,绕是夏雪平日里稳重的很,也忍不住在自家人面前露出两分炫耀之色。

        这也是她知道,吴卿芸并不差几件衣服穿,否则必然不会开这个口。

        一季给家里的女孩子们做两次衣裳,夏家……已经这样富裕了么?

        吴卿芸的眸光微闪。

        她却记得,在她那位姑父发迹之前,夏家的日子一直过的紧巴巴的。他们家那位老太太,可不是什么慈善人,对银子看的死紧,这会居然这么大方?

        还是为了被养废的庶子孙女,才给嫡亲的孙女多添了衣裳。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不信’二字。

        可见夏雪的神色,并没有半分的勉强……可见是真心话。

        至于是不是最时兴的样子,过了那么多年,她早就不记得了。

        “还是表姐长得好,”小时候,她对自己的容貌是自卑的,所以才那样喜欢长得娇美可人的表姐,对她处处奉承,也喜欢粘着她玩。谁能料到,她竟是一朵黑了心肝的白莲花呢?吴卿芸故作黯然,道:“我就不敢穿这样的颜色。”

        她的肤色有些暗,不如夏雪白皙,鹅黄色并不衬她。

        “我最近倒是得了几个美白的方子,你要不要?我抄给你。”夏雪一听,便马上说道。吴卿芸自小就喜欢粘着她,两家的女孩儿中,她们两个年纪相近,关系也最亲。她小时候不懂事还不喜欢这个长得不好看的表妹,叫祖母好一顿训斥,如今却不一样了。

        “自然好,多谢表姐。”吴卿芸面上惊喜的道谢,心里却不以为意。

        夏雪的方子,她可不敢用!

        “兰月,去取纸笔来。”在自家人面前,不用过多掩饰,何况夏雪也是常来吴家的,舅舅舅母都喜欢她,她在这里,跟自己家一样自在,便吩咐道。

        兰月应了,看了吴卿芸一眼,见她点头,这才去取了纸笔。

        看着兰月的背影,吴卿芸心里头也是一阵阵的酸涩,当年她识人不清,只把身旁那个叫小蝶的丫鬟当成心腹,却不喜欢母亲给她的兰月,总觉得她不听话,事事都要禀告母亲,偏偏最后,却只有她站在自己这一边。

        又模模糊糊想起当初,夏雪总是在自己面前诋毁她这门婚约,说那金家大少爷只怕是个克妻之人的时候,兰月似乎曾经提醒过她要小心表小姐,只她自己不听,心里便更加悔不当初。

        一世不仅做人失败,连看人的眼光当没有,只喜欢那哄着自己捧着自己的,却听不进一句劝谏之言,也活该她最后潦倒一生!

        幸好,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对她好的人,她会弥补,对她不好的人……就不要怪她心狠!

        兰月拿来了文房四宝,顺便站在一旁当伺候笔墨的丫鬟。

        夏雪下笔如有神,这些都是她平常就会做的保养,早就了然于心,根本不用再确认。

        她在一旁写的认真,夏初却打了个哈欠。

        吃水果吃饱了,她有点犯困。

        吴卿芸看着她泪眼朦胧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抿着唇笑了笑,便让人带她下去小憩。

        她是恨夏雪,也连带着讨厌夏家人,可夏初只是个小孩子,她还没有活到会跟个孩子计较这些的份上。

        夏初被那个叫小蝶的丫鬟牵着手,去了吴卿芸屋里的偏夏。

        里面并没有床,不过却有一张美人榻,大人只能靠在上面歪一歪,不过她身量小,这也就尽够了。

        “表小姐在屋里休息,你们在外面守着,警醒些,莫要吵闹。”听着小蝶吩咐外头守门的小丫鬟,夏初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吴卿芸,有点奇怪。

        虽然不像夏挽秋那样熟知‘小说剧情’,但夏初天生就对别人的情绪格外敏感,从一开始进门的时候,就发觉了不对劲。

        这件事……回去跟洛子谦说一下吧!

        沉重的眼皮渐渐阖上。

        没一会,她便睡了过去。(

078 突发

        夏初醒来时,天色还亮着。

        门外的丫鬟听到里面的动静,马上走了进来,冲她微微福身:“表小姐醒了?可要洗漱?”

        “嗯。”夏初答应了一声,看了她一眼。

        好像是吴卿芸身边那个叫小蝶大丫鬟的。

        大丫鬟,做小丫头的活,她倒也不怕寒了人家的心么?

        “表小姐稍等。”小蝶脸上却看不出半分不情愿,仍旧笑盈盈的应了声,便走了出去。

        不是太老实,就是心机太深。

        明明不过也就十四五岁罢了。

        不多时,又有个十二三岁的圆脸的小姑娘端了铜盆进来,要伺候她洗漱。

        “你也是表姐身边的?”夏初瞧着她一双圆圆的杏仁眼,有些好奇的问道:“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春儿。”小丫鬟一笑,露出一对酒窝来,竟是十分的可人。

        夏初心里暗自摇头,吴卿芸身边的这些个丫鬟,一个个的都要比她们的主子要更惹眼。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那是之前,如今,可就说不定了。

        春儿服侍她洗了脸,又端了铜镜过来,替她梳了头发。

        她显然并不是惯做这些事的,扯得她头皮有些紧,皱了皱眉头:“你手太重了。”

        春儿一愣,显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手下一顿,夏初便知道这肯定不是个机灵的丫头,可见木讷,寻思着周氏的用意,口中道:“扯得我头疼,你手脚轻些就是了。”

        “啊,奴婢明白了。”春儿脸上有些不安,到底年纪还不大,这些情绪竟是全写在脸上。

        再下手时,果然小心翼翼了不少,并没有再弄疼她。

        春儿不像是惯服侍梳洗的丫头,也幸好夏初年纪小,梳的头式也简单,自己略整了整,便丢开手去——左右也不是她们家的丫鬟。

        与她何干?

        整理好衣衫,出了门,刚要往吴卿芸房里走,方才消失不见的小蝶又冒了出来。

        她脸上有些不快之色,但见到她之后便收敛了起来:“三表小姐,我们家小姐和大表小姐已经去了夫人屋里,您是不是也直接过去。”

        “那就直接过去吧!”夏初点点头,顿了顿:“桃儿呢?”

        她今日跟着大伯母过来夏雪的外祖家,只带了一个丫鬟。

        “前头姑奶奶使人来问,大表小姐差她去回话了,这会只怕还在前边。”

        夏雪自己身边也跟着丫头,做什么要让她的丫鬟去回话?

        怕是有什么古怪才对。

        不过这些,她也不能问小蝶,因此只是点点头,便径自去了。

        跨入前边周氏的院子里,就听见院子里的丫鬟道:“三表小姐可来了呢!”

        夏初挑眉,这是要走了?

        “是,大伯母可在屋里?”

        “在呢!姑奶奶已经等了一会了。”那丫头笑道:“是府里二少爷来接了。”

        二少爷……夏斌?

        这可真是难得,早上出门的时候,吴氏可是问过他要不要来的,当时不是拒绝了么?

        便是小吴氏也推脱了没来——虽说是吴家隔房的侄女,到底是自家人呢!

        “二哥怎么来了?”

        “奴婢也不知道。”

        夏初有些好奇,不过知道跟她们打听也没什么用,总归回去后总会知道的。

        有丫鬟打了帘子,她便走了进去。

        给两位长辈见过礼,夏初便老实的缩到了夏雪身边装鹌鹑。

        她今天睡得久了些,晚上只怕要走困。

        夏雪往日里是个妥贴人,今儿却没让人来叫她,莫非是和吴卿芸说了什么私房话?

        那可不太好,这位吴家表姐如今瞧着,对她并无善意呢!

        夏雪牵了她的手,起身说道:“我们去见外祖母一面。”

        “快去吧!”吴氏含笑道:“你外祖母也许久没见了,本想着还能多留一会,眼下却是不方便。”

        周氏道:“这又无妨,雪儿常来常往的,改日再过来玩就是。”

        夏雪这才领着她去了吴老夫人屋里。

        她们是来告辞的。

        吴老夫人不舍得搂着夏雪说了会话,又含笑问了夏初几句,她都妥贴的答了,就放她们离开。

        “二嫂,我这就回去了。”她们才回到周氏这里,没一会,吴氏便起身告辞了。

        周氏也没有挽留,面上俱是笑意:“既是好事儿,我也就不留你了,叫她好生养着,改日我带了芸姐儿去瞧你们。”

        那个他,说的是谁?

        “那感情好,她只怕也念着呢,你们可早些来!”吴氏同样是满脸的欢喜之色。

        “诶!”周氏应了一声。

        夏雪伸手牵了夏初,自觉走到吴氏身旁,含笑说了几句临别话。

        夏初扭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回到自己身边的桃儿,皱了皱眉头。

        桃儿见了,头垂的更低了。

        可她却忘了,夏初年纪小,比她矮小上许多,这一低头,反倒把她眼底的情绪给看了个清楚。

        ……有些忐忑的眼神,似乎惶恐不安似的。

        尤其眼角还总是时时往吴卿芸身边看……兰月?

        “我送你们到二门口,斌哥儿也许久未见了呢!”周氏道。

        吴卿芸站在她身旁微微笑着。

        吴氏自然没有不好的,自家侄女,又是在娘家,见一面也没什么妨碍。

        走到二门外,果然夏斌就站在那里,满脸掩饰不住的高兴。

        他身旁还站着个面白文须的中年男子,面目与吴氏有三分相似。

        正是吴氏的二哥,兵部侍郎大人。

        这一家子,都长得不出色,但也端正的很。

        夏雪能长得这般出挑,和吴家还真没多大关系。

        她和吴卿芸一样,都长得比较像自家父亲,但他们各自的父亲又是两种模样——夏彦可是标准的美男子,否则吴氏也不能对他那般上心。

        总是如今‘相敬如宾’,也总是心气不顺。

        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周氏和吴卿芸到二门也就止步了,丫鬟给夏雪戴上了帷帽,吴侍郎将他们送出了门。

        夏家的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二哥别送了,快回去吧!”

        “嗯,”吴侍郎点点头,看吴氏的目光倒是极温和的,又看向夏雪的方向:“芸姐儿与你亲近,她自落水之后便有些沉闷,你多来陪陪她。”

        夏雪应道:“知道了,舅舅。”

        “去吧!”

        便有婆子丫鬟来扶了三人上了马车,夏斌也骑上了马。

        甥舅两个又说了几句话,马车这才徐徐动起来,向着夏府的方向而去。(

079 长幼次序之乱

        “大伯母,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看着面带欢喜的母女二人,夏初轻声问道。

        吴氏转过脸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眉眼弯弯:“初儿,你就要多个小侄子了,高兴么?”

        她偏了偏头:“是二嫂嫂么?”

        “是呢!”吴氏点头笑道:“早间她就说不舒服,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不成想是有喜了呢!这不,你二哥就是来给咱们报喜的。”

        早晨离开家门的时候,吴氏对夏雪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二哥也太偏着你嫂子了!我晓得她不爱去,可这不是为了芸姐儿么!真真是个白眼狼!’

        夏初眨了眨眼,按下了心中的怪异之感。

        ……小吴氏也并非头一胎了,用得着这么高兴么?

        给夏二哥议亲那会儿,吴氏同夏彦的矛盾才刚爆发出来没多久。

        因着夏斌不是长子,又没什么长才,大伯的意思,给他娶个家境富裕些的姑娘进门。

        如今的年景当官不易,便是有个好爹,也未必就能事事称心如意。夏家又是新兴的人家,在京城这片并无根基,他自个天资有限,未来只怕也就是个田舍翁的命。

        若是日后分家过日子,夏斌是次子,夏家本身也不够富裕,分不到多少财产。

        他这如意算盘播得哐啷作响,偏生吴氏却不乐意。

        一则,那时她性子有些犯拧,总喜欢跟夏彦对着干。

        二则,长子媳妇是老太太挑的,并不是她喜欢的那种女孩儿的样子,虽说成熟稳重没什么不好,但她总是偏爱性子活泛些的。老大媳妇就是太沉闷了,又不会讨巧逗趣儿。她心里虽然不满,但那毕竟是老太太的意思,再加上安氏过门不久就有了身子,她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长子媳妇没轮到她挑,跟自己也不亲热,次子媳妇总得和她贴心。

        三则,当母亲的,又有哪个会乐意见到自家儿子被儿媳妇捏在手心里,靠着媳妇儿的嫁妆过日子?纵然她明白夏彦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心里却也舍不得。

        小吴氏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因为吴氏坚持,才进了夏家的门。

        若不是她的亲侄女儿年纪太小,只怕还轮不到她一个别房的姑娘。

        只是,媳妇娶进门之后,吴氏便有些后悔了。

        小吴氏家境不丰,定亲时,她父亲也不过是个举子,全靠族里关照着过活。她早年丧母,父亲独自带着一双儿女过活,竟是好些年都未曾续弦——也可能是因为家里穷,娶不上。

        一个读书人教养长大的女孩儿会性子活泼么?

        不沉闷都是好的。

        好在,小吴氏话虽不多,性子也有些怯弱,但跟着父亲和哥哥也算得上是自小饱读诗书,与夏斌倒是颇合得来,夫妻两个琴瑟和鸣,她进门一年有了身子,头一胎就生下个大胖儿子,稍稍填补了一些吴氏的遗憾。

        因是本家侄女儿,吴氏待她倒也不差,怜惜她自小没有母亲教导,手把手的教了她许多管家之事,婆媳二人慢慢也处出了感情。

        长子夏轩外放做官之后,吴氏对次子媳妇越发看重起来。

        小吴氏当年生文哥儿有些艰难,之后便好些年没怀上,如今总算又有了,她自然非常高兴。

        夏初并不了解这些前因后果,也没人会跟她一个小孩子说这些。

        就是知道了,她也无法理解。

        长幼次序之乱,乃家门败坏之源头。

        因为不喜欢长媳就不顾门第之差,就给次子娶个民女做媳妇,甚至对她比正经官家小姐出身的长子媳妇还要好,这是她难以接受的。

        嫡长二字,是前世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世家规矩大,嫡出的长子长女不管什么都是最好的,其余人都要次一等。

        虽然知道这辈子与上辈子的规矩和风土人情有些不同,但有些东西,不是理解就能接受的。

        回到夏府,吴氏心急要去看儿媳妇,匆匆给婆婆问过安之后就领着女儿告退了。

        见夏初自回来之后便有些沉闷的样子,洛子谦便忍不住逗她:“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夏初抬头,看了她一眼,道:“今日才去了吴家,二堂兄便早早来请,不觉得奇怪么?还有那吴家的表姐,瞧着对大堂姐十分怨恨的样子,也不知是什么缘由。”

        洛子谦闻言,有些惊讶:“你说吴卿芸?”

        夏初点了下头。

        “该不是你看错了吧?”洛子谦话一问出口,便见夏初脸上掠过一抹轻嘲,连忙改口。“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不可能吧?”

        也不怪她惊讶,吴卿芸从前对夏雪,不说十分亲近,两人在众多姐妹、表姐妹间,的确是顶顶要好的。

        “我也奇怪,只是不明白究竟。”夏初摇摇头:“我看以后还是少让大堂姐去吴家的好。”

        洛子谦沉吟了片刻,道:“既是你这么说,那就这般吧!正好她也有些日子没有抄佛经了,她那个娘……我也真不知该说她什么好,自个日子过成这般,倒是成日教闺女一些不入流的手段,也不知是我们家如何亏待了她?竟令她如此。”

        “……大伯母这般,我总觉得有些不妥。”夏初也道:“回头大堂兄回来,倒不知该如何自处。”

        “这个倒不用你来费心。”洛子谦闻言,一时有些无语,似笑非笑的道:“总归有我和你祖父在,乱不了!再者,你们世家那一套,放在这里也着实不合适。”

        夏初抬眸,轻笑:“好像你不是世家出身一般,咱们俩半斤八两,谁又能笑谁呢?”

        洛子谦一噎,别开脸,轻哼了一声:“我不过白嘱咐你一句……你也别老是操心这些,别忘了你现在才多大?往后有你操心的事儿,现如今,你只管好你自个便是。”

        虽然文武有别,可家世摆在那里,所受的教育其实差别不大,不过是传承给子孙的家训稍有区别而已。

        夏初奇道:“我何时操心了?”

        “我看你就是心思太重才不长个子!”洛子谦摇头:“且不说之前如何,你敢说,你爹考上进士那事儿你没插手过?”

        她养大的孩子她还能不知道?若没有人帮忙押题,凭他那文采,写出来的策论如何能入眼?

        别说二甲,不名落孙山就是万幸了!(

080 关于嫡庶的那些事

        夏初闻言,挑了挑眉头。

        “我还没问你,我爹那身板,分明是个武将的苗子,怎么偏让他考什么进士?”故意养左她亲爹的事儿,她可还没跟她算呢!

        洛子谦尴尬的咳了一嗓子。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换个人肯定看不出来,还会赞她慈母心肠。

        事实上,这些年她没少获得这方面的赞誉。

        别人不知她的底细,夏初却是知道的,她堂堂大将军的掌上明珠,会连一个人有没有习武天赋都看不出来么?

        左不过,还不是嫡庶的那一套么?

        骨子里,她们两个,还是前世的那贵女性子,想法都一样一样的。

        夏初并不是真埋怨她,洛子谦心里清楚,便笑道:“被你这一呛声,倒叫我都不敢开口了。你也不寻思寻思,如今你是个什么辈分呢?老操心长辈家的事儿,你心里就不憋闷的慌?还是听我的,只管你自个儿的事儿就成了。”

        夏初也就跟着笑笑。

        话是这么说,但人的性子,也不是一天养成的,真要改,那也得费功夫。

        再者,也没什么不好。

        “祖母说的是,”夏初想想也是,自个一个孙女辈的,自家二房的那点事还没寻摸清楚,又何必去担忧旁人,大房再怎么亲,跟她们二房也不相干。再说,她日后总要出门子的,那就更搭不上了。夏家如何,还不是老爷子和老太太说了算?真真是无谓的担忧,便顺了她的口风道:“你看我这些日子可是长了不少?我瞧着都胖了。”

        “哪里就胖了?”洛子谦左瞧右瞧,这细麻杆的样子,实在瞧不出来丰盈:“这些日子你辛苦,吃食上头也得用点心。又不是……那会子了,爱吃那几口素的,再过两年,只怕那肥的鸡鸭鱼肉,你都爱的跟什么一样呢!”

        小孩子到了该长身子的时候,基本上都会胃口大开,往日觉得腻得慌不爱吃了,那几年也会念着想着,就好那一口。

        夏初虽说是重新投了胎,但孟婆奶奶没给她汤喝,是以前几年,她依旧是积习难改,吃口清单了些,并不爱那些大鱼大肉。

        虽并不是纯吃素,但难得吃两块肉已经是极限。放在几十岁的宫中妇人身上没什么问题,左右运动量小,平日不爱动弹也没什么消耗。可对小孩身子来说,却根本不够,可她不爱吃饭,就是饿了也喜欢找些果子填补,点心都不怎么爱动,那些又能抵什么呢?

        前两年她不爱长个子,瞧着总比同龄的孩子要小一些,更大的原因还是在这里。

        夏初一直觉得,去年洛子谦说她是因为只习内力才会造成她张不高的原因,有点儿蹩脚。

        这段时间她习武勤奋,虽说年纪小武艺方面长进也不大,但胃口比以往却好了不少,吃的多了,人就爱长了,又是正轮上小孩儿七八岁头一回长个的时候,突然窜高许多也很正常。

        偏她还一本正经的说,这都是习武的功劳。

        是怕她放弃吧?

        有些事情,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明白。

        洛子谦和她不同,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生生是占了别人的躯壳。虽说那一位,只怕已经魂归故里了,可于贵妃而言,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也是,不论是谁,眼看着一辈子就要过完了,却突然成了个双十少妇,还是怀着身子的那种,是个人都得犯迷糊!

        小心翼翼的适应新的世界,适应新的生活,起先肯定是一步都不肯多走,只能边听边看,装成个木头人,小心翼翼探听原先那位的事儿,才能不被人察觉,这骨子里,真累的慌。

        在这种情况下,连自己生的儿子都不能下狠手去管,别说是别人生得庶子了……且不说嫡庶这回事,你一个文官家里的夫人,又是庄稼人出身,突然鼓动庶子去习武,人还不当你故意要教坏人?

        她也是心灰意懒,觉得就这么着也坏不到哪儿去,左右也不会乱了嫡庶之间的规矩。

        夏初的出现,像是上天对她的一种弥补……

        曾经当成知心姐姐一样信赖的皇后,如今是她的孙女儿……虽然血缘上没半点干系,但她也高兴地很,尤其是发现,她居然练着自家的内功心法的时候。

        这简直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呀!

        “最近身子是好些了。”夏初低头,忧心忡忡的捏了捏自己硬邦邦的小胳膊:“不觉得我太结实了么?胳膊怎么这么硬?”

        洛子谦顿时失笑:“你那摸的都是骨头,能软和么?你看洪师傅不也是好好的么,放心吧!”

        倒也是,洪师傅虽说比一般女子瞧着结实,但身条儿还是十分柔软的,脸蛋长得也漂亮——讲真,就是因为这个,洛子谦当初见到她的时候,还真没觉得她有多厉害。

        实际上她本领也不大,也就能对付一二寻常男子,碰上个孔武有力的,只怕就得遭。

        顶多就是学了些基本的东西。

        不过那些也够用了,打基础这种事儿教给别人也就尽够了,真本事她自己就会教,就算没有内力使不出来,架子却是瞧一眼就会的。

        若是夏挽秋知道自家祖母有这份本事,心中肯定要嘀咕了。

        可不就是一个老年版的王语嫣么?

        “说的简单,这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一点儿都不叫歇着,我觉着,日后可不好说。”夏初却不觉得那哄人的话有安慰到自己。

        谁家还没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只瞧人家那粗壮的胳膊结实的大腿,这还只是做粗活做出来的,她这么‘勤学苦练’下去,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将来会是什么形象……

        “你练的那心法,本就是我家专传给女儿学的,绝不会叫你长成那五大三粗的男人样!”洛子谦瞄了她一眼,终归还是说了实话:“练的时间越久,内力越深,看着越纤细柔软……”

        当然,力气也会离谱的大,绝对是表里不一的典范。

        但这话,她如今却绝对不会说出来告诉她。

        皇后娘娘一生雍容,性子却极淡泊,最不喜欢麻烦事儿,日后还要教她控制力道的法门,这些东西如今叫她知道了,以后必定不会继续练下去了。

        不然怎么说,最了解自己的人是敌人呢?(

081 分明就是个祖宗

        夏初不过随口一说。

        人活的时间长了,最介意的不是旁的,而是健康。

        上辈子贵妃练的可是真功夫,还是看起来身娇体软,风姿万千?

        贵妃娘娘是叫着好玩的吗?

        该说的说一说,该漏出去的话漏一漏,洛子谦自有判断。

        “孙女自是信您的。”夏初一笑,弯弯的眉眼掩住眼底的狡黠。

        这是孙女?分明就是个祖宗!

        “你不去看看你二嫂么?”洛子谦回过味来,睨着这一脸淡定的小妮子,心里有点儿糟心。哪回耍心眼子,她都没赢过她,回头还得赞她一句做得好。

        给这位做祖母,她也压力山大啊!

        “大伯母才回来,那一家子正欢喜着呢!我去做什么?凭白扰人。”夏初莞尔一笑:“明儿还要上课,我还有两张大字没写呢,得先去做功课了。”

        她下了地,福了身:“祖母,孙女儿这就告退了。”

        ……平日里也不见你学的多认真。

        洛子谦望着夏初的背影,摇了摇头,喊了顾嬷嬷进来伺候,芸香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做针线。

        夏庆根骨还不错。

        那但并不足以让洛子谦冒着风险去为他做些什么,毕竟,又不是她的骨肉。

        虽说,他是于洛子谦膝下养大,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可不是亲生的,终究不一样。

        就算是亲生的那个……不也从头到尾,她从未干涉过老爷子对他的教导么?

        夏初就不一样了。

        她继承了父亲的体质,内里又是洛子谦上辈子极为敬重的那位,又练了她洛家的内功……便只是冲着这一点,她也不会放任她浪费了这样的天赋。

        最最要紧的,她是女孩儿。

        由她来教导,任谁也挑不出理儿。

        为了这个,她还特意说动了老爷子,给夏庆走了门路,教他出去做官儿。

        夏初一定想不到,她费心给她老子弄了那么份考前猜题,叫他殿试落了个好名次,最终却便宜了她——没有这成绩,夏老爷子脸再大,也不好意思给次子讨官做!

        “鲁姐姐说,这一阵子三姑娘上课走神总不专心,叫先生训了两回。”顾嬷嬷轻声道。

        其实她是不明白的,为何自家老夫人会这般看重三小姐。

        又不是她亲孙女,这偏心偏得都没处说理。

        可她不过是个奴婢,便是在老夫人跟前得脸些,也没有去琢磨这些的道理。

        “她什么时候没走神过?”洛子谦很有些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从小孩儿重新开始也不是处处都好,就从这上学论……就够她糟心的。

        能从小被选为皇媳,皇后娘娘当年的才名满京城,满腹经纶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样样妥当完美的人儿。

        四全姑娘不是白叫的。

        换了个壳子,内力装着个几十岁的老太婆,还要重头学起,也不怪她不专心。

        这个世道,终究与前世不同了。

        至少,洛子谦就从未听说过,这里的历史上,有她们存在过的那个王朝。

        “先生说,三小姐很有天分呢!”顾嬷嬷心里更迷糊了,老夫人这到底是看重她,还是不看重呢?

        这真是个矛盾的话题,而且无解。

        “女孩子家,学个皮毛也就是了。”何况那位会的又不只是皮毛,洛子谦很不必担忧她的功课:“日后嫁了出去,祸害的又不是咱们家,随她去吧!”

        顾嬷嬷闻言,干脆闭上了嘴。

        一会,彩云又回说,三小姐去了二房她嫂子屋里。

        顾嬷嬷瞧着她面上虽然淡淡,却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立时就把劝说的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老夫人的心思你别猜,猜也猜不着!

        夏初到梅氏院子里那会儿,满院子都安安静静的,差点叫她以为屋里没人呢!

        只一抬头,就瞧见梅氏靠在窗边的小几上,正描画着什么。

        “姑娘来了。”还没进屋,青禾笑着迎了出来:“少夫人正念着您呢!”

        夏初对她点点头,问道:“嫂嫂在做什么呢?”

        青禾稳重懂事,只姑嫂二人在的时候,从不往姑娘二字前面加个‘三’字。

        虽说只是一个称呼,立时便就显得亲近了起来。

        “少夫人……”

        “青禾,可是妹妹来了?”一道轻柔温和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打断了青禾的话。

        “嫂嫂,是我。”夏初一下就溜进去了,她人小,动作又快,青禾都没反应过来,人就从她眼前消失了。

        桃儿抿着唇笑,知道她促狭,青禾也不恼,笑眯眯的挽着她往隔壁茶房里去。

        今儿少夫人心绪不佳,丫鬟们都不让在屋里呆,身边只留了她和白鹭在。

        干脆也就不进去讨嫌了,左不过,没一会白鹭也得给撵出来。

        果不其然,她们一壶清火的菊花茶还没煮完呢,白鹭就撅着嘴进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

        “少夫人嫌我吵闹,给撵出来了呗!”白鹭与青禾少年开始便一起伺候梅氏了,两人之间关系倒是不错,虽然性子天差地别,但青禾素来谦让,白鹭又是个直接的,倒也从未红过脸,久而久之,彼此间说话也不防备:“每回三姑娘来,就连咱们站的地儿都没了。”

        青禾忙悄悄拧了她一把,使了个眼色。

        白鹭这才发现桃儿也在,顿时涨红了脸。

        “姐姐放心吧,我不告诉我们姑娘你编排她。”桃儿笑道。

        若是这次来的是杏儿,只怕就要气炸了,那就是个小暴脾气,跟她娘一样一样的。听到这等话,别说笑脸了,没当场发作都是好的。

        人家姑嫂亲近,轮的到你一个丫鬟拈酸吃醋呢?

        不是找骂是什么?

        于是,来梅氏院中,夏初渐渐就不带杏儿了。

        白鹭那就是个棒槌,跟她计较多跌份呀?

        这边茶房里的事儿,夏初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在乎,她凑到梅氏跟前,好奇的看着她铺开的画纸:“嫂嫂这是作画?画的是什么景儿?”

        “没有,”梅氏摇摇头,搁了笔,笑道:“我是画几个喜庆的花样子,好做衣裳用。”

        上一季才做了新衣,没道理这会还要再添置,梅氏可不是那样的耗费人。

        “给谁的呀?”夏初扑闪扑闪着大眼睛,好奇的问道。

        “二嫂不是有孕了么?”梅氏笑道:“这不打算做几件小衣裳做贺礼。”(

082 如何送礼

        夏初就凑过去看她画的花样子。

        俱是‘五毒图’‘长命百岁’这一类给小孩子常用的。

        “怎么这么早就预备起来了?”她捻了一张五毒图拿起来,对着窗棂照了照:“不好看。”

        梅氏抿着唇笑:“取个好意头罢了,你还小,不懂这些。”

        谁说她不懂?

        夏初扁扁嘴,又放下了,坐到了一旁的案边:“要我说,做小衣裳不如做鞋帽,喜庆又精致不说,既不用讲究男女,也比会浪费好料子。”

        “倒是也有几分道理。”梅氏沉吟了一番,点头。

        这才诊出喜脉来,难说是男是女。她们这样的人家,虽说送小衣裳是取个常态,但真做了,人家也未必会穿。小孩子肌肤娇嫩,刚生出来也就是裹的襁褓上能绣些花样,里头小衣都是选的棉料子,轻软透气的那种,一点花儿也不绣,就怕磨破了皮。

        小孩子长得又快,三五日就不同了。衣裳做小了没机会穿,做大了料子也旧了,更不会穿的。

        这厢做了好意头的衣裳送去,也不过是压箱底,倒真不如那小帽子小鞋子,好看精致,也能穿上两回。

        正琢磨着,恰有丫鬟端了茶点来。

        梅氏叫她进了屋,把茶点放在了茶几上,姑嫂二人一同坐了。小丫头正要退下,就听她道:“去吧青禾叫来。”

        “是。”小丫头忙福了身,匆匆去了。

        “鞋样子就得做的小些,”梅氏捻了一块茯苓糕送进嘴里,喝了口茶道:“倒是可惜了先头,的,倒白花了了那么些时候。”

        “嫂嫂直接把花样送给二嫂就是,孕中不好动针线,也省的她劳累费眼睛,二嫂定要谢你的。”夏初不以为意的道:“再挑上两块眼色鲜亮些的布送去,凭她做衣裳也好,做包袱皮也罢,按着心意做就是了,您也就不必费这功夫了。”

        梅氏一呆,待明白她说的‘包袱皮’是什么,差点一口茶喷出来,连忙拿帕子掩了,才伸了手去掐她的脸,道:“你个小促狭鬼,什么包袱皮,那是襁褓呢!”

        “不都一样么?”夏初由她掐着脸,笑嘻嘻的道。

        反正都是四四方方的料子做的。

        当然了,小孩子的襁褓里头得裹些软和的棉花订上,这也就是有钱才能这么做,平民人家,棉布料子已经是了不得了,哪里还舍得用贵的要死的白棉花去填被子?

        梅氏半晌无语,有心反驳,仔细想想觉得还真的挺像的——纵然没有人会拿贵重的绸缎去做包袱皮,但本质上,两者都是布,有些人家为了追求好看,也会给包袱皮上绣上各种各样的花样。

        被带歪的梅氏想不出反驳之词,吭哧吭哧的不由笑了一声。

        这个笑容,被才踏进屋里的青禾看在了眼里。

        心底顿时松了口气。

        自打早上大房那边请了大夫,传出二少夫人有孕之事之后,姑娘她……不,少夫人就有些闷闷不乐。青禾虽还是个未出嫁的女孩儿,但她已经十八岁了,婚事早就提上日程,对这些隐晦的事情,都是心知肚明的。

        少夫人嫁过来半年多了,婆婆一早跟着公爹远赴江阴,没有日日要立的规矩,也没有通房侍妾添堵,小夫妻两个感情很好,却一直未能成孕……先前还不觉得如何,可咋然听见了大房的好消息,梅氏自己心里就有些急了。

        夏家那边早就说过了,不接受通房丫头这个选项,她们这两个陪嫁丫鬟,早就做好了配人的心理准备,只是要等少夫人在家中站稳脚跟而已。

        所谓的站稳脚跟,又是什么意思呢?

        上头太婆婆太公公还建在,公公婆婆也安然,媳妇熬成婆这个选项自然就规避了。执掌中馈,那是想也不用想的,有大房在,轮不着二房什么事,况且二房的中馈早就交给她了,甚至连婆婆几处京城的产业,都交给了她打理——与其说是帮忙管理,其实就是变相补贴大儿子,以弥补没能将他们一并带走的遗憾。

        至于家中唯一的小姑子,也甚是活泼可爱又体贴,两人别说姑嫂问题了,处得倒跟姐妹似的。虽说年纪上差了快有十岁,可梅氏总觉得,自家小姑子,成熟的很,相处起来无压力,有时候比她还要周全些。

        余下唯一的选项,自然就是子嗣。

        不说头胎生个大胖小子……谁也不敢这样笃定,可就算是个姑娘,也要怀上才能松口气啊!

        这眨眼可都八个月了,她却一点音讯都没有,倒是大房那边又传了喜讯,她怎么轻松的起来?

        唯一能够庆幸的,大概就是公婆不在身边,没有给她增加多少压力吧!

        青禾这般琢磨着,就忍不住看了夏初一眼,三姑娘到底是无意呢……还是有意呢?

        这是个很深刻的问题。

        从感情上,她倒情愿三姑娘是有意的,证明姑嫂感情好啊!一点小情绪不对就瞧出来了。

        可人家才七岁……是不是也太逆天了?

        “姑娘,你叫我?”

        “嗯,青禾你去找两匹颜色鲜亮的缎子出来,要颜色正寓意好的,并着桌上的几张图样,找个人……不,你亲自跑一趟,送去给二嫂。”梅氏见她进来,便笑盈盈的道:“先头是我相差了,孩子还要小一年才能出生呢,咱们倒是着急了。”

        不是着急了……而是您太敏感了些。

        青禾其实有劝过几句,只是梅氏听不进去,不想夏初三言两语的搞定了,心下更觉得她是心有成足的,又觉得自家少夫人实在是不懂掩饰,连个七岁的小姑娘都叫看出来了。

        ……她哪晓得,不是梅氏段数太弱,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能做到这样已经不易了!而是夏初段数太高,还把人糊弄的一愣一愣的。

        “是,奴婢这就去。”青禾顿时就高兴地笑了起来,立马着手去办了。

        其实梅氏还想吩咐几句的,比如解释解释她为什么不亲自去,不过一想去送礼的是青禾,也就放心了下来——白鹭冲动却不会说话,青禾却是处处稳妥的。

        青禾寻了东西来,两匹缎子都是今年的新货,却不是她嫁妆里的——嫁妆里的东西,哪怕是一根针都是不好送人的——而是布庄送来的新货,一匹宝蓝一匹朱红,都是极好的缎面,又让梅氏验看了一番,这才满意的去了。

        梅氏才松了口气,却听那边夏初忽然问道:“二嫂家里,莫不是有什么好事儿?”(

083 祖孙相得(求首订)

        梅氏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自家小姑子。

        眼底掩饰不住的错愕。

        夏初的眼神里透漏着一种莞尔的情绪,她知道眼前这个是她嫂子的女子在想什么,但这并不阻碍她知道她想知道的事情——甚至不需要她真的去说什么,只是眼神中透露的讯息,就能明确而精准的猜测到大部分的原因。

        她抿了口茶,装作没有看到梅氏的眼神:“嫂嫂?”

        小姑子住在老夫人屋里。

        或许是听人说起了什么吧……谁家没几个嘴碎的下人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说是二嫂娘家的二哥,就是去了京畿营的那个,前些日子好像立功了。”梅氏敛起讶异的眼神,又有些羡慕的说道:“这事儿只是隐约有个消息,还没准信,你知道了,也莫说出去。”

        “我省得的,嫂嫂放心吧!”夏初应诺。

        小吴氏的二哥?

        京畿营……可是皇帝的兵器库呢!

        立了什么样天大的功劳,才能叫大伯母这样看重二嫂呢?

        “嫂嫂我把先生交代的作业也带来了,就在您这里写成不成?正好您给我指点指点,先生总说我的字没有风骨呢!”夏初扯开了话题,指着她进来时放在几案上的几卷书册说道。

        梅氏顿时笑了:“你才多大呢!字儿多练练就好了……我看看,今儿写那一篇?”

        她顺势起身走到桌案边上,夏初连忙跟了过去,翻开书本道:“昨儿教的《劝学篇》,今儿不是请了假么,要抄好几遍呢!”

        “那我看着你写。”梅氏道:“写字要耐心,莫要急躁,急躁了就写不好字。”

        “嗯,那让桃儿进来磨墨吧,我力气小,总是磨不开。”

        “也好。”

        被自家小姑子这么一打岔,梅氏心里那点儿愁丝也散去不少,因书画又是她自个本来就喜欢的,也愿意指点她,哪怕只是分分神,也总比焦灼一处来得好。

        唤了丫鬟们进屋伺候,铺开纸墨,夏初提笔稳稳的写了起来,模样儿倒是认真的很。

        梅氏认真的看着,家里那位女先生教的是小篆,字划圆转,尚婉而通,是一种比较难的字,特别讲究意境,七八岁的女童掌握起来有些费劲,也难怪说她的字儿没有风骨了……

        学里的男孩子打小学的馆阁体,是楷书的一种,讲究个横平竖直四平八稳,整齐好看,不过是为了科考罢了。另学草书隶书的也有,端看喜好,只是有志于惯常的,馆阁体却是必学的。

        依着梅氏的眼光,夏初这一笔梅花小篆已经初具规模,只要勤加苦练日后必能小成,却不知道那女先生究竟为何这般挑剔。

        又一想那位毕竟是大房请来的,偏着那房的姑娘也是常理,眼底边添了几分联系。

        二姑娘那笔狗刨字,只怕更不堪呢!

        梅氏监督夏初写完了作业,等着晾干的时候夏初又要去吃点心,被她命人抢下了:“少吃些,不然一会儿晚膳你又吃不进,晚上该肚子饿了。”

        夏初吐吐舌头,只得罢了,出门看桃儿在外头洗笔,洗完后直接晾在廊下。

        ……要把字写得不那么好,其实也不容易啊!

        夏初在自家嫂子屋里呆了很久,直至老夫人那边来人叫用饭了,这才起身。

        “哥哥今晚不是不回来吃饭吗?”夏初起身,见梅氏没有动弹的意思,便笑道:“嫂嫂今儿跟我和祖母一道吃吧?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是怕她冷清吧?梅氏笑起来,不敢辜负小姑美意,道:“也好,我也去蹭祖母的饭去。”

        ‘蹭饭’一词出自夏挽秋,因觉得有趣,私底下玩笑时,她们也会说上两句。

        见梅氏这么有精神,青禾白鹭两个俱都松了口气。

        “青禾姐姐跟着少夫人去吧,奴婢守着院子。”白鹭忙道。

        白鹭不爱去老夫人的院子,她性子活泼,却是受不了那边压抑。

        其实洛子谦从来不会太拘束丫鬟们,只是她如今毕竟是家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了,屋里的丫鬟也不能过于轻佻,一个个都是捡着懂事稳重的培养。这也不是只单她这样,这京城的‘老夫人们’屋里的丫鬟,大多都是这样的。

        白鹭也去过两回,只觉得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儿都没有,别扭的很。

        但凡有跑老夫人屋子里的事儿,都是能推就推。

        姑嫂二人到了慈和堂,果然洛子谦已经等着她们了。

        “你也是胆儿忒大了,竟然还敢叫祖母等你吃饭?”洛子谦白了夏初一眼,却对梅氏慈和的道:“易哥儿媳妇也坐。”

        梅氏‘诶’了一声,在她右手边的位置上坐下了。

        夏初连忙讨好的笑道:“这不是跟嫂嫂学写字儿忘了时辰么?我这么用功,祖母该夸我才是。”

        “夸你?”到底什么时候用功了?没好气的伸出手戳了她一脑门子:“行,回头我让你祖父给你送一套文房四宝去!”

        “祖母~那些我屋里有呢,很不必再送了……”夏初小脸一垮,撒娇道:“您要是有什么花啊玉啊的,赏两朵给孙女儿戴就是,很不必惊动祖父她老人家……”

        梅氏被她厚颜无耻讨要东西的姿态给惊呆了。

        没想到,小姑平日里和祖母是这么相处的啊!

        她怎么就那么大的胆儿呢?

        这也不是亲祖母……

        发觉自己想了不该想的事,梅氏连忙低下头去,眼睑盖住眼眸。

        洛子谦和夏初并没有留心她的惊讶,她们二人都是随心所欲的性子——许是上辈子在宫里压抑的狠了,如今在对方面前,就很有几分不管不顾的味道。

        要不怎么说,夏初运气好呢?

        洛子谦刚重生时,还得顾虑着原身的性子,不敢太过张扬,也就后来公婆都去了,才敢露出些原本的脾气——如今年纪大了,又是成了祖母辈分的人,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再顾虑那么多了。

        可夏初不一样啊,她出生就是她的孙女儿,即便那时候还不知道是她,她也从来没有苛待过这个孙女儿。她自打出生,就是一副万事不上心迷迷糊糊的模样,初时她还当这小丫头在娘胎里憋久了,坏了心智呢!

        等两人都把马甲给扒了,相认之后,夏初在她面前也就更放得开了。(未完待续。)(

084 世事变迁莫太快

        说白了,夏初如今这么‘厚颜无耻’的洛子谦明白的要东西,都是她惯出来的。

        她们俩谁跟谁啊!

        可怜梅氏从没见过谁家的孙女这么不要脸过,尤其是老夫人还摆明了不生气,就这么纵着她胡搅蛮缠,当场就看傻了眼。

        当着孙媳妇的面,洛子谦也不好太‘偏心’,当下摆出晚娘脸:“玉啊花什么的没有,板子倒是有一顿,你要不要?”

        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

        夏初小脸一垮,就像当真怕她给自己来上一顿板子似的,忙忙的道:“不要了不要了!祖母,咱们吃饭吧!孙女饿了。”

        从前怎么就觉得皇后凉凉温婉端庄了呢?

        错觉!全都是错觉。

        洛子谦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看向梅氏之时,又端着一副亲切地长辈面孔。

        孙媳妇跟着孙女来蹭饭,她也不小气:“正好,今儿你二哥到街上正好遇到了有人卖麀子,也孝敬了我一些,厨房里做了烤鹿肉,可吃的惯。”

        梅氏受宠若惊的点头:“吃的惯吃的惯,麀子可不常见呢!”

        话说,梅氏可是真的一点儿不挑食,不像夏初和洛子谦这两个上辈子吃惯了御膳的,总是对家里的厨子横挑鼻子竖挑眼,御史大多清廉,梅御史家也一样。

        虽说不至于连肉都吃不上,但一些精细的东西也很少见。

        初嫁时夏挽秋特地做了鸡蛋糕讨好这位新三嫂,那样少见的点心,松软香甜,着实惊艳了梅氏一把。

        等吃多了夏挽秋倒腾出来的各种吃食,慢慢的也就觉得淡了。蛋糕再好吃,也不过是鸡蛋混着面粉做的,常见的很,毕竟不如麀子这样少见。

        等厨房将饭菜端来,果然有一道烤鹿肉,令有一道火腿笋片汤,着实令人惊艳。

        吃饱喝足回了房,梅氏仔细琢磨了,总觉得祖母待三姑娘不是装样子的好,尤其……两人之间的氛围,甚至都不像是祖孙,处的那样好,倒有几分闺蜜的味道。

        席上,老夫人还明理暗里宽慰了她几句,只说叫她莫要着急,夏家有家规四十无子方能纳妾,虽说这家规时间订的短了点,但自小辈开始,无一不遵从。

        这话一下子就妥贴了她的心意。

        哪怕还是有些心思,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烧心烧肺了。

        晚间等夏易回了房,夫妻两个如胶似漆了一晚上,越发和顺了心意。夏易先头也看出来了,只是他被老爷子养的有些木讷不会说话,又怕刺激了她,如今见她自个想通不少,心里松快了,有些话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咱们俩才刚成婚呢!要是真有了孩子,你可就光伺候他去了,岂不是可怜了我?娘子也疼我一二,咱们不急,啊?”

        “没羞没躁的,这是说什么呢!”梅氏羞得不行,举着小拳头轻轻地捶了他两记,心头却暖洋洋的,很是舒坦。

        夏易搂了她直笑,闹腾了一整晚。

        隔了几日,夏初见梅氏满面春色,眼底再无愁绪,就知道她是真的想开了。

        果然谁说都不行,心病还须心药医,夏易可不就是她最好的心药么?

        真是没枉费了她一番好意,特意让人找了夏易身边的小厮,提点了他几句。

        又有月余,天色渐渐转凉了,小吴氏也坐稳了胎,朝中有消息传来,说是小吴氏的二哥有救驾之功,升了京畿营的千总,赏了一大堆的玩意儿。

        千总可是六品官儿了,若是以往也就罢了,现如今国泰民安的,文武官员俱都和和气气的当儿,想要升官可不是个便宜的事儿。

        没见当初夏老爷子退的那样早,因着功绩得了恩典,顶上去的儿子也不过是从七品翰林做起,苦熬资历,一步一步往上爬了二十多年,才坐到了三品吗?

        要知道,当年夏彦可是当科探花!

        而那吴二哥今年也不过夏彦当初当上探花郎的年纪,还不是正经科举出身,当初还是走了吴侍郎的路子才插进了京畿营,不过是得了个没品级的差事,这才几年,就翻身做了六品官儿!

        “救驾之功?”

        夏初和洛子谦说起这‘功劳’就觉得挺好笑的,夏老爷子当年实打实的救驾之功,也不过是得了点实惠,这位可是一下就翻了身呢!

        说白了,救驾之功真的不算什么,皇帝喜欢你,便只是往他跟前站一站,也可以给诸多实惠,若是不喜欢……白搭上一条性命,也不过是得些金银。

        “当今最近微服出宫了?”

        洛子谦摇摇头:“倒是不曾听说具体是什么事情,左不过是不太好说的功劳,只得按个救驾的名头吧……只是目前看来,只怕功劳不小。”

        也就是说,吴二哥所谓的救驾之功,其实不过是一种掩盖而已。

        皇帝宫中坐,祸从天上来的概率,那是太小太小了,就算救驾,也轮不到京畿营啊!那可是主管整座皇城外围安全的地方,连京畿营的人都入宫护驾……那得是多大的事儿?

        只怕得天翻地覆。

        不过,既然皇帝说他是救驾有功,那自然也只能是如此了。

        既是有功,还安上了这样的大帽子,就不可能是什么小事。

        本来亲家出息,于自家也是好事。可这名头来的不明不白的,就叫人不由担心了。

        可惜宫里头瞒的紧,一直没什么消息漏出来,夏家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人脉不多,到底也没打听出什么来。

        大房那边却是欢欣鼓舞,尤其小吴氏得意了许久,她自家有孕,怀上了第二胎,娘家哥哥又有了出息,得了正经官身,她就能算得上正经的官家小姐了,身份地位都提升了不少。

        便是一向对她淡淡的夏斌,这些日子夫妻俩也更亲热了几分。

        梅氏作为御史孙女,政治敏感度倒比吴氏这个大房的伯母还要高些,早先就觉出了这个‘救驾之功’别有韵味,偷偷拉着夏初问了,也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总归是好事,虽和他们二房干系不大,不过一笔写不出两个夏字来,二房也多少能得益,心里头便安定了不少。

        然高兴不过三四个月,建良二十年将将开春,就听闻了吴千总被调到司农寺去当掌议的消息。

        听闻消息当日,小吴氏怀胎不过七月,早产下一个瘦弱的女儿,取名为安。(未完待续。)(

085 夏雪定亲惊卿芸

        若论品阶,司农寺掌议与千总俱为正六品,算是平调。

        不过掌议是文官,还要略胜一筹。

        但一个是维护皇城安危,给皇帝打工,一个是参与天下农事,教农人种地……这地位孰高孰低,一看就知。

        士农工商,为农人服务的士,自然要比普通的官员地位要低一些。

        也怪不得小吴氏知道消息就动了胎气,当晚就发动,生下一个孱弱的女儿来。

        吴氏气她沉不住气,带累的她的乖孙女早产,才出了月子,就把安姐儿带在了自己身边养着。

        夏挽秋却暗道好险。

        小说自然是以女主为主,对一干配角们的描述虽不多,但小吴氏毕竟是女主的堂姐,又是女配的亲嫂子,因此也有带过一两笔。

        书中也有小吴氏怀孕一节,但并未早产,而是足月后生产,但因为胎儿过大,生了三天都没有生下来,结果一尸两命。

        夏斌只守了一年,便续娶了一房妻子,那位续弦家里还不如小吴氏,却是个泼辣性子,嫁过来不过两年,就折腾的文哥儿也早早的没了。

        这就又给夏家大房添了一条罪。

        说起来,吴卿芸与小吴氏虽是堂姐妹,但两家并不亲厚,两人之间隔了一层,关系也并不亲近。书里却硬给夏斌安上了一个‘凉薄’的由头,吴卿芸对这位曾经的堂姐夫,下手可一点都不手软。

        如今虽然早产了,幸好先头里小吴氏补养的不错,好歹母女平安,安姐儿虽然身子弱了些,但好好将养几年也能养活。

        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夏挽秋早就不拿当初看的那小说当一回事了。

        而作为现代人,她对人命倒比这些‘古人’看得更重些,一家人平安无事,自然是再好不过。

        若非出了早产这回事,她原本也打算再过一个月,等小吴氏快要生产的时候,劝她少吃多走动,避免这桩祸事。

        如今倒是免了她绞尽脑汁的想法子了。

        至于小说里吴二哥是不是也出了同样的事儿……她并不清楚,但从军队退到地方,她也挺同情这倒霉的娃儿的。

        只当是自个儿的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反正都蝴蝶了不止一件事了,她都见怪不怪了。

        君不见,柳家已经用红笺书写柳瑾诚的生庚,请了媒妁带着礼书携往夏家,和夏彦吴氏商量迎娶的日期了么?

        接了礼书,吴氏又请人去测了吉日,给男方阅看,将婚期定在了今年的五月初八。

        夏雪要出嫁了!

        不仅夏挽秋神情恍惚,做梦一般,就连吴卿芸,也是一脸的懵逼!

        “你说什么?”吴卿芸坐在屋里,看着面前笑盈盈的仆妇,面上是掩饰不住的诧异!

        “夫人说,姑太太家的大小姐婚期定了,就在五月初八的正日子呢!”仆妇一脸喜色的道:“夫人说了,请姑娘预备好了,过几日要去夏府给表小姐添妆呢!”

        这怎么可能!

        柳家那个倒霉的庶出二公子去年不是已经死了么!

        柳瑾诚是庶出这件事,也是他死后才爆出来的,上辈子,柳家遮掩的太好了,半点消息都没往外漏出来,她也一直羡慕着夏雪订了这么一门好亲,才会对那个金家的纨绔公子万般看不上。岂知后来出了那事之后,查出来竟是那位二公子的生母作孽!因那位姨娘在亲子故去之后疯魔了一般的闹腾,柳家一时没能捂住,闹得满城风雨,这才传到了她这个深闺女儿耳中!

        当时她还替夏雪庆幸,幸亏没嫁过去,不然岂不成了庶子媳妇了?

        怎料,重活一世,那柳二公子竟然没死!

        这是怎么回事?

        这怎么可以?

        她本来正等着夏雪自己折腾勾搭上金家公子,等着那纨绔主动闹上门来,退了这门亲事呢!

        如今,夏雪要嫁给柳家二公子了,她怎么办?

        难道要嫁给那个色胚?

        吴卿芸心中一凉,眸色越发的暗沉,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盏,却忍不住手一抖,将那茶盏扫落在地!

        ‘砰!’

        好大一声巨响,惊到了屋内的丫鬟们,那仆妇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

        兰月最先反应了过来,上前拽了拽她的衣袖,唤了一声:“大姑娘可是有些不舒服?”

        吴卿芸这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句,才勉强打起笑脸,对那仆妇道:“我知道了,安妈妈且去回了母亲,我自会预备……添妆。”

        安妈妈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福了福身,便去了。

        兰月给小蝶使了个眼色,她也是个机灵的,立马拿了个大封跟上安妈妈,走到门口,就塞给她道:“这是姑娘给妈妈的打赏,妈妈拿去买酒喝罢!”

        安妈妈捏了捏那大封,露出笑脸来:“谢大姑娘赏。”

        “大姑娘近日有些不舒坦,也不知是怎么了,只是不想夫人担忧,还请妈妈帮着隐瞒一二。”

        安妈妈早将吴卿芸脸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封她的口罢了,自然也不会跟主子做对:“奴知道了,请姑娘安心。”

        只是心里到底也有些嘀咕,为何大小姐会是这般神色。

        往日不是一直和表小姐亲近的很么?

        小蝶送她到了院门口,亲眼看着她走远了,这才舒了口气,回到房里,就见春儿正轻手轻脚的扫了地上的碎片,不过须臾,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瞧见她进屋,吴卿芸眸色又是一暗,却并没有发作:“安妈妈走了?”

        这些日子大小姐待兰月越发的亲厚,待她反而生疏了许多,小蝶心中便有些不安,当着吴卿芸的面越发俯首帖耳般的老实,点点头回道:“奴婢送了安妈妈出门,见她走远了才回来的。”

        吴卿芸点点头,咋然惊闻之下失了态,但她毕竟已经不是真正的十来岁的小女孩,马上就稳住了:“你们都下去吧,我想歇一会,兰月留在屋里伺候着就行了。”

        小蝶面上一紧,有些不甘的低下头,应了声,领着一干小丫头退了出去。

        兰月服侍了吴卿芸上了榻,替她盖了条薄被,轻声问道:“姑娘是睡一会,还是看会子书?”

        “不用了,你坐下,陪我说说话吧!”吴卿芸心里辗转着心事,又哪里睡得着,看得进书?

        兰月应了一声,取了个小板凳来,守在榻前坐下。

        “兰月……”吴卿芸看着面前沉稳的大丫鬟:“去岁……表姐定亲的那家,出什么事没有?”(未完待续。)(

086 添妆懊悔失先机

        兰月有些不明其意。

        但她素来是个能体察主子心意的,当下便回到:“倒不曾听说有什么大事,只是去岁开春的时候……就是姑娘定亲之前,柳尚书为柳老夫人积福德,家里放了好些下人出去。”

        吴卿芸的神情便有些恍惚。

        好端端的,没事为何要放人出府?定是出了事……只是那件事,被柳家给捂住了。

        也许正是因为柳家的那位二公子没死,所以才有了这一系列的事情……莫非,他也重生了?

        不然,如何能解释,明明是死去的人,这一回却好端端的活着?

        而且,肯定没受什么伤,否则也不可能今年就娶新妇!

        因为有了自己重生的事,吴卿芸与这些神鬼之事上头,便有了些莫名的信服。

        见到这样诡异的事情,心里当然会往这上头想。

        先前小吴氏早产的事情,就让她十分的吃惊了。

        上辈子,她那位堂哥,可没有这么出息,竟成了六品官儿。虽说这回平调似乎是遭贬了,可毕竟还是戴着官帽子,她这没出息的堂姐,还是一样没出息。

        但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也平安的降生了。

        满月的时候去吃月子茶,她还看过那孩子两眼,虽说好生养了一个月,还跟猫儿一样的小,面色也不大好看,但总算是成活了。

        她只当是自己重生之后引起的连锁反应,毕竟她堂哥也好,小吴氏也罢,并没有什么濒死的事儿,而且又是之后才发生的。

        可,那柳瑾诚,可是在她回来之前就应该已经死了的!

        这总不是她造成的了吧?

        悚然而惊之下,脑子里便如同乱麻一般,搅成了一团浆糊!

        吴卿芸竭力平静的问道:“为老人积福德……不该挑着生辰的时候,怎么那会儿就放了人?”

        兰月摇摇头:“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左不过是尚书府里出了什么事儿吧?”

        “在那之前呢?”连兰月都看得出疑点,这世道聪明人多的事,总有人知道真相,只是没有传开,所以她才不知道:“可有什么事么?”

        “没有啊,挺安生的。”兰月想起一事来,又道:“听说柳夫人之前还曾邀了表小姐一家出游呢!若是有事,又怎么会有那样的闲情逸致?”

        就是出游的时候出的事儿啊!

        吴卿芸心里尖叫着,面上却沉静下来:“你说的有礼,倒是我想岔了……不过是有些不舍得表姐这么早就嫁人……”

        大晋朝成婚的年纪大多在十六岁左右,便如夏易和梅氏。

        夏雪刚刚满十五岁,按理说,拖一年也是使得的。

        兰月道:“表小姐已经十五了,也不算太早,况且柳二公子好像比表小姐还大些……许是尚书府那边不想等了吧?”

        吴卿芸沉默了一瞬。

        心里懊恼的不要不要的,为何刚回来的时候,没有好好打听这些事?

        当时不就觉得奇怪了吗?夏雪竟然没像上辈子那般惺惺作态的穿一身白衣……感情她根本不必那样做,因为她的未婚夫没死!

        也是她太过自大了些,竟以为当初有过的事儿都会照样发生,一时疏忽却酿了苦果!

        她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太笃定。

        若是当时夏雪来时,她试探一二又何妨?却因为心里厌恶的很,根本惫懒同她提起这些事情!娘当然不会主动提起……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又能提什么呢?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她不想看见夏雪那张讨人厌的脸,这些日子便一直在屋里‘修养’,既不出门探访也不请人来家里,便是有一二往日结交的女伴来探望,也不过三两句打发了人家……这些人不过是幸灾乐祸罢了,她哪里会放在心上!

        如今回想起来,她算是明白了原先的自己到底有多么的不得人心。

        除了夏雪,竟把人得罪了个干净,余下的也就是个面子情,虽也常来常往,也不过是碍于父亲的权势官位,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去!

        以至于连个可以说小话的人都没有,被困在了这闺中!

        如今可怎么办?

        心里如同一团乱麻,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搅得心口都发疼,却只能忍了去。

        “我睡一会,你自去做事。”吴卿芸说罢,便阖上了眼睛。

        兰月应了声,将凳子挪到门口守着,取了针线做活。

        吴卿芸是如何纠结,夏嫁人自然是不知道的,夏挽秋或许能猜着些,旁人却是一概不知的。

        夏初并夏挽秋,正商量着该如何给夏雪添妆的事儿。

        夏家姐妹不多,下头的小辈是不用添妆的,能商量的不过是彼此之间,并几位嫂嫂。夏初尚有个梅氏可以说说,小吴氏却是惫懒理会夏挽秋。

        终究是早产,虽说于身子没多大妨碍,也是整整坐了两个月子这才下床,体虚的很。

        夏挽秋哪里敢去烦她?

        教养嬷嬷虽有说一些,但那位是宫里头出来的,一辈子也没给人添过妆,虽然知道大致是给些财帛布料,却只能笼统的说个大概。尤其是夏挽秋手里头银子不多,能送人的衣服料子也极少,一时愁的不得了。

        小吴氏那边她也不好过去,又不能明着问夏雪想要什么,想来想去,也只剩下个夏初能商量了……这不是还有梅氏么?

        实际上夏初虽说是问过梅氏的,但她自己真觉得那点东西真拿不出手。

        皇后娘娘几时为财物发过愁?

        小时候的事儿早记不清了,等记事儿的时候,也就给几个闺中姐妹添过妆,但那时她已经是皇子妃了,送去给人添妆的东西岂能寻常?大多都是上贡的好物。

        她一辈子富贵荣华,落了这家人家,样样不过寻常,一般的物件哪里入得她的眼?

        不说她,洛子谦也是一样的。

        不过她用不着这么麻烦,先头有抠门婆婆,后来吴氏进门后,就直接当了甩手掌柜,眼不见心不烦,省的冷不丁送回礼,总觉得自家寒酸。

        这回夏雪出嫁,她直接添了一千两银子,想置办什么都成,也就省得费脑子了。

        夏家家业不丰,一千两已经是大手笔了。要知道,洛子谦的私房钱并不很多,嫁妆都是婆家置办的,当初夏老爷子的俸禄也就那么点,一家子嚼用能攒下多少钱来?要不是她有几分商才,名下的几家铺子经营的不错,兴许还给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且不说夏雪,吴氏见了也是欢喜不已!

        公中出的嫁妆银子也就三千两!(未完待续。)(

087 再一次悲催的夏二小姐

        一般的平民百姓,都是打女儿定亲开始准备,打家具都要时间,虽然有现成的,可那个贵啊!如果事到临头才去置办,那叫一个宰你没商量!

        有钱的人家,疼女儿的,都是自小开始攒。

        攒什么呢?

        好木头、做头面用的各色宝石。有钱人谁买现成的啊!都是攒好了木头另打另做,请的工匠都是最好的,花样是最时新的,用夏挽秋的话来说,这叫高级定制。

        平富差距,从这里就可以显而易见的展现在世人眼前。

        夏雪的嫁妆,也从她还是个小毛丫头的时候,吴氏就给她攒上了。

        这也就是亲娘,才会事事精心。换成夏挽秋,就没这么好命了,若她比夏雪大些还好,兴许面子上过不去,吴氏还会为她准备一些,或是从夏雪的假装里挑一些出来凑数,但她偏偏是妹妹,又摊上一个对后院万事不关心的甩手爹,那么日后恐怕只能用夏雪用剩下的了。

        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别当庶女啊!

        可惜出身不能选,否则恐怕这个世上就不会有庶出子女了,谁愿意一家子兄弟姐妹之间还要分个三六九等?出门还处处敌人一头,叫人轻看,临了临了,选个夫家还要被嫌弃。

        因为夏雪的婚事,夏挽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当头棒喝了。

        出身不能选,未来也不能选,那么她还能怎么办?

        这真的是个好问题。

        是一个就连皇后娘娘,除了沉默,也无法给出正确答案的问题。

        当然,夏挽秋现在还有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三妹妹,添妆……你打算送什么?”她如今是决定豁出一张老脸去了,参考都参到刚满九虚岁,在她眼里还是个儿童的夏初头上了。

        她实在是没办法了,手头那点银子,吴卿芸当初定亲的时候,她为了弥补自己在吴家的过失,都撒出去了。一百两银子做的头面,对个庶出的姑娘而言,真心不少,可惜夹在那么多款爷的贺礼里头,实在不够看,也不知能不能令那位后来的女主感动那么一咪咪。

        但补救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夏初则瞄了她一眼。

        大概是逐渐适应了夏家的生活,夏挽秋初来时那点儿掐尖好强已经被磨平了不少。褪去浮躁,小姑娘的性子还是很可嘉的,至少她能豁出面子不耻下问啊!

        “前些日子得了一对儿龙凤呈祥的玉佩。”

        那是过年的时候夏庆夫妇因为没能回来,而特意让二儿子给家中儿女送来的一大堆礼物中价值最为高昂的一件。

        其实一听‘龙凤呈祥’这寓意,就知道不可能是给夏初的,说白了,他们那会得知了柳家打算早点娶媳妇过门的消息,所以才特意给女儿预备的添妆。

        虽是玉质,但也并不是顶好的,价值也就在百两银子左右,反正以夏初的眼界,除了雕工尚可,着实没什么优点。但她也懒得自己费脑子,既然便宜爹娘都愿意替她操心,她自然可以省心一点。

        夏挽秋又不是棒槌,一听就蔫了。

        她手头可再拿不出一百两银子。

        可作为亲妹,她的添妆比堂妹少,就是丢人。而且当初她给吴卿芸准备定亲贺礼的时候,因为生怕女主不知道,所以动静有些高调。

        给一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表姐的贺礼都比给自家姐姐的添妆多,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顿时愁的恨不得白了头发。

        看她纠结的那样,夏初一边辛灾乐祸,一边又觉得这姑娘脑子有坑。

        一个表姐,还是人家的表姐定个亲,她居然那般费心!她若真是有钱烧的也就罢了,偏偏她不是一直在哭穷么!她亲爹可是三品官,吴卿芸她爹四品,谁该巴结谁都搞不清楚么?

        夏挽秋又不能对她诉说心里的苦逼,女主大人光环开的杠杠的,作为一个小炮灰,还不得卯足了劲儿巴结?尤其前头还得罪了人家……至少得弥补哇!

        至于夏雪……她真没觉得恶毒女配有啥好关注的。

        但问题是,这会儿她要是敢让夏雪不痛快,过两年吴氏就能让她嫁给鳏夫当填房啊!

        她琢磨了许久,犹犹豫豫的开口:“三妹妹……你能不能,借我些银子?”

        夏初是真没想到,她居然开的了这个口。

        说实在的,她如今不必前两年,手头是很有些银钱的,不然也真不会把价值百两纹银的玉佩不当回事。这跟眼界没关系,人没钱的时候,任你再怎么是皇后娘娘,也是百搭。

        银是人的骨,支撑起了脊梁。

        借不借的都不叫事儿,可问题是,你好意思问隔房的妹妹借钱给自家姐姐添妆,倒是没打夏雪的脸,却把吴氏的脸都给煽肿了!

        天下当嫡母的都不能待见这么个脑子不清楚的玩意儿,往后还想不想愉快的玩耍了?

        “二姐姐,”真想问她脑子是不是真的有坑?夏初很无奈的看着她,那一脸的鄙视,已经明晃晃的不需要遮掩:“不是我不肯借给你,只是,大伯母能乐意?”

        ……她凭什么不乐意?

        夏挽秋是真不明白,她上辈子有时候手头紧,不好意思跟父母开口的时候,不也都是跟朋友借的么!回头再还就是了。

        这个思想,她也套路到夏初身上了,压根没往别处去想。

        夏初一看她这蠢萌脸,立时就叹气了,这么一货若是去了她上辈子那个世界,入了宫,该给宫里头添多少笑料?增加多少谈资?

        她懒得自己多费口舌,直接把守在门外跟张妈妈说话的教养嬷嬷拎了进来,把事情一说,教养嬷嬷差点没吐血。

        她就说今儿怎么突然有悄悄话找上隔房的三小姐,感情是为了借钱!

        教了这么久,这丫的脑电波还是直线!

        “嬷嬷您也别说二姐姐,我让你进来,不是想听你训人的。”见她面色不善,夏初也不会看着夏挽秋被个嬷嬷拿捏。私底下怎么管教她不管,明面上,下人就是下人,还是尊重些主子的好:“你把这事儿掰开揉碎了说给二姐姐就成,旁的我不想听。”

        嬷嬷心中一凛。

        三小姐语气倒是淡漠的紧,只是那冷冷飘过来的一眼,怎么叫她心里直发毛呢?

        她也晓得三小姐不比二小姐,可这庶子的女儿,养的倒比大小姐还有气势,又是个什么道理?

        心里转着念头,下意识出口的话也就变了。(未完待续。)(

088 该跟谁借银子

        宫里出来的人,比旁人都更会看眼色。

        季嬷嬷更是其中翘楚。

        她打小进宫,从最低等的小宫人做起,能平安熬到出宫,并被一些有钱人家请去做教养嬷嬷,眼力见等级不说max,起码也是一个很高的level。

        夏初一开口,她就明白了,这位跟夏挽秋绝对不在一个等级。

        说起来,刚来夏家的时候,她就被老夫人敲打过,那位给她的心理压力,绝对不下于她伺候过的几个宫妃,所以一开始,她非常的听话。

        有这样一位祖母在,夏挽秋为什么需要教养嬷嬷,季嬷嬷本身也是无法理解的。但等到与夏二小姐相处了一段时间,她却渐渐明白了。

        这位二姑娘,就跟她以前在宫里做姑姑的时候,教过的一些小宫人似的,自以为有些小聪明,实则是她们眼中最愚蠢的一类人。

        当然,她是幸运的,因为她不是那种抱着野心进宫做宫女的宫人,而是官家小姐,蠢些也没什么干系,只要不自做聪明害人害己就好了。

        起初的时候,她还以为这位是刚从外头认回来的,因为她很多行为和想法都不像是个从小生活在这样官家内院的小姐会有的,反而跟个外头的野丫头似的,不懂主仆尊卑,更不要讲什么威严气势——夏挽秋其实真的有很认真的希望能释放一下王八之气,可她并不知道,她那天然看任何人都平等的目光,根本无法掩饰。

        本身就将对方和放在同样的高度,自然高高在上不起来。

        季嬷嬷摸清楚了这位二小姐的路数,心里就琢磨开了。

        她如今年纪不小了,自家又不曾嫁人没有儿女,日后养老……恐怕就是落在这位二小姐身上了。在这个前提之下,她当然愿意让夏挽秋多尊重她一些,因此姿态就做的高了些。

        偏偏夏挽秋还没察觉出来。

        她是真心将季嬷嬷摆在了老师的位置上,再怎么是现代人,尊师重道也是从小就刻在她骨子里头的传统。她倒是知道教养嬷嬷是下人,但因为对方要教授她一些东西,她便下意识的将她当成了老师和教授一类的存在——在****的大环境下,学生敬畏老师是天性。

        如此一来,纵然一开始季嬷嬷还守着下人的本分,但时间长了,发觉了这一点之后,她非但不曾觉得惶恐,反而有些高兴。

        她对夏挽秋的压制本来是不应该有的,可对方却觉得理所当然,她为何不利用一番?

        被主子敬畏,总比被主子轻贱的好,因此她并没有点破这一点。

        这也就是看穿了夏挽秋爹不疼娘不爱的体质,换成是给夏雪和夏初当嬷嬷,她是绝对没有这个胆子‘犯上’的。

        平时季嬷嬷还是会掩饰的,比如跟着夏挽秋去给老夫人或是吴氏请安的时候,绝对不会漏出一星半点来,甚至便是夏雪跟前,都会将心思收敛的半分都不剩。

        当然,这不是她看轻了夏初,只是到底年纪是硬伤,她心里头没当一回事,不小心漏出了一点儿,就当场被抓住了,还被不轻不重的敲打了一番。

        季嬷嬷却不知道,其实夏初是故意将她滴溜进来敲打的,早看出来了好么!

        这世上,生而为人,又有谁能把自己的心思掩饰的滴水不漏呢?尤其是夏挽秋对季嬷嬷的态度明显不正常,即便季嬷嬷自己不漏出马脚,夏挽秋早就把她给卖了好么!

        洛子谦自个懒得搭理这等老货,就把这个“艰巨”的任务推给了夏初。

        夏初还能怎么做?

        季嬷嬷还算警醒,一下子明白了夏初言语中的警告,这要是个蠢的,改天洛子谦将她卖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初说好的,她是卖身进府做一辈子嬷嬷的,不像之前只是教一段时间就会离开,签的只是契书而非卖身契。

        “姑娘,您不该越过老爷夫人向三小姐借银子,这是打夫人的脸呢!”季嬷嬷显然十分明白夏挽秋的想法,因此措辞十分的……直中要害。

        夏挽秋皱了皱眉头,她直觉觉得季嬷嬷今儿的语气似乎有些不一样,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一时也想不明白,听了她的话,就道:“不让父亲母亲知道不就行了么?”

        真是……将心里的蠢货二字给压了下去,季嬷嬷仍旧恭恭敬敬的道:“您今儿才来寻了三小姐,手里头就有了银子添妆,夫人如何能不知道呢?”

        后宅里头哪有秘密?

        所谓秘密,不过是旁人哄着你玩儿罢了!

        夏挽秋霎时一呆。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顿时有些慌了:“那……那我该怎么办?”

        季嬷嬷偷偷瞥了夏初一眼,见她唇边勾着一抹淡笑,却不打算开口,心里就明白了,沉吟一番,才道:“虽您不该向三小姐开这个口,但五少爷那边,却是无碍的。”

        夏安崇是大房的庶子,关起门来就是他们大房窝里的事,丢人没丢到二房来,吴氏才不会管他们兄妹之间谁贴补了谁。

        “夏安崇?”夏挽秋脱口而出,却是连哥哥二字都没出口,旋即摇头:“他哪有钱?”

        季嬷嬷差点没被她气得觉过去。

        就这态度,夏安崇就算有钱,能借她才怪!

        这一年多下来,他们这一对亲兄妹,可是生疏了不少!

        夏挽秋把人当书呆子看,根本看他不上,自然也不会对他多用心。可就算不给银子,从前做的那些衣服鞋子之类的也不该断了,反正都是丫鬟在做,又不费她的功夫,维持个面子情又如何?偏偏她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惫懒去做!

        要知道,家里孩子们的衣服一年四季都是有定例的,而夏安崇身边可没有丫鬟伺候!虽说有个乳母,却根本不擅针线,缝缝补补还成,旁的再多就没有了!

        夏挽秋其实不是不明白,只是她心里头笃定夏安崇没用,念了十多年书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自然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精力!

        大约是小说看多了,夏挽秋对古代科考的观念,也被带歪了不少,总觉得二十来岁甚至更年轻的书生考状元都是常态——事实上并非如此。

        经史子集、四库全书,并非扯淡的,只是要读完这些书,都要耗费好些年,否则又怎么会有‘十年寒窗苦’之言?可这并不代表,读了十年书就能参加科考了,理解,领会,并从中摘出有用的部分来做文章,这都是要一步一步学习的!

        甘罗拜相虽只有十二岁,但他乃是万里挑一的少年天才,且所在的时代可没有科考!情况特殊,怎能混为一谈?

        至少,夏初当了几十年皇后,就从没见过哪一年的前三甲有年轻过三十岁的!(未完待续。)(

089 兄妹解嫌隙

        夏初凉凉的看着夏挽秋纠结的表情。

        很明显得,她看不上夏安崇……而且是十分彻底的,将他当成一个没用的废物了。

        就不知夏安崇若是知道,会是个什么心情了。

        当着三小姐的面,季嬷嬷纵然好涵养,这会子也闭上了嘴,眼底的恨铁不成钢犹如实质。

        看不上亲哥哥,你也别做的这么明显!

        要知道这整个夏府,日后她真正能够靠的上的,也只有夏安崇一人!

        她和夏初都不知道,夏挽秋满心都是自家日后那倒霉的‘流放’!纵然没有抄家灭族,可被贬官到边陲那种地方,也很惨的好么!

        在这种前提下,一个几乎没有了前程的庶出亲哥,又怎么能给她安全感?

        宝宝心里苦哇!

        夏初挥了挥手,季嬷嬷识趣的退下了。

        出了门,她方才惊觉,为何自己居然这么听三小姐的话呢?

        便是大夫人,她都是不怵的,有老夫人的尚方宝剑在,她心底对大夫人并无惧意。可那个个头不过到她胸口的小丫头,不过一个眼神,就令她心惊不已!

        季嬷嬷心里琢磨什么,里间的两人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把人赶了出去,夏初抬眸对她道:“二姐姐,你都没有问过五哥,又怎知他没有?”

        夏挽秋支支吾吾的,说不出理由来。

        是啊,她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

        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信息来源都来自于她穿越钱看的那本小说,自以为对所有人都了若指掌,可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

        小说终究是小说,始终围绕着女主打转,可她穿越后的这个世界,却是无比真实的!

        在这个前提之下,她到底有什么资格,去鄙视自己的亲哥哥呢?

        夏挽秋吸了口气,道:“我明白了,我等会就去问问……哥哥。”

        “过两天再去吧!”看看这位的脑子,夏初总算肯定了,她绝对不是什么世家贵女出身,顶多就是小门小户被娇养得单纯至极的天真小女孩。

        夏挽秋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为什么?”

        “你前脚从我这里离开,后脚就去找五哥借银子,当谁是傻子呢?”夏初白了她一眼:“我的二姐姐,你既然手头并不宽裕,又为何巴巴的将银子都舍出去?跟吴家大表姐很投缘么?”

        谁会跟和自家有仇的女主投缘啊!

        “我不是没想到大姐姐这么快就会出嫁么……”夏挽秋嗫嚅道,眼神飘得只差明说她心虚了。

        “堂姐都十五了,成亲不过是这一二年的事,怎么就想不到?”

        “那个……”

        她当然知道啊!可是小说里,夏雪的未婚夫已经死了,自然也就没有成亲这回事了啊!夏雪还说要为柳家公子守孝三年,不过重生回来的女主怎么可能给她这个装白莲花的机会?一早就挖了坑让她跟渣男滚到了一块儿,丢人且不说,还遭了婆家娘家两边厌弃。

        当然,女主大人也顺利了脱离了虎口。

        如今这一切都不能成行,也不知女主还会不会给夏雪设套?

        就算设套,夏雪也未必会落套子里吧?如此一来,女主难道要嫁给那个纨绔了?

        若真是如此,那自然最好,嫁了那人,她也勾搭不了那位皇子,将来即便还是那位皇子登基,也祸祸不了夏家,更牵连不到她头上了!

        夏挽秋想起这些,就有些……不自觉的眉开眼笑。

        “二姐姐!”夏初提高声量叫了一声,眉头皱的死紧,给她出主意她还老走神,笑的这一脸的幸灾乐祸又是怎么回事?

        夏挽秋被她一声喊回了魂,顿时又愁眉苦脸起来。

        不是说古代未出嫁的小姑子都不用添妆的么?怎么到这里就不一样了?

        其实这想法倒也不算错,夏初给添妆,其实也是以母亲的名义,她们两个作为妹子,就算不添妆旁人也说不上错。

        只是先前,她却花了一百两银子,大张旗鼓的给一个表姐定亲送贺礼……如今亲姐姐要成亲了,反而什么都不送,太容易落人口舌了!

        便是夏雪不计较,吴氏也是不高兴的,哪怕那是她侄女儿!

        嫡母不高兴了,她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罢了,二姐姐听我的便是,过几日再去找五哥,左右还早,自家姐妹,晚一些也无妨。”夏初叹了口气,知道她万不肯说实话的,也不为难她。

        “我知道了……”夏挽秋认命的点点头,不管行不行,总要试一试,又好奇的看向夏初:“不过三妹妹,你怎么懂得这样多?”

        她懂得哪里多了!

        这姑娘的心是够大的,自己都暴露了这么久了,居然还想着试探她。

        “懂得多不好么?”夏初淡定喝茶,浅笑道:“看来祖母还是高估了季嬷嬷,二姐姐若是不想再给自己添个嬷嬷,日后跟季嬷嬷学的时候还是再用心些的好。”

        再来一个?先是心里一惊,随后才慢慢明白过来,夏初这是讽刺她不认真学呢!

        夏挽秋老脸一红。

        被个小孩子给教训了,还教训的哑口无言。

        “我……这就先回去了。”感觉自己没脸继续待下去了,夏挽秋起身道:“打扰三妹妹这么久,怪不好意思的,改日再来寻你玩。”

        “也好,那我就不留你了,二姐姐慢走。”夏初也起身送客。

        外头听见动静的丫鬟忙打开了门。

        夏初望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

        过得几日,果然听说夏挽秋去寻了夏安崇,兄妹两之间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本来就是亲兄妹么!

        早些年那个三姐姐……对五哥说得上是仁至义尽,他也不是个白眼狼,不可能看着自己妹妹犯了难,也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

        夏安崇身为少爷,月例银子本就比姑娘们高一些,他也不是个乱花钱的人,这些年下来,一二百两还是拿的出来的。

        何况其中本就有些银子是夏挽秋的。

        他会接受妹妹的银子,不过是因为知道她那个奶娘不是个好的,这些银子不给他,多半也是奶娘贪了去,还不如他先收着,日后再还给她,就当给她添妆了——夏家的日子过得再怎么紧吧,吴氏也不至于克扣庶子的读书银子,他本就不必另费银子去添置这些。

        如今物归原主,他也不提借字,倒叫夏挽秋好生感动。

        给夏雪的添妆,她这次到没有鲁莽,问了季嬷嬷才去准备,果真合了吴氏的心意,脸色好看了不少,竟有几分和颜悦色了。(未完待续。)(

090 与人为善者善之

        慈和堂里,老夫人再一次把众丫鬟都驱逐出境,就连最亲信的顾嬷嬷都没能留下,乖乖的到了外头给她们当门神。

        是的,老夫人又要和三小姐‘谈心’了。

        自打去年开始,这样的场面在慈和堂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了,众人都是见怪不怪的,什么时候老夫人不想和三小姐谈心了,她们才会觉得奇怪!

        只是……这祖孙二人,到底有什么好聊的?

        “你这多管闲事的爱好,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屋里,洛子谦举着小银锤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薄皮核桃,跳出肉来放进边上的白瓷小碗里,夏初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评价道:“核桃勉强能入口。”

        “我跟你说话呢!”小锤子梆梆两下又敲碎一个,连壳带肉都碎成了渣渣。

        看那力道,若是她有上辈子那武力值,只怕桌子都要碎了。

        “别这么暴力。”夏初舔了舔唇角的核桃碎,笑道。

        老娘用的是巧劲!

        洛子谦干脆连小锤子都扔到了一旁。

        “怎么不敲了?”

        “我是你丫鬟?”美的你!洛子谦白她一眼:“这些够你吃了。”

        “不是说要做核桃酪吃吗?这点哪里够。”夏初并不将她的脾气放在心上,笑眯眯的道。

        洛子谦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悲催的祖母了,在自家孙女面前一点脾气都没有……马甲都被扒了,当然没脾气了!

        而且,就算这丫头是她的孙女,她也完全没有当人祖母的自觉。在她面前,总是少了一分底气,真是上辈子还是欠了她的,这辈子要还!

        这话还真半点都不假。

        “做核桃酪还用我亲自动手?你傻还是我傻?别顾左右而言他,我要听实话。”洛子谦见她吃了两颗就不吃了,也不理会桌上那堆碎壳,盯着她道。

        见她一副不罢休的模样,夏初只好道:“怎么是多管闲事呢?那是我二姐姐,您孙女啊!我瞧着,你我要是不出手,一个宫里出来的老嬷嬷都能爬到她头上去,她还得感恩戴德!你倒是忍心看她一个小姑娘家蠢得那样?”

        “有什么不忍心的!”又不是我孙女!洛子谦心里嘀咕道。

        她早就看夏挽秋不顺眼了。

        原来那个,虽说看起来‘柔弱’不中用,还有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但到底是亲生的,哪怕是个庶出,她也是当自己孙女看的。一个小丫头,没点心思能在这后宅里好好的活?她是庶女,又顶着个克母的名头,嫡母不喜,生父不爱,从那么丁点的小娃长到十来岁,能让贪心的乳母发现不了她的本质,当她是个好掌控的鹌鹑丫头,还能拢住亲哥哥不离了心,冲着她这份心计,洛子谦就能给她点一百二十个赞!

        左右蹦哒不出掌心里,拿来逗趣也挺不错的!

        谁知一转眼,不过一次落水,就换了个蠢笨的芯子。看着倒是精明相,还知道借刀杀人把奶娘除了,可这聪明太过外露,就是蠢了。明白自己的处境并没有什么不好,可扭过头越过嫡母想抱她的大腿,那狗腿巴结的样子,简直让人无语!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讨好,就不是讨好,而是献媚!

        本来奶娘不好,换一个也没什么,跟吴氏说一声,也照样能达成目的。偏偏她跟防狼似的防着大儿媳妇,直接将事情给弄到了她和老头子面前!

        她家老头子自来是个眼里不揉沙的,说赶出去也就赶了。

        吴氏本来当她是个小透明,日子将就过下去不好么?等她嫁了人,吴氏也管不到她头上。可她这么一折腾,话里话外都透着大儿媳妇欺凌小庶女的意思,吴氏能不恨她?

        真当自个是银子做的,显摆一下聪明,给她背几篇佛经,她就当她是个宝贝了?

        功利性这么强,一点儿诚意都没有,洛子谦瞧得上她才怪!

        这也就罢了,总归不过一副嫁妆的事儿,大儿媳妇还没这么小心眼!偏她不安分,从一开始那个什么蛋糕开始,到后来折腾衣服样子、自己做胭脂,闹了不少事儿,偏偏就没一样真能做成的!真要是能做出点样子来,也就罢了,她名下也有不少私人铺子,真愿意攒点假装银子,分她一些利润就是了,哪晓得她胃口大的很,想自己开铺子!

        她一个既没银子又没人脉的小丫头,到底哪里来的底气?

        非要折腾的人人都知道她不对劲,才高兴么?

        洛子谦表示,收拾烂摊子,真的是个很累的活计!就算她顶着自家孙女的壳子,她也渐渐不耐烦了,早早的表示了不待见,寻了嬷嬷回来。

        一开始,她是想自己教的,但瞧这个架势,她是有心无力了,也就罢了。

        吃力不讨好的活,谁愿意谁去!

        如今这个夏挽秋,小聪明是有的,大智慧上头却缺了跟弦少了根筋,为人太过自私利己,这样人,洛子谦是看不上眼,哪怕同她一眼是借尸还魂的同类,她也不惜的帮她了。

        她就看她如何自己作死!

        果然,夏挽秋也根本就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居然巴巴的捧着好不容易攒来的银子,莫名其妙的去讨好跟她压根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吴家姑娘去了,这已经不是缺心眼了吧?

        亲,说好的小聪明呢?难不成也消失了?

        所以这就是个蠢货吧!

        “到底姓夏。”夏初轻声道。

        她哪里不知道洛子谦心里头的怨念?她们两个单独在一块儿的时候,她可没有少吐槽这位不知道到底来自哪个山脚旮旯里头的二姐姐,简直不能更神奇。

        洛子谦撇嘴:“就她那资质,日后不给咱们家惹麻烦就很好了!”

        “是呀,就是奔着这个,不也得把她教透彻了么?”夏初接着她的话道:“纵使她再蠢,有一点我瞧着却是极好,那姑娘,并没有什么害人的心思。”

        洛子谦默了默,不得不承认,夏初的话是对的。

        夏挽秋或许心性凉薄,但她从不随意拿捏旁人的生死,便是她屋里的小丫鬟犯了错,最大的处罚也不过是扣月钱,她从不动她们一个手指头。

        便是夏雪有时候恼了,还会拿人出去打板子,她却从未有过。

        这个世道,做主子的,打罚一两个下人根本不叫事儿,纵是打死了又如何?

        活不下去只能自卖自身的,不过盼着遇到个宽和些的主子,不要轻贱自己的性命,便是大幸。

        “罢了,你总是有诸多理由。”洛子谦一怔,摇摇头。“那老婆子有本事,却不愿意拿出来,这是观望什么呢?既签了卖身契,还不肯卖力气,再不敲打,就得卖出去,再换一个重新来过,不也麻烦么?你倒是省了我的事。”

        见她不再提夏挽秋,便是认可了她的话,夏初微微一笑。

        不要以为上位者都轻贱人命。

        洛子谦是家学使然,从来都一视同仁。

        大将军这个官位好坐么?一点也不。

        她的父兄俱是战场上拼来的功勋,却也都是年纪轻轻落得一身是伤。

        而这并不是运气,十足十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她十岁之前不过是骄纵的女孩,在打伤了身边一个侍女之后,父亲关了她三日跪祠堂思过,她不服,却是兄长在她抗议绝食的时候,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那个侍女的父兄,如何拼命将她的父亲从战场上救下来的故事。

        没有一个人可以无条件为他人舍弃自己的生命,再是勇武的人,也做不到。

        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做到,不过是为了身后的家人,日后的生活能有一个安稳的保障。

        故事的结尾,侍女的父亲战死沙场,哥哥废了一条腿,成了瘸子。而他们的女儿,却遭到了将军女儿的鞭挞。

        哥哥问她,若你是那个侍女,做何感想?

        做何感想?

        这四个字,沉沉的碾压在当年年仅十来岁的洛子谦心上。

        从祠堂里出来之后,她去看了那个受伤的侍女,彼时她正发烧,昏迷在床。而她却很希望对方得家人能骂自己几句,哪怕是打她两下,她也心甘情愿受着。

        可看着跪了满地的人,连她那瘸腿的哥哥也拼命的求她宽恕的那一刻……洛子谦很茫然。

        她可以用银子补偿对方,又拿什么去弥补自己内心的愧疚?

        能做的,不过是,转身离开,不去打扰。

        从那之后,她再没有对身边任何一个侍女动过粗,她身边的人,也一直对她忠心耿耿。

        而那些忠心,并不是因为她的宽宥,而是因为,她掌控着她们的生死,她的父母兄姐,掌控着她们家人的生死。

        不是不能背叛,而是背叛的代价太大,没有人背负的起。

        说起来,她能与自己性格完全不同的夏初合得来,大约也只是因为这一点。

        那个吃人的皇宫里,最为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只有她,手中不曾沾染一丝血色。

        或许是因为悲悯,或许只是不在意,但能够做到这一点,洛子谦便服她。

        **

        大清早,两只喜鹊跳上枝头叽叽喳喳的叫唤着。

        夏初跟洛子谦才起来梳洗完,夏雪与夏挽秋便已经到了慈和堂里。

        “吃过早膳了么?”洛子谦眸光扫过两个孙女,经过夏挽秋时,略顿了顿。

        “回祖母的话,还不曾用过。”夏雪含笑答道,夏挽秋也跟着点了点头。

        “正好,就在祖母这里吃吧!”洛子谦笑眯眯的道,一手牵着夏雪,一手拽了夏初,在桌子旁落座。

        夏挽秋看着祖孙三人的背影,恍惚明白了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她是要比夏初受宠一些的……纵然只是庶女,她也是夏彦的亲生女儿,刘氏的亲孙女,总比夏初这个外八路的要亲近些。

        是什么时候起,她反倒成了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的呢?

        不记得了……但,总不会是原主的错。既然不是原主,那就只能是她自己……

        自打和夏安崇恢复了从前的关系,并顺利在他那里借到银子之后,夏挽秋就一直有些恍惚。听夏安崇的意思,原主给他的银子,他居然是一直给她收着的,并没用像原主以为的那样,是用在了他读书上头,反而是替自家妹妹攒着。

        明明知道她的乳母偷她的东西,他为什么不说出来,反而是用这种迂回的方法?

        而她一直以来对他的印象……似乎有些偏差。

        他看起来,真的像个好哥哥,而不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百无一用是书生。

        “挽秋丫头发什么呆?不想吃么?”洛子谦拉着两个孙女都坐定了,才发现夏挽秋还愣愣的站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出声道。

        夏挽秋被她身边的丫头轻轻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忙道:“孙女不敢。”

        “问你想不想吃,不敢又是什么意思?”洛子谦皱起眉头。

        夏挽秋顿时有些羞囧,她下意识的回答了,却像是胡言乱语,道:“是孙女听差了,想吃的。”

        “既然想吃,还不快过来坐下?”

        总觉得今天的祖母格外好说话的样子……夏挽秋听见她的话,虽然有些惊讶,但也不敢再走神了,连忙应了一声,坐了下来。

        食不言寝不语的吃完一顿早饭,吴氏并小吴氏及梅氏都纷纷而至。

        “给母亲请安。”

        “给祖母请安。”

        各自落了座,吴氏便让小吴氏将一叠账簿子递给洛子谦身边的顾嬷嬷,一边说道:“还有两个庄子因离得远,是一季一送的,下个月才到。”

        洛子谦也不翻看,点点头,只让顾嬷嬷收起来,道:“无妨,年底才排过帐,晚几个月也没什么要紧。雪丫头的嫁妆可备好了?还缺什么?”

        “大多齐备了,只还有些精细首饰还没送来,说是下个月月底才能全部交货。”吴氏恭恭敬敬的答了。

        如今是三月,下月底便是四月底,赶着五月初八的日子,是有些紧了。

        因说着自己的亲事,夏雪哄着脸低下头了头。

        “催一催吧,嫁妆总是要早几日装起来的,多费些银钱也无妨。”洛子谦道。

        吴氏脆生应了,又提起一件事来:“下个月十六是我嫂子四九生辰,那边来了帖子,请了咱们家去吃酒席……”(未完待续。)(

091 人间四月,恰好吃鱼。

        四九大寿即五十寿筵,长者做寿以九为极,大多提前一年,不过整寿。

        “一眨眼,你嫂子都五十啦!”洛子谦一怔,不由叹道。

        周氏于她而言是晚辈,她孩子又生得晚,细细数来,她竟也已经是个老婆子了。

        仔细想来,夏初刚出生那会,正好是老爷子花甲宴时,他也只比她大两岁,夏初都虚九岁了,再过一二年,他们夫妻,当真便是人生七十古来稀。

        虽说身子还算硬朗,却也不知,究竟还能活多久?

        年纪这个话题,永远是所有人的忧伤。

        “是呢!日子过的可真是快。”吴氏笑道:“您给定个章程呗,咱们到时候一家都去凑个热闹岂不好?”

        “罢了,我都这把年纪了,你们去就是。”洛子谦摇摇头,她对这些宴会什么的并无兴趣,何况周氏到底是小辈,她没有特意跑一趟地必要,若是吴家老夫人过寿,才不好推脱:“礼数周到些,到底是你娘家嫂子,亲厚两分也无妨。”

        吴氏连连点头称是,笑得越发灿然。

        家里送礼添喜都是有章程的,亲厚一二,便是按着旧例丰厚两成的意思,老夫人的意思就是给她这个当儿媳妇的做脸,她自然开心。

        小吴氏并夏雪面上也添了两分欢喜。

        唯独夏挽秋不同,自吴氏说起周氏做寿这件事开始,她这心里就有些七上八下的。

        年初时夏家给夏雪办了笄礼,吴卿芸跟着周氏来参加,她还做了赞者。夏挽秋那时还未多想,只偶然瞥见一眼,她看她的眼神,着实骇人的紧。

        若是眼神能杀人,笄礼上,夏雪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那时她就明白了,吴卿芸是断然不会放过夏雪的,上辈子恨的那样深,又怎么可能轻易就解了……尤其是在她身上还背着一门糟心的亲事的时候。

        金家那位大少爷,可不是什么善茬。小说里写,金家少爷就是个色胚,若是得了夏雪这般颜色好的未婚妻也就罢了,偏偏吴卿芸生得寻常,日后少不得把一房一房的美人儿往屋里领。

        女主她岂能心甘情愿受着?

        小说中,女主前世嫁给姓金的之后,头两年就发现了他这个毛病。吵也吵了闹也闹过,娘家人也不过叫她忍,忍到生了孩子就好了。只是那个‘吴卿芸’却是盼着愿得一人心的,自然不肯这样迁就,结果怀了孩子也不知道,也不留神就没了。

        夏雪就是趁着她小产去金家看她的时候,同金家少爷撞上,而后不久便勾搭成奸……

        为了娶心上人过门,金家少爷又怎么会待见这个黄脸婆?只夏雪却是个有心计的,一边哄着吴卿芸,一边却撺掇着金大少给妻子下药……于是,在吴卿芸怀上第二胎,并生下一个儿子之后,就因产后风去了。

        金家少爷不过装装样子守了一年,就急不可耐的迎了夏雪进门做继室。

        这些,吴卿芸本不该知道的……不过她死后,却成了鬼,不曾离了金家。起先夏雪进门,她还十分高兴,觉得自家儿子有了表姨母做继母,定然比旁人好些。

        却不料,在金大少与夏雪的日常言语之中,她琢磨出几分不对味来,又亲眼看着夏雪将儿子养歪,最后落的个被逐出宗族的下场!娘家心有怀疑闹了几次,最后却被金家和夏家以权势压人,父亲被诬陷失了官,往日总是奉承着自家的三叔也落井下石……

        这一桩桩下来,她岂能不恨?

        只怕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方能解心头之恨!

        夏挽秋是最明白她这些心思的人,看小说的时候,她不也帮着女主摇旗呐喊来着?只求虐渣恨不能以身代之……如今她穿成了夏雪的妹妹,却发现,恶毒女配其实并没有小说里描写的那么坏。整个夏家,也唯独夏彦有几分渣爹的苗头,却也仅仅是对她而言。

        她自然对夏雪讨厌不起来,甚至因惯常碰面的缘故,还颇喜欢这姑娘。

        小说里,重生回来的女主在周氏这次的宴席上发现,金家少爷原来早就对夏雪垂涎已久,心里厌恶的同时,也生出了将这二人早早凑做堆的想法,之后便是设套做圈,将夏雪坑了进去……当时看渣男贱女被千夫所指当然舒爽,然现在却忍不住替她担心起来。

        她倒是希望夏雪不要去,可对方能听她的?毕竟是她舅母做寿,外甥女哪有不去恭贺的道理!

        夏挽秋本就是个不擅长掩饰的人,心里想什么,面上就忍不住带出了两分,已是不由自主的偷偷看了夏雪好几眼。

        因她是在吴氏和夏雪身后的位置,大房母女二人不曾看见她面色有异。

        可正好在她身边的夏初却瞧得一清二楚,坐在上位的洛子谦更是尽收眼底。

        夏初并不知道夏挽秋为何忧心忡忡,但无缘无故的,她怎会露出这般担忧之色……而且还是冲着夏雪。

        先前分明还好好的,却是吴氏提了寿筵的事情之后,才突然变成这样的。

        莫非……

        她抬头看向洛子谦,见对方眼中若有所思之色,心中便定了定。

        她二人早先便觉得夏挽秋有些神异之处,当初吴卿芸定亲的时候,她可是几乎将手头的银子都填进去了,分明是交好之意。然上回跟着吴氏去吴家探病,夏初却亲眼见她待那吴家表姐有几分忌惮……这十分自相矛盾,倒像是她害怕那吴卿芸似的。

        两人之间往日并无交集,又何来惧怕呢?

        这些事情,夏初回来之后通通都与洛子谦说过,集二人之思,也摸出几分门道来。

        那夏挽秋,只怕知道些什么,却不好说出来。

        那吴卿芸必有异处。

        洛子谦既然知道这些,就没有送羊入虎口的道理,左不过再有两月不到,夏雪就要出门子了,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果然,众人忽然又听堂上老夫人道:“雪丫头马上就要出嫁了,倒是不宜出门,不如就留在府中同祖母做个伴吧!”

        吴氏夏雪俱是一愣,夏挽秋也忍不住瞪大了眼。

        心想事成什么的……未免也太灵异了吧?

        她脸上的诧异惊讶太过明显,夏初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使了个眼色,要她收敛些。

        夏挽秋忙正襟危坐。

        “可是母亲,到底是她舅母……”吴氏有些不情愿,她也知道女儿马上要嫁人了,寻常宴请都一一推了去,只是这回是她娘家的事儿,心里琢磨着应该是无妨的,没想到婆婆却不肯了。

        “等她出嫁了,走动不是更方便?”洛子谦淡淡一眼扫过去,吴氏便噤了声:“日后有的是机会去,无碍的。”

        吴氏还要再说,却被女儿轻轻按下了,只听她轻声说道:“祖母说的很是呢!女儿最近绣嫁衣累的很,倒是不大愿意出门,母亲就替女儿向舅母表个情,想来舅母不会怪罪的。”

        自家闺女都这么说了,吴氏还能如何?再不甘愿,也只好点头。

        洛子谦和夏初就见夏挽秋明晃晃的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

        夏挽秋却只当洛子谦是歪打正着,了了她一桩心事。

        **

        进了四月里,京城天气和暖了许多。

        因着夏雪的婚事,夏家这些日子事情多的很,除了她备嫁的事儿,洛子谦也给府中众人都做了新衣,就连下人都沾光多添了一身春衣。

        夏易三月底考中了禀生,因父亲去年做了官,竟是有了个入了国子监的自个,混了个监生的出身。只是国子监管的严,即便家在京中,也不许他们在家住,月初就搬了进去。

        好在每隔五日都有一日休沐,休沐时倒是能回家的。

        梅氏心里虽不舍,却也知道丈夫的前程要紧,并不做那小儿女之态,欢欢喜喜的替他收敛了行装,送他入了学。夏初头两天偶然撞见她发呆出神,心里怜惜,便时常拉着她到慈和堂里混日子,慢慢也就好了。

        过了清明,庄子上送来了几尾肥嫩的鳊鱼,清蒸了味道最是肥美,沾着醋吃最是美味。

        洛子谦与夏初嫌弃这鱼刺多麻烦,倒是梅氏最爱这一味河鲜,连吃了好几日也不觉得腻,倒叫祖孙二人暗自新奇。

        再怎么好吃,连着几天都吃,难道不会觉得腻吗?

        梅氏心中也是纳罕,对夏初道:“从前在家我也极爱吃鱼,却也没这样喜欢的……莫非是那庄子上的鳊鱼特别好吃的缘故?”

        “人间四月,恰好吃鱼。”夏初莞尔一笑:“这有什么,嫂子喜欢吃,叫他们天天送新鲜的就是……母亲手底下的几个庄子,附近都有河沟,吩咐一声便是。”

        梅氏也是嘴馋难忍,便点点头,转头叫了白鹭去传话,又道:“怕是农忙的时候,莫叫人耽误了手头的活计,撒些银钱与他们。”

        白鹭应声去寻青禾拿银子,梅氏回头却见夏初正对着她笑,便有些不好意思:“可不许笑了。”

        夏初莞尔,眼中带着些好奇,问道:“嫂嫂竟也知道农忙?”

        “这有什么?”梅氏笑道:“我娘家旁的没有,书却是最多,《氾胜之书》《齐民要术》这些俱是有的,我从前也翻过的。”

        “难为嫂嫂记得这样清楚。”夏初笑道。

        不是农人,谁会因为看过一本书而记得几月耕种几时农忙?

        梅氏却摇摇头:“倒不是我记性好……妹妹可记得二嫂那位进了司农司哥哥?”

        “记得。”二堂嫂小吴氏还因此早产,夏初自然不会不记得,点点头。

        “年初我回娘家,听祖父说起了此人。祖父说,他在农事上颇有天份,因此才从京畿大营被调去了司农司,当初提拔他,也是因为他献策有功呢!”

        “献策……莫非是农事上的?”夏初一愣,问道。

        “是啊!你说这天下人,原本一年只种一季稻谷,偏偏唯独他想着种两季……而且还种成了!这可是养活天下不知多少百姓的功劳,难为他一个武官竟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梅氏唏嘘不已,小声把来龙去脉说了。“我也是那时候才记起来在农书上看过……若这两季稻能顺利推广开就好了,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不少。”

        夏初不由点头。

        民以食为天,民生二字,自来都是重中之重,那吴家二哥,果然有大功劳。有了这两季稻,也不知能救多少人,在旱涝时节不至于饿死。

        也难怪今上会破格提拔一个小兵丁当上千总,又把人调去司农司了。

        若是夏挽秋听到了这两季稻的消息,定然会有些与她们所谈完全不同的‘奇思妙想’。

        只可惜,她却不像夏初,还能有这样的消息来源。

        “方才不是说的吃鱼么?怎么扯到种地上去了。”夏初也不想多提这些,每每总勾起她对前世的冥思,也不是不好,只是每每想到皇帝为了这些夜不能寝,心中的怨竟也淡了些。

        也或许是因为,她怨的,从来都不是他。

        嫁给那人的时候她便知道两人不过是面上夫妻,不是他心有所属,而是一入宫门深似海,皇子妃可不是那么好做的,她最初就歇了那白首之思。

        也正因为没有那般奢求,所以之后的日子她才能过得那般平和,顺畅自在吧?

        “厨子里连蒸了几日鱼,今儿不如吃鸭子吧!”梅氏老脸一红,到底没好意思继续叫蒸鱼,随口换了道菜。

        “好啊!”夏初笑道,又唤了桃儿去厨上说:“只做一只就好,一半清蒸,一半酱了,我们午时去祖母房里吃。”

        桃儿一怔。

        梅氏一听清蒸二字脸上便绯红,这几日鳊鱼可不就是天天清蒸么?

        “尽拿这个打趣我,鸭子清蒸一股味儿,可怎么吃?还是煲汤。”

        “听见少夫人说的了?”夏初笑着看向桃儿,她便知道是姑嫂二人逗趣,笑着应道:“听到了,奴婢这就去。”

        不过,这日中午,这鸭汤与酱鸭,最终还是没能吃成。

        无他,只那好好的一锅靓汤才上桌,闻着一点点味儿,梅氏便忍不住干呕了起来,唬得洛子谦连忙使人把菜端了下去才好些。

        下午又请了大夫来摸脉。

        ……梅氏有孕了。(未完待续。)(

092 谋算落空

        梅氏也没什么害喜的征兆,只是特别爱吃鱼,别的也俱能下口,唯独闻不得鸭子的味道。

        孕妇口味怪,各式各样的都有,她这般也不算奇怪。

        等到夏易休沐了回来,得知妻子有了身孕,差点就没乐歪了嘴。

        他三月里入了国子监,四月初,梅氏便诊出有孕,算算日子,恰是他去国子监之前这段日子有的,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

        夏易就说,这孩子定是个福娃,他才来,就给他爹带了福气进门。

        梅氏眉眼里俱是喜意,听得他这般胡诌,也只不过轻轻拍他一下,不许他胡诌,但心里未尝不是这么想的,对着肚子也重视了两分。

        小夫妻两个感情好,平日里多如胶似漆。可这都成婚一年多了,却一直没有喜讯,虽说不急,心里到底是挂着的,尤其是梅氏,总疑心自己身子是不是有问题。

        如今好了,两人都松了口气,更添喜悦。

        夏易走时,连连嘱咐了夏初,让她多看着些她嫂子……往日只当她是个孩子,如今怎么看都是自家妹子更可靠。

        虽还年幼,做事却样样妥当,事事稳妥。

        梅氏一个多月的身子正是要小心安胎的时候,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自然就不愿意出门了。夏初接了自家哥哥的请托,也就借口推了吴家舅母的寿筵。

        大房知道了也不在意,说到底,二房那几个虽也跟着大房的孩子们喊一声舅母,到底是没什么关系的,送了礼,意思到了也就成了。

        只是这么一来,家里能跟着她前往寿筵的女眷,竟只剩了夏挽秋一个。

        小吴氏早产伤了底子,虽早就出了月子,却一直有些病病歪歪的,还在将养,大喜的日子带个一脸病容的去,只怕还给人添堵。

        吴氏有些后悔,早知今日,就不该让安氏把蓉姐儿带去任上。蓉姐儿也六岁多了,作为他们大房的嫡长孙女,带去赴宴也算的上郑重。

        现在如此这般,只带个庶女去赴宴,倒显得漫不经心。

        吴氏本来满心欢喜,因着这事却沉了两分,老夫人那头不肯松口叫女儿跟了她去,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一个人都不带了。

        夏挽秋得了消息,非但不可惜,还隐隐松了口气。

        自吴卿芸重生之后,她只见过她两次,头回她还病着没醒,后一次就是夏雪的笄礼。也就是那一次,叫她看出了女主眼底的恨绝,霎时便明白了,她与夏府,只怕是要死磕的。

        当时她就后悔先前太过天真的想法,还以为只要与女主井水不犯河水,或能相安无事,如今想来,却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奢望罢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句话,夏挽秋很早就学过的。只是现代人独善其身的太多了,她也习惯了只要管好自己却好,却忘了,这是古代。

        古人,可是最喜欢连坐的。

        只要她姓夏,只要她是夏家人,是夏雪的妹妹,哪怕吴卿芸无心针对她,也必然要被牵连。

        赴宴这日,吴氏心里苦,却只能独自一人坐上夏府的马车,带着丰厚的礼物往吴家去。

        总算夏彦还愿意给她做脸,下了朝就带着儿子去赴宴,到底挽回了几分颜面。

        吴老夫人自然不会觉得女儿不重视娘家,周氏与小姑素来感情好,不仅不怪她,还听她诉了大半个时辰的苦,好生安慰了一番。

        “二嫂的大好日子,倒叫我给搅和了。”吴氏回过神,不好意思的瞅着自家嫂子,有些歉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个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么?”周氏给她递了帕子擦脸,笑道:“何况你们家老夫人说的也有理,雪儿婚期可就在下个月了,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是我娘家,能有什么事?”吴氏委屈的道:“我家那位老太太,也太小心了些!这几年也不知是不是上了年岁,倒是疼起二房的那个小的来,真不知谁才是她亲孙女。”

        对于洛子谦疼爱夏初,吴氏心里早就嘀咕起来了,只是碍于孝道,不好说而已。

        周氏听她抱怨,完了才嗔了她一眼,道:“有个那么好的婆婆,你还不知足!老太太年纪大了,就稀罕个小娃儿,又有什么奇怪,偏你多心。快收了你这怪模样,一会儿宾客都来了,可不兴给人看丑的!”

        平心而论,周氏是羡慕她的。

        虽丈夫不贴心,却有个懂礼的婆婆。当年的事儿,说起来,不过是小妾做妖,妹婿受了蛊惑,可到底还是让她先有了子嗣,才许那姨娘生产,老太太的意思很分明,没有嫡孙,她是宁肯不要庶孙的。后头自家妹妹气不过,却是一时相岔害了一条命,回娘家时怕的手都抖,还是老太太给抹了首尾,只不许她再做那等丧良心的事儿。

        这些年看下来,夏家那老太太,竟是偏着儿媳妇比儿子更多些。

        不说从前,便是前年那个什么香,到底没进了妹婿的被窝,反倒寻了机会嫁到庄子上去了。

        只这一条,连自家婆婆都做不到。

        这话,周氏是不会说给吴氏听的,姑嫂再是贴心,人家到底是亲母女。

        吴氏不知道她嫂子还羡慕她,闻言忙收敛了,道:“怪我怪我,嫂子可莫要气我。这不,雪儿她虽没能跟来,还给让我给你带了寿礼来。”

        一边又吩咐丫鬟把夏雪准备的礼物送上来,却是一样四色针线。

        “真是,自己的事儿还忙不过来呢,竟还腾时间出来给我做这个,你也不说说她。”周氏摸着那精巧的抹额爱不释手,喜道。

        “她自小就爱这个,也不费什么事。”吴氏嘴里谦虚,面上却十分自得。

        周氏看在眼里,抿着唇微微一笑。

        夏雪自小就爱做女红,小小一丁点儿大的时候,小人儿就很能稳得住,拿了小凳子一坐就是一整天。学爱好自然比学手艺更用心,她这一手女红功夫,把多少家绣房的绣娘都比了下去。只是夏老夫人压着,没叫人外传,说起来到底不好听。

        说起来,夏雪这般沉稳妥贴的性子,只怕与自小就练女红有关。

        像她家卿芸,从前那是钉子屁股坐不住,整日的闹腾不得安生。不过经了落水一事,人倒是仿佛骤然长大了不少。许是订了亲成了大姑娘了,去了些孩子心性。

        她们二人姑嫂和睦,却不知道吴卿芸听闻吴氏是一个人来的,立时便气了个仰倒!

        **

        正如夏挽秋所想,吴卿芸自得知了事情有变之后,就想着如何才能甩脱这一门棘手的亲事。

        最好的,自然是凑合那一对渣男贱人。

        只是,这却不容易。

        夏雪亲事早定,早就不随着吴氏出门了,思来想去,能利用的也不过是周氏的寿筵……夏雪作为外甥女,必然是要来的。而那金家既然与她家结亲,金大少也是必要参加的。

        她也不舍得母亲不高兴,只是到底心底的恨意占了上风。只要事成,不仅仇人丢丑,柳家必然与夏家反目,自己也甩脱了这门亲事,岂不是一举三得?

        她为此绸缪了许久,甚至还按耐下来与夏雪虚与委蛇,虽极少见面,却是常常互通信息,做出一副姐妹相得的样子来,叫她放下戒心,也好方便她下手。

        本来十拿九稳的事儿,谁知道竟叫个老婆子给搅合了!

        到底是泥腿子出身,竟是一点礼数都不懂!

        重生回来,吴卿芸还不知道,如今这位老夫人,就是她母亲都要说一声‘睿智有福气’,和她上辈子那个‘上不的台面’的‘老婆子’,早就判若两人了!

        若非面前还有几位官家千金在,她恨不得能破口大骂!

        一场谋算彻底落了空,吴卿芸本就是怨气深重,便是强压着,也透出几分不对劲来。

        原本还算有说有笑的屋内顿时冷了下来,倒是隔壁吴明玉那屋里反而欢欢喜喜,说说笑笑的声音透墙而出,仿佛刺在她的心上!

        禀事的小蝶见自家小姐这般反应,竟是要厥过去一半,顿时手足无措的退开了两步,面色有些苍白。

        “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么?”兰月见状,忙上前说道,看似扶住了吴卿芸的胳膊,实则轻轻在她手心掐了一把。

        掌心的刺痛叫吴卿芸一下子醒过神来,看着周围的目光,心下一惊。

        她白着脸,做出虚弱的样子来,扶住了兰月的手:“是有些头晕……许是闷得久了。”

        立时有那体贴的小姐说道:“芸妹妹身子可是不适?快去歇歇吧!”

        便有人附和道:“是啊,这乍暖还寒时候,最容易着凉伤风,芸姐姐切莫逞强。”

        因她脸色实在不好看,也没人当她是装病……先前她病了一场,差点死掉的事情,闺秀圈里就没几个不知道的,毕竟他们家,可是把全京城的大夫几乎都找了个遍,就差没进宫去请太医了!

        那件事儿,就没人不觉得奇怪的,落水着凉了伤风也是有的,可突然病的醒不过来,差些就没了,这事儿听着到有些玄奇,也不少人猜她是不是得了什么顽疾。

        京里头诸多猜测,只是没人说道吴家人面前罢了。

        其实吴家也不是没听说,流言这种事情,却是不好辩驳。说的多了,人家当你心虚,还不如不去理会,时间长了,自然就散了。

        如今吴卿芸突然这般模样,面色苍白如纸的,倒是有些落实了那传言。各家小姐都会看眼色,想着她许是旧疾未能痊愈,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儿,大家伙可担待不起。

        吴卿芸两世为人,也猜得到这些女孩子们在想什么,只是这会儿,她是在挤不出笑脸来,歇一歇也好,便顺着口道:“多谢姐妹们体恤,我稍稍歇一会,你们自在些玩,切莫拘束了,若缺了什么,就吩咐兰月就是。”

        又对兰月道:“莫要怠慢了诸位小姐。”

        兰月点头应了,吴卿芸便招了小蝶过来,扶着她回房躺下。

        “姑娘……”小蝶见自家小姐把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了自己一个,心下就有些惴惴不安。

        吴卿芸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小蝶本事她计划里的一环,一个必要舍去的棋子。小蝶作为她的贴身丫鬟,她的话,夏雪必是信的。到时候若是理论起来,她也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全都推到小蝶身上——没人会相信她会设计夏雪,毕竟,她从小就和夏雪最是‘亲厚’。

        至于小蝶事后会怎样,她毫不在意。

        这事,她吩咐了小蝶一人。至于兰月,她虽然忠心,却是个刻板的,定不会做这样损阴德的事……上辈子她若是能听得进兰月的进言,也不至于落的那般下场,还害了她的孩儿……

        当然,吩咐小蝶的时候,吴卿芸并不是这样说的,还许了她日后叫她陪嫁左通房……似小蝶这样的女子,只这一样诱惑,便足够了。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只是个弃子罢了。

        然而,夏雪的未能出现,不仅计划流产,叫小蝶躲过了一劫,还令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少不得,要提前把她打发走了。

        吴卿芸知道这个丫鬟很有心计,她既然知道了自己想算计夏雪的事儿,为求日后自保,定会留心。她虽然对自己有信心,但这种事情难免会有疏漏,万一落了把柄,却是她不愿见到的。

        浪费了一颗棋子,吴卿芸心里虽不甘,却也只能如此。

        “过了今日,你去庄子上呆一阵子吧!”她也不看她一眼,只径自到榻上躺下,闭上眼睛,口中却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可明白?”

        小蝶正替她盖着被子的手一颤,低头道:“奴婢明白的。”

        “放心,日后我定叫你回来的。”吴卿芸背过身去:“你且退下吧!”

        “是。”小蝶低头退出了屋内,面上却掠过一丝怨愤。

        事儿不成,也没旁人知道,却偏要送她去什么庄子上……姑娘她是压根不信自己吧?

        自从姑娘落水醒来之后,就不似从前那般好哄了。刚醒来的时候,她一双冷眼幽幽的,很是吓人,透着几分死气,倒不像个活人……

        想起这个,小蝶心头就是一跳,连忙挥去这个可怕的念头。

        只是,有时候,越是害怕,就忍不住往这上头去想。(未完待续。)(

093 五月初八宜嫁娶

        建良二十年,五月初八。

        宜移徒、宜嫁娶、宜出行、忌破土、忌修造、忌畋猎。

        还未入夏,气温和暖,正是婚嫁最好的时节。

        窗外新柳翠绿,一大早便有鸟雀清莺啼鸣,昭示着今儿是个万里无云,风淡云轻的好日子。

        纱帐围拢的床幔之内,夏初早就醒了过来,却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按照洛子谦的指点,摆了那五心向天的姿势,运功行气,使她体内那点微末的内力游走全身,及至全身的懒意褪去,乏力的指尖都蕴起了热潮,这才停下,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直至今日,她也不知道这功法叫什么名字。当初洛子谦教给她,她只当是打发时间,并未在意,自然也不会细细询问,却不想倒是对她的身子极有好处,练了几年之后,身体康健有力,连病都很少生。

        这辈子打生下来就开始练了,七年时间便让她练出了上辈子从没有过的内力,她便知道这功法不凡……只是到了如今,再去打听它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也没什么意义了。

        两人心照不宣,竟也从未提起过这一茬。

        守夜的彩云听得动静,忙问道:“姑娘可是起了?”

        “嗯。”夏初道:“你进来吧!”

        彩云伸手撩开床幔,露出女童红彤彤的面庞,白嫩的脸颊上漩起一个浅浅的酒窝,观之可亲。

        她已有几分少女风姿,生得眉目若画,身量细长,白玉般藕节似的手脚,叫人瞧见一眼,凝住了便挪不开目光。

        绕是彩云已经见惯了这一幕,也忍不住愣了愣,心道:三小姐真是越发好看了。

        往年总说她没长开长的慢,瞧着比同龄的女孩儿要显得矮小些,不想她长起来,倒是一下子超过了许多人。

        在彩云心里,这一切自然都是老夫人的功劳。

        家里人谁不知道三小姐生得艰难,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受了一回罪,出生时更是瘦瘦小小的如同小猫崽子一般,声音细弱,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怕是养不活的。

        好在夏家不缺那点给孩子养身子的耗费,几年精心调理下来,倒也慢慢的长大了,只是比别的孩子更小些,也瘦弱,吃多少东西都是虚不受补的模样。

        自二夫人怀孕,老夫人就把三小姐养在了慈和堂里,去年二老爷和二夫人去了江阴任上,三小姐就养在了老夫人膝下,也是她力排众议请了女武师来家教她练武——那时候,便是顾嬷嬷也劝她莫要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练武难免磕磕碰碰的,三小姐那孱弱的小身板,怎能熬得住练武的打熬?万一有个磕磕碰碰的,到时候便是二老爷再敬重老夫人,心里头也难免生出芥蒂来。

        就连老太爷都不看好。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如今的三小姐与两年前,早已判若两人。

        虽看着还是瘦,可她****在身边伺候着,却知道她身子骨其实结实的很,胃口也好,寻常一餐都要吃两碗白饭,三餐间或还要添两顿点心,比外头做粗活的粗使丫鬟还能吃。

        怪不得外头都道老夫人慈母心肠,可不是这般?

        夏初由着彩云替她换上今日要穿的新衣,桃儿与杏儿端了铜盆竟来给她洗漱,漱口净面之后,她方抬起头看向彩云,问道:“祖母已经起了吧?”

        “是,这几日老夫人觉浅,天还未亮就起了。”

        夏初点了点头,穿上鞋,下了榻:“走吧,祖母定然还未用膳,正好一道去吃了。”

        屋里几个丫头闻言就笑了,桃儿给她加了件马甲,虽说五月份京里已经不怎么冷了,不过姑娘年纪小,还是得当心着些。

        赶着去了堂屋里,洛子谦果然还未用膳,见了她便笑:“哟,初儿今儿打扮的可真好看,啧啧,以后都这么穿。”

        都是新做的时兴衣裳,能不好看吗?

        夏初大摇其头,冲着洛子谦撒娇:“祖母又逗我玩了,平日里都这么穿,岂不累赘?今儿是大姐姐的好日子,才这般郑重。况且我还要读书习武呢!穿这一身可不方便。”

        她倒是越来越习惯她们两的祖孙关系了,撒娇耍赖上乃是一把好手……上辈子她从没这么恣意过,这辈子有洛子谦纵容,反倒越活越像个孩子了。

        滋味还不赖。

        “小丫头片子,这一套一套的,都是谁教你的?”夏老爷子一进屋就听见孙女儿在那儿大放‘厥词’,乐得他眉毛一扬,伸手就把夏初抱在了臂弯里。

        顺手颠一颠,看着瘦瘦的小丫头,居然还挺沉。

        他这一动手,唬得周围的丫头婆子都反射性的上前去扶……老爷子可是年近古稀的人了,三小姐最近可大了,一般二般没点力气还真抱不动她。

        这是怕他抱不动摔了这丫头?

        夏老爷子眼风一扫,丫鬟婆子们便有眼色的退下去了。

        “先生教的。”夏初笑嘻嘻的回道,她却是一点儿都不怕的,在自己家里,还是慈和堂的地界,除了老爷子,真没人敢这么吓她的。除了突然被抱起腾空时,脚不着地心里头有点儿慌,她还真没怎么被吓到。“祖父,我沉得很,你放我下来吧!”

        夏老爷子却充耳不闻,把脸一板只抱着她,问道:“那先生还教了什么?”

        “先生还教了,圣人说:男女授受不亲。”夏初根本没将他的冷脸放在心上,淡定的拍拍他的手,却半点没有挣扎,一副悉听君便的样子。

        老爷子顿时乐了,这小丫头,怎么就这么有意思呢?

        难怪刘氏爱她爱的不行。

        “男女授受不亲,指的可不是祖孙。”他不是个死板人,虽也读了四书五经,受儒家思想影响,但内里却并不以为然。规矩二字,从来都是给别人立的,在自己家里,他还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亲近个把孙女还得守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那得多没趣儿?“难不成我在自己家里抱自己孙女儿,还得听什么圣人言么?”

        “说的也是。”夏初默了一会,点点头,见老爷子眸中掠过一抹惊讶,却又道:“只是我都这么大了,您还跟个娃娃似的抱我,我得多不好意思呀!”

        洛子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得了,你赶紧把人给我放下,逗她做什么?不沉么?”

        对自己的妻子,夏老爷子立时软和了下来,点点头:“是挺沉的。”

        把她放下了,蒲扇般的大手摸摸她的小脑袋:“看起来瘦不伶仃的,还挺有分量!”

        夏初满脸无奈的护着自己的头,彩云给她梳这个辫子头可梳了小半个时辰呢!给他这么胡乱一揉,都散开了!她容易么!

        “我虽然看着瘦,但是我结实啊!”一边躲着那只大手,夏初一边还不忘抗议:“哎呀,您别揉了,辫子都散啦!”

        偏她越是反抗,夏老爷子就越是要闹她!

        都所老小孩儿老小孩儿,可不就是如此么?都多大了的人了,还跟她个小孩子闹着玩!

        洛子谦看着那一对儿祖孙笑的幸灾乐祸。

        等她看够了皇后娘娘的笑话,这才出声拦了:“行了,不许再闹初儿,她要是吓着了,晚上惊了夜怎么办?”

        ……就是说的话怎么那么不中听呢?

        她哭笑不得的瞅着洛子谦,见她扫了自己一眼,说道:“顾嬷嬷,你领初丫头去里屋收拾一下,她那头发……嗤……”

        夏初心道:恐怕跟鸟窝也没什么两样了。

        顾嬷嬷忍着笑,领了夏初去了屋里,重新给她输了辫子头。

        顾嬷嬷可比彩云手艺好多了,又快又好,没一会儿就得了。

        去了堂屋,饭菜已经摆上了。

        夏老爷子难得会到慈和堂用膳,而往日总是不见人影,没什么存在感的沈老姨娘居然也出现在席上,夏初一挑眉……不是吧,祖父都这把年纪了,难不成她还要争宠?

        却是她想多了,不过是因着夏雪今日出阁,洛子谦特意把人叫来的。沈老姨娘也算半个长辈,自然要出来见见人露露脸的。等一会宾客多了,还要她帮着一起招呼。

        沈氏这么多年不得宠早就习惯了,早就歇了那把妖娆的心思。洛子谦待她还算宽和,只要她不作妖,安安生生的自然有她的好处。

        而老爷子却是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的。

        当初她和尉氏一同进府,她学过琴棋也知道怎么讨好男人,比尉氏年轻也比尉氏生得好看,怎么想都是自己比尉氏更该得宠。可偏偏老太爷待尉氏比待她更上心。

        后来她的出身被爆了出来之后,再这府里就更没地位了,便是尉氏没了之后,她也没能出头。

        一晃几十年,尉氏的孙女都这么大了……

        沈老姨娘瞅着夏初的目光十分的复杂。

        自古生产就是道鬼门关,有了尉氏的前车之鉴,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当年被药坏了身子无法有孕,避过了这一关,虽膝下空虚,却也享了一辈子富贵。

        夏初察觉了她复杂的目光,心里却没多大感想。沈老姨娘一向安分,在这府里跟个隐形人似的,洛子谦也不曾苛待过她,不过是养了个闲人。

        对曾经管过一整个宫廷妃子的皇后而言,妾只分两种,安分的和不安分的。沈老姨娘无疑是前者,这就足够了,至于她是本性如此还是无奈为之,都不重要。

        为人大妇,这点容人之量还是要有的。

        吃过早饭,洛子谦便把夏初赶去同夏雪作伴。

        她去的时候,夏挽秋已经到了,正同夏雪含笑说着话。

        大喜的日子,夏雪脸上平添两分娇羞,真是不用胭脂也面色红润有光泽,看着就喜庆。

        “大姐姐,我来了!”夏初笑眯眯的进了屋里,文雅忙搬了凳子请她坐下。“大姐姐今儿面色看着真好!可见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呢!”

        可不是么!这样的好气色,便是女子看着都要觉得心动。

        夏雪本就姿容出众,夏家的三个姐妹里头,属她最为出挑,又正是二八年华,女子容貌最盛的时候,瞧着可不就艳光四射了么?

        夏雪粉颊微红,嗔了她一眼,道:“你个小丫头,也来打趣我。”

        夏初一哽,今儿是怎么了,人人都叫她小丫头。

        “可见是要成亲的人了,说话口气都大不同。”她故作惊奇的瞪大眼睛,道:“也不知柳家二哥哥见了,不知得多欢喜呢!”

        “什么柳家二哥哥,该叫大姐夫才是呢!”夏挽秋闻言忍不住笑起来,配合着她取笑夏雪。假作戳她脑门,实则不过轻轻一碰,夏初十分配合的做出被戳到的样子。

        “哎呀呀,是我错了,是大姐夫!”

        “你们两个真是!”夏雪忍不住臊红了脸,白了她们两眼:“不许瞎说!”

        “哪里瞎说啦,明明就是大姐夫!”

        “大姐姐这是害羞了呢!”夏挽秋很高兴,夏雪今天就要嫁入柳家,不仅避免了日后夏柳两家失和,还躲过了那个好色的渣男,她是真心替她开心的。

        “惯得你们两个,还不快过来,看我不撕了你们的嘴!”

        姐几个笑闹了好一会,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却听夏雪的大丫鬟笑盈盈的进来禀报:“大小姐,吴家的两位表小姐来了。”

        夏雪一怔,不由看了夏挽秋一眼。

        先前三妹妹还没来的时候,二妹妹满是善意的同她说了一句,要她小心吴家表姐。

        夏挽秋的表姐,自然就是吴卿芸。

        换作从前,她早就恼了,可现在听了这话,她心里却是一沉。

        夏雪是洛子谦一手教养长大的,她的性子沉稳,也善于观察。吴卿芸落水醒来之后,初时她还并未察觉,渐渐却发现,表妹不再同自己亲近,甚至偶然,她还从她眼中看到了两分对自己的愤恨。

        她心里存着这桩事,并不敢对旁人多说,但最近这两个月,离她婚期越近,祖母就再不肯让她出门了,不管是哪家的邀约,全都给推了……虽说待嫁女不好常常出门,但也没有这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夏雪猜,祖母肯定知道了什么,只是不好对她说。

        而如今,就连性子有些鲁的二妹妹竟然说出了这样直白的话……可见表妹果真是不一样了。

        她心里,很是费解。(未完待续。)(

094 尘埃落定

        作为夏雪的外祖家,吴家人无疑是宾客中最早到的。

        吴卿芸一进门,就看见三张笑颜如花的脸。

        这无疑是十分添堵的。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平常,但也算五官端正,十分清秀的样貌。

        可在夏家这三个姐妹面前,却一下子被比到了尘埃里。纵然如今她已不同往日,不再看重这些肤浅的东西,但心里又难免有些在意。

        没有女子会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容貌。

        她这般平凡的模样,唯一的好处就是,金家大少爷不喜欢她,甚至于不满这桩婚事。可是他也不可能因为这个理由就与她退亲……除非有一方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继续算计夏雪和金大少?

        夏雪今儿就出嫁了,金大少根本没来参加婚宴,说什么都晚了。

        自污?她重活一世,发誓要过得更好!像这种会给自己留下污点的事情,她是决计不肯的!

        “表妹可算来了。”夏雪冲着吴卿芸一笑。

        她本就生的好,这一笑,更是如春花绽放,美得动人。

        吴卿芸按下心中烧心挠肺的怨恨,勾唇浅笑道:“表姐这话说得,你都要嫁人了,我自然要来给你道喜的,恭喜表姐。”

        “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客气。”夏雪起身拉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说道:“许久不见你,芸儿清减了不少。”

        看起来瘦了不少,人却显得极精神,脸蛋也比往日更娇嫩白皙,陪着她略微削瘦的脸庞,竟是褪去了少女的稚嫩,能看出几分风情来……

        纵然身子还是自己的,可是嫁过人的女子和没有出嫁的少女,终究是有区别的。

        这个区别,夏雪和夏挽秋瞧不出来,夏雪却能感觉的到。

        “还不是上回生病闹得。”吴卿芸当然不会说自己刻意留心了饮食,更注意保养自己的身材。她语气竭力模仿着自己幼时的娇憨,撒娇道:“病中无聊时,原还想着请表姐过府的,只是一直都没寻到机会……”

        这是在抱怨夏府拒了她家的帖子?

        落水之事都过去大半年了,她不是早就养好了吗?

        若她真想见她,就算夏府拒了吴府的帖子,她也可以来夏府的啊!两家多少年的老亲了,总不会连大房的表妹都拒之门外。

        可是除了书信之外,她可从来没听人说过吴家表小姐求见呢!

        夏雪微微一笑,并不接这个话茬。她柔和的目光略带审视的落在她身上,作为曾经关系最为亲密的姐妹,那份生疏的感觉尤为显眼。

        眼前的这个少女,看起来好陌生。

        “这是你从前最爱吃的翠玉糕,你尝尝味道可好?”夏雪将桌边一叠点心推到她面前,道。

        吴卿芸闻言,捻了一块糕点慢慢吃了,方才道:“很好吃,还是姐姐最了解我。”

        “喜欢就多吃点。”夏雪道:“对了,明玉妹妹怎么没来?”

        吃完这一块,她并没有再拿,而是取出帕子擦了擦手,面上有些忧心的说道:“二妹她前两日贪凉受了风寒,实在起不了身。”

        看似关切又担忧,可无论是她的举动还是眼神,都太过漫不经心了一些。

        夏雪见了,也是心底一沉。

        她所知道的表妹吴卿芸,是一个直肠子的女孩,从来都有话直说,从不会惺惺作态。她一向都讨厌那个庶出的妹妹,说起她就没好声气,听说她病了,只怕幸灾乐祸还来不及。

        更不要说为她担心了。

        “原是如此……”她移开目光,道:“明玉表妹也太不当心了一些。”

        “谁说不是呢?母亲还罚了她身边的下人,只是到底赶不上表姐成亲的好日子。”吴卿芸有些遗憾的说道,她本来还打算利用吴明玉给夏雪的婚宴添点堵呢!谁知道这么不凑巧!

        前世吴明玉本也有这么一遭,病了许久才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十分的‘弱柳扶风’,和她那个不要脸的姨娘简直一模一样!

        “到底身子要紧,且叫她好生将养着,改日我再去看她。”夏雪心里存着事儿,就没了同她继续说下去的兴致,随口道。

        吴卿芸面上笑着应了,心里却很是不屑。

        明明同她一样讨厌庶女,却每每总是做出一副疼爱妹妹的样子来,真是虚伪!

        吴家人来了没一会,宾客渐渐也都过来了,夏雪屋里坐了十来个女孩子,莺声燕语之下真是热闹极了——也幸好她所住的院落极大,屋子更是敞亮,倒也不觉得拥挤。

        等吴氏领着全福太太进了屋,房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全福太太进门,就预示着柳府那边迎亲的队伍已经出门了,婚礼进入了正式程序,夏雪自然也不能继续陪着女孩子们说笑。

        吴氏让丫鬟领着女孩子们去了前面正院里落座,只余夏挽秋和夏初,以及本家的两个女孩子作陪,准备开脸事宜。

        全福太太让夏雪坐在一把坐北朝南的椅子上,正对着大门口,温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显得她整个人都灼灼生辉。

        余下几个姑娘虽然好奇,却也是懂规矩的,隔得远远的坐着谈笑,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又低头闷笑几声——开脸须得背人眼,忌坐东西向。

        待夏雪坐定,便有个穿着大红袄子,七八岁的小丫头捧着一盘镊子、剪子、五色丝线、面脂并铜钱端到一旁。

        全福太太先用粉涂在夏雪的面部,尤其是头发边缘处仔细涂擦了许久,润泽了许久。方取了五色丝线,拧成三股与铜钱串在一起。也不知她是怎么做的,随手一撮,那三股线便变化成有三个头的‘小机关’,两手各拉一个头,线在两手间绷直,另一个头只好用嘴咬住、拉开,成‘十’字形状。只双手上下动作,那五色四线便有分有合。

        她这才将线贴近姑娘的脸面,扯开、合拢三下、绞掉脸上白色的绒毛,反复几次,待到夏雪面色微微发红,又拿起剪子,剪齐额发和又修了鬓角。

        又有夏雪的乳娘端来了新的铜盆,里头盛着山泉水与一方新帕子,供她敷脸。

        只听一道充满喜悦的女声唱到:“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小姐胎胎产麒麟。眉毛扯得弯月样,状元榜眼探花郎。”

        听得那声音,几个女孩子都忍不住向着门口看去。

        却见全福太太已经将夏雪的辫子散开,一边快手快脚的在后脑壳上挽成发髻,并插上簪子及各种饰品,一边唱道:“打开小姐的青丝发,?象牙梳子往下压。?左梳右挽盘龙髻,?右梳左挽水波云。?盘龙髻上加潮瑙,?水波云中麝香熏。?前梳昭君抱琵琶,?后梳童子拜观音。?昭君琵琶人人爱,?童子观音爱坏人。”

        如此这般,说起来复杂,其实不过片刻的功夫,‘开脸’便完成了。

        小丫头又将开脸的物什端了下去,另有一人端来胭脂等物,供全福太太为夏雪上妆。

        “一点妆长命百岁,二点妆金玉满堂?,三点妆三元及第,四点妆事事如意,?五点妆五子登科,六点妆六六大顺?,七点妆七子团圆,八点妆八洞神仙,?九点妆九世同宿,十点妆实实在在。”

        全福太太本就是做惯了的,边唱边画竟是十分的迅速,没片刻就好了。

        只最后两笔描眉,她伸手取了眉笔递给吴氏,便笑着让开了。

        吴氏接了笔,细细的替女儿描了眉,也道:“一年一头春,?年年有新闻,?不觉幺姑娘长成人。?成人要出嫁,?为娘嘱咐几句话:?一要孝公婆,?二要敬丈夫,?三要妯娌多和睦。?四要心细贤,?茶饭要均匀,?火烛要小心,?茶饭要洁净。?五要起得早,?堂前把地扫,?贵客来到家,?装烟又递茶。?六要学裁剪,?免得求人不方便。”

        几句殷殷嘱咐,叫夏雪差些落下泪来。

        “姑娘可忍着些,莫叫夫人舍不得。”全福太太忙劝道:“咱不兴花了妆啊!”

        夏雪闻言,勉强收住了。

        吴氏欣慰的看着娇艳美丽的女儿,道:“我女儿就是好看!真好看!”

        大约天下的父母,看自己的儿女,怎么都是十全十美。

        “娘亲……”夏雪握住了母亲宽厚的手,低声唤道。

        恰好这时,外头响起了鞭炮炸响的声音,夹杂着迎亲队伍吹拉弹唱的礼乐声,由远及近。

        吴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灿然笑道:“好了,娘也该去前头,和你爹一起,等着你来给我们磕头。”

        夏雪心里既是紧张又是不舍,却也只能看着吴氏带着丫鬟们离去。

        迎亲队伍都到了,全福太太忙命人给夏雪换了里衣,又亲自给她穿上大衣上,叫她端端正正的坐在榻上等着,一旁放着金玉宝珠做的凤冠霞帔,只待等新姑爷做了催妆诗,再叫她戴上。

        花轿进了门,径自往这边院子里来。

        闲杂人等早就被清理了个干净,迎亲队伍到了院门前,这才遇了阻碍,夏斌和夏易作为兄长,领着一干丫头小子把院门堵了。

        外头你来我去的热闹,屋里几个姑娘也围着夏雪打趣,只闹得她脸红心跳不已。

        柳瑾诚本不是个沉的下心读书的性子,叫他即兴作诗实在太过为难。幸好柳家那边也早有预备,顺顺利利的念了两首催妆诗,又往门缝里塞了许多个大红荷包,这才过了关。

        此时,夏雪已经穿戴上凤冠霞披,大红的盖头掩住了她明艳的脸庞,才在跟着迎亲队伍来的喜娘和全福太太的搀扶下,走出了屋子,坐上了花轿。

        等轿夫抬了轿子去前院,让新人向祖父祖母,以及爹娘拜别,她们几个才从喜房中离开,去到前院吃酒席。

        吴氏为了夏雪的婚事也是下尽血本,且不说嫁妆如何,便是这几十桌的酒席,桌桌俱是精细无比,特请了京中最好的醉乡楼里几位专做席面的大师傅来掌勺,味道自是一绝,面子也撑足了。

        自此以后,夏雪便是柳家的媳妇了。

        柳家那头如何热闹,夏初可以料想的到,却与她再不相干的。

        夏挽秋亲眼看了夏雪出门,心头一根弦顿时就松了。

        这是她穿越之后,对她来说最有利,也最大的改变。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也忍不住去看吴卿芸,就见她对着满桌美食也是食不下咽,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幸灾乐祸的高兴来。

        原来……看见女主不高兴,她也是会开心的。

        果然,人只要有了自己的立场,想法就完全不一样了。她这一场穿越,就已经注定站在了吴卿芸的对立面上。既然如此,能给她添堵的事儿,对她而言当然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因此,她反倒眉开眼笑的多吃了两碗饭!

        待到夏雪三朝回门,吴氏看着英武的女婿和自家女儿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心头更是乐呵的不行。

        单看夏雪的面色就知道,她过得极好。

        不过,吴氏拉着闺女细细的问过,知道她公婆和善,夫婿体贴,这才稍稍安心。

        也并非完全就放下心来。

        都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老话总是有道理的。

        夏雪的性子,便是个报喜不报忧的,若非她身边跟着陪嫁丫鬟也是一样说法,吴氏连这一点安心都未必有。

        夏雪却知道,自己说的都是实情。

        新婚第二日敬茶,公婆兄嫂一点下马威都没叫她吃,满眼欢喜俱是善意,给的见面礼也丰厚的紧。虽说认人的时候见了几个有些不好相处的同族嫂子,但人家又不住在尚书府里,寻常也不会经常见面,她自不会在意。

        她回门的早上,公公就特意开了祠堂,将她的名字加进了族谱,可见对她是满意的。

        寻常新媳妇,可是有一个月的考察期的呢!

        虽说终究还是会记在族谱之上,可到底不比如今有脸面。

        新人入府总要受些排挤,哪怕她是少奶奶呢?公婆这般作为,显见是为她做脸,不叫下人看轻了去!

        碰上这样的公婆,实在是她的福气,叫她既高兴,又有些疑惑。

        虽然大嫂没说,但她却能看得出来,她有些羡慕自己。

        大嫂可是嫡长子媳妇,将来要做宗妇的!

        她为何要羡慕自己?

        无非就是……公婆对她太好了!(未完待续。)(

095 夫妻闲话二房事

        夏彦嫁了掌上明珠,与柳尚书家又亲厚两分,心中自是极为高兴地。

        两人虽是平级,但若论起来,京兆尹到底不比刑部尚书直面天听。一方执掌京城治安,却还有个五城兵马司互相牵制,一方却是****能进宫面圣,极受当今器重。不说其他,单单柳尚书要比他年轻了近十岁,封侯拜相或许艰难,来日升个一品大员,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能做到如今的位置,几乎已经是仕途的尽头,再难有所进益,最多不过等到他致仕的时候,当今能给他几分薄面,加封一二。

        夏家白手起家,若非祖上突发救驾之功,也许混到如今也就是个泥腿子。夏彦乃是刘氏亲子,洛子谦来时虽已怀孕,但因生育一场,便也只把当他是亲儿,从小一手教导长大。

        洛子谦是何等样人?宫中的贵妃娘娘,又有一品大将军府做后盾,从小似男儿般教养长大,经过数十年的宫廷生活,却并未闭塞消息做那闺阁女流。

        说句大实话,她的心性眼界是寻常男子所难企及,只怕比夏老爷子还强上不少。

        她教出来的孩子,纵然资质差些,也绝对不会好高骛远,自视甚高。

        是以夏彦在看清自家的地位立场之后,他很快便找准了定位。

        靠资历提升本就艰难,他家里的底子既不若勋贵人家丰厚,自己也不是满腹才学的状元郎,能到如今,不过依托圣眷二字。

        可当今……说句不恭敬的,已经老了,这圣眷,也不知何时就到了头。

        要说夏彦没想过那从龙之功,那可定是假的。大丈夫立于事,哪能一点谋算都没有?

        可不管是洛子谦也好,夏老爷子也罢,对于立场二字却十分坚定——这从夏家的女儿都不得入宫这一条新家规上就看得出来,这夫妻二人,更愿意远着皇家一些。

        夏彦年轻气盛时,自也有过类似的念头,与夏老爷子关起门来争论了一回,得到的结果却将他打击的蔫然。如今他慢慢从微末的官员起身,爬上了大员之位,却渐渐地越发明白,皇室操戈之争,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若置身事外的好!

        被冲昏的头脑一旦清醒过来,整个人就跟吃了大补丸一般明睿。墨家也好法家也罢,也只在一个时期辉煌,唯独中庸之道之所以屹立千百年,不就是占了一个平字吗?立身正,方能严以律,方能在朝堂之中,平稳如大船,而不做那小舟!

        因此,他所有儿女的婚事,选定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家。

        诸如大儿媳妇安氏,安家乃是老一辈靖国公家的族亲。靖国公本就是靠战功立身之人,从不靠党争谋上,因此无数勋贵人家,皆是以其为首。安氏虽是靖国公族亲家的女儿,但两家却已出五服,便是株连九族都轮不上他们,不过是沾亲带故罢了。安氏的娘家算是勋贵,却是没落的勋贵。

        二儿媳妇,夏彦本打算寻个如二房梅氏那般书香门第的女孩子,却不想吴氏死活闹着要让儿子娶自己本家的侄女儿。他心里本就亏着吴氏两分,如此便也就放手了,左右小吴氏家里不过平平,父亲好歹是个举人,勉强也算得上耕读人家。

        因此,在为嫡女定亲的时候,夏彦很是慎重。最后定下了柳尚书家的次子,也是因为他们家清贵。柳尚书执掌刑部,为人不说十分公正,七八分还是有的。因他这位置事关紧要,能立在刑部的,几乎都是当今心腹,他们这些人,便是来日新帝登基都用得。

        能与柳家结亲,他都觉得自家是撞了大运!

        “母亲说,二弟来信,道修哥儿已经在南边说定了亲事。”这一日,夏彦从京兆府下朝回家,才脱下官袍换了家常衣裳,就听吴氏忽然提起了在外头外放的弟弟一家,顿时听住了。

        “修哥儿如今都十七了吧?也是该定下了,说的哪家人家的孩子?”

        吴氏看了他一眼,道:“说是保定知府的亲侄女儿,才十四岁,懂礼柔顺,二弟妹很是喜欢。”

        夏彦一听就皱了眉头。

        知府乃是从四品高官,他的侄女儿,比梅翰林的孙女身份可强多了。

        长弱幼强,非齐家之相。但又想到宅子里头易哥儿媳妇已经有孕,那边却还只是定亲,怕还要等上两年才能成亲,想来倒也无妨。

        这门亲事倒也般配,一个是三品京官的子侄,另一个乃是外放知府的侄女,论起来倒也相配。

        二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想来也是心有谋算的。

        因此便也掠过不提,只道:“二弟不是在江阴?怎么倒与保定那边牵扯上了?”

        “听说是上官保媒,那知府原就是江阴人士。”

        “如此倒也无妨,这门婚事结得不差。”

        “母亲也是这般说的。”吴氏心道,真不愧是母子俩,说的话都是一样一样的,又笑道:“二弟妹还说,修哥儿明年院试也要下场,到时候要先回京里来备考。”

        “这些你与母亲商量着预备便是了。”夏彦点点头。

        夏修离京之前便已考过县试、府试,只是名次不好,便没有参加当年的院试。时隔两年,想来才学上进益不少,只等院试过后便有了板上钉钉的秀才名分,结亲也好看些。这不过是科举的第一步罢了,没什么好让他劳心的。

        吴氏点点头,表示记下了此事,看他面色还好,便说到:“如今大丫头都嫁了,修哥儿的亲事业定下了,安崇的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一提了?”

        夏安崇只比夏修小一岁,也已经十六岁了。

        夏彦微怔,他倒是真忘了自己这个庶子了。

        也是夏安崇没有什么存在感,读书上天分也平平,自然不比两个嫡出的哥哥更受他重视。

        但终归是自己儿子,夏彦也不是不疼爱,只是顾不上他而已。

        他看了吴氏一眼。

        他这老妻,年轻时为了青姨娘同他犟过,他也曾因那事,而不待见她。

        可一晃多年,那些往事早就淡去了。

        曾经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竟已经想不起她的音容笑貌。(未完待续。)(

096 吴氏初提理家事

        夏彦早已说不上自己到底为什么不待见吴氏了,许是经年太久,他都忘记了。

        到了他如今这年纪,说要耽于女色,却是不至于。否则两年前墨香的事情,他不会只是轻轻揭过不提——他母亲的立场很是明白,一妻两妾还不够么?他爹也不过如此!

        那条不可纳通房、三十无子方能纳妾的家规,还是青姨娘去后才有的。

        无非是防着丫鬟裹乱罢了。

        对墨香,他说不上多喜欢,只是对方一个女孩儿家的既然透出了这等意思,他便无可无不可的受了,在母亲面前说一句也就是极限了,再多却不能有。

        母亲不肯,他也就弃了,说到底,墨香再美若天仙,也不过是个丫鬟。

        夏彦一直都知道,吴氏对夏安崇兄妹有芥蒂,这两年对他们不过淡淡。

        但她能这样,已经超乎他的预料之外了。

        夏彦不是困守在闺阁中的女子,何况又处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外头的事情,他知道的远远要比其他同僚多得多,谁家内帏不修,谁家的妻妾不和,谁家的嫡母苛待庶子庶女,谁家的继母养废了原配说出的嫡子……种种这般听起来,真真是触目惊心。

        坐上这个位置之后,他心里才既后怕又庆幸,庆幸家里没有那样狠毒的女子,庆幸他有一位明理睿智的老母亲,眼光极好,挑的媳妇们俱是样样都好——他终究还是不明白,并没有人是天生狠毒的,不过是被后天的环境所迫而已。

        “老爷?”吴氏见他晃神,便唤了一声。

        “安崇也十六了吧?”夏彦回神道:“我自会留心,你也多看顾一些。”

        吴氏主动提起这事,便是不想多管的意思,只是丈夫既然这般说了,她也只好点头应下。

        “学里先生说,他也能下场一试了,说不得还能赶上明年同修哥儿一起院试呢!”

        “夫人费心了,既是如此,回头我考校他一番。”

        吴氏应了,夫妻二人遂停了这话题。

        夏彦换过了衣裳,便去青竹院给老爷子请安。

        吴氏去了老夫人屋里,才进门,就见夏初正伏案写着功课,夏挽秋则在一旁对着手中的绣棚愁眉苦脸,已经显怀的梅氏正含笑指点她。

        隐约瞧见,绣棚上似是两只划水游湖的野鸭子。

        ……能把鸳鸯绣成这副德行,夏挽秋在女红一道上,着实没有什么天赋!

        “母亲。”吴氏给老夫人请了安,又说了来意:“马上就要预备中秋节礼,可还照着去年的单子预备么?”

        “大丫头新嫁,柳家那边加厚三成,其他照旧便是。”洛子谦懒懒的道。

        自入了夏日之后,人就有些犯懒。她到底年纪大了,不比这些孩子们精力好,便是正午睡了起来,人也困倦的很,更不要说是费心这些闲事了。

        吴氏于她恭敬才说给她听,不然自家预备了便是,又何必巴巴的跑来说给她听,这份心意她还是受用的,当初定下的儿媳妇,她心里很是悦意。

        听了这话,吴氏脸上便显出两分笑意来,夏雪是她的女儿,于她好的事儿,她自当心生感激,因此便欢喜的道:“还是母亲疼她,媳妇知道了。”

        “大丫头也是我带大的,我自然疼她。你是她母亲,事事也很该多想着她一些。”

        “母亲说的是,都是我这个当娘的不顶事,万事还要母亲操心。”

        “我如今精力不济,你也不必事事来问我。”洛子谦不愿同她掰扯这些,道:“这些事都有定数,你这些年中馈管得不差,我自是信你的。”

        吴氏听出她这是真心话,心里头高兴,面上恭敬的道:“知道了,母亲。”

        “嗯。”她半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吴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二丫头如今也不小了,有些事情也该学起来了,媳妇想着今年事不多,便让她跟我一道理理家事。”

        二丫头,指的是夏挽秋。

        夏挽秋一听这话,心里头便暗道:来了。

        打理家事是每个女孩儿的必修课,尤其是她们这样的官家女儿,日后嫁了人,无论是掌一家中馈,还是打理小家的家业,都是需要学习的。

        作为现代人,她心中有很多经商理念,但这些都不是她当闺女的时候应该做的。

        小说中写的那些穿越女经商赚钱养活全家的事情,若是落在农家商户倒还无妨,可若是管家小姐,恐怕就真真只是妄想了,这可是她自己的亲身体会!

        士不与民争利,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诚然,谁家没有几家赚钱的铺子产业什么的呢?可那些,都不会明晃晃的挂上某某大人的名号,真要这么做了,就等着御史参你一本,下大狱吧!

        再者,那些米粮、布匹、胭脂等店铺,一个月也不过百来两的纯收入,首饰铺子倒是挣得多些,可前期投入极大,好手艺的工匠难寻,真正做的好的并没有几家,是以收入不过尔尔。

        倒是田产置宅这些,却是无妨的,数量多了,产出就极为可观。甚至还有富户将自家的田产挂在官家名下,每年给些供奉的……不为省那点银子的税费,不过是为了少些麻烦。

        田地有收成,自给自足便能过的极好,宅子闲时可以租出去,还能省了平时维护的银钱,日后转手卖了也是一大笔银钱——京中的房屋本就抢手,房价一直高居不下,一年强过一年,便只是转卖一栋,就能挣出一大笔银钱来。

        古代官员为何喜欢买地置宅子,由此可见一斑。

        而不管是铺子还是田地庄子,男人们却是不管的,到时候一概都是扔给女人……是以这个时代的官眷女子,若是不会理事,行情便会一路走低。

        “既然如此,二丫头以后午后便不用来了,便跟着你母亲吧!多学多看,记住了么?”这是应当的事情,洛子谦自然不会反对,她如今精力不济,可没那个空闲教她。

        夏挽秋忙把手中的棚子放到一边,站起身,应道:“是,祖母,挽秋知道了。”

        “你这女红也不能放松。”洛子谦恰巧瞄了一眼,跟吴氏一般心里无语极了,口中道:“还是得好好练练,这般可拿不出手。”

        夏挽秋面上一红,低头诺诺。(未完待续。)(

097 将军府中传丧讯

        洛子谦很满意。

        儿媳妇愿意管教庶女,自然是好事。教养嬷嬷或许能教规矩,但这管家上面的事儿,她教不来的。自己已经老了,不是她不愿意教了,而是没有那个精力了。

        吴氏把教导夏挽秋的事揽过去,也是给她减轻了负担。

        她这边,剩下一个夏初。可是夏初并不需要她特意教导什么,皇后娘娘曾经管过世上最大的一个‘家庭’,还有什么是她不明白的?

        所以,她其实很清闲。

        尤其两人独处的时候,屋里大多时候都很安静。

        有时候,她觉得生活又回到了皇宫里最平静的那段时候。

        那时皇帝正值壮年,爱些新鲜的颜色,皇后也好,贵妃也好,在他眼里大抵都已经人老珠黄了,十天半个月的,他才会去贵妃宫里坐一坐。

        皇后的坤宁宫也不过是例行初一十五这两日。

        她便常常避开这两日去皇后宫中,她们也不要人伺候,摒退了宫人,二人独自呆在西侧殿里。皇后独自看书,随她做什么都不管。有时候她甚至会舞剑,也从不见她呵斥她不端庄。

        说起来,坤宁宫不愧为皇后寝宫,只是一个用来小憩的西侧殿,地方大的能随她上蹿下跳。

        等皇帝老了,反倒记起她们这些旧人,时常两头宫里都去,她们反而不常在一起了。

        但那个时候,她和皇后的感情已经很好了。

        现在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只是一切都反了过来。

        她歇在榻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瞌睡了,夏初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或是练字,或是练武。

        错乱了时光,却仍岁月静好。

        吴氏也很高兴,这说明婆母相信她。

        教导夏挽秋管家这件事不急在一日,等吴氏走了,她便留下继续跟绣花针搏斗。

        可不是搏斗么,时不时就要戳自己两针。

        好在梅氏极有耐心,她现在怀着身子什么都不好做,不好动针线,不好写字画画,就帮着教教妹妹们,打发打发时间。

        “二妹妹,你这几针走错了。”看着绣棚上的野鸭子……不,是鸳鸯,梅氏点了一处,说道。“应该反过来,这里的换一截线,用浅一些的颜色。”

        夏挽秋眼睛都花了,她看着梅氏挑出来的颜色,觉得分明是一样的。

        “那……这怎么办?”她有些无措。

        她本来就笨手笨脚,连十字绣都绣不好,更不要说这样精细的绣活。

        那些小说里说女主回到古代靠着十字绣赢得众人赞誉,简直就是史上最大的谎言!

        十字绣用的布料都是硬布,线也粗的很,当然好绣!可她现在用得是轻软的绸缎,孔眼细密,还分什么十六股、三十二股甚至六十四股的细线,光是穿针阴线就能让她眼球抽筋,别说是飞针走线!能找对孔眼她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

        绣了一会,梅氏就让她歇一歇,起身又去看夏初写字。

        她如今写的是簪花小楷。

        不过蚊蝇大小的字,个个都漂亮整齐,一整页扫过去,连点墨痕都没有,叫人觉得舒心。

        偏偏看夏初的神态,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

        梅氏看着看着,就觉得羡慕起来。

        夏初才多大?*岁而已,就写的这样一笔好字。

        况且平日她还有许多功课要做,要读书习字、要练武强身,还要学琴学女红。

        且样样都学的又快又好,这就是天赋了。

        当然有天赋还不够,还要有定力和耐心,坐的住、稳得住,也得端的住。

        梅氏扪心自问,自己向她这么大的时候,肯定做不到这样认真。

        这么大的孩子,哪有不喜欢玩儿的?可夏初却从来不提,也不会喊苦说累,让她做什么,她都能认认真真的做的极好。有时候到她屋子里看书,反倒像是在休息。

        真叫人挑不出半点不好来。

        她摸了摸自己才四个月的身子,腰身已经粗了一些,肚子也凸起了一点。

        如果这一胎是一个女孩儿,最好像她姑姑那样巧。

        夏初写满一页,就停下笔,看到梅氏站在她身后看,也不觉得惊奇。

        “嫂嫂怎么站这儿?我都不知道呢!”她笑道,她当然知道梅氏在,写字的时候并不很专心。

        她那一笔字都写了几十年了,再随意,也不会出错的。

        梅氏却不知道,赞道:“那是你写字认真,这样很好。”

        夏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有反驳。

        夏挽秋便也起身去看。

        她不过学了几年毛笔字,下了功夫苦练,如今总算勉强能见人了。

        但是和夏初比,就太过差强人意。

        “三妹妹写的真好。”她羡慕的道。

        夏挽秋是单纯的觉得好,她不会品评书画,觉得好看端正,就都是好的。

        再不懂,和自己的比一比,就是极好极好的。

        “二姐姐也有自己的巧宗,何必羡慕我?”夏初歪了歪头,黝黑的眸色泛着如宝珠一般的光泽:“二姐姐会做许多吃食,我就不大会。”

        这是实话,皇后娘娘就只会吃,哪里动手做过菜?虽然在娘家的时候有学过几道菜,可几十年不做,早就生疏了。

        她在厨艺上完全没有天分,勉强算是能吃。

        夏挽秋却不一样,同样的点心,她一次比一次做的味道更好,这都是试出来的。

        因此她这话说得十分的诚恳。

        夏挽秋却心道:那是因为你没吃过克里斯汀和哈根达斯……

        她再怎么试,因为古代工具有限,也无法还原那个风味。

        心里就有些遗憾。

        也许是被打击的多了,她再没有因为做出什么新鲜的东西就沾沾自喜过。

        夏初提起了吃食,夏挽秋突然就手痒痒,想试试做菜了。

        此时过午,快要到晚膳的时候了。

        “那我今天下厨给你做两道菜尝尝可好?”

        夏初心里有些叹气,这姑娘也是傻,做点心也就罢了,可以说是自己看书琢磨,这做菜的手艺,可都是口口相传,世间少有菜谱流传下来。

        这要再做出几道从前没吃过的菜出来,旁人就更疑心了。

        好在她这几年进厨房的次数不少,如今提出来,也没人会太过大惊小怪。

        从没进过厨房的人突然能做美味佳肴了,那才叫惊悚呢!

        “是给祖母做,”夏初提醒她:“我跟嫂嫂是蹭菜的。”

        梅氏也笑道:“很是呢!”

        夏挽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向上首的洛子谦:“祖母,我今儿做两道拿……家常菜给您尝尝可好?”

        洛子谦早就听到她们说话了,便点点头。

        夏挽秋兴高采烈的进了厨房里。

        晚膳的时候,桌上就多了两道菜:一道糯米排骨,一道醋溜鳝丝。

        还不忘给大房那边也送了一份。

        糯米排骨软糯鲜香,醋溜鳝丝酸甜可口,都是极开胃的菜色。

        时下府里的几个厨子都是北方人士,这两道却都是南方菜系,且做法新鲜,不仅主子们吃的痛快,连帮忙打下手的厨娘丫鬟都是大开眼界。

        当然,夏挽秋说是下厨,其实活计都是旁人干的,她也就动手调个味,其他俱是动动嘴。

        她可没有那样好的刀功。

        菜出锅的时候,她尝了尝,那味道,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根本不能算是她的手艺。

        受着大家的夸赞,夏挽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都是厨娘做的,我不过动了动嘴。”

        “二妹妹莫要自谦,若不是你,厨娘也做不来这些。”梅氏忙说道:“这几日天热,我都吃不下饭,今儿可还多吃了半碗呢!只怕要积食了,二妹妹你可得陪我走走,去消消食才好。”

        夏初抿着嘴偷笑。

        梅氏这一胎满两个月起就开始孕吐了,一整个月都是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都削瘦了不少。

        夏易上学都不能安心,四处搜罗治孕吐的方子往家里送,急的上蹿下跳的,却是半点好转都没有。虽说能用腌渍好的青梅子压压,但那个也不能当饭吃啊!吃多了还倒牙呢!

        等到她显怀不再孕吐了,天气已是十分的炎热。这样的日子里,好好的人都吃不进多少,更何况是孕妇?

        如今正值盛夏,梅氏却突然胃口大开起来,每顿光是看她吃饭,就觉得饱了。

        不过她说今儿多吃了半碗饭倒也是真的,孕妇多走动走动也没什么害处。

        每天夏初都会在饭后陪她溜达一刻钟。

        今儿看梅氏的意思,是让夏挽秋陪她一起去转一圈。

        夏挽秋也知道梅氏是与她开玩笑,也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丫鬟们才收拾了桌子,夏挽秋与梅氏正要去散步,顾嬷嬷手上拿着一份白事帖子就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洛子谦面容一肃。

        “老太爷让人送了这个进来,说是定国将军府的老爷子,今儿没了。”顾嬷嬷低着头道。

        “不是前儿才说,近了重阳要做六十大寿么?”洛子谦一愣,抬起头来。定国将军府那位老爷子,今年也不过五十九岁,比她和夏老爷子还要年轻不少,又是个习武的,平日里身子也康健的很,这消息来的实在太过突然:“怎么没的?”

        顾嬷嬷摇摇头,道:“是急病没得,来的凶险,突然就倒下了,大夫到时……已经去了。”

        夏挽秋凝神听着,倒像是突发脑溢血。

        “知道了,”也许是联想到了自己,洛子谦突然觉得有些疲惫,摆了摆手,道:“叫下人预备起来吧!照以前的旧例便是。”

        顾嬷嬷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吩咐人去预备悼丧时用的丧仪、素衣等物。

        定国将军家这两年一直与夏家交好,夏初还去过两次,一次是他们家老夫人的寿筵,一次是将军夫人亲自下了帖子相邀的品花会。

        寿筵上远远曾见过那位老爷子一面,瞧着是个极威武的人,面有红光,身子斗壮如牛。

        谁料想那样一位平素连病都很少生的老将军,竟不声不响的就没了。

        “你们且回去吧!”洛子谦出声打发了在屋里站住的梅氏与夏挽秋,又看向梅氏道:“你身子重,明日悼信你就不要去了,免得冲撞。”

        “我知道了,祖母。”梅氏忙福了福身。

        “二姐姐,劳烦你送嫂嫂回房。”夏初对夏挽秋道。

        夏挽秋怔了怔,才道:“这有什么,不过是顺路的事,还用你特意嘱托。”

        夏初笑笑。

        夏挽秋便同梅氏一道走了。

        夏初看向洛子谦,见她面色已经恢复了淡然,仿佛之前的愣怔不过是旁人的错觉。

        “你们都下去吧!”她出声打发了屋子里的丫鬟们。

        洛子谦一惯宠她,是以她在慈和堂的地位还挺高的,没准大伯夏彦来了,说的话还没她说的好使。因此只是淡淡一句,丫鬟们便陆续走了出去。

        “干什么把人都支走了?”洛子谦瞄了她一眼,道:“我没事。”

        真是看见她那张了然的脸就来气。

        也不是真气……就是总觉得自己一点小小的不对劲都会被她发现,所以有些不爽而已。

        推己及人,定国将军府那位,比他们年纪轻的都先他们而去,那么他们呢?

        到底已经青春不在。

        她不比夏初,是自小投胎,她却是半路来的,小时候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原先还觉得是白得了一段人生,有了夏初做对比,却突然就觉得亏了。

        若是她也能从头来过……大抵是不会挑上夏晖这个男人的。

        他太平凡,平凡的毫无出彩之处,除了一张皮相还能看,她找不出更多的优点。

        文治武功都不行,又不会经商,若非祖上运气好,他又哪里来的官儿做?

        可这么平平淡淡的日子走过来,竟也觉得很幸福。

        这些幸福,也不知还能有多久?

        “我知道你没事,就是想自在些和你说说话么!”夏初坐到她身旁,挽着她的胳膊笑道。

        “哎,生老病死而已,人总有那么一遭的。”洛子谦哪里不知道她是糊弄自己呢?她倒也不避讳,毕竟她们二人,都是死过一遭的人了。“就是不知道,再世为人时,我还会不会记得你?”

        “你还是忘了吧!”夏初却道:“不记得才好。”

        有时候记得,并不一定会是幸福。(未完待续。)(

098 悼信将军府

        第二日,夏老爷子早早喊人套了车,带着家里能动弹的去将军府悼信。

        顾老将军未满六十,算得上是英年早逝,将军府中因做白事,昨日已布置好了灵堂,进门前雪拜了,方才由丫鬟迎着进了堂屋,温氏红着眼眶上千给洛子谦行了礼:“您老也来了。”

        洛子谦拉了温氏的手道:“哎,顾老将军身子一向不错,怎么这么突然就去了呢?”

        “太医看了说是中风,只不知竟这样厉害,竟是等不到大夫来看……”温氏拿帕子抹了抹眼睛,湿红的眼眶肿的厉害,只说了两句,便哽咽了。

        “节哀顺变,莫要哀毁过度伤了身子。”洛子谦也是心有戚戚焉,却也只能这般劝解。

        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像顾老将军这样去的突然的,只怕也是命里注定。

        “多谢老夫人。”温氏收了泪,说道:“这里人多口杂的,老夫人不若去母亲屋里坐坐吧?”

        “顾老夫人身子如何?”

        “父亲这一去,母亲也躺下了……虽是醒了,到底浑浑噩噩的,只流泪花都不肯说一句。”温氏叹了口气道:“咱们这些个做儿女的也不好多劝,还请老夫人替我们劝劝母亲。”

        “也好,你自留步,让丫鬟带我去就是了。”

        温氏忙应了,喊了个丫鬟过来给她带路。

        洛子谦带着顾嬷嬷一道去了顾老夫人屋里,吴氏并没有跟着一道,而是领着家里两个女孩儿留在了灵堂,同梅翰林家的夫人坐在一处小声闲话。

        “这是初儿吧?”梅夫人对着夏初招了招手,她乖巧的走到她身边,听她道:“前年见你的时候还那么小小一丁点大呢,竟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梅夫人便是梅氏的母亲,夏初是她女儿的小姑子,因女儿回娘家时总说起自家小姑子怎么怎么好,梅夫人虽只见过她两三回,对她的印象却很不错。

        说起来她的宝贝女儿也是极幸运的,嫁的人家三十不许纳妾不说,才成亲一月公婆就去了任上,是半点磋磨都没受。如今又有了孩子,不仅女婿十分的心疼她,听说她婆婆还特意从江阴那边送了许多礼品吃食回来,都是给孕妇用的,十分体贴又可心。

        都说远香近臭,可见也未必没有道理。

        “伯母好。”夏初笑了笑,因主家在办丧事,也不敢一直挂着笑脸,只立马收了,又道:“祖母说我如今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所以才瞧着长得快,过些年就不会了。”

        “是长得快,伯母差些都没认出来。”梅夫人见她面容恬静,心里就暗暗点头,因为担心闺女身子,便又问道:“你嫂嫂如何?她可还好?”

        “嫂嫂她挺好的,如今也不吐了,一顿能吃好些,晚上睡得也香。”夏初道:“伯母不必担心,哥哥不在家,还有我呢!我会照顾好嫂子和侄儿的。”

        梅夫人看她小小一个人儿,说话偏是大人一般的强调,陪着她那一张稚嫩的脸,显得格外有趣,忍不住噗嗤一笑。才笑出了声,四下里便有人看了过来,连忙掩了嘴,强做肃容道:“好好好,伯母不担心,那就麻烦初儿了。”

        “不麻烦的。”夏初心里叹了一声,明明她说的都是实话,可因为年纪小,却总被人拿来当趣儿,偏她还无从解释,只好装扑克脸,严肃的点点头。

        梅夫人逗了她两句,也没多说,到底是来悼信的,显得不庄重。

        来悼信的人家多半都是官场中人,吴氏作为京兆尹的夫人,竟是大半人都认识七七八八。一一招呼过去夏初免不了就出了一身的汗,这大热天的,满屋子都是人,放再多冰盆子也顶不住啊!

        她皱着眉头往门口方向看去,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伯母,大姐姐来了!”夏初忙轻轻拉了下吴氏的手,小声说道。

        “在哪里?”吴氏立时便扭过头四下里寻找。

        “跟着柳伯母才进门口呢!与顾夫人说话的那个可不就是?”

        吴氏顺着她的话看了过去,果然就见柳夫人身边跟着的两个女子之中,穿湖蓝襦裙年纪比较小的那一个可不就是自家女儿?

        夏雪显然也看到了她们,只朝她们眨了眨眼睛,便又做回了恭敬状。

        等到柳夫人同温氏说完话,这才与她婆婆说了两句,柳夫人便带着两个儿媳妇向着她们走来。

        许久没见女儿了,吴氏有些激动,但好歹还注意着场合,先和亲家打了招呼,和和气气的说了几句话,吃了两块点心又喝了一口茶,柳夫人便十分贴心的领着大儿媳妇起身。

        “我和那边的鲁夫人相熟,正好去打个招呼,雪儿你陪你娘说说话吧!”

        “是,母亲。”夏雪忙恭顺的应道。

        “我可是好久没见初儿了,你要不要陪伯母一起去?”杨氏却并未马上就离开,而是笑眯眯的看着夏初道。

        夏初扭头看了眼吴氏,见她点头,心里就知道她巴不得和自家女儿独处,便脆声应了。

        杨氏可比吴氏长袖善舞的多,到底世家出身,哪怕不看在尚书府,单单看在杨氏背后那个杨家的面上,这些夫人们都不敢慢待她。

        少不得也有人问起夏初,杨氏今儿可只带了两个儿媳妇出门,冷不丁的身边冒出个小姑娘来,谁都会好奇的问上一声。杨氏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牵着夏初的小手在夫人堆里又转了一圈,也替她重新介绍了一圈。

        跟着吴氏的时候,虽然也跟众位夫人们问过好,但真正记住她的却没几个。毕竟吴氏能量不大,谁又会在意她夫家的侄女儿如何呢?

        夏家能叫这些眼高于顶的贵夫人看得上的,不过一个夏雪而已。

        而杨氏却不同,她出身便是豪绅名门的杨家,被她认同并郑重其事的特意介绍给众位夫人的女孩儿,是能够引起她们重视的!

        夏初这个时候自然也就明白了,杨氏这是在帮她造势呢!

        她的父亲是庶出,这就是她出身上的硬伤了。虽然她自己不很在意,但在高门大户的夫人们眼中,她兴许未必还赶得上夏挽秋,好歹夏挽秋她爹是个三品官啊!

        杨氏是好意,夏初心领她这份情。

        她应对得体,进退有度,没有丝毫谄媚,却也让众位夫人如沐春风。看她行事,倒是很有几分世家风范,不像是夏家那样的门第能养出来的女孩儿。

        杨氏因为上次的事情,原就对夏初印象十分不错,后来又有她帮忙劝解柳瑾诚一事,心里又给她加了不少分。如今却是又添了两分可惜……若是她还有一个儿子,定要为他定下这孩子。

        一开始不过是戏言,如今却有八九分的真心。

        “好孩子,”杨氏拉着夏初的小手,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念头来:“若是伯母的女儿就好了。”

        “柳伯母?”夏初惊讶地抬头看她。

        杨氏笑笑,正要说话,却不知从哪里跑出个小男孩来,也就六七岁模样,突然拽住了夏初的手,白玉似的小脸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夏三姐姐?”

        那孩子一团孩气,双眼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杨氏与夏初俱是一愣。

        “你是夏家的三姐姐,对不对?”小男孩拉着她的手,带着哭腔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夏初瞧着这张唇红齿白的小脸,一时的愣怔过后,便想起了眼前这孩子是哪个,便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帕子给他擦了擦眼泪,轻声道:“我是呢!你是彧哥儿吧?”

        正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宋家小公子,宋彧。没想到只见过一回,又时隔两年,这孩子居然还记得她?

        “三姐姐,”听她叫出自己的乳名,宋彧更是对她亲近了许多:“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看他哭的眼眶红红的,夏初便有些心软,轻声问道:“什么忙?”

        “你帮我叫外祖父起床好不好?”他晶晶亮的眸子看着她,说道。

        夏初怔住。

        “她们都说外祖父睡着了,叫我不要吵他。”他委屈的直抽鼻子:“她们都骗我,外祖父最不爱睡懒觉了。可是我叫他他也不理我,三姐姐你帮帮我好不好?”

        小孩子的童言童语最是叫人心碎。

        杨氏叫他几句话说的差点落下泪来。

        夏初怔怔的看着他。

        恍惚中好像听见有个小女孩拉着她的手哭着对她说:“母后,你不要睡了好不好?”

        那是……她前世抱养的一个嫔妃的女儿的声音。她生母却是个没福气的,生了孩子没熬住,产后风去了。

        那时她已经年近五十,皇帝让乳母把那孩子抱来,问她愿不愿意养。

        她本来不想费这些无用的心思,只是她似小猫一样哀哀的哭泣,却叫她于心不忍。

        只是她后来身子越来越不好,养她到七八岁,便已起不了床。

        她临终时,把那丫头托给了贵妃照料,也不知后来如何了?

        自打投胎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过问过这些事情,努力的想要把前世的一切都抛开,都忘却。

        以为忘却了,便可以无忧,便可以无知无觉得重生生活。

        其实却不能。

        前世,终究给她的灵魂刻下了印记,叫她淡然冷漠,叫她冷眼旁观。

        “彧哥儿,你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透着一股浓浓的哀伤:“你外祖父他……太累了,所以醒不过来了,咱们不要去吵他,让他好好歇息好不好?”

        “可是,外祖父最疼我了,每次我来,他都会起来陪我玩的。”

        “他累了啊,要休息很久很久,所以暂时没办法陪你玩了。”

        “那,好吧!”宋彧扁扁嘴,但他是乖孩子,要听话,于是便道:“那等外祖父歇息好了,在陪我玩儿。三姐姐,你陪我玩好不好?”

        夏初扭头看向柳夫人。

        杨氏已经擦了脸上的泪,见她看过来,便点点头:“你去吧,我叫个丫鬟跟着你,同你大伯母说一声便是。”

        “多谢柳伯母。”夏初应了声,牵起宋彧的小手,拉着他往外走:“彧哥儿会不会打双陆?咱们打双陆玩好不好?”

        “好!我会打,外祖父教过我!”宋彧连忙道,脸上虽还带着泪,却已是有了笑模样。

        世上最无情的,大约也是孩子。

        因为不懂离别,也不知道哀伤,最容易受他人的言语和情绪影响。

        她牵着他出了门,半路上遇到了急急忙忙找来的两个宋家的丫鬟,她们留了一个带着两人去了温氏的院子里,另一个则回去报信。

        丫鬟找出了围棋给他们,夏初陪着宋彧打了好一会儿双陆,温氏才带着一身重孝的宋夫人找了过来。

        “你这孩子,真是不听话!”两人的眼眶俱是通红,宋夫人抓过宋彧便拍了他两下。

        终究是自己儿子,下手也只是轻轻的。

        她是顾家的庶女,定国将军的庶妹。但因顾老夫人没有女儿,在家时也是得宠的,因此父亲去了,难免伤心过度,也顾不上独子。

        没想到不过是一错眼不注意,他便钻进了人群,不知道走去了哪里。

        “娘……”宋彧倒也不哭,期期艾艾的凑到母亲身边,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眶,有些不知所措。

        丫鬟去找她们时,已经把前因后果说了,柳夫人那边,也派人告知过事情的原委。

        温氏看着已经起身站在自己身旁的夏初,眸光柔和。

        宋夫人也定了定心神,她身子弱,却是抱不动宋彧,因此只是揽了自家儿子在身侧:“这是夏家的三小姐吧?我是你宋伯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夏初倒是记得她,自个满月的时候她来过,后来也见过两回,不过都只是打了个照面,对方也未必就注意到她,因此只是轻唤了声:“见过宋夫人。”

        “好孩子,”温氏拉了她的手,将手上一个白玉的镯子褪给她戴上。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难为她竟能把彧哥儿给哄好:“今儿多谢你了。”

        “顾夫人……”不过是一件小事哪里受的这样的重礼?夏初吃惊:“这镯子我不能要。”

        她刚要褪下镯子,却被温氏按住了。

        “长者赐不可辞,”她道:“叫我伯母就好,你这孩子就是多礼。时辰不早了,我让丫鬟送你去找你祖母好不好?”(未完待续。)

099 圣眷正隆皇子来

        “好,劳烦顾伯母。”夏初乖巧的应道。

        “三姐姐~”宋彧闻言,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像是舍不得她这个玩伴,小脸上满是不舍。

        宋夫人看着儿子同夏初亲近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家里没孩子,就这么一根独苗,平时到底太过孤独了些,逮着个漂亮小姑娘就叫姐姐。

        “彧哥儿乖,”夏初扬起一个笑,摸了摸宋彧白嫩嫩的小脸:“以后姐姐再陪你玩。”

        “嗯,三姐姐跟我回家不行吗?”他不舍得抓着她的手,眨巴着黝黑的眼眸看着她道:“我有很多有趣的玩具,都给你,你跟我回家吧!”

        顾夫人闻言噗嗤一笑,连宋夫人都忍不住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片刻就散了,道:“彧儿,不许缠着姐姐,姐姐有事呢!”

        这位宋夫人……还真是不会带孩子。

        这位宋顾氏到底也还是太年轻,看她的模样,也就三十岁出头,宋彧既是独子,想也是生的极晚,难免受到家里宠溺。可这孩子仿佛是天生乖巧,她说打双陆,便安安静静的跟着她玩了好一会,也不吵也不闹的,瞧着就叫人心疼。

        宋小豆丁被自家娘亲这么一说,也不敢再开口纠缠,只是眼巴巴的望着夏初。

        看着那双眼睛,真的有种不舍得让他失望,看他那璀璨如星的眸子黯淡下来的感觉。只是有些承诺,却不能随口就说,哄了一时,却落下了没信用的标签。

        尤其小孩子,眼明心亮的,最是欺骗不得。

        说一个谎言已是不得已,再许下做不到的承诺,那就是恶性循环了。

        她只是摇头:“姐姐有自己家,所以不能跟你回家,不过你可以来找姐姐玩,姐姐家里有两个小侄子小侄女,可好玩了,下次你来我家,我带你去看他们好不好?”

        “真的?”宋小豆丁先是双眸一亮,又有些为难的道:“可是……可是我要上课……”

        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偷瞄着自家母亲。

        宋夫人立时便知道这小滑头的意思了,瞪了他一眼:“不许逃课!回头你爹爹骂你!”

        说到宋守备,宋彧似乎有些怕他,缩了缩头,撅起了小嘴,再不说话了。

        夏初也不再出声。

        她方才的话,已经有些逾越了,毕竟没有经过家里大人的同意,就擅自邀请别人。再者,宋家也是要给顾老爷子守孝的,守孝期间,哪怕是宋彧这个小孩子,也是不能随意出门的。自家人家里来往一下也就罢了,跑到别人家做客这种事,总还是要避讳些的。

        温氏正要叫人进来,却见一个嬷嬷走了近来,低头恭敬地道:“世子来了。”

        “许是有什么事,”温氏道:“让他进来吧!”

        说完了,才发现夏初还在。她想了想,却没有让夏初特意回避,而是对她道:“丫头,早年你也是见过騰儿的,不知你还记得么?”

        夏初点点头:“记得。”

        她若真是个小女孩,忘了也就忘了,可偏偏她不是。

        那个剑眉星目的少年,即便受了惊吓也晓得护着弟弟,见之便难忘。

        “见过母亲、姑母。”顾騰走了进来,见屋里多出一个女孩儿来,有些惊讶,但还是先向长辈行礼问候。

        许是到了年纪,他的嗓音有些喑哑,如同公鸭嗓子一般,不复从前的清越,不是很好听。

        甚至有些难听。

        “这是夏家的三妹妹,你们从前见过一面的。”温氏出言提点到。

        顾騰顿时恍然大悟,惊马那会他已经大了,许多事情都还记得。在夏家的马车上隐约见过她半个身影,后来在家里又看了一眼,倒也还记得她早先的样子。

        ……同那时不太一样了。

        一头黄毛已长成了如瀑黑发,干瘦的小脸也白胖起来,整个人都长高了许多,看着娉娉婷婷很是婀娜,已有几分少女风姿……顾騰脸上一热,连忙挪开目光,落在她脚上的玄青色绣花鞋上,弯腰作揖道:“夏三妹妹好。”

        夏初稍稍让开身子,只受了他半礼,又福身还礼道:“见过世子。”

        “騰儿,你来寻我,可是有事?”

        顾騰道:“是父亲让儿子来请母亲,二皇子仪仗已到后街,请母亲去前面主持。”

        温氏一惊,忙道:“我知道了,这就去。”

        夏初若有所思。

        大晋朝皇子不得结交朝中臣子,而如今二皇子领了皇子仪仗大张旗鼓而至,向来该是今上的意思,代为祭奠。

        她听洛子谦提起过,顾老将军乃是一朝老臣,和今上十分亲厚,当年顾老将军为了儿子的前程致仕,当今尤为不舍,屡次挽留,到底还是准了,却还时常招他进宫伴驾。

        如今老臣先去,今上身子不好,让皇子代为拜祭也是有的。

        顾家圣眷正隆啊!

        “妹妹同我一道走吧!”温氏道,又看了眼夏初,转而看向自家儿子,沉吟了半晌,道:“騰儿,你顺道送你夏家妹妹去祖母房里,夏老夫人在那边,顺便告诉你祖母一声,知道了么?”

        “是,母亲。”

        夏初便与两人道了别,跟着顾騰往顾老夫人屋里去。

        顾氏使人抱了儿子,送到丈夫身边去,自己则和温氏去往灵堂。两人倒也不赶,后街离将军府还有一段距离,左右香案都是早就预备好的,慢慢走过去也来得及。

        “大嫂,您……是不是看中了夏三小姐?”顾氏犹豫了好一会,才将这话问出了口。

        派人给母亲传递消息,也不是非得让世子去不可,却还让他‘顺便’送夏初。

        到底哪个是顺便,明眼人一看也就明白了。

        “你倒是眼明心亮,”温氏并未否认,反而问道:“你看她如何?”

        “小小年纪进退有度,生的不错,性子也好。”顾氏肯定的点点头,但又有些犹豫:“只是她父亲……毕竟只是庶子。”

        他们这样的人家结亲,早已不往上挑人了。世家贵女并不是那么好娶的,杨氏当初会嫁给定国将军,还是今上做的媒。

        夏家的门第如何且不论,单就出身而言,一般的人家还真看不上他们家的。

        夏家祖上于宋家有恩,两家关系一向不错,顾氏对夏家人倒还算了解。

        整个夏家,出息的唯有一个夏彦,却是个孤臣,并无人脉。而夏庆,而立之年才点了江阴县丞,不过是个微末小官,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夏初的母亲出身乡绅富户,又能教她什么?那位夏老夫人倒是一向有口皆碑……但她年事已高,恐怕并没有精力管教孙女儿了。

        如今瞧着好,以后却未必。

        若是夏彦嫡女也就罢了,吴家的家教还是不错的,看吴氏管着夏家中馈,一年强似一年便知道,掌家很有一套。可吴氏的女儿已经嫁进了尚书府,还是次子媳妇。

        他们家挑儿媳妇,还是世子妃,再怎么也轮不到夏家庶子的女儿吧?若是为她哥哥那两个庶子选的,倒也还罢了……

        只是看大嫂的样子,分明就是瞧中了她做世子妃的!

        那个小女孩……真的担得起世子妃的责任吗?

        “咱们家隆恩太甚,再不能与高门大户联姻了。”温氏看了顾氏一眼,淡淡的道:“你哥哥的意思,世子妃身份低些不打紧。倒也不是非她不可,现如今也只是我一个想头。咱们还得守孝三年,到那时她也才十二……”

        正是好说亲的时候。

        只是,那时顾騰起码十五六岁了!若是真定了这孩子,怕还要再等上两三年,等她及笄后才能成亲,彼时顾騰可就小二十了!

        顾氏蹙了蹙眉头,见自家嫂子并无多说之意,便也不出声了。

        终究这件事还没定下,她一个出嫁女,说多了也不好。

        那厢夏初却并没有想到温氏竟是将她当成了儿媳妇的人选,虽说她也觉得温氏对她的态度好的有些太过,却始终没往这上头想过。

        自古两家共结秦晋,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虽有高门嫁女低门娶妇之说,但真正疼孩子的人家,并不会这样做。古语有云:齐大非偶,难成鸳盟,绝非良配。

        顾騰走在前面带路,夏初跟在他身后一步远,他的步子迈得并不快,像是怕她跟不上似的,刻意放慢了,时不时的跟她搭两句话,免得冷落了她。

        这个少年,倒是好性子。

        温氏的院子离顾老夫人那里并不远,没一会就到了。

        顾騰果然‘送’了夏初进屋,顺便将二皇子仪仗将至的事情告诉了顾老夫人。

        “快扶我起来,给我更衣。”原本卧在床上的顾老夫人顿时挣扎着要起身,二皇子亲临,她虽有一品诰命,却也不好托大。

        夏初趁乱站到了洛子谦身边,倒是没想到夏挽秋竟也在这里,此刻正盯着顾騰看。

        ……那目光,直白的叫人汗颜。

        幸好顾騰与顾老夫人也顾不上她们祖孙三人,并未发现夏挽秋无礼的举动。

        “祖母莫急,还没到。”顾騰忙劝了一声,只是顾老夫人却并不听他的,只得无奈道:“孙儿到外头等您。”

        “等我做什么?”顾老夫人气喘吁吁的一摆手:“你是世子,去跟着你爹就是!”

        “是,孙儿告退。”

        顾騰出了屋子,洛子谦也跟着辞了出来,领着两个孙女离了顾老夫人的院子,往灵堂那边女宾客们所在的堂屋而去。

        “挽秋,你方才失礼了。”洛子谦见周围并无外人,低头看了夏挽秋一眼,说道。

        她一怔,面上有些不解。

        她明明一直老老实实的什么都没干啊!

        见她根本不明白,洛子谦忍不住有些胸闷。也不知是她到底从哪里来的天外来客,全无规矩体统,哪有女儿家直勾勾的盯着男人看的?

        且她仿佛还十分的不以为意,半点都不觉得害臊!

        只是到底是别人家,也不好现在给她说这些。

        夏挽秋莫名其妙的看看祖母,又看看夏初,见她低着头只是安生走路,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越发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她到底是怎么失礼了?

        对了,二皇子!

        夏挽秋突然就精神了起来,这位可是小说中的男主,日后要登基做皇帝的主儿!

        她忽然想到自己来找祖母的原因,一是那边人太多,热的慌,二来又见到了女主——吴卿芸也来了——她如今不很待见女主,便跟吴氏说自己有些累,想避开了去。

        吴氏便让人领了了她去找祖母。

        莫非,这就是女主和男主的第一次见面?

        实在是之前的剧情早就记不清了,她根本就忘了小说里吴卿芸是怎么搭上二皇子的,否则如今也不必这样绞尽脑汁。

        她心里好奇的紧,着实很想亲眼看看这位男主大人到底生得怎么个俊秀好看的模样,会不会比方才见到的定国将军世子更隽逸?

        刚刚那个少年,可真真是俊朗。

        不过,夏挽秋到底还是失望了。

        皇子仪仗到了将军府,宾客们早就先一步避开了,只留了顾家一家人迎驾。因着二皇子乃是代表今上来祭拜顾老将军的,还特意预备了香案,请他上了一炷香。

        倒是见了二皇子妃一面。

        夏挽秋打量着这个短命的二皇子妃,她如今不过二十多岁,面如银月,眉目端庄,看着气色极好,完全没有过两年就会因病故去的丝毫迹象!

        可是作者还是把她给写死了啊……一句病死就了结了她的一生。

        看着眼前格外鲜活而真实的美丽女子,夏挽秋着实没有办法将她和小说中只出现过一两次名字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想到如今已经嫁入了柳家的夏雪,心中不由一动。

        姐夫都没死……会不会,这一次二皇子妃也不会死了?

        若真是这样,她就不必怕那个吴卿芸了!说到底,男主才是女主最大的金手指!没有了男主这个未来的皇帝,报复夏家这件事,靠着她自己一个女流之辈,恐怕是做不到的!

        二皇子与二皇子妃只是在将军府略坐了坐便离开了。

        期间夏挽秋一直盯着吴卿芸的方向,见她并没有出过门,也不曾和二皇子妃说过话,不禁松了口气。(未完待续。)

100 忧患初现夏庆升官

        二皇子和二皇子妃离开定国将军府后,前来悼信的宾客也陆陆续续告辞离开了。

        满堂宾客,又有多少真正为了顾老将军而来呢?

        这可不好说。

        不是自己的亲人,就算伤心也有限。

        夏家人是跟着其他人在中途离开的——留到最后的几乎都是将军府的亲近之人——温氏还特意将女眷们送到了二门外,直到与等在外院的夏老爷子他们会和,这才留步。

        只是短短一段步行的路程,洛子谦就敏锐的察觉了温氏对待夏初过于温和又带着几分审视的态度,并不是戒备,反到像是格外的关注。

        她的目光落在了陪着定国将军顾耀一起陪着夏老爷子等她们出来的顾騰身上,微微一凝。

        ……不会吧?

        洛子谦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夏初,却见她神情有些淡淡,似乎和平常不大一样。她至始至终一眼都没有将目光放在那隽秀的少年身上过,或者说,根本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

        有点奇怪啊,她这副样子,别人瞧不出来什么异样,她却分明感受到了少女的魂不守舍。

        夏府来接人的马车只有两辆,女眷这边人多,就显得拥挤。上了马车之后,因为吴氏和小吴氏,以及夏挽秋都在,因此洛子谦并没有问夏初什么。

        众人的兴致都不高。

        大热天的出门做客,虽然屋里有冰盆,身上却还是出了汗,****的里衣黏腻的很,贴在身上一点都不舒服。而此刻五六个人挤在半封闭的马车里头,更是闷得不行。

        男丁们坐的那一辆停在了家门口,而她们这边却直入了内院才停下。

        “都散了吧,晚膳就在自己屋里用,晚上你们也不用过来请安了,好好歇歇,避一避暑气。”洛子谦直接在院门口打发了众人散了,连原本准备再敲打一番夏挽秋都顾不上了。

        “是,母亲。”吴氏忙道。

        小吴氏和夏挽秋也跟着道:“是,祖母。”

        点点头,洛子谦便领着夏初回了慈和堂,各自洗漱过后,又坐到了一起。

        一时之间,却有些相顾无言。

        到底还是夏初先开了口,结束了这难言的沉默:“平安她……过的好吗?”

        平安。

        这两个字用得地方极为广泛,每年写的门联中有泰班都是诸如‘家宅平安’之类的语句。

        可洛子谦知道,她口中的平安,是一个名字。

        而作为名字,又是她们两人都熟悉的人,那就只有一个。

        洛子谦微怔。

        两人‘认亲’之后,明了了对方是谁,以及如今尴尬的身份之后,却十分有默契的,从未提起过上辈子的事情。

        那些人那些事,哪怕多么刻骨铭心,也终究都是过往前尘,不值一提。

        夏初定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她也从来没问过,她死后发生了什么。

        人死如灯灭。

        但如果说那个世上,有令她牵挂的人的话,她洛子谦最多只能排第二。

        第一就是平安。

        平安是皇后的女儿,虽然不是她生得,但甫一落地就抱养到了她的身边,还记到了她的名下,跟亲生的也不差什么。

        皇后从没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做。

        但洛子谦却是知道的,皇帝是想补偿。

        她做了一辈子皇后,却一生连个孩子的影子都没见过——并非是她不能生,而是皇帝不敢让她生。梁国公的后人,名望太高,可以做皇后,却不能做下一任皇帝的生母。

        而夏初之所以后来身子败坏的那么快,却不是太医所说不知名的罕见疾病,而是因为皇帝让人给她下了致人虚弱的药——他要她死在自己前头。

        他连名义上的太后都不想让她做。

        洛家的内功心法纵然再好用,也敌不过有人故意要败坏她的身子。

        可皇后一辈子都是那般温良恭顺,从未做错过一件事,行差过一步路,皇帝心中自然有愧。最后她身子越来越差的那几年,便给了个孩子给她聊以慰藉。

        皇后殁前,便将取了小名叫平安的宫里唯一的嫡公主交给她代为教养。

        那一年,平安才八岁。

        有时候洛子谦会觉得,皇后其实是知道的吧?

        她的身体为什么会坏的那样快,为什么会那么快就走到了尽头。

        至少,平安抱过去的时候,她必然是清楚的。

        “……她很好。”洛子谦整理了一下措辞:“她及笄的时候,是我亲自给她戴的凤冠。后来我做主给她定了我娘家的侄子……十八岁成的亲,陛……咳,封号安平。”

        嫁进了大将军府啊……

        夏初眸中闪过一丝安心,轻声道:“那就好。”

        便没有再多问。

        洛子谦的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她竟然就这么相信她娘家么?

        难道是因为……她当初跟她说了太多大将军府中事情的缘故?

        不过平安那孩子的确过得还不错,她一直很相信自己,对她的娘家也抱有好感,甚至成亲的时候,拒绝了皇帝赐下的公主府,直接带着嬷嬷和宫女和丰厚的嫁妆嫁进了洛家。

        数年之后,洛家早早分家,小夫妻俩也有了独立的宅院。

        虽说驸马不得参政,但皇帝异常疼爱这个女儿,像是要将亏欠皇后的都要补偿给平安一般,特许安平公主驸马入了金鳞卫,并在原先的心腹辞官之后,接掌了他最为亲信的皇宫侍卫。

        皇帝对安平公主的宠信,可见一斑。

        皇帝大行之后,她成了贵太妃。因无太后之尊,她便占了慈宁宫的地儿,名义上是太妃,倒跟太后也没什么两样。新帝为人宽厚,诸位皇子先后封分,公主之中,唯有安平加封大长公主之后,还特意赐了瑞安为号。

        洛子谦知道,这都是皇帝生前留下的旨意,新帝不过照做罢了。

        此后多年,诸王权柄被一再削弱,外嫁的公主们也不如先帝再时那般逍遥自在,唯独瑞安大长公主一生顺遂,驸马仍旧得新帝看重,后来执掌了金鳞卫。

        新帝……生母早逝,早年间,受过皇后多次恩惠。

        也许在夏初的眼里,她不过是做了一位贤良淑德的皇后应该做的事,可对小时候的新帝而言,却像是雪中送炭,是那冰冷的宫廷之中,他唯一可以汲取的温暖。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这些事情,她曾以为夏初会一一问过,但直到现在,她也不过问起一个平安而已。

        可见,那个皇宫曾给过她多么大的伤害。前世她一直以为她是淡漠平和,处事讲究个无为无过,如今仔细想来,倒像是被伤透了心,所以不再心有所动而已。

        因为看透了,反而不会再伤心。

        毕竟,她是原配嫡妻,皇帝登机时已经年过三十,却一直没有嫡子。

        只怕从一开始,他就是看着那个皇位的,也早早就想好了,要怎样应对之后的事情。

        只要明白了这一点,不说夏初,便是她,也要齿冷。

        最是无情帝王家!

        “对了,你今日怎么是跟顾騰在一块儿?”洛子谦又想起了温氏,心里琢磨着莫非她看上了夏初……这种情况若是换作在上辈子,她丝毫都不会觉得奇怪,夏初的人品自是上上等,被人瞧中喜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今生不同。

        夏初得知女儿后来日子过的并不差,就了了心头一桩事儿,听得她问话,还愣了一下,方才想起来她说的是去顾老夫人屋里那时候的事儿,便将前后原委简单说了一遍。

        洛子谦看夏初脸上丝毫没有多余的想法,似乎并不将那顾騰放在眼里过,心中一哂。

        她也是傻,都是见识过皇帝的人了,梁家又多出隽秀人物,一个顾騰,在夏初眼里,只怕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还真不够看的。

        顾騰如何,与洛子谦也并无干系,她不过是白操心了一场。

        只是回过头去想想,日后夏初的亲事,只怕是个大难题……洛子谦心里觉得,便是这个世上的皇子都未必配的起她。

        门当户对的人家家中,可有足以匹配她的小公子?

        别说,她想了一圈,把见过的诸多年龄上还算合适的少年们一一品味了一番,着实没有找出一个能让她觉得满意的人选来!

        这可怎么办?

        夏初并未察觉洛子谦竟是愁上了她的亲事,若是知道了,只怕要说她是庸人自扰。

        **

        定国将军府顾老将军的丧事办的盛大。

        第二日顾家接了皇帝的恩旨之后,前往悼信的宾客更是多了起来。因前一日已经去过,是以夏家只是遣了吴氏夫妻去参加,停灵这几天,每日都要去坐一坐的。

        只是到底盛夏时节,炎热的天气使得尸身腐坏的速度加快,纵然有冰块冷着,却也熬不住七日,只得停灵了三日之后,就敲敲打打着上路下了葬。

        那一日,京城郊外的顾家祖坟处,漫天的黄白纸如杨花般纷飞,沿路还有听说过顾老爷子威名的百姓凑热闹,孝子孝女哭声震天,舍出去做布施祈福的米粮也不知凡几。

        顾将军因要守孝上了折子,今上却不允,让他夺情。他却不肯,接连再三的上了丁忧折子,又传出顾老夫人卧病在床无法起身的消息,今上无法,这才允了。

        自此,顾家便闭门丁忧,守起孝来。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夏家正往各处送了中秋节礼,其中也有定国将军府的一份——虽说孝中不好大办宴席,但节还是要过的。

        顾家来还礼的下人应是得了主子吩咐,特意将此时透给亲近的人家。

        中秋节家中也给延请的先生放了假,是以这几日不必上课,夏挽秋被吴氏带在了身边教导家事,小吴氏前几日又病了一场,梅氏身怀有孕苦夏的很,倒是只有夏初每日伴着洛子谦。

        “看样子,当今的身子真是不大好了。”洛子谦若有所思的对她道。

        皇帝虽称万岁,到底也只是凡人,凡人都有生老病死。当今身子不好的消息已经传了数年,久到浮躁的人心都再一次安稳了下来,若非顾家透漏了这么一出,洛子谦也想不到这一点。

        在朝为官者,只有不肯丁忧的,哪有不愿夺情的?

        且顾家圣眷正隆,一向受当今看重,便是丁忧守孝三年之后,复起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为何当今却再三想要夺情?

        这一来一回之间,机敏的人家就觉出了味儿,绝不是顾将军孝顺要为老父守孝那么简单!

        人心开始浮动。

        从龙之功人人想要,可也要眼光精准能挑中对象才行。

        当今如今有三个儿子都是储位人选——先太子乃是嫡长,按着理法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惜他福薄去的早。之后便再没有立过储,现在这皇位归属就扑朔迷离了起来。

        这三位皇子,分为:二皇子、七皇子与九皇子。

        二皇子年富力强,三位皇子中最是老成持重。他比另外两位大了好几岁,早早的参与了朝政事物,于政务上乃是一把好受,常受当今夸赞的。

        只是他出身低,又没有个有力地外家支撑。妻子倒是出身勋贵,娘家虽然显赫,可那等人家,却是最不愿意趟这趟浑水的,因此反倒显得势单力孤。

        七皇子也有二十来岁,年轻气盛的,难免就有些不大不小的毛病,说起来无伤大雅,但做储君人选时,便难免令人诟病,受人攻讦。

        不过他外祖乃是靖国公,素来与皇帝亲厚的功勋人家,妻子出自书香门第,竟是占了勋贵清流两方的好处,也是储位的有力人选。

        九皇子年方十七,成亲没两年,为人端方秉正,又十分受当今宠爱。他母亲是当朝贵妃,也是三位皇子中唯一个母亲还建在的,这无疑为他拉了许多分数。

        至于其余几位还建在皇子……除却年纪太小的没有机会,其他人是不提也罢。

        因着这件事,京中许多人家这个中秋都没有过好。

        但夏家却得了个好消息。

        却是从江阴那边传来的消息,原江阴县令因贿银过万被查出,直接入了大狱。县衙无人,便由夏庆暂代县令了一段时间,六月时得了确切的消息,因他这二年考评不错,吏部那边直接提了他继任了江阴县令,另有文书一人提为县丞之责,缺少的文书自不必朝廷选派,由他自己从县中生员里选拔即可。(未完待续。)

101 中秋刚过又重阳

        夏初如今也算是官员子女了。

        县丞虽大小也是官身,可‘未入流’三字,就彻底将他排在了九品之外。县丞就是县令副手,多数的事情他都要做,却没有那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想要晋升,一要累积资历,二来,就要看家中给不给力,能不能真正让他涉足官场了。

        而在他晋升江阴县令这件事上,夏彦是出了力的。

        夏彦任职的京兆尹府与吏部并无干系,但这并不代表他就真的无能为力。在朝为官多年,总有几位同年的知交,其中有一位,便是任职于吏部的侍郎。

        纵然侍郎不比尚书那样职权甚大,推荐一位县丞接任县令的能力,却还是有的。

        夏彦知晓江阴县令被罢职一事,又清楚如今当今只怕顾不上这等小小的职位变迁,便立时想到了自家弟弟上头——夏庆也是洛子谦一手教养的,于夏彦而言,还真没觉得他这个庶出的弟弟跟嫡出的有什么差别。

        他品级高,又一向与那位侍郎大人交好,不过是这样一件小事,自然水到渠成。

        夏彦也并未向家里表功,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此还是洛子谦问起时,他才点头的。

        夏初冷眼瞧着,她这位大伯,倒是被教的很有世家子弟的宽阔眼界。

        作为知县的女儿,夏初的身份立时便水涨船高。她如今还不满十岁,而朝廷官员,每一年都有任期考核,连着三年考绩不错的话,夏庆高升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她那位便宜爹爹虽然于读书上没有天赋,然处理庶务到还是很不错的,只要不曾行差踏错,不说每一年都是优,至少能得一个良。

        疏通一番关系,在她出嫁之前,升到五品并无问题。

        当然,五品官在京里就是微末小官,世家大族就没有能看上眼的。不过在地方上,即便还论不上大员之列,可到底是有实权的,她这个做女儿的,自然也能沾不少光。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整个夏家都是欢欣鼓舞,便是大房那边,也十分高兴。夏家两兄弟素来感情好,弟弟有出息,也能做哥哥的助力,这自然是好事。

        洛子谦眼波微动,对她笑道:“如此,如今京中纷乱,不回来也好。只是老二和老二家的这几年都回不到京里来了,你想不想爹娘?”

        这是真把她当小孩子问了?

        若非夏挽秋还在屋里,夏初定然毫不客气的奉上白眼一枚。

        “想。”她老老实实的点头:“不过爹爹的前程要紧,初儿有祖母和姐妹们陪着就好。”

        夏挽秋暗地里撇了撇嘴,二房的这个三妹妹,还真是马屁精。

        夏挽秋早就不是初来咋到什么都不懂的那个她了,在教养嬷嬷的调理下,真真有如脱胎换骨一般。季嬷嬷被洛子谦敲打过后,是下了死力气的,就算夏挽秋心里不以为然,她也让她把所有的规矩都扎扎实实的记在心中。

        习惯的养成,不过只需要七天。当她开始习惯了这些规矩,纵然心中有着不同的想法,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古代少女了。

        等夏挽秋猛然惊觉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时,她的锐气与棱角都已经被打磨的差不多了!

        “你能明白就好。”洛子谦看似满意的点点头,实则心中暗笑。

        以夏初的心思,多少年不曾对人曲意逢迎过,即便那二人是她这辈子的父母,整日的扮乖卖巧撒娇也是很心累的,恐怕还巴不得不常见面呢!

        当然,再过两年就好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再不必做那别扭的样子,只要温婉贤淑的端着,任是谁都挑不出一个不是来。

        左右,那本来就是她戴惯了的面具!

        “你婆婆呢?”洛子谦扭头看向小吴氏。

        今儿早晨,吴氏倒是没来,是小吴氏领着夏挽秋过来的。

        “晨起母亲身子有些不适,所以让孙媳妇代为告罪。”小吴氏忙道。

        经历了兄长职位变迁的事情,小吴氏身上的轻狂倒是少了不少,再不见先前的得意。

        洛子谦点点头,又问道:“安姐儿可好?怎么没抱来我瞧瞧?”

        “好着呢!她小人儿觉多,孙媳出门时,已是又睡下了,这才没有带来。”小吴氏眉眼淡淡的道。她并不很喜欢这个女儿,本就有些重男轻女,安姐儿早产又夹着兄长之事,对她有些不待见,因此扯开话题道:“母亲说今夏才换了厨子,不知祖母吃着可还合意?”

        “原是换了,怪不得这几日敬上来的菜色都是些新鲜花样,吃着倒还爽口。”府中的厨娘原是北方人,口味重,冬日里吃着还好,入了夏油腻腻的便不怎么开胃。连着几日吃了清爽的小菜,洛子谦原还以为是开窍了,不想却是换了:“怎么就换了?”

        “也不是特意要换她,而是她家里人来求了出府,母亲想着到底放她们一家团聚的好,这才允了。”

        “这倒是好事,你母亲心善,你也多跟着学学。”洛子谦眉眼舒展,含笑道。

        “是,”小吴氏忙应了,又笑着替夏挽秋表功:“其实不只是厨下的功劳,二妹妹也写了好些菜谱出来,那些个吃着爽口的,都是二妹妹的主意。”

        “哦?”洛子谦像是有了兴趣,看向夏挽秋。

        只是她的目光平平淡淡的,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悦,夏挽秋便有些忐忑道:“只是一些小菜方子,吃着爽口,做起来也便宜,孙女儿想着大家都苦夏,吃这些个也好开开胃口。”

        “嗯,难为你有心了,做的不错。”

        “嫂子也吃着好呢!原以为是厨下的功劳,不想却是二姐姐,倒是该多谢二姐姐的。”夏初笑着接话道:“还是二姐姐有法子。”

        夏挽秋忙摆摆手,摇头道:“没什么的,不用这么客气。”

        夏初莞尔一笑。

        又说了几句话,也就散了,夏初从洛子谦那儿告退,去了梅氏房里,说了这事。

        梅氏沉吟了一番,只问道:“前些日子大妹妹成亲,二妹妹添妆的银子不凑手,是问五弟那边借了一些的吧?”

        夏初点点头:“仿佛是如此。”她却不能说这主意是她出的。

        “那就好,直接给她送银子怕她不喜,还是送两匹缎子去。”梅氏心下便有了主意,喊来了青禾:“你挑两匹缎子送去给二小姐,再从库里取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一并送了去。”

        青禾怔了怔,却不知为了什么缘由:“少夫人吩咐奴婢本不该驳,只是总要有个缘故……”

        哪有给家里的姑娘送东西却送文房四宝的?

        “你只说多谢二妹妹的方子就好,我吃着好,问问她还有没有旁的,去吧!”

        梅氏含笑打发了青禾,又督促着夏初在她屋里写半个时辰的大字。

        其间青禾果然又拿了两张膳食方子回来,却是标注了专门给孕妇吃的,还有一些孕期注意事项……夏初扫了一遍,只觉得满脑袋黑线。

        “二妹妹懂得不少。”梅氏看了,面色不变,不动声色的叫青禾收了起来。

        夏初手上顿了顿,一滴墨汁坠下来,这一页的大字也就废了,白鹭忙重新替她换了纸墨。

        “二姐姐喜欢看些杂书,许是书上看来得吧?”她一边帮着描补,一边心里直叹气。夏挽秋果然是个没心眼的人,领会了梅氏的好意,就想着报偿一二。可未出嫁的姑娘家写这些,叫旁人看了怎么想?她本不该懂这些。

        偏偏有些话还不能掰开揉碎了同她说,难道要告诉她,‘我早就知道你来历不对劲,是个天外来客孤魂野鬼?’且不说夏挽秋怎么想,倒是把自己和贵妃都括了进去。

        因此自来,洛子谦都是让季嬷嬷教着,自己半点不插手的。

        夏初写好了字,梅氏忽然想起夏挽秋那纸上写的关于“胎教”的部分来,虽然她不明其意,但从字面解释,似乎是对腹中孩儿有好处的,因此便笑着问夏初道:“不如你给我弹一会琴?”

        夏初无可无不可的应了。

        因梅氏是孕妇,她也不敢弹些太过激烈的乐曲,因此挑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来弹,叮叮咚咚拨弦声响起,清脆入耳又婉转流畅,如沐春风一般舒适。待她琴声落定,却发现梅氏已经倚在软榻上睡着了,白鹭早给她盖了薄毯,以免她受凉。

        夏初勾起一丝浅笑,起身站了起来,制止了就要说话的白鹭,叫她跟着自己出了房门,留了细心的青禾在屋里照顾梅氏。

        “你和青禾都是识字的,若是嫂嫂想看书,你们读给她听,莫要让她费眼睛;若是想弹琴,便来寻我就是。”夏挽秋吩咐道。

        她能感觉到夏挽秋所写的‘胎教’应当不错,只是丫鬟识字的不多,会弹琴的就更少了。也就是梅氏出自书香门第,这才自带了两个认字的丫鬟,但让她们弹琴,那就是真为难。

        为儿女计,哪个做母亲都不会怕麻烦,只又怕她看书弹琴劳了心力,孕中本就容易疲惫,还不若只是让她听听就好。

        “奴婢知道了,三姑娘放心。”白鹭忙应道。

        她虽是梅氏身边心直口快的‘祸头子’,却也是真正忠心的。

        比之青禾,她是冲动,但这冲动之中,却带着两分纯粹,这样直白简单的人,看一眼就到了底,不用费心思琢磨,也怪不得梅氏喜欢让她在自己跟前伺候着。

        **

        不知不觉,就进了九月。

        前几日下了几场大雨,天气凉快了不少,洛子谦瞧见夏初身上的衣衫似乎又短了不少,一边叹着小孩子长得快,一边又寻了裁缝来给家里人量体裁衣。

        也是到了该做衣裳的时候。

        京里的衣裙花样换的最快,时兴的样子送进来,家里的女眷都颇为高兴。夏初不止挑了自己的,还另做了几套大小衣裳给江阴那边的爹娘兄长和妹妹。

        江阴那边要比京城冷上许多,秋衣也做得厚实些。爹娘的尺寸家里都是有的,因不知是否胖瘦清减,便略略放宽了一寸,叫针线娘子改一改收一收就能穿。

        瑜姐儿也有三岁多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身量都差不多,便挑了颜色鲜艳的做了几套,只二哥夏修的最不好做,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便是估摸也估摸不准,便挑了时兴样子的布料送去。

        这些林林种种的,竟也裹了一大包叫人送去。

        重阳节前才打发了送东西的人上路,郑家那边却来了人,说是郑老夫人病了,想外孙女的很,要接夏初过去小住几日。

        当女儿的不在身边无法侍疾,做外孙女的去探望也是应该。

        洛子谦命人给她收拾了包裹,夏初带上桃儿杏儿便坐上了郑家前来接人的马车。

        来接人的是她最小的舅舅,却也已经足有三十岁了,瞧着倒像个温文儒雅的,待人接物也很能拿的出手,只是说话的时候难免透出几分商人的圆滑世故。

        夏初在车上便问了跟车的婆子,得知外祖母只是前几日不小心受了凉,这才稍稍放心。

        到底是年纪大了,一些小毛小病生气来,总比常人厉害几分。

        进门先拜见了外祖父,才跟着领路的小丫头去了外祖母房中。她的外祖父母与夏老爷子洛子谦不同,几十年都住在一个屋里,是以屋子里有不少外祖父的东西。

        人所处得地位不一样,生活习惯自然也不同。

        一开始察觉这一点的时候夏初还觉得新奇,时间长了,就只剩下羡慕了。

        能几十年如一日相濡以沫,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样平凡的温情,她大约是一辈子都无法领会的吧?

        屋子里一股淡淡的药味,并不难闻,郑老夫人精神还好,只是恹恹得吃不下东西,又是流清涕又是咳嗽的。

        见夏初来了,郑老夫人虽然高兴,却不肯叫她近前,怕过了病气给她。

        夏初却不在意,她的身体好得很,洛子谦也说过,她如今已有内力护身,一般的小毛病再难沾染,因此执意接了丫鬟手里的药碗,一口一口喂她喝尽,又取了蜜饯喂给她吃。

        “早先就想接你过来散散心,只是你们府里一直事儿多,总不好去打扰。”郑老夫人说了缘由:“倒是我这个老婆子病了,还要叫你操心。”

        “怎么是操心呢?”她扬起笑脸,道:“外祖母待我那样好,初儿最喜欢外祖母了。”(未完待续。)

102 外祖家其乐融融

        老人家患病,最重要的还是靠一个养字。

        夏初知道许多宫廷里养生的方子,郑家又不差钱,她写了两个不打眼的出来,当日就配齐了。

        丫鬟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进来,郑老夫人下意识就要皱眉,只是到底当着外孙女的面,不好意思说她不想喝药。

        不过近了前来,却闻着一股香甜的味儿直冲鼻尖,倒像是果香味儿。

        郑老夫人闻多了那苦药汁子的味道,忽然得见这个,竟有些好奇:“这是什么?瞧着不打眼,闻着味道倒是不错。”

        “这是古法用冰糖汁子熬制的枇杷膏,滋阴润肺的,治咳嗽祛痰极有效。”夏初笑道。“这可是好东西,丫鬟们小火慢熬了两个时辰才得这么一碗呢!”

        “又是冰糖又是枇杷的,想必不很难吃,端来我尝尝。”郑老夫人心里头一把算盘拨拉的噼啪作响。这咳嗽是难受,若真能治得了这个,真是极好。

        丫鬟听了头低的更低了,哪里是枇杷啊,分明就是枇杷叶子!

        但家里老夫人吩咐了,也不能不停,只得往床边来。夏初上前拦住,让她搁在桌上:“这个却不能这么吃,太腻了。”

        小丫鬟有些不知所措。

        郑老夫人心里琢磨着,恐怕到底还是药,吃药就得讲究!

        也没看夏初人小舅信不过她,十分开明的道:“听初儿的!”

        夏初莞尔一笑,于是她又让丫鬟取了个小碗来,舀了一调羹浓稠的枇杷膏出来,再以不很烫的热水化开,那黑乎乎如苦药汁子一般的膏汁顿时便化成了浅褐色的一碗。

        这才端了过去,侍奉着郑老夫人喝药。

        郑老夫人浅尝了一口,只觉得入口是淡淡的甜味,并没有枇杷果的味道,反而带着点杏仁香,稍稍有点苦味,却又有一股奇异的清凉,安抚着她火烧火燎的喉口。

        虽咽下去后起效并没有多大,可总算是能往喉咙里灌进去了。

        总比那些苦得人脸都发黄的药汁好多了。

        咂了咂嘴,郑老夫人当即便伸出手来接过碗,道:“拿来我自己喝。”

        “那您喝慢点,还有些烫手。”

        其实就是要热乎乎的喝下去才好,不过郑老夫人咳了这么久恐伤了嗓子,慢慢吞咽更好些。

        “还是我外孙女儿贴心。”郑老夫人笑道。

        这话要是让儿子儿媳妇们还有孙子孙女们听到了,只怕个个都得叫屈。

        这可是亲娘啊喂,他们也孝顺啊!

        “这个寻常就可以做来喝,也没什么药性,家里人都可以用一些。”夏初看她慢慢喝了,垂首立在一边道:“一天化开三碗也就差不多了,若是咳的厉害,再添一碗也使得。”

        “倒真是好东西。”郑老夫人点点头,把空碗递给了丫鬟:“你外祖父寻常就爱干咳,吃了多少剂药也不顶事,这个喝了倒是凉凉的……说来也怪,这分明是热的药汁,吃着怎么这么舒爽呢?”

        “里头有一味银丹草。”夏初道。

        郑老夫人点点头,她虽然不通药性,却也知道银丹草,夏天常用的,熬汁子也好,拿来擦也好,提神的很。

        心里到底惦记着自家老头子和几个孩子,叫人拿了剩下的给各房都送一些。

        夏初也没阻拦,都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用了再熬就是。

        又说了一会子小话,郑老夫人也觉得惊奇,这么大点个小孩子家,陪着她说话竟是什么话头都能接上,倒不像个孩子里。心里有些疼她懂事,再加上身子确实不舒坦,有些犯困,便道:“你个小人儿家家的也别老是再我屋里杵着,跟你表姐表妹们去玩儿吧!”

        夏初看出来了,便没拒绝,福了福礼,便跟着丫鬟们出去了。

        郑家这边的女孩子们也读书,不过这会已经下学了。下午不用再去,自家做些女红针线或是其他的事情打发时间。

        家里孩子多,又都在一块儿呆着,还没进屋就听见了热闹的说话声。

        小孩子不比大人那样看得开,凡事都有个攀比,见夏初一来家,祖父祖母的心眼都偏的没边儿了,心里头就有些吃味。年纪小的那几个,撑着故意不搭理她。

        大表姐只得做表率把她领进小团体。

        “表妹在家都做什么?读书写字?真线女红?”大表姐为人圆滑,估计是遗传,做生意的人家孩子都精明,又不愿意轻易得罪人,拉着她细声细气的说话。

        “有时练字,有时下下棋,”夏初应付人最在行,笑着道:“女红也会一点,就是不大好。不过家里二姐姐会好些新鲜花样子,我都记下了,给表姐表妹们画两张吧?”

        “花样子不都是那些,有什么新鲜的?”跟夏初年纪差不多大的三表姐咕哝道。

        二表姐跟三表姐是一家的,闻言瞪了妹妹一眼,但她也知道,妹妹就是吃醋了。

        表妹没来的时候,三妹嘴甜,祖父祖母最喜欢她,表妹一来,孙子们全都得让到天边去。

        三表姐扁了扁嘴,倒还算听话,再没吭声说酸话了。

        夏初就跟没听见似的,道:“有纸笔吗?”

        大表姐忙道:“有的。”又喊了丫鬟去取来,研墨铺纸。

        夏初记性好,她自己记得的花样就有不少,但有些都是宫里头的,外头根本不敢用。也不知道如今这个皇家忌不忌讳这些,所以她也就从没拿出来过。

        夏挽秋设计的衣服款式,都是比较有新意的,至于花样子……她画出来的都是比较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夏初瞧着有趣,便一一都记下了。

        如今描下来,更是圆胖可爱,年纪小的几个姑娘,一看就爱上了。

        “我要这个……这个是猫吧?”

        “我看是老虎,脑袋上有王字呢!”

        大表姐却看上了一副圆滚滚的熊猫图:“这个是什么?胖乎乎的真可爱。”

        夏初瞄了一眼:“这是啮铁兽。”

        大表姐一怔,她们都读过书,自然也知道这啮铁兽的大名。

        《神异经》上说:“南方有兽,名曰啮铁。”?

        又《尔雅·释兽》有云:“似熊、小头、痹脚、黑白驳能舔食铜铁及竹骨。”

        又有传说,啮铁兽乃是传说中的凶兽貔貅,却乃误传,只是因此多少就带着些不吉的寓意。?

        “这个不大好。”大表姐有些不舍的放下手中的啮铁兽图,又挑拣了一张长耳朵,却又有些怪异的,不确定的问道:“这是兔子?”

        “嗯。”夏初点点头。

        她没说,夏挽秋管它叫兔八哥。

        兔子还有排行了。

        不说这兔子,还有什么唐老鸭米老鼠的,家畜带上老鼠都有名有姓。那时候夏挽秋逐一一说,把一屋子人都听愣了。

        后来知道不能用在花样子上,竟是愣给她弄成了玩偶。

        别说,至少二嫂家的安姐儿,小小一个娃儿画都说不全,却抱着那几个玩偶不撒手了。

        手艺拿不出手,但架不住那模样可爱又讨喜,有趣的很。

        夏初对夏挽秋原本的那个时代就越发的好奇了,这些奇形怪状有名有姓的动物都是什么呢?

        最终,大表姐就选了那个兔八哥的,二表姐喜欢那个跳跳虎的,说要给自己小弟弟做个这样的肚兜,可爱又威风,四表妹抓了那张啮铁兽的好说歹说都不肯撒手。

        “罢了,反正也瞧不出原样来,她喜欢就给她做个荷包便是。”大表姐无奈道。

        三表姐眼巴巴的瞅着抱着蜜罐子的维尼熊不放,可她先前才刺了夏初一句,没好意思说她喜欢那个,别扭的僵着。

        夏初哪能看不出来呢?把剩下的花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三表姐也选一个吧,就是个趣儿,只可不敢往衣服上绣。”

        三表姐瞅瞅自家大姐二姐,见她们只是含笑并无打趣,才扭扭捏捏的选了那张维尼熊的:“那……我就要这个了。”

        余下的夏初也没收起来,只让大表姐的丫鬟收了,日后做着玩也好。

        也把做布偶的方法告诉了她们。

        一屋子的女孩子,顿时就和气了许多。

        又有多大仇呢?不过是小孩子拈酸吃味儿,没一会儿就玩到一块去了。

        得了夏初的新花样,姐几个就商量着送她点东西好还礼。

        夏初笑道:“我不过是借花献佛,倒偏了姐妹们的手艺。”

        大表姐好奇道:“夏二妹妹怎么就这么多新奇的点子呢?往日从没见过的。”

        “书上看来的吧?”夏初照着夏挽秋的原话对她们说:“二姐姐说是一个叫迪士尼的先生所作,并不是她想出来的。”

        “没听过这位先生的大名。”

        “莫不是个绣娘吧?我怎么就没见过呢?”

        “都不是大花样上能用的,许是因为这个,才名不见经传。”大表姐给定了性,又道:“你把这个给了我们,夏二妹妹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我问过二姐姐的,她也是肯的。”夏初道。

        夏挽秋其实是想家里开个玩偶铺子的。

        可这东西简单,别人瞧一眼就会做了,手艺精巧的绣娘,还能做的更好。

        他们家本就没有绣庄,不过经营着几个布庄。再就是做了,也根本没人会买。

        也就自家人用用,或是做人情送人,夏挽秋自明白这一点之后,就撒手不管了,任他们送也好赠也好,既是不值钱的,当然不防事。

        “那也是她找出来的,咱们姐妹自个做着玩,可不许外传。”大表姐郑重地嘱咐几个妹妹,又问夏初:“不知夏二妹妹喜欢什么?咱得了她的东西,总要还礼。”

        这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呢!

        夏初莞尔。

        夏挽秋最想要什么?

        两个字‘银子’。

        可直接给银钱就俗气了,虽然夏挽秋未必会不高兴,但就没人这么干的。

        “二姐姐喜欢厨艺,家里若是有什么膳食方子,不如抄一份给我,我到时候带回去给她。”

        这倒是个好主意。

        大家的女孩子厨艺不用太精,但也不能一点不学,有一手好厨艺总比没有的好。

        会吃的人大多挑嘴,会做的人大多吃的精心。

        不过天下大同,最重要的还是得有银钱。

        士农工商,世上那么些人都鄙夷商户,可偏偏又离不得商户。

        自相矛盾。

        女孩子们哄好了,男孩子们就更好唬弄了。来时梅氏给她装了一车的东西,有不少都是给郑家的孩子们的。

        男孩子们最简单,一人一套文房四宝,并不用多么难得千金难换的,可也要几十两银子一套。

        郑家人口基数大,一送就是一大堆呀!

        年纪小的几个,送些精巧的小玩意,长命锁、九连环之类的,也就成了。

        说起来,便是郑氏在家,都未必会准备的这么齐全。

        做女儿的到底跟做媳妇的不一样,郑氏要是回娘家,大大咧咧的随意带些就完了。

        反正娘家也不缺什么。

        梅氏这是讨好丈夫的外家呢!

        夏初跟郑家的表姐妹们玩了一下午,姐妹几个就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了。

        郑老爷子和郑老夫人见状,自然是眉开眼笑的。

        处得好才好呢!

        “明儿就是重阳了,都要准备登高插茱萸,父亲母亲,咱们一家还是去县外的嵇山么?”吃过晚膳,大舅舅突然说起了重阳过节的事儿。

        郑老爷子瞥了儿子一眼:“怎么,你有别的看中的地方?”

        大舅舅笑了:“正是呢!前儿儿子不是去了南边吗?却是为了买那个温泉庄子,那边儿正好有一座沩山,也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儿子琢磨着,咱们一家就当出去散散心,插了茱萸回来正好泡泡温泉,岂不是好?”

        “这事你拿主意就成。”郑老爷子不反对。

        郑老夫人微微皱眉。

        她身子不爽利,就不大愿意出远门。拿沩山还在外县,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三日。

        可看孩子们都是一脸高兴地样子,她也不好扫兴。

        夏初一看她的脸色就明白了,低声安慰道:“听说温泉能除寒避秽、祛百病,说不定外祖母多泡一泡就能好了。”

        “你这小丫头,怎么就那么些说头呢?”郑老夫人眉眼舒展开,望着她笑:“叫你这么一说,便是本来不想去的,都说不得要去瞧瞧了。”

        “书上写的呢,可不是我胡编。”夏初眨眨眼,道:“多泡泡温泉于身体有益处,平日里也要多去才好呢!”(未完待续。)(

103 庆佳节登高望远

        金秋九月,天高气爽。

        虽秋风习习,但秋老虎余威仍在,沩山离得又远,因此郑家人一大早便早早启程了。

        直至出门时,夏初看着缀在后头的几辆青布马车才知道,原来今儿不只是他们一家子,还约了三五好友一道,她往那与大舅郑筠寒暄人群里一扫,大多都是不认识的,倒是有个十来岁的少年曾见过一面,正是那宋举人的儿子,宋承兆。

        他们一家三口也坐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有车行的标记,应是租赁来的。

        大抵这次出行是早先就说好的,大舅舅偏昨晚才提起。

        郑老夫人的脸色就有些不畅。

        她借着身子不好,早早的拉着夏初坐上了马车。

        “外祖母不要生气,登高远望本就该约上三五好友一道,斟酒煮茶赏花方才有意思,人少了什么趣儿?”夏初情知其中大多应是郑家生意场上的合伙人,因此劝道:“热热闹闹的多好?”

        “他早些同我商量我也不会不应,为何偏等到事到临头了才叫我知道?”郑老夫人怒道:“好似我是个不通情理的老太太似得!真真是恼人!”

        这就是孩子话了,多少也是因为这次出行她本就不大愿意。

        “您这阵子身子不好,舅舅也是怕给您添了烦恼。”夏初含笑道:“舅舅是孝顺您呢!”

        “就说儿子不贴心,果真如此。”郑老夫人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必帮你舅舅说项,我自己的儿子,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儿么?钻进钱眼里都出不来了!”

        什么好友知己,只怕就是合作伙伴吧!明明是一家人踏秋,倒成了他的交际场了!

        哪就有这么严重?夏初淡浅浅一笑,搂住了郑老夫人的一条胳臂,笑道:“我看着舅舅就极好,若是大哥能有这般圆滑才好呢!”

        说起外孙,郑老夫人倒是轻松起来:“你嫂子也有五个月了吧?”

        “是呢,已有五个多月了,已经显怀了呢!等到来年正月里,没准儿您就能抱上大胖曾外孙啦!”夏初也乐得同她扯开话题,只要她不再想那件事就好。

        “那感情好!”郑老夫人喜得眉眼都透着欢悦,仿佛此刻就已经将她那还没型的曾外孙抱在了怀里了。其实郑家大舅舅早当了祖父,他们家也已经有了曾孙,实在不稀罕的。不过郑氏却是二老唯一的掌上明珠,自然千疼万疼的,便是她的儿女也受益,更受娘家人喜欢。

        郑老夫人看着眼前淡定的仿佛是个大人一般的夏初,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还是个孩子,跟她说这种孕妇的话题……为什么她竟也不觉得怪异呢?

        闺女跟着女婿去了江阴,倒把两个孩子都留在的京城。夏易是夏老爷子亲自看着长大的,虽然端方过头,有些实心眼,却不是个爱吃亏的傻子,他那憨厚的表象底下透着一种少年人的狡黠,只是寻常隐藏的好罢了。

        而夏初……当初带了她一道去多好?

        别说郑氏拿照顾不过来当借口,她这个当娘的才不相信呢!初丫头这样听话懂事,半点麻烦都不会惹得,能让她费什么心?

        无非就是当年生产的时候遭了罪,那傻丫头一辈子顺风顺水,偏在这上头吃了苦头,竟是不待见自己的亲生女儿来——她是不是傻?好不容易得来的女儿不想着拢在身边,竟然还往外推!别以为她不知道,打小初丫头就跟她不亲,若非当娘的疏忽,咋能这样?

        小孩子亲爹娘可是天性!

        可女儿是自己宠坏的,这苦果也就只能自己下咽。

        是以,几个外孙外孙女里头,郑老夫人最喜欢的,就是夏初。

        她却并不知道,作为一个生而知之之人,夏初心性已定,打小就做不出那般亲热亲密的母女姿态来,再加上郑氏对她有些心结,两人之间的关系,却是怎么补都补不回来的。

        不能说是谁做错了,只能说,造化弄人而已。

        夏初亲缘不薄,两辈子都是祖父母父母俱在,姐妹兄弟满堂。苟富贵,难两全,两世为人,她早已看透世情。

        她要的不多,不过是高堂安康,家人百病全消,家中万事无忧。

        **

        自陵县至沩山,约有几十里路,坐马车也要半天,加上车上女眷众多,行路就慢了些,抵达夏初大舅舅郑筠买下的温泉庄子时,正午时间已经过了。

        马车上本就备着茶点,女眷们总有东西垫肚子,但各家未必会准备这些,郑老夫人便差人各处送了些,不拘有没有,总不能叫人饿着,那就不是结交,而是结仇了。

        倒是那些一路上非要骑马看风景的男人们吃足了苦头,饿的前胸贴后背不至于,可接连数个时辰骑马,又不是带兵打仗的武将,自是叫苦不迭的,只强忍着不说。一到了庄子上郑筠就吩咐人准备茶饭,好在庄头一早就知道了主家准备来过重阳的事儿,早早备下了各样吃食。

        填了肚子,歇了晌午,各自又有了精神,便来到了沩山脚下。

        郑老夫人一路行车已是累极,她身子本就容易倦,因此便歇在了庄子里,打发了夏初去玩。

        夏初应了,既是都已经来了,就没有还窝在屋子里的道理,便和表姐妹们一道,有说有笑的跟着爬山去。

        登高本是民间习俗,后又演化为文人雅士的喜好,并冠以能强身祛百病等等诸多好意头,时下倒也流行。

        郑筠许是考虑过女眷们的体力,因此这座沩山并不是很高,地势也平缓,只是终究走的是山路,最后叫跟着的轿夫抬了竹轿上去的有好些人。

        还不只是女眷而已。

        因是节俗,也就不拘什么男女分开了。这不大的山头上,便是隔开,距离也有限,还不若就这般,只心里磊落了便是。

        夏初体力好,众姐妹中只有她和大表姐郑柔是自己一步步走上来的。

        郑柔不过是咬牙坚持,看着身边的小表妹活泼的样子,没好意思跟着姐妹们做竹轿,及至登顶,早就气喘吁吁,脸颊绯红。

        “大姐姐真厉害!”夏初真心赞道。能坚持上来,郑柔的确很不错了,要知道,好些个大人都上不来呢!就是男子那边,都有好几个坐了竹轿的!

        “呼呼……我……呼,表妹……”郑柔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话都说不囫囵。

        夏初却神奇的听懂了她想说什么,因此笑道:“你们同我不能比呢!我练武都有一年啦,身子骨自然比你们强健的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舅郑筠知道后又给自家的女孩儿请了骑射师傅,以强身健体。

        这便是后话了,暂且不表。

        郑柔一边在丫鬟的搀扶之下舒着气,一边拿钦佩的眼神看着自家的小表妹。

        这体力,怎一个好字了得?

        “要我说,姐妹们最好寻常也多锻炼锻炼身体,瞧我这一年下来,什么小毛病都没有了,可不比吃药强多了?”夏初笑了笑,又望着那不远处的山尖叹息:“快歇歇吧,一会咱们再赏景,我看山脚下种了好大一片花田,想来定是美不胜收的景色。只可惜咱们去不得高处,倒是有些辜负了那般山景。”

        “哈哈,外甥女这话我爱听。”突兀的传来一阵粗狂的笑声,夏初并郑柔下意识转过身去,就见是三舅舅郑齐。

        郑齐乃是庶出,正直壮年,年富力强的时候。他却是郑家唯一一个不爱经商爱习武的,平时结交了一干武师,最大的愿望就是开一个镖局,去走南闯北。

        只可惜家人不许。

        他人也生的壮实,虎背熊腰的,看着就十分的彪悍。因此哪怕是跟着兄长们行商,瞧着也不像个商人,倒跟打手似得。

        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个做生意不行,便只当自己是个跟班使唤。

        说不得,他这一身腱子肉还挺唬人的。

        “三舅舅。”夏初连忙行了福礼,郑柔也是跟着欠身,唤道:“三叔。”

        郑齐摆摆手,道:“都出来了,都是自家人,就不要讲究这些虚礼了。”

        “礼不可废。”夏初莞尔一笑,形形色色见得人多了,时间长了之后,她倒更喜欢那些心思简单的武人。许是自己心事太多,总是百转千回的缘故,瞧着便有些眼气。

        “得了!”郑齐满不在乎的道,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外甥女想看全景不?”

        夏初怔了怔,却是不明其意,只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点点头。

        “三舅舅带你去看!”

        郑齐豪爽的一笑,突然上前将夏初举了起来。

        是真的举了起来,直接就安到了他一边宽厚的肩上坐着!

        夏初骇然而惊,却只是低低的叫了一声,下意识一把抓住了他的发髻来稳定身形!

        “三叔!”郑柔也是一声惊呼!

        “快松手,头发要被你揪掉啦!”郑齐头皮被她抓的生疼,连忙道。

        夏初闻言连忙松开了手,才发现他抱的稳当的很,一点都没有摇晃,顿时就安心了不少。

        适应了最初的晕眩之后,在高处吹着阵阵山风,竟是别样的惬意。

        她两辈子都没有做过这样出格的事儿,却莫名觉得心头爽快的紧,竟是说不出要下来的话。

        倒是郑柔急的直打转:“三叔,你快放表妹下来,这样成何体统?”

        “大丫头别急,你看外甥女惬意的紧呢!”郑齐哪里听她的?撒开丫子就跑:“我带她去走走,一会儿保准一根头发丝都不掉的送回来!”

        郑柔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三叔把表妹抗在肩头,脚底生风一般,一溜烟的就跑没了人影!

        她恨恨的跺脚,又不好这个时候去自家爹爹跟前告状。

        只她却不知,男人们那边都看在眼里呢!

        拢共就这么大点的山头,隔得又不远,人高马大的郑齐拱着个细瘦的小姑娘在肩头,又不是眼瘸,哪有看不见的?

        不过是知道他有分寸,必不会胡闹太过,这才由着他去罢了!

        郑筠给身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个小厮快步追了上去。

        山间陡然响起了一串银铃般的清脆笑声,那笑声惹得人忍不住跟着勾起了嘴角!

        夏初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也能够这样畅快恣意,不用介意他人的眼光,不用在意世俗的约束,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不知不觉的,连她自己都放松了心思,什么都不去想,只去感受这一刻春风拂面的喜悦,感受那从未感受过得激动人心!

        “到了。”郑齐扛着夏初到了山巅,却揶揄道:“看着干瘦干瘦的,不想你却挺沉的啊!想来那练武的话倒也不是胡诌的。”

        郑齐本身就好武,哪能看不出夏初的体力远比一般人强呢?只是她细胳膊细腿的,与他见过的几个武者家的闺女都不大一样,这才有些不信。

        可是这一扛,那沉手的分量分明就不是她这么个小个子的丫头该有的,心下倒是信了七八分。

        夏初却没有功夫搭理她。

        她震惊于眼前的风景,山下那一大片广大的各色花田,因离的远,早已看不清是什么花儿,却在眼前铺成一张彩色的山水画卷,颜色分明的色块一片接着一片,倒像是浓墨重彩一般,直直的撞入眼帘!

        点缀其间的农庄只有指头大小,间或还能瞧见一二蚂蚁般悄然走动的农人,近前的便是他们这一行人,此刻正有人煮茶、有人品茗、有人下棋、有人玩乐,一幕幕看的清楚又分明。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仿佛这世界,都可以收拢于心中。仿佛这天地,都在指掌之间。

        纵然沩山并不如何高绝陡峭,可在这山尖的最高处,又是坐在自家舅舅的肩上,夏初却是被这景色给狠狠的惊艳了!

        抬头望去,一望万里的天空中只飘着几片淡淡的云彩,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也不觉得灼热,

        “活了这许多年,我竟是不知,天下还有这样的风景。”

        她喃喃自语,却引得郑齐发笑不已:“你才多大,见过多少风景?你没去过的地方多着呢!这里根本不算什么!”

        不……那不一样。

        她曾与皇帝同祭五台山,她曾独自前往峨眉拜佛,她也曾南巡,也曾北望。

        那时候,她的心是拘束的。

        而现在的她,却是自由的!(未完待续。)

104 一胎双生喜忧难测

        风软景和煦,异香馥林塘。

        登高一长望,信美非吾乡。

        夏初心里不知为何想起了这首诗,默念了一遍回过神来便含笑道:“三舅,多谢你。”

        她一低头,却发现压根看不到郑齐的脸,只好对着他如墨黑发的头顶道:“我看好了,可以回去了,你放我下来吧!”好的风景,要一点一点慢慢品味。

        这态度,即便语气和煦,却也有种说不出的颐指气使。

        不是那种令人不痛快的指使,而是不由自主的会想要照她说的做,莫名其妙的叫人听话。

        像是哄孩子的语气,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可不是不一样么?哪一个孩子能把她扛在肩头坐着呢?

        这就看好了?刚才明明挺开心的呀!

        郑齐心里有些猜不透她在想什么,瞄一眼山脚下,他却不觉得与往年有什么不一样。

        是了,从前她还是小孩子,不记事,只怕没什么印象了。

        夏初并不知道郑齐的所思所想,她被他从肩上一个手托下来,轻轻松松的,好像她是什么小动物……唔,她曾经养过一只大尾巴白色的松鼠,是家里进贡的,就喜欢这么蹲在人的肩膀上,蹲她的肩膀,蹲皇帝的,贵妃来了就蹲贵妃的肩膀,一点也不怕生。

        那小东西胆子肥的很,就是寿命太短,在她之前就去了。

        又想起从前的事情了,明明想好了要忘记的,转世投胎,阎王殿上欠她一碗孟婆汤。

        但这世上就是如此,越是克制,越是难抑。

        顺其自然吧!

        郑齐带着带着夏初回到了表姐妹们所在之处。

        她才离开了这么一会,别家的女孩子们便都与郑家的表姐妹们玩到了一处。

        郑齐便没有靠近,只看着她走了过去。

        “爹,”四表妹忽然叫了一声,见父亲看过来,对上他的目光,又低声叫道:“爹爹。”

        眼里满是孺慕和渴望。

        她羡慕表姐可以坐在父亲的肩头,她也想那样做。

        夏初知道,郑齐也知道。

        于是他招了招手,对这个平素不怎么亲近自己的女儿道:“来,丫头过来。”

        四表妹挪动了两步,又停下,看了眼大表姐。

        郑齐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他唯一的女儿,想做什么还要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就算那个人是自己大哥的女儿,他也觉得心里不舒服。

        但他不跟小女孩计较。

        郑柔也不知有没有察觉,只是对着四妹笑道:“快去吧!”那是她爹啊!

        四表妹欢欢喜喜的奔了过去,郑齐带她走的远了,才把她扛起来,放在肩上。

        隐约听见了她细小的尖叫和欢呼声,满是喜悦。

        女孩子们当中就有些躁动了,不说四妹,就是她们,也都是羡慕的。

        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合时宜,毕竟人多眼杂,但是夏初起了头,就没关系了。

        夏初的爹是官,而她们的父亲是商人,隐隐的,这一小群女孩子们,就以夏初为首了。

        当然,也有觉得不妥当的。

        有人低声说:“女孩子家家的,那样子真不应该。”

        “就是呢,真没体统。”

        大家都充耳不闻,但下意识便离那两个女孩子远了一些。

        民不与官斗啊,她们是不是傻?

        等到那一对父女的声音不再传来,郑柔才回过神,有些赧然,于是一一替夏初引荐。

        “这是曹叔叔家的二姐和三姐,这是洛姐姐家的妹妹们,这是……”

        夏初记性很好,尤其对记住人名身份和长相这一方面,尤其厉害些。

        都是上辈子练出来的啊!

        看看,前世曾经觉得是折磨,这辈子反倒受惠了呢!

        怪道技多不压身。

        最后才介绍了那对说小话的女孩子,郑柔眉眼间有些淡淡的:“这是周记布庄的小姐,这是她庶妹。”

        原来是姐妹,而且一个嫡出一个庶出。

        夏初抬眼,从那个面有不忿的周小姐面上掠过,看向了面色涨红的周二小姐。

        前面郑柔介绍旁人,可没有说嫡庶的,不是没有,而是这种场合不好提。再者于商家而言,嫡庶间的差别并不十分分明,但对这位周二小姐,偏偏她就这么做了。

        可见她十分不喜欢这位周二小姐。

        “周小姐好。”夏初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显得有些冷淡。

        不过她之前对旁人也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官商本就是两等人,她们并不敢计较,她这般作态,也并不失礼,要是显得热络反倒奇怪。

        女孩子们一块玩,也就是玩棋子、投壶、双陆等游戏,夏初随意参与了两把,便推说累了,欣赏起周围的风景来。

        直至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才一同打道回府。

        夏初既不曾亲切待人,也不曾折节下交,但这些姑娘就没有一个能挑出她一点不是。

        顶多是冷淡。

        可待她们冷淡的人多了去了,多她一个也不多。

        至少她不曾高高在上,眼底没有一丝高傲与轻蔑,也不曾把人看低了。

        比起这些来,冷淡真的不算什么。

        夏初一回来就去看了郑老夫人,问了丫鬟她有没有吃药,又笑着说起温泉的事。

        “在书上看了许多,慕名已久,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她笑道,看的郑老夫人眉眼都舒展。

        至少这辈子是第一次吧!

        “你喜欢,以后就多来。”郑老夫人也不好说把个家里的温泉庄子送给她,那就太过了。“让你舅舅去接,你祖母必是肯的。”

        “祖母也喜欢呢!”夏初道:“回头我带祖母一起来,和外祖母作伴。”

        那当然好了!刘氏可是有诰命在身的正经官眷啊!寻常攀亲戚还攀不上呢!便是两家结了亲,郑老夫人也自忖和夏家的老太太不是一路人,甚少刻意结交。

        不然倒显得自家特别势力世故似得。

        但是能和官家结亲,说出去也是极有脸面的,旁人纵然不看他们家有钱,也要看在亲家的面上多予几分薄面。

        “那就让老夫人一道来,多来几回也无妨。”郑老夫人乐呵呵的道,她也不迂腐,有这样好拉关系的渠道,自然多多益善。

        晚上泡温泉,女眷这边独占一个大的,四周都用布围上了,外头照着火光,只要有人靠近,便会有影子照在布上。

        外头还围了不少守着的丫鬟婆子。

        也不让女孩子们多泡,说是怕散了身子,只略洗了洗就将她们赶了出来。

        三三两两的往各自的屋子里走。

        夏初跟大表姐郑柔住在一个屋里,也热闹些。

        一行人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同样被赶出来的少年们。

        都是十多岁的孩子,又是同路,好些个还是自家的兄弟姐妹,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避让不避让的,虽仍是分了两拨,但期间距离不过把臂,都是一同说笑。

        夏初在这里头就显得最为孤单些,不过她却很不在意的样子,谁同她搭话都是笑一笑,点点头。女孩儿便说两句,若是男孩,便不理会。

        那个见过一面的宋承兆也上前来说了两句话,看着少年期盼的模样,夏初仍是一样对待。

        只偶然有过片刻的交往而已,她可说不上对他另眼相待。

        “表妹,你和宋家的哥儿见过么?”郑柔却有些好奇。

        宋家的哥儿家里虽然穷,却是陵县一等一的读书人家,听说他们家背后还有一个当官的叔叔,平时对他们很是照拂。

        便是她父亲,也和宋举人多有交际,这次才会叫上他们一道。

        那宋承兆是读书人,跟她那些哥哥自然玩不到一起去,平日里看起来也清高的很,从不爱搭理他们这些同龄人,总是闷头在家里读书。

        没想到这人竟还会主动致意?

        官家和商家,竟然这样不同么?

        “前年跟着母亲回来时,在外祖母屋里见过一回。”夏初本不想多说,可思及郑老夫人,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虽是时年长久,他大抵还有些记得我吧?”

        在哪个冬日,暖亭共读书的日子,也仿佛已经是前生了。

        毕竟那时还小,现在却不一样了。

        “原是如此。”郑柔点点头道:“说起来,他们家还有一个当官的叔叔呢!好像是什么……守备?”

        宋守备?

        夏初微怔。

        京城官多,守备也不止一个,但姓宋的守备,大抵也就只那一家吧?

        这宋承兆竟和宋守备家有亲么?怪不得那么个拘谨的少年,竟也会主动出声呢!

        不过即便早就知道这一点,夏初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做法。

        居于众,就不能区别对待。太过分明,那是扎人的眼,刺人的心。

        与人相处之道,她琢磨了那么些年,也不过是摸到了一丝门槛而已。

        怪不得呢!

        她当年觉得他有些眼熟,如今仔细想想,岂不是和那个小屁孩宋彧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她之前也被大舅舅带着拜见过哪位宋举人,他们父子两个,倒不是很像。

        虽也是书生模样,但那宋举人却生的平眉阔脸,同宋承兆那张俊秀的模子相去甚远。

        大抵也是像了生母吧?

        但……若真是如此,又为何同彧哥儿那般相似呢?

        夏初有些困惑。

        只是她这些疑问,只能留存于心底,却是不好公诸于众的。

        **

        郑家在沩山呆了足足三天。

        其他人等不得那么久,第二日晌午便告辞离开了,夏初收了一堆礼,也由大舅母帮着还礼了。

        先前她给的方子,是为了孝顺老人,可不是图这些个的。

        她心里过意不去,打算等回了家,再送些东西过来给外祖家的姐妹们。

        有来有往,方是守礼的人家。

        离开时郑老夫人的小毛病已经好了七七八八的,夏初又在陵县住了两天,府里才打发人来接。

        郑老夫人再是不舍,也只能目送她回去了。

        不过几日不见,夏初就觉得梅氏的肚子好像又大了一圈,吓了一跳。

        不过听白鹭说她吃得下睡得着,每日还坚持吃过晚饭在园子里散步,顿时就笑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这没出世的孩子,便是夏挽秋写的那些个不知道当不当用的禁忌,她也都一一照做了。

        当然,梅氏也不是那没头的苍蝇只知道乱撞,是问过大夫之后,听说没什么害处,多走动走动也利于日后生产,这才高高兴兴的照做的。

        “祖母,嫂子的肚子怎么这样大?”回了慈和堂,夏初问洛子谦。

        她是没有怀过身孕,但她见过的孕妇不知凡几,寻常人五个多月的肚子,哪里就鼓成了这样?梅氏三月里就开始显怀,但不明显,但渐渐的就大了起来,先头她****看到还不觉得如何,这突然离开几天再回来,就觉出不对劲来。

        梅氏骨架子本来就小,看着更是骇人。

        “你哥哥好福气呢,大夫把了脉,说是双生。”洛子谦道:“咱们家头一胎双生子呢!”

        双生啊……

        天下间的女子,百有其一能生出双生子来。

        可这样的幸运,也伴随着生产时越发的危险。

        这事,她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了:“不管是不是,总要平安生产才好。”

        洛子谦白了她一眼,道:“大夫说了,双生子多早产,我已经吩咐预备下去了。且怕胎儿过大不好生,已不许她吃得太多,想来无事。”

        千防万防,可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真正安心呢?

        “江阴那边可送了消息去?”夏初没有多说,点点头,问道。

        “已经送了。”等听说了这个消息,只怕远在江阴的郑氏都要坐不住了吧?洛子谦道:“你娘说不得过些日子就要回来了。”

        “回来了还是一样要走的。”夏初道。

        郑氏同夏庆感情好,那舍得让他一个人留在那边呢?

        “你倒是豁达的紧。”洛子谦道,也不知是叹息还是感慨。

        夏初微微一笑,又说起了重阳见闻,着重提了一下自己的感受。

        听得洛子谦白眼儿都翻到天边去了:“这也就是你,从小是个大家闺秀的四全姑娘,我可是回回拿我爹的脖子当马骑的!你可不知道吧?知道那时候我有多讨厌你么?每回家里人提起你再看我,那眼神,就好似我多么不成器似的!”

        夏初听的莞尔不已。

        我知道。

        这些,她都有预料。

        可是那些羡慕着她的女孩儿并不会知道,她曾经,也曾无比的羡慕着她们。(未完待续。)

105 老夫人亲探二房孙

        这次洛子谦和夏初都猜错了。

        虽然郑氏接到消息之后也很担心,但是她却没打算回来。

        她让人给梅氏准备的补品、物件,给夏初的四季衣裳,都是江南那边流行的缎子,花样再京城里也算的上少见,起码不是家家铺子都有的那种,还有给公婆准备的孝敬,大伯家的……种种都十分齐全。

        郑氏信上说,江阴那边事多暂且走不开,还请婆母代为操劳。

        夏初一时无言,她一直以为郑氏是不信任洛子谦的,居然走眼了。

        不过也罢,人心总是难测的,若是真的能把每个人都看透,她又何必再做人。

        只是,这可是二房的长子嫡孙啊!

        竟然真的不回来!

        但也无妨,夏家这几年家宅平安,大房对二房也甚好,只要没有那等刻意害人的事儿,郑氏是放心的。

        这就是家里没有妾的好处了,夏初若有所思的想。

        不然管得再是密实如铁通一般,只要有人起了害人之心,就总能找到机会。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有些事儿,堵不如疏,防不如治,没了根源,当然什么都没有了。”洛子谦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说道。

        大概大将军府里就是那样的吧,所以她一直都看不上宫里那些个为了一点子东西就掐尖要强的女人们……可人活在这世上,不争这些,又能做什么呢?

        古来那些淡泊明致的女子,又有几个有好下场呢?

        “根源却不是那么好去掉的。”所有的根子,还不都在男人们的身上?洛子谦能管好一家内宅,却治不了这个天下。

        “我可没那么大的抱负。”洛子谦明白她的意思,哈哈笑起来:“圣人都说明哲以保身呢!我们算什么人物呢?只做好自个的事情就好了,莫要再管其他,又能管得了多少呢?”

        夏初无言以对。

        “你练字吧!”洛子谦说:“最近易儿媳妇没什么精力,你也松快了好几天了,功课还是要补上的。”

        ……这人真是,哪里痛往哪里戳。

        玩儿的时候痛快了,回过头来看看一点都没动的功课,就连夏初也头痛的紧。

        家里的先生是很喜欢夏初的,她聪慧,不仅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夏挽秋虽然也很努力,基础还算扎实,但她心思总放到别处,反而不讨先生的喜欢。

        做学问的人,最喜欢就是用心读书的孩子,不论男女。先生看不到背后用了多少功,但却可以看到有没有进步……夏挽秋进展缓慢,夏初却是个心有成算的,自然不会一股脑儿的放出来,而是一点一点的来。

        看到自己教的孩子一日强过一日,先生自然要多喜欢她一些。

        洛子谦叫了顾嬷嬷进屋,领了夏初去书房‘读书’,她自己则起身,去二房看梅氏。

        梅氏在屋里睡着。

        她如今身子沉重,每日总是倦的很,一日倒是有一半多的时辰都在瞌睡着。孕妇多嗜睡,她又是真正的双身子,肚子里揣着两个,状况要比旁人更差些。

        洛子谦喊了青禾与白鹭来问话,因她极少到二房来,两个小丫鬟也显得拘谨,一五一十的答了,她沉吟了半晌,便让人去寻了个有经验的大夫来。

        这会子可不像夏挽秋从前那会,大夫极少有专攻妇科的,主要还是因为没有女子行医,而男女有别,是以女子生产,倒成了鬼门关一般的事儿。所谓有经验的,也不过就是那些积年行医的老朽,多多少少接触过一些。

        鲁嬷嬷亲自去了一趟济世堂。

        青禾与白鹭将梅氏喊了起来,见到洛子谦在屋里,梅氏一是迷糊也有些吃惊,下意识就开口道:“祖母?不是我看花眼了吧?”

        一孕傻三年……瞧着倒像是真的,白鹭忍不住掩嘴。

        小姐她这一次怀了两个,不会傻上六年吧?

        “当然不是,我不是在这里么?”洛子谦扫了白鹭一眼,她立时便敛住了神情,动也不敢动了,偷偷的瞥眼过去,却发现洛子谦根本没有再看她,顿时松了口气。

        老夫人的气势……好强,比家里的老夫人和夫人都要强!

        白鹭极少去上房,去慈和堂时,梅氏也总是带着稳重不多话的青禾,她此前虽也见过洛子谦几回,但也只觉得是个长相十分慈祥的老夫人,哪里想到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能让自个动弹不得?心里后怕不已,想着日后再也不妒忌青禾的差事,爱谁谁去!

        青禾取了帕子浸了温水给梅氏擦了擦脸,她醒了醒神,方才不好意思的走出去向等在外间的洛子谦行礼:“祖母大安,不知祖母过来,孙媳方才失礼了。”

        还没等她弯下腰来,“你身子重,又是自己家里,不必多礼了。”

        梅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便起身再椅子上坐了,白鹭眼疾手快拿了个软垫过来——好在堂屋里放着冰盆,倒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你这孩子,方才几时睡下的?”

        梅氏茫然的看了眼青禾,青禾走上前一步,垂手说道:“少奶奶睡了快有一个时辰了。”

        “总这么睡着也不好,还是得多多走动。”洛子谦皱了皱眉头,扫了一眼她屋里的丫鬟们:“你身边也没个能掌事的人,过几天我寻两个有经验的妈妈来照料你,这几日,先让青禾每日来给我回话便是。”

        梅氏闻言便点头道:“是,祖母。”

        她出嫁的时候,便将乳母放了出去,家中母亲和祖母都说,夏家是极有规矩的人家,很不用担心这些。再者她毕竟是二房媳妇,太要强了也不好,如今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在,不必操心家中事物,日后分家了再寻精干的管事妈妈便是。

        “你日常该如何还是如何,”洛子谦怕她多心,又说道:“咱们家没那么些规矩,只求你人舒坦就好,你身边这几个到底年纪小不顶事,还是得有个老沉持重的,也就帮着管几日,等你生产做完了月子,我还要她们去做旁的活计呢!”

        这意思就是不会往他们屋里放人。

        白鹭听了这话倒不觉得如何,青禾却是脸上烧的很。她们都是未出嫁的姑娘,这些事儿上头都不清楚,她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当初选中她陪嫁,却不是因为她是最贴心的那个,而是她老实持重,没有旁的心思。

        夏家的孙子辈都没有妾室,三十无子方可纳妾不是说着玩的。丫鬟们心思多了,难免就要做错事,到时候把媳妇身边的给处置了,两家都没脸。不如寻两个老实好掌控的,这才挑中了她和白鹭。

        白鹭是个粗枝大叶的,她却惯常精心着。只是许多事情都没经过,就有些不晓事。她也知道老夫人这话必不是冲她,只是她自个要强,心里头便有些不得劲。

        老夫人一说送人来,她心里就暗道糟糕,却不想不过是片刻,她自个便说的分明,只是暂管,她心里能过意的去么?

        分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之之腹了啊!

        心里暗暗下了决定,等老夫人寻的妈妈们来了,必要跟她们好好学。

        反而梅氏如今却没有这许多乱七八糟的想头,洛子谦怎么说,她都照做就是:“祖母安排的极好,孙媳身边正却这样的妈妈呢!倒不如许我一个才好,替我管着些院子呢!”

        夏初跟梅氏可没少说洛子谦的好处,她是真信她,而这份真诚的信任,一开始不显,却渐渐感染了梅氏。再加上公婆离家之后,不管是老夫人还是大房都没有任何人来插手二房的事情,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自然也就明白了,这个家里,是真的极有规矩的,极为友爱的。

        便是梅家没分家之前,她父亲和几位叔父还总是起争执呢!几位婶婶对母亲也不大恭敬,老想着给他们家添堵……也是幸好后来祖母做主分了家!

        怪不得母亲提起夏家的时候总是那样的庆幸,当初定亲的时候,自家公公可还是个白身,她爹爹却是有官身的!人人都说不匹配,偏偏母亲却说这门亲事定的极好!

        自进门之后,她便一点儿委屈都没有受过。

        当然,这也是因为公婆不在跟前的缘故,否则哪有新媳妇能过她这样逍遥的日子?

        即便公公婆婆回来了,梅氏却也不再会忐忑了,她如今立住了,又有了身子,还有什么事能给她添堵呢?

        她这日子过得松散,院子里的丫头们规矩就差了些,她如今没有精神约束,青禾虽然能干,却到底太年轻。

        这话她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

        这是个明白人呢!

        洛子谦便笑了起来。

        二房不是亲生的,管的多了难免不叫人多想。一个夏初已经令郑氏不乐意了,她也再不想做那些让人病诟的事儿,虽则她没有别的心思,人心却是要防一防的。

        “不妨事,留给你多用几日也罢。”却是不肯落人口舌定下来。

        略坐了一刻钟,大夫便带到了。

        鲁嬷嬷请来的,真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虽不是济世堂的顶梁柱鲁圣手,却也德高望重,十分受人敬仰,却是姓白。

        白老大夫替梅氏把了脉,收了脉枕,便笑道:“少夫人身子无事,只是这几日有些不克化吧?吃饱了易嗜睡,饭后走动片刻消消食就好。”

        梅氏有些赧然的点点头,她自打知道怀得是两个,胃口就大开,总觉得吃不够,会亏待了肚子里的哪一个。饭后又惫懒的动,常常是才吃饱便睡下了。

        “我且开个消食的方子给你吃着,日后一餐切不可吃太多,还是少食多餐的更好些,若不是正餐,觉得饿了便吃些好克化的食物,只注意些不要贪凉。”白老大夫笑道:“老夫人和少夫人都可以放宽心,孩子很好,脉搏有力十分的强健,想来定能平安生产。”

        从大夫口中说出说出平安生产这四个字,似乎就特别有力量些,梅氏不由心定了许多,忐忑不安的心思也去了七八分——她也常听人说生孩子是过鬼门关,这又是头一回又是双胎的,心里头多多少少都有些怕了。

        若不是前头夏初常常陪着她宽解,只怕她都要得夏挽秋说的那个什么产前抑郁症了!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面上露出了意思慈爱的神情。

        “你去送送白老大夫。”洛子谦给顾嬷嬷使了个眼色,她便了然的拿着个荷包要跟出去。

        青禾见状连忙取了一个大封一并递过去,小声道:“还请嬷嬷替我们少夫人仔细问问。”

        她倒是知道的,当着孕妇的面大夫们都是只说好没有不好的。

        虽然不明白这里头究竟有什么讲究,但礼多人不怪嘛!

        “你倒是个机敏的丫头。”顾嬷嬷看着青禾目光闪了闪,她家中有个小孙儿,如今也十七了,倒是与这丫头正好相配,回头使人问问三少夫人的愿意,看看她是不是愿意?

        “当不得嬷嬷夸奖。”青禾连忙欠身。

        顾嬷嬷点点头,便追出了二门。

        青禾扫了眼里头的老夫人与梅氏,见她们身边并不缺人使唤,便吩咐了小丫鬟一声让她有事来叫她一声,自个去厨房里问菜色去了。

        白老大夫的话她也听到了,自家少夫人不克化居然她们都不知道,实在是她们的失职了。

        那厢屋里头,洛子谦对梅氏笑道:“可听见老大夫说的了?日后莫要太贪凉挑嘴,什么都吃些,孩子们才能长得又快又好。”

        “祖母说的是……”梅氏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大热天的,人难免就厌食热食,爱吃一口凉的。她虽知道有孕平时也注意着,可到底还是凉菜吃的多一些。

        “日后注意着些就是了,屋里的丫鬟若是不听话你就跟祖母说,祖母帮你收拾她们!你自个放宽心好好养胎就是了,可记住了?”

        “记住了,祖母。”梅氏连连点头。

        等顾嬷嬷送了白老大夫,手里却是抓着两张方子,见两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因便笑道:“白老大夫说,少夫人怕是有些思虑,很是费神呢!这一张却是补身子的,吃过饭再吃就是。”(

106 夏雪有孕宫中消息

        “雪丫头有孕了?”

        望着吴氏欢喜的面庞,洛子谦忍不住惊讶地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两分不自觉的高兴。

        吴氏的眉眼都是弯弯的,显然女儿有孕的消息让她喜上眉梢。

        “是,方才亲家母差了她身边的嬷嬷来报讯了,人还在外面呢!母亲是不是见一见?”

        “也好,让她进来说话。”洛子谦点点头,说道。

        吴氏忙命人去通传。

        “恭喜大伯母。”夏初这才得闲插嘴,笑道。“大姐姐快要给我们添小外甥了吧?”

        夏挽秋一愣,连忙也跟着笑起来,说道:“恭喜母亲。”

        “是你们大姐姐的福气。”吴氏眉开眼笑的道,今儿不知怎么的看夏初和夏挽秋特别顺眼:“你们大姐姐家里还送了几匹缎子来,我瞧着颜色极好,正好给你们两个裁两件衣裳穿。”

        真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人一高兴,心胸都开阔起来,往日她绝对不会拿女儿送来的东西给庶女做衣裳穿。

        不是苛待夏挽秋,只是做娘的一份私心罢了。

        “多谢大伯母。”

        这一回,夏挽秋也学乖了,当即和夏初异口同声道:“多谢母亲。”

        没一会,便有外头的妈妈引了柳夫人身旁的嬷嬷进了屋来。

        嬷嬷一进屋就给夏挽秋行了跪立,待叫起之后便笑盈盈的立在一边。

        洛子谦叫人给她赐了坐,她推辞不过便半捱着凳子坐下了,夏挽秋都替她累的慌。

        这还真是不如让人家站着回话呢!

        但这却是给亲家的脸面,谁又会在乎一个传话的仆妇到底是站着累还是坐着更累呢?

        洛子谦问道:“听说你们家二少奶奶有孕了?”

        那嬷嬷坐着微微欠身,回道:“回老夫人的话,正是呢!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咱们家夫人欢喜的很,特特叫奴来给您报喜呢!”

        “她身子如何?可吃的下?”

        “二少奶奶身子很好,也吃的下,只是想着家里姐妹呢!”嬷嬷笑应道:“咱们夫人说,正好趁着家里头菊花开的正好,想请两位亲家小姐去做客呢!最好是能陪二少奶奶几日,陪她多住两天才好呢!”

        “那也太麻烦你们家了。”洛子谦笑道:“这不好,倒是给亲家母添麻烦了!”

        “老夫人容禀,咱家老太太最是喜欢姑娘们在一处处的热热闹闹的,来时还吩咐奴婢了,说一定要将话带到呢!还说最好今儿就接了两位姑娘家去呢!”

        这话就是奉承居多了,毕竟谁也没有去人家家里做客还叫人特意来接的。这么匆匆忙忙的,收拾起来也不方便,像夏初上一回去郑家却是侍疾,紧凑些没什么大碍,这回却是不同。总不能什么东西都让人家来添置,那多不像样子?

        “这却太急了些,过几日吧,我让儿媳妇领着两个丫头去你们府上叨扰便是。”洛子谦想夏雪自来是个有分寸的,断然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许是柳夫人想借着这事府上热闹一番,便也没有拒绝。女孩子们也该有自己的交际,日后各自婚嫁了也不至于闭门万事不知。

        这就是让夏雪的母亲过去看她,顺便把两个女孩子送过去的意思了。

        “是。”嬷嬷点点头应下了,又道:“我们家夫人还说,还要劳烦亲家夫人写一些二少夫人平日里爱吃的膳食单子给奴,也好叫厨下预备着二少夫人的口味。”

        “这个自然,”吴氏也不必洛子谦提醒,便笑着张口道:“雪儿那丫头有些个挑嘴,倒是劳烦亲家夫人惦记着,我这便去取。”

        她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将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了,又得了吴氏亲写的食单,嬷嬷也没有久留,便起身告辞了。

        夏挽秋不无感慨的想到了夏雪已经被改变的命运,不仅顺利嫁了人,如今还有了孩子……只是不知道吴卿芸那边若是得知了此时,又会做何感想?

        送走了柳家的嬷嬷之后,吴氏果然也想到了自己的娘家,喜滋滋的道:“母亲,我得去派人给我娘家也送个消息,我大嫂和卿芸那孩子都一直惦记着她呢!”

        吴卿芸惦记出嫁的夏雪做什么?

        这个事情,恐怕也就只有她自己和夏挽秋心知肚明了。

        “去吧!”洛子谦和夏初也猜到了几分,对视了一眼,她便点头许了:“叫门房上的给你身边的嬷嬷租辆马车,也快些。”

        吴氏身边的嬷嬷自然没有资格坐家里的马车出门,因此洛子谦才有此言。

        “多谢母亲,那儿媳这就先回去了。”吴氏应了声,得了婆婆的允许之后,便脚下轻快的离开了慈和堂。

        洛子谦扫了一眼堂下的两个女孩儿,揉了揉眉心,道:“初儿和挽秋也回去吧,我有些累了,今日也早些歇着,只是功课切莫拉下了,尤其是挽秋,先生可是罚你了?”

        夏挽秋老脸一红。

        想她堂堂一个大学毕业生,到了这古代要重新上学不说,竟然还被教女学的先生罚了抄书,穿越女做到她这份上,简直不能更丢脸了。

        “是祖母,孙女会努力跟上的。”她低下头应道,眼角的月光落在了身旁一言不发的夏初身上,见她面上并无轻蔑嘲笑之意,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居然连个小孩子都比不上。

        夏初并非没有感受到她的目光,只是装着并未察觉而已。夏挽秋足够聪明,也时常能够举一反三,偶尔还有惊人之语,便是先生听了,也要击节赞叹一二。然而她于许多需要沉下心来学习的东西上头,都有些不足,不是不得法,便是与自己的想法相驳。

        她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有时候反问的先生说不出话来,可这不代表先生就会欣赏她。

        为人学子,却总想着卖弄学问,可不是正途。

        谦虚、谨慎这两点,她依然做的不够好。不过比起刚来的时候,她已经进步了许多了。

        **

        过了方才两天,急不可耐要去看女儿的吴氏便早早的命人套了车,带上家里的两个女孩儿,与许多准备给夏雪带去的东西,包袱款款的向着柳尚书府里而去。

        到了正门外边有人递上帖子前去通传,不一会柳夫人便亲自带着一群仆妇迎了出来,其中贴身站着的那一个,正是当日去夏府传信的那位。

        “亲家母可来了,我可是盼了你们好几日了。”柳夫人亲热的迎了上来,含笑与吴氏打了招呼,便一手一个拉过了夏挽秋夏初两个女孩儿:“这是二姐和三姐儿吧?瞧瞧您家的孩子,各各都养的这般水灵清透的,早该带来家里走动走动啦!”

        娘家人老是上门走动的话,在外人眼里看来,岂不是他们柳家待儿媳妇不好。

        客套话而已,吴氏也没当真。

        她并不信柳夫人会觉得夏挽秋好,倒是夏初这孩子,似乎到哪里都十分讨人喜欢,至今为止还没有碰上过讨厌她的,尤其是大人。

        也不知婆婆到底是怎么教的,竟是一个比一个更出色。

        吴氏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吃味,觉得夏雪不如夏初,雪姐儿自是最好的。“这不是咱们家一直都忙着不得空吗?您也知道,咱们家今儿喜事多,真正是忙碌的一年呢!”

        “说起来,府上真是喜事连连呢!”柳夫人也不由有些感慨,这嫁娶之事是早先定下的,可接连两个孙媳妇有孕,如今就连嫁到他们家没多久的夏雪都有了身孕……她都要忍不住觉得夏家的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怎么就这样多的喜事呢?

        又想到柳瑾言还是因为夏初才救回一条小命,更是为她三言两语就对自己感恩不已,比原先还亲近三分,心中就忍不住叹气。

        这姑娘若是生在他们家,再大上几岁,却是最好的选妃人选了!

        却原来,柳尚书与她通了消息,大抵就是今年年底,又要大半选秀了。

        皇帝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甄选后妃,如今身子不好,又是这把年纪了,自然不会是为了自个填充后宫。却是为了给几个还没有成亲的皇子定下亲事,这才给亲近的臣子们透了信,若有愿意的,自然就不会给自家闺女定下亲事。

        柳尚书就是其中之一。

        这皇妃的条件,家世自是其中之一,因是皇帝膝下几位排名极后的皇子,年纪又俱都不大,坐上那个位置的可能几乎没有,所以要求是在朝官员之中,四品以上的人家。

        说句不恭敬的话,这就是当今自觉时日无多,想给几个年幼的儿子找个得力的亲家,好等当今大行之后,有个外援罢了。

        也因此放宽了选秀的年龄限制,从十岁开始到十八岁四品以上的官家女子,俱可参加。

        不过柳府并无嫡女,皇子妃是没份的,庶女虽能入选,却也只是做侧妃的命。

        柳夫人是个疼孩子的,侧妃也是妾,却是没有这般想法的,柳尚书本就位高权重,很不必再添这样一门亲事添彩,何况又不是正经外家,恐日后还要遭到新帝猜忌,倒不如避开的好。

        柳夫人想起夏初还有个没成亲的哥哥——她却是不知道夏修已经定亲的事儿——想到了膝下的大姑娘也已经十二岁,正在参选之列,不如定给夏家也不错。

        夏家的家风,家里有姑娘的人家,就没有一个不眼红的。若不是夏家老二身份太低,只怕早就被媒人踏破了门槛。

        如今好歹夏庆也有了官身,日后说不得还能升,他家里的两个儿子,也据说都是好学求敏之辈,日后未必没有出息。

        自家的大姑娘性子像她生母,有些个绵软,许给夏家,她也放心些。

        当然这些话不好直接跟吴氏提,毕竟她是隔了房的伯母,柳夫人便想着,问一问夏初,她家里的意思——夏庆远去江阴,把二儿子和小女儿也带了去,未必就没有在那边替小儿子做亲的可能,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呢!

        柳夫人亲自领了她们去了后堂,拜见了柳老夫人,说了几句话,老夫人便放她们去瞧夏雪了。

        这也是老夫人体贴吴氏这个做亲娘的,此刻最想见的必然是唯一的嫡出女儿,又是这样的大喜事,她心里也是高兴的,这还是她的头一个重孙子呢!

        夏雪早早就在等着了,见了母亲和妹妹进来,却是差些热泪盈眶了。

        她是新嫁娘,虽说在婆家过得不错,但要说一点都不想家,那必是假的,只不好在丈夫和公婆跟前提起她这点小心思,没得叫人笑话惦记娘家。

        “这可是喜事,我儿哭什么?”吴氏却是笑呵呵的一把将人搂在怀里,轻而易举便替她遮掩了这失态的举动。

        柳夫人也是从新媳妇过来的,哪里不明白呢?不过装着不知道罢了。

        惦记娘家又不是坏事,真不惦记才叫人觉得心寒呢!

        “亲家母莫要拘束,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我这儿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们母女说话了。”柳夫人寻了借口离开了媳妇的房里。

        吴氏亲自送了她出院门,回转过来就见女儿正和两个妹妹说着话,虽眼眶还有些湿气,到底没哭,顿时松了口气:“我的儿,这就对了,咱们总能常来常往的,莫要叫人眼气才是。”

        “娘!”夏雪叫了一声,撒娇道:“我这不是想您和妹妹们了么!”

        自打夏雪回门那次之后,就是在定国将军府上参加丧礼时见过一面,只是那会儿母女两个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说了几句话罢了。

        夏挽秋与夏初更是连话都没说上。

        “大姐姐想我了,就打发人来接我便是,祖母必是允的,也好叫我也松快松快。”夏初笑道:“祖母****盯着我写大字呢,写的我手都酸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祖母还不是为你好?真真是不识好人心,竟还抱怨上了。”夏雪破啼而笑,伸出白嫩的手戳了她一脑门子,噗呲一笑。

        “我的天爷,可算是笑了。”吴氏欢喜的一咧嘴,竟是冒出句俗语来:“还得谢谢你三妹妹呢!若不是她,我也不知该拿你怎么才好了。”(未完待续。)(

107 母女叙话传选秀

        天已经渐渐添了凉意。

        夏雪穿一件软湖蓝色的绸布丝裙,裙摆绣的浅紫色紫荆花,十分漂亮。

        她面色白皙且红润,眉眼含笑,并无忧愁,一看便知道过得不错。

        柳瑾诚知道今日丈母娘会带着媳妇家里两个年幼的小姑子过来,在正房那边跟吴氏打过招呼之后,便早早就避了出去。

        他也是眼带笑意,还带着一点点不知所措的傻样。

        许是头一回要做父亲的男子,大多都是如此。

        碍着一个庶女并一个侄女都在,吴氏也不好问她一些过于私密的问题,因此只是略说了些大面上宽慰的话,又殷殷叮嘱她小心身子,与许多怀孕时的禁忌。

        夏雪又拉着两个妹妹吃点心,问了些课业上的问题。

        夏初自是不必她担心,夏挽秋虽偶有磕磕巴巴的,但也俱都答上来了。

        夏雪很高兴。

        许是自己过得好了,对未嫁时关系亲近的妹妹们,也添了几分期许。

        夏家的孙子辈其实不算多,与一些大家族当然不能比,但仅有的两房人底下却俱是有儿有女的,又多年没有小辈夭折了,有些事儿现在还不显,日后人丁兴旺却是显而易见的。

        略坐了一会,便听有仆妇来求见,夏雪忙唤了人进来。

        来人是个四五十岁的婆子,生得慈眉善目,笑道:“夫人已经给两位姑娘备好了屋子,想请二位过去瞧瞧可合心意。”

        “你们两个去瞧瞧吧!”吴氏正好想打发了姑娘们好跟女儿说些私房话,便顺着话风道。

        “是。”夏初与夏挽秋一同起身,又看向那婆子:“劳烦了。”

        “不敢不敢。”婆子忙微微欠身,口中这么说着,面上却并无惶恐,只笑道:“姑娘们请跟老奴来。”

        送走了两个姑娘,夏雪见母亲像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便将屋里的丫鬟都散了,叫她们在门外守着,有人来了再通报。

        吴氏看着女儿,只觉得数月不见,曾经娇娇的捧在手心里的小丫头竟已经这般大,甚至翻年就要做母亲了,心里不知多少感慨,抓了夏雪的手,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姑爷待你可好?”

        “娘~”夏雪软软的叫了一声,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咱们两个母女说话,你可不许糊弄我。”吴氏却肃容,虽说嫁了人就是旁人家的人了,可她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呀,哪能说不疼就不疼了呢?再者,姑娘嫁了人,娘家人都不与她撑腰,还有谁会去管她的死活呢?因此十分郑重地问道:“你可得老老实实的说。”

        夏雪知晓母亲的意思,立时便摇摇头:“他……他待我自然是极好的,虽说性子有些急,也有些粗心大意的,却从不肯委屈了我,便是出门,也总是替我带些爱吃的回来……”

        并没有一味的说他怎样都好,吴氏便有些信了,点点头:“如此就好。”又问起了最关心的事儿:“如今你有了身孕,你婆婆……可有说什么?”

        话语里充满了暗示。

        儿媳妇有了身孕,婆婆会说什么呢?

        自然是让她好好安胎,来日给她生个大胖小子……如今伺候不得男人了,是不是该提个房里人之类的。

        柳家可没有夏家那样的规矩。

        吴氏自己吃过丫头的亏,倒是她一场遭遇福利了后来的孩子们,只心里头,还是有个疙瘩在那里,拂不去。

        “不曾说过什么呀!”夏雪摇摇头。

        吴氏一想,女儿这才有孕,便是怕她动气,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就同她提起,便说的明白些,总好过日后碰上了反应不过来:“娘的意思是,你婆婆有没有给你们房里安人的打算?若是有,我儿不如早做打算,提拔你身边的人,总好过便宜了姑爷身边那些个小蹄子……”

        夏雪这才明白了过来。

        她反倒镇定的很,完全没有丝毫意外的样子,却是哭笑不得的道:“娘!哪有这回事!”

        “怎么没有?”吴氏见她不上心,心里头就有些担心:“我晓得你跟姑爷感情好,不想插个人进来,只是这种事情,还是得防患于未然……”

        “娘,您不明白。”夏雪连忙打断她,这越说下去越煞有其事了。她也知道母亲在青姨娘身上吃过亏,因此才有了这般想法,却是因为关心自己的缘故,心里淌过一阵阵热流,只是她真的是多虑了:“瑾诚他身边没有丫鬟。”

        吴氏一愣:“什么?”

        “女儿一开始也不知道,只以为是没在我们屋里伺候,还是回门之后才知道,成婚前,婆母便将人都打发了出去配人,如今都在母亲那边做事呢!我们院子里,只留几个才开始留头的小丫头,再有就是文雅文慧几个……”

        夏雪身边原本的大丫鬟佳慧,在她出嫁之前就已经成婚了,自然也不好做陪嫁丫鬟,因此便取了底下两个二等的文雅文慧,吴氏又与她添了二人,取名扶风与兰草的,凑足四个婢女一道陪嫁了过来。

        夏雪的乳娘陈妈妈如今管着他们夫妻小院里的事儿,已经是管事嬷嬷一般的人物了,而柳瑾诚的奶娘却是管着爷们外头的事儿,对他房里的事情,再不插一点手的。

        婆母的意思再明显没有了,柳瑾诚也十分信任夏雪,或者说,他们母子二人,都十分信任夏家的家教。

        夏雪初来咋到就被这般信任,心底自是想着好好回报的,将他们小夫妻俩个小院子归拢的井井有条,又有柳夫人帮衬着,底下人就没有一个敢阴奉阳违的。

        “婆婆如今已免了我的晨昏定省,也说了让我院子里的人伺候好就是,不再给我们添人的。”夏雪说着,面上便露出了一丝幸福的笑意。“瑾诚……瑾诚他也说,咱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就成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吴氏已是感慨不已。

        她心底自然高兴,再没有比这样的亲家更叫人贴心的了。

        姑爷的保证,不管是新婚燕尔的甜言蜜语也好,能有这话放出来,就是一个男人最难得的承诺了。

        至少,她就没在夏彦口中听到过这些关怀的小话。

        “姑爷有心了。”吴氏满意的笑道:“我儿就是有福气。”

        夏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

        另一边,夏初跟夏挽秋去了给她们准备的小院子,却是与这柳府的姑娘们比邻而居。

        本来这些事儿,都是该夏雪准备的,不过柳夫人并不叫她费心,亲自吩咐了人去安排。

        屋子宽敞的很,早早的散了气,去了杂味灰尘,又摆上了冰盆,一点都不闷热。屋里并未燃香,而是放了两盆应季的瓜果,味道闻着很是舒爽,一应用具俱是精细不已,比她们自己的屋子都要好上三分,可见是极用心的。

        虽是住在一个院子里,却是一人一间屋子,带来的丫鬟也有安置的地方。

        夏挽秋居长,便由她住了东屋,夏初自去了西厢。

        带来的一些行礼私人物品都有丫鬟们整理,她们二人四下里看了会,觉得满意了,便去了隔壁的院子,和几位柳家的姑娘见礼。

        两家先前就是相熟的,都见过几次面,也不觉得生疏。夏初对各人的性情都还算了解,柳府中并没有掐尖要强的,脾气都很温顺柔和,尤其是大姑娘。

        她倒是知道这几个都是庶女,不过一直养在柳夫人膝下,并无那小家子气的,很是好相处,性子又俱是温柔多些,很是叫人喜欢。

        夏挽秋倒是没多少感觉,她瞧在眼里,这些古代的女孩子,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规矩,没有什么不一样,便是夏雪也拘谨的很呢!

        夏初还小,小时候瞧着有些惫懒,有些木讷。渐渐大了却像是开窍了,学什么都快,要不是亲眼看着她从没有出过什么意外,她还以为她是不是也换了个人呢!

        夏挽秋倒是觉得夏初和其他女孩儿有些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别人所没有的气质,看似慵懒却给人无形的压力——她没有见过高高在上的帝后,否则她便会明白,这种气质,并不是普通的贵气,而是处于金字塔顶端,上位久了,自然而然而形成的威严。

        即便漫不经心,也给人以无形的压力。

        和几个姑娘一道玩了一下午,早早用过晚膳,吴氏便不好多留,依依不舍的回去了。

        柳夫人留了夏初说话,姑娘们都不觉得奇怪,纷纷起身辞过。

        柳夫人几句话,便绕道了夏修身上去:“初儿家里是不是还有个没定亲的兄长?”

        “五哥么?”如今没定亲的,也只剩下夏安崇了吧?夏初点点头:“是的,伯母。”

        行五……不对啊,夏修不是排老四么?

        柳夫人一愣,忽然想起来,夏家可不是有个庶出的老五!倒是年纪也不小了,跟夏修也没差两年!

        “不是,伯母问的是你哥哥……”

        夏初面上露出一丝诧异。

        总不会是夏易,夏易都已经成亲了,梅氏没几个月就要生了。

        夏修?

        无端端的,为何问起四哥,还特意点出是‘没定亲’的?

        夏初想到了柳家的大姑娘。

        这姑娘倒是真的很不错,郑氏又是个和气的,柳家门第也够高,虽说不是嫡出这一点叫人病诟,可说起来,夏修也不过是庶出的嫡子罢了。

        柳家大姑娘的父亲可是当朝尚书啊!把十个夏庆也比下去了!

        论起来,若真和柳家做亲,他们二房可不只是高攀了!

        “原是问我二哥,伯母还不知道,我二哥已经定亲了。”夏初压下心底那点想头,微笑道:“去年就定下了,已是过了小定了。”

        柳夫人难免露出一丝讶异之色。

        不过这一家不成,还有旁人家,倒也不必太过失望了。

        “倒是伯母孤陋寡闻了,竟是没听闻此事。”

        “因是在江阴那边下的定,京里这边便也没有传开。”夏初解释道:“倒不是故意瞒着伯母的。”

        “伯母知道,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柳夫人伸手摸了摸夏初惹人疼爱的小脸。

        这孩子是越长越好看了。

        “初儿可知道,当今预备明年选秀的事儿?”

        “选秀?”夏初眼底倒是露出一抹疑惑来。

        她那个时代,是没有选秀一说的,他们当初,都是由先皇后请到宫里头去,亲自相看的,夏初便是如此做上的皇子妃。再有就是若有皇帝自己看上的人,一道旨意也就入宫了。

        不过做皇帝的嫔妃的,几乎就没有高位臣子的女儿,除了皇后。

        她坐上皇后的位置时,皇帝为了收拢洛家的兵权,而下旨让洛子谦入宫为妃。

        贵妃,也是妾。

        “额……”看她一脸茫然,柳夫人有些尴尬,她都忘了夏初还不满十岁,根本不一定懂这些。“就是今上要给皇子们选妃,你们家二姑娘,大约也在其列。”

        夏挽秋?

        不是夏初看不上她,她那性子,怕是不能入贵人的眼的。

        “祖母说,咱们家的姑娘,不入宫廷。”夏初淡声道。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可怜红颜总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

        那华丽的宫廷,却并不是什么好去处,能不去,就不去吧!

        柳夫人眸中闪过一丝激赏。

        这不是对夏初,而是对夏老夫人刘氏。

        这样睿智的老人,竟然不是出自世家,而是泥腿子出身,谁信呢?

        柳夫人与夏初略说了两句,也就不提了。

        夏家自有打算,她也就放心了。

        夏初回到屋里时,夏挽秋还没睡,正等她回来。

        “二姐姐,怎么还没歇息?”夏初有些惊讶的问道。

        “我有些认床,这不是乍然换了地方,有些不适应,想和你说说话再睡。”夏挽秋道。

        才怪!

        她压根一点儿又不会认床,在哪里都能睡得很香,不过是寻个借口,想问问柳夫人跟她说了什么罢了。毕竟夏家来的可不只夏初一个,而且,她才是夏雪的亲妹妹呀!

        要说没有旁的事情,她才不信。

        夏初也并未瞒她,她不过试探了两句,便将选秀的事情说了。

        看着夏挽秋眸中露出了然,却并没有任何惊讶地样子,她不由笑了。

        夏挽秋果然知道!

        说到底,这一回,还不知是谁试探谁呢!(未完待续。)(

108 争胜之心

        洛子谦与夏初早就疑心夏挽秋或许知道些什么。

        起初只是以为她和她们一般,都是带着记忆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从未在任何史书上看到过她们所存在的那个朝代,没有皇帝的记载,更没有她们这样的后妃记录。

        洛子谦便知道,这是一个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们并不知道时空这个概念,起初只约莫察觉了一些异样,便以为夏挽秋也是跟她们来自同样的世界。

        只是后来她的表现,与她们太过不同,她的有些想法,是让她们觉得有悖常理,但深思之下,却偏偏觉得很有道理的。

        “或许,她应该和我们不一样。”夏初曾对洛子谦说过,她也深以为然。

        这种不一样,便是曾经所处的时空不同了。

        直至吴卿芸落水醒来之后,夏挽秋就忽然变得格外的紧张。她此前似乎有什么隐忧,但还没有后来那么明显,似乎是再害怕什么。

        不过是一个四品官的女儿罢了,她为何因为她如此担惊受怕?

        洛子谦几次三番的接连失误,让她们二人依稀寻摸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规避伤害,是人的本性。

        对自己有危害的人,会恐惧害怕才是正常的。夏挽秋没道理会无端端的去忌惮一个算得上是她们家的亲戚的女孩子,除非那个人很危险。

        吴卿芸的不对劲,更是坐实了她们对夏挽秋的猜测。

        而这一次,她连那么隐秘的选秀挑选皇子妃之事,居然也能提前知晓一二!

        夏挽秋决计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重归而来,也定然不是来自她们那个世界!然而她却知晓许多未来的事情,总不会是靠什么预知能力吧?她们却是没有看出来,她还有这样的本事!

        夏挽秋却丝毫不知自己已经在平时见得最多的两个人面前泄漏了太多东西,等夏初回房之后,她也跟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小说里,这一次的选秀开始时,吴卿芸已经顺利退亲,她父亲正好卡在四品这个品级,她自然也是在参选之列的嫡女。

        只不过,她虽进了最终阅选,却并没有选上某位皇子妃,而是落选了。

        她样貌寻常,落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后来嫁给二皇子,却是二皇子妃去后的事情了。

        夏挽秋已经不是当初看小说时那个单纯的现代女孩了。

        好好的皇子妃为什么就突然没了,而二皇子又为什么突然向今上求了其貌不扬的吴卿芸为继妃……她才不信是被什么女主的内秀所吸引。

        这天底下,哪有男人不好色的?

        比吴卿芸美貌家世又好的女子不知凡几,二皇子看重她,只怕是看重她所知的那些‘未来’。

        那么自己是否也有希望呢?

        她的父亲,如今可是正三品的京兆尹啊!

        而且她毕竟是看过原著的人,小说主要就围绕着京城展开,虽然一些细枝末节上头有些记不清了,但几桩对时事有影响的大事还是记得的,既然吴卿芸可以凭借这些获得二皇子的亲睐,最后甚至坐上了皇后的位置,她又为什么不行?

        穿越并非她的本意,但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不可避免的就会希望自己过得更好。她此刻甚至庆幸自己是穿成了官宦人家的小姐,哪怕只是个庶女,总好过命不由己的为奴为婢!

        既然能做那人上人,又为何要低人一等?

        她夏挽秋,有着来自现代的知识,知晓许多旁人都不知道的东西,便是女主又如何?

        这样战战兢兢过日子的生活,她已经受够了!

        一点烛火透过五毒纱帐的掩笼,落在她黑暗中明明灭灭的面庞上,黑色的双眸中跳跃着明亮的过分的火焰,露出一丝坚定之色!

        舒婷说过,与其在悬崖上被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纵然她追求的并不是爱情,但道理都是相通的,哪怕那条路走得再难,也好过现在这样,****提心吊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般的凭白煎熬!

        **

        柳家的园子比夏家可漂亮多了。

        尚书府有钱,柳尚书也不是个吝啬的,能让家人住的舒服舒心,不吝惜于那几个银钱。

        柳大姑娘说,她们家的园子,每年都有专人过来整修,因此年年都不同。

        夏挽秋心道,果然人和人,就不能比。

        她对夏家并无不满,老太太看重夏雪,也喜欢夏初,但不代表她就忽视了自己。自己身边的嬷嬷到底是怎么来的,她已经琢磨出一点儿滋味了——季嬷嬷并没有可以隐瞒过她,暗示了她是‘规矩’上头有些不足。

        便是这件事,还是夏初敲打过季嬷嬷一回之后,她方才慢慢透出一些话风来,言辞之中对她那位三妹妹很是推崇。

        这让夏挽秋十分的伤自尊。

        她一个现代大学生,竟然还比不上一个‘本土’的小女孩有‘规矩’。

        一开始暗自内伤的同时,还会在心里嘀咕,这些老古董懂什么。她们根本不明白什么叫‘男女平等’和‘女权主义’,还把男人三妻四妾视为理所当然,卑微到了骨子里。

        渐渐的,她却开始明白,季嬷嬷所称赞的‘规矩’,并不是单纯指表面上的思想方面的问题,而是待人接物的语气、处事的方法。

        就如夏初可以和柳夫人相谈甚欢,而她吭哧吭哧憋了半天,却连接话都不容易。

        这便是差别。

        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方面,但现在的人们都是看中这些的,为自己家里的儿女挑选婚事,除了门当户对之外,人品能力也再考量之列。

        讨人喜欢绝不是说一些超前绝后的话,作一些令人惊艳的酸诗,就能够做到的。

        明白了自己缺失的东西,夏挽秋在一开始被穿越这件事冲昏的头脑冷静下来之后,也很能正视自己的短板,努力的去吸收这方面的学问。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只要坚持去做,总能有所收获。

        柳家的邀约算是一场意外之喜,来了这么久,除了夏家和吴家,她也就只去过一趟定国将军府上,还生怕又说错做错了什么,束手束脚的什么话都不敢说。

        她心里也知道,只怕吴氏带她见的那些个夫人们,对她看得上眼的极少。

        毕竟夏府的情况和别家略有不同,统共也就她一个庶女,这一次正好让她多看看旁人家女孩儿的规矩——柳家的女孩子只有庶出的,她也好对照一下自身。

        因此,夏挽秋便努力的同柳家的姑娘们打好关系。

        其实为人处事便是如此,只要愿意去做,就算起初笨拙些,也总能有收获。感受到夏挽秋的真心相待,柳家的姑娘们自然也不会做出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一样是官员子弟,一样是庶女,谁又能瞧不上谁呢?不过是彼此性情有些不同,磨合一二也就好了。

        而对夏初,这几位姑娘的想法便有些复杂了。

        柳夫人不止一次的表达过对她的欣赏,赞誉之情溢于言表。便是规矩向来不错的大姑娘,也在被要求向她‘多学学’之列。她们一是好奇她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令嫡母这般喜爱,另一方面又有些嫉妒她的长辈缘——不过是个庶子的女儿,竟也能左右逢源,听说她们家老太太极是爱她,还将她带在身边教养呢!

        虽说也是孙女,到底不是亲生的,谁耐烦理会呢?柳老夫人就没管过几个庶子家的孩子,她也没那个精力。自分了家之后,也不过就是逢年过节来磕个头罢了。

        嫡庶是解不开的结。

        嫉妒归嫉妒,女孩子们的教养却都不错,面上皆是笑盈盈的,瞧不出半点不对来。

        “夏二妹妹昨晚没睡好么?”园子里风光正好,夏初却见夏挽秋一个接一个的打着哈欠,虽也晓得遮掩,到底还是被细心的柳大姑娘给发现了:“要不要回房去歇一歇。”

        “不用不用,”夏挽秋连忙摇头摆手道:“我就是有些择床,过一日就好了。”

        定是让选秀的消息折腾的睡不着觉吧?

        夏初也算厚道,忙替她添补道:“二姐姐素来都有个认床的毛病,无碍的。”

        柳大姑娘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特意请了你们来,可别叫下人慢待了。若是有那懈怠不规矩的,你们两可别替她们瞒着。”

        毕竟是去别人家做客,她们身边也不好带太多自家的丫鬟,一人领了两个得用的,倒是柳夫人那边给她们院子里安排了一些伺候的下人。

        不是正经主子,人心便有些浮躁,躲懒偷闲的俱是无处不在。

        夏挽秋冷眼瞧着,仿佛三妹妹院子里的下人比她那里的可规矩多了,明明她也一样敲打了,却并没什么用处,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无他,银钱开道,恩威并施而已。

        再怎样,她们过两日也就离开了,很不必敲打这起子人。世人都爱钱,有银子拿,做事自然也就尽心听话,她们还乐得多赚一笔意外之财呢!

        而夏挽秋却是个手里精穷的,自家哥哥那边还欠着一笔‘巨款’呢!她到底是没好意思赖账,夏崇安才多大?放在现代社会,不过是个初中生而已。

        贪他的银子,夏挽秋没那么大脸。

        没有银钱开道,又有夏初那里做对比,分配给夏挽秋的那几个更是不乐意。

        “怎会?贵府的下人规矩自是极好的,做事很是精心呢!”

        柳大姑娘打破了静寂,女孩子们便放松了许多,夏初身旁的柳二姑娘看了过来,笑问道:“不知夏三妹妹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

        夏三妹妹这个称呼一出口,夏初就感觉屋里的几双眼睛就都落在自己身上了。

        就连那年纪最小,不过四五岁的两个小女孩儿,都看了过来。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那一道道目光,纵然没什么恶意,却也忍不住令人汗颜。

        夏挽秋都替她觉得如芒在背了。

        “也没什么,不过是读书写字,练练琴棋,跟姐姐们都差不离。”夏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似的,言笑盈盈的道:“柳二姐姐裙子上的花样是自家绣的吧?外头的绣娘可没有这样精细的手艺。”

        柳二姑娘双眸一亮:“这你也看得出来?”

        “祖母和大伯母时常会那些时兴的花样子回来与我们姐妹几个做衣裳穿,虽也有类似的,却不如柳二姐姐这一件精致巧妙,那绣花之人定然十分的用心。”夏初道。

        夏挽秋没意思的撇撇嘴,又是夸衣服。

        不就是柳家自家养着一群绣娘,所以才不穿外头做的衣裳么,倒是要夸出朵花来似得。

        “嗯。”柳二姑娘摸了摸裙上的花样,面上淌过一丝柔和,却并不多说。

        还是柳大姑娘知道她不好意思,便笑道:“这裙子是她姨娘做的呢!姨娘手艺极好,咱们姐妹几个都眼红着呢!”说罢,轻轻的笑了两声。

        “大姐姐真真儿是,姨娘何时就少了你们的衣裳了?上回那件绣了青竹的烟纱裙我却是没见呢!可不就是上了你的身,还有三妹妹四妹妹和五妹妹的,姨娘也没偏心过谁。”柳二姑娘嗔怪道:“何必打趣我。”

        “最疼的还不是你?”柳大姑娘刮了一下妹妹的脸,笑道。

        亲生的当然比旁人生的要更疼两分。

        夏挽秋一扭又想到了夏初,暗自叹气,她们家的祖母倒是个例外。

        她虽不知道从前祖母待夏雪是什么样子,但对夏初确实比对她可好太多了。

        嫉妒不至于,小小的吃味还是有的。

        几个姑娘笑闹了两句,夏初就被喜欢下棋的柳三小姐拉去打双陆了。

        开局没多久她就摸到了这姑娘的棋力,因此便也漫不经心的放起水来,只是看着却是一脸认真的样子。

        两个小姑娘年纪差不多,一起坐在炕上认认真真的下棋,旁个也不去扰她们,只自顾的玩耍。

        夏初耳听八方,又见那柳大姑娘对夏挽秋道:“过两天我家正要办个赏花宴,你和夏三妹妹可得多住两日,省了我还得去派帖子的功夫。”

        “还得看家里的意思。”夏挽秋倒是很想一口应下,只如今不比她那会,自己的事自己就可以做主,她也是吸取了教训的,因此并未应承下来,因此只是含糊其词:“我总是愿意的。”(未完待续。)(

109 莫道不如人

        比起夏初,柳大姑娘更喜欢夏挽秋。

        她们是一样的庶女身份。

        夏初却是嫡女。

        虽然她的父亲是庶出,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她与她们之间,天然有一条阻隔。

        嫡庶到底不同。

        柳夫人喜欢夏初,这一点毋庸置疑,她不止一次的在她们面前提起她,可惜着自己没有女儿,没有一个像夏初一样的女儿。让听着的她们有些羡慕,又有些郁愤。

        她到底有多好呢?

        柳大姑娘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落在那个和自家三妹妹下棋的女孩儿身上。

        她也行三。

        她的目光很清明,神情专注,并没有任何敷衍。

        笑容也和煦,有时三妹妹想悔棋,她也笑着让她了,且并未露出丝毫的高高在上。

        高高在上?

        柳大姑娘一震,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就好像是起初看到这个女孩儿的时候,就觉得她不同,有一种好像看到高门贵女的仰视感。

        不过是个县丞的女儿罢了,不,现在是知县的女儿。

        那样的微末小官,又算的上什么呢?正经要做亲的人家,未必看得上她。

        可她看起来却那么淡然,她们怎么说也是一位堂堂尚书的女儿,多少人巴结还来不及,便是五品官眷,也不过如此,偏她如此。

        如此的……一视同仁。

        柳大姑娘抿了抿嘴,正好听到夏挽秋跟二妹妹说:“柳二妹妹的手艺也很好啊,这帕子绣的栩栩如生的,可比我强多啦!”

        柳二小姐就要看她的绣品。

        夏挽秋脸一红,期期艾艾的道:“我才刚开始学呢!还没什么绣好的花样。”

        谁家小姐出门做客,不会带上亲自做的一二绣品,好在用得上的时候拿出来展现一下自己的手艺呢?

        她却连个能拿出来见人的荷包都没有么?

        岂不是说,她根本就不会女红?

        柳二小姐脸上顿时一僵。

        对方的夸赞当然令她高兴,但对方拿自己跟她比,结果她却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岂不是说,自己也只是比她一个根本不会做女红的强一点?

        柳二小姐对自己的手艺是很自信的,因为她得到了自家姨娘的真传。

        父亲和母亲也夸她学的又快又好。

        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没了。

        夏挽秋看着她突然变了的脸色,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她猜到自己大概失言了。

        可她明明只有称赞的话,并无半句不好啊!

        为什么夏初说的就那么自然还能令人高兴,到她这里就这么不尽人意呢?

        每次她想做好一件事,结果总是事与愿违。

        正好夏初下完了棋,走下塌来,看到夏挽秋这窘境,便笑道:“二姐姐真是太高估自己了,柳二姐姐这样的巧手,与大姐姐都只在伯仲,枉论你我。”

        这是当众承认自己女红也不好,但也没有过分的抬高柳家二小姐。

        说她的手艺与夏雪只在伯仲之间。

        柳二姑娘的面色好看了些。

        她们这位二嫂,虽嫁进来不久,在柳夫人心中的地位却不低。

        她见过二嫂的女红绣品,不说上上等,起码入得她的眼。

        自忖两人大抵是不相上下的。

        因此夏初这话,深的她心。

        “我哪里比得上二嫂。”她眉眼里带了些许温和,却又有些傲然,嘴上说比不得,不过是自谦而已,当不得真,反倒透着一种,“还是你识货”的感觉。

        夏挽秋觉得自己真的要吐血了。

        她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那句‘比我强多啦’惹得错。

        等级并不对等的两人,如何能够对比?

        这就像是一个门外汉对足球选手说:你踢球可比我强多了。

        不像是夸赞,反而像是贬低。

        在现代的时候或许人们只是一笑而过,但对这些古代的女孩儿来说,自尊心强一点的,就能被气到内伤。

        结果又是夏初三言两语替她圆了回来。

        她不做是错,显得冷淡清高,做了,还是错,差点还得罪人。

        还要靠夏初圆场。

        她只得出声附和道:“三妹妹说的是,我是个嘴拙的,不太会说话,柳二妹妹莫要放在心上。”

        柳二姑娘看了她一眼,淡淡的道:“怎么会?”

        你这态度就不像是不会啊!

        夏挽秋心里郁闷的不要不要的,却也只能自认倒霉。

        “你们不下棋了?”柳大姑娘起身,端了一壶香片过来,给几人都倒了一盏,问道。

        夏初轻声道了谢,又笑起来:“一直坐着身子有些僵了,就起来动一动。我就是好动,不大坐得住,不如柳三妹妹有定性。”

        柳三姑娘抿着唇轻轻的笑了笑:“我也正好有些倦了呢!”

        “那就喝茶吧,刚泡好的,咱们自家新制的,也不知你们喜不喜欢?”这个‘你们’,说的便是夏家的两位姑娘,自家人都是喝惯的。

        “我尝尝,”夏初闻言看了一眼茶盏,清亮的茶色,干净没有杂质,上头飘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茉莉花,因为泡开了的缘故,并不显得干瘪,反倒饱满如鲜花一般,低头抿了一口,甘甜中透着茶叶的微涩,盈口满是淡淡的花香:“香气鲜灵持久、滋味醇厚鲜爽、汤色黄绿明亮、叶底嫩匀柔软,果然是上好的茉莉香片呢!”

        这话一听,便是个懂茶之人,柳大姑娘立时便笑了:“你若喜欢,回头带些回去,家里做了好些呢!”

        这等茶叶香片,做随礼自是极好,夏初也没有拒绝,含笑应下:“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是极爱这个的,家里祖母也喜欢呢!”

        别人喜欢自家的东西,这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柳大姑娘将这事暗暗记在心里。

        夏挽秋也捧着一盏茉莉香片在喝,心里郁闷的紧。阅历所限,她品不出什么滋味来,根本就没有插话的余地。她吃着,也只觉得茉莉花很香浓,但比起她喝过的那些花茶饮料来,滋味却没有那么好,不仅不甜,还有些苦涩,真的有她们说的这么好吗?

        ……饮料和香片当然差很多啊姑娘!

        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夏挽秋这次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在夏初说话的时候点头表示同意。

        可惜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轻微的举动。

        又玩了一会,便有小丫鬟来传话,说是二少奶奶午睡起来了,想寻两位姑娘说说话。

        夏挽秋与夏初便起身告辞,跟着那丫鬟走了。

        目送着二人的背影,柳大姑娘看向兀自有些呆愣的柳三姑娘:“三妹妹,你觉得如何?”

        二妹妹似个炮仗似的性格,用来试探这两位娇客的性情最是便宜,夏挽秋的心思一看便知,浅显的很,那个夏初就难了。

        自家的几个姐妹之中,二妹妹粗中有细,三妹妹心细如发,性子却有些娇憨。

        四妹妹还小,不提也罢。

        柳三姑娘似乎被她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还有些稚嫩的面上闪过一丝锋芒:“她棋力很好。”

        “看出来了,不是都赢了吗?”柳二姑娘拨弄着手中的棋子道,这么浅显的话,说了等于没说。棋力不好能赢她?还是一连三次,人家只怕是不好意思,才不同她下了吧?

        “二姐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她的棋力远胜于我。”柳三姑娘并不恼怒,她性子本就温和,何况二姐素来如此说话,她早就习惯了:“除了第一局一开始的时候,她落子比较谨慎以外,之后看似认真,实则都很随意。你们不爱下棋,所以没有发现,她每一次落子的间隔都差得不多,不论棋面如何,都是如此。”

        第一局谨慎,是因为要试探对方的棋力。

        而从她之后的表现来看,恐怕一开始就已经试了出来。但却没有大杀四方,而是配着她磨了三盘,一点儿都没有失去耐心的样子,最后还是她自己不好意思了,叫的停。

        然她每一局都赢得不多,却并未输过一盘。

        这是一个看着柔和,却内里刚强的,她不会因为客气而故意输给对方。

        而她对棋局的掌控力,也叫柳三姑娘刮目相看。能够在她全力施为下次次都控制的这般精准恰到好处……已经不是和她同一个层面的棋力了。

        所以她才说,夏初的棋力远胜于她。

        柳夫人是世家贵女,兴致来的时候,她偶尔会给她们说一些为人处事。

        世家女多高傲,但这种高傲并不是在于性格,而是在于她们所擅长的东西。比如一个人擅茶,她便必要在这一方面做到最好。

        她们待人温和有礼,从不失礼于人前,言谈俱是笑颜,看不出一点机锋。

        柳大姑娘经常跟着柳夫人出门见客,不止一次见过柳夫人是如何应对各家夫人闺秀们的。

        她从不曾对任何一个晚辈这般欣赏过。

        唯独只有夏初。

        如今想来,柳夫人对夏初的欣赏,并不是长辈对小辈的宽容提点,而是一种介于惺惺相惜与遗憾之间的复杂情感。

        若她有女儿,她希望是一个如夏初这般,令人无可挑剔的女孩儿。

        不是柳夫人待她们不够好,事实上,柳夫人自己没有女儿,对底下几个庶女都是一视同仁的。

        可到底不是亲生的,有些东西,柳夫人根本不会言传身教的全都教给她们。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就够她们受用无穷的了。

        柳大姑娘喝着茶,凝眉思索,心头百转千回。

        茉莉香片具有安神、解抑郁、健脾理气之功效,她素来很是喜欢。

        今儿却有些没有滋味。

        她看似柔顺,骨子里是极为傲气的,几个姑娘之中,柳夫人待她最好。

        她的人品,便是在那些嫡女之中,也是极为出挑的。哪家夫人见了她,不赞一声规矩好。

        生平最不得意的,不过是一个庶出的身份。

        可她却比不得夏初。

        那个女孩子,能够令她十分敬慕的母亲柳夫人,都赞誉有加。

        她一直觉得母亲有些过度夸赞对方了,就算好,一个那种底层官员人家家里的女孩儿,又能好到哪里去?她的母亲也不过是个土财主家的女儿罢了。

        可亲眼见过之后,才发现,柳夫人并未言过其实。

        她们二人,其实非常的相似。

        柳夫人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作为旁观者的柳大姑娘而言,夏初和母亲在某些做派和习惯上头,真的是一模一样。

        也怪不得柳夫人会那般抱憾不曾为母女。

        夏初和夏挽秋跟着丫鬟去了夏雪屋里,她方才睡起来,脸蛋红扑扑的,极是娇艳。

        “大姐姐气色越发的好了。”夏挽秋道。

        夏雪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脸道:“这也不顶什么,倒是最近瞌睡的紧,自你们来了,咱们姐妹几个都还没好好说过话呢!”

        “自家姐妹,很不必急于一时半会的。”夏挽秋忙道:“大姐姐身子可有不适?这最初的几个月,最是要紧呢!”

        未出嫁的女孩儿,谈论孕事,是不大妥当的。

        好在,夏雪是知道这个妹妹的,也听吴氏说过她曾给梅氏写过一张孕期的单子,梅氏照着做了许久,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反应,就连大夫也说妥当的。

        虽现在肚子里的孩子还小,可都是当娘的,她能体会梅氏的那份心,也顾不上同夏挽秋计较这些个,左右屋里并没有旁人,不相干的都已经出去了。

        她把事情一说,夏挽秋自然没有不应的。

        “我这就给你写吧大姐姐,”夏挽秋四下里看了看:“可有纸墨?”

        “这就让人给你预备。”夏雪并未拒绝,喊了人来去拿纸笔。

        夏初低头看着夏雪摆在桌上没有收起来的花样图册,就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夏雪有分寸,这事不会传出去,梅氏那边也不会逢人便说。

        但若夏挽秋这到处给人写什么孕期注意事项的性子不改一改,日后少不得婚事要艰难了。

        一个对孕事如此了解的女孩子……别人会怎么想?

        她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还是不在乎?

        “看我这急性子,倒是怠慢了三妹妹。”夏挽秋在写方子,夏雪方才想起自家还有一个妹妹在,顿时囧了囧,忙拉了她到一边坐了:“听说你外祖母生病了,如今可大安了吗?”

        “已好了,不是什么大病。”夏初道:“大姐姐可好?”(未完待续。)(

110 必争

        “那就好。”夏雪闻言,舒了口气,老人家有个头疼脑热也是常事,不是什么大病就好。她如今怀了身子,心肠是越发的软了。见夏初满目诚挚的望着自己,心头又是一热,轻声道:“我挺好的,你不用替我担心。”

        “大姐姐过得好,祖母和大伯母大伯父就安心了。”夏初浅浅一笑:“祖母时常挂着你呢!”

        想到疼爱自己的祖母,夏雪亦是十分想念。只是她有孕,请娘家妹妹们两陪伴两日也就罢了,玩没有老人家来看望她的道理,因此道:“我这个不孝孙女,倒是总让祖母挂心。劳烦三妹妹替我多尽尽孝心,大姐姐改日再另谢你。”

        “孝顺祖母本就是应该的,怎么能要大姐姐的谢礼呢?”夏初眨眨眼,故作别扭的一转身,撇嘴:“大姐姐忒小看人!”

        夏雪看着她那傲娇的小模样,不由噗嗤一笑,知道她是有心逗自己开怀,心里更是感激她的贴心……怪道祖母和婆母都那般爱她,三妹妹这样的人品,谁能不爱呢?

        “好好好,是大姐姐错了,再不提这个就是。只那不过是我的一份心,你却不许拒绝。”

        “大姐姐给我的,我便要了。”夏初一副爽利的模样,小脑袋一扬:“自家姐妹嘛!”

        夏雪笑开,便是她身边的丫鬟,也是忍俊不禁,只是到底不敢笑出声来,抿着嘴儿憋的辛苦。

        夏挽秋三下五除二的写好了她的单子,瞄着纸上自己总算能够入眼的大字,心中也是感慨不已。她这笔毛笔字,放在现代这个年纪的女孩身上,已是极好了。可在这古代,却是不够看的。她曾见过夏初写的簪花小楷,那漂亮的简直就是艺术字,倒像是打印的,一点都不像是写出来的一般!

        “大姐姐,写好了。”

        “是么?我瞧瞧?”夏雪忙走过去,接过来扫了一遍,基本上与母亲说的一般无二,便笑起来:“真真不错,二妹妹的字也是进益了。”

        夏挽秋老脸一红。

        “扶风,晾干了好好收着。”夏雪转手便交予了扶风,这是祖母替她选的人,她用的极是放心。虽方才顾不上,但防患于未然还是有的,她让扶风收起来,便是不要让旁人看到的意思。

        总归夏挽秋是一片好意,若是因为这个令她闺誉有损,倒是她的不是了。

        扶风闻琴知雅意,脆声应了。

        她们过来是已是午后,夏雪精神还好,和两个妹妹说了好些话,没过一会,柳谨诚便从学里回来了。

        进门听说了两个小姨子在,倒使了小厮去回禀。

        夏雪面上略过一丝甜蜜,笑道:“让他进来就是,自己家里,倒很不必这般避讳。”

        若不是夏挽秋也到了定亲的年纪,柳谨诚想必是不会这般谨慎的。

        夏挽秋和夏初闻言,也就歇了回避的心思。

        左右有夏雪在,小姨子们跟姐夫碰个面也没什么妨碍,总归礼数还是要到的。逢年过节不总还是会见面的吗?正如她所说一般,自己家里,总能松快一些。

        柳谨诚进了屋,先同两个小姨子揖了手,本想腻到妻子身边,但一想今儿不比往日,生生立住了,手却本能的向着夏雪的方向伸去,那模样瞧着极是怪异,惹得夏初和夏挽秋闷笑不已。

        “做什么怪呢!”夏雪不好意思的瞪了丈夫一眼,当着妹妹们的面,也不说庄重些:“妹妹们昨儿来,倒是没来得及见一面,今儿你怎么回来的早了?”

        “先生放课早呗!”柳谨诚面皮一烧,到底没好意思说自己想老婆和没出世的孩子了,寻了借口先回来的……他不似他大哥那般喜爱读书,又是新婚燕尔,自是时时惦念着,哪有心思去念那劳什子的四书五经?“那个,今儿他乖不乖?”

        这个他……指得自然是夏雪肚子里那个。

        这才一个多月的身子,当然乖的很,便是想折腾也折腾不了呀!

        看他这副傻爹模样,夏雪是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偏还有淡淡的甜意。她倒不求夫君一定要上进考什么状元,三年才出一个呢!状元是那么好考的?她只求他平安,求个家宅和乐即可。

        若是放在从前,她定不会这样想的。

        夏雪打小心气就高,虽是受洛子谦亲自教养,可毕竟没有经过事,怎么都学不来她那份安于流年,淡定从容。再加上吴氏总是跟她嘀咕一些什么夫荣妻贵之类的话,年轻气盛的她自然也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子。

        谁人不希望自己未来的丈夫是一个可以依靠的盖世英雄,谁又不愿意,价格博学多才的状元郎,日后也当个高高在上的一品夫人呢?

        只是自打前几日柳谨诚同她说了当初外出踏青时发生的那桩事儿之后,她便有些心有余悸。

        她差点就成了望门寡啊!

        如今她同柳谨诚越好,心里就越发淡泊起来。有什么比两个人安安生生的过一辈子能更好呢?纵然粗茶淡饭也罢,身边有这个有点笨却很真诚的男子相伴,便不枉一生了吧?

        也因此,她很感激夏初。

        也许她只是灵机一动,但终究是救了他一命,也救了她一回。

        女子的婚事,便如同第二次生命,如是戴上一个克夫的帽子,纵然她再好,又有什么用?

        有了孩子以后,更是如此。

        尽管她如今身材还窈窕,半点没有显怀,摸着也是平平,但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一股子血脉相连的感情在身体里涌动。

        那个孩子,他存在着。

        柳谨诚说,之前不告诉她,是怕她多心。

        夏雪想想也是,若是先前就晓得这桩事,她虽然也会感激夏初,但心底多少会留下写疙瘩,会觉得柳夫人和柳谨诚是因为三妹妹才对自己这般好。

        但如今却不会了。

        他们夫妻情浓,柳谨诚待她的好,也是真心实意,不参杂半分旁骛。

        若一开始有了芥蒂,她却不会这样轻易相信了。

        夏雪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母亲,吴氏与她不同,吴家对女孩子的教养,同夏家也不一样。

        就如母亲昨儿一来就担心柳家会给丈夫纳妾开脸通房,而她自己却从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祖母说过,女子要过得好,靠的是自己。什么拢住丈夫的心,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但凡二人两情相悦,便是你不提,他也会主动替她着想。

        像祖母和祖父那般,都是经受过许多考验的,祖母当初心里定然不好受,却从未给爹爹和二叔安过一个妾氏。

        她自己受不住的,也不会让别人去受。

        但天下间的女子并非都是如此。

        夏雪很庆幸,祖母为她选了这样一门好亲事。纵然如今知道柳谨诚是庶出的,她也没有半分的后悔,反而觉得被送去尼姑庵里的‘那个人’,真的是傻透了。

        纵然当真害了大哥,难不成柳夫人还能让杀子仇人的儿子继承家里的家业么?柳家除了柳谨诚,也不是没有别的儿子了。

        再不成,过继一个嗣子也未必就不行。

        待到鱼死网破的时候,柳夫人未必就会在意什么脸面,她的这位婆婆,是为十足刚强的女子。

        夏雪听闻丈夫的问语,噗嗤一笑。

        “真是个傻子。”她白了他一眼,飞快的扫了两个妹妹一眼,道:“让妹妹们看了笑话。”

        柳谨诚挠挠头,两个姨妹,他也就知道一个夏初,至于夏挽秋,不过是见过一两面,知晓夏家还有这么个女孩儿罢了,他又怎会在意?

        而夏初,那个小女孩的性子,定然不会在意的。

        “都是自家人。”柳谨诚理直气壮的道:“只要你舒坦,我被人笑话一二又有什么。”

        夏雪脸顿时红的要滴血。

        “大姐姐,大姐夫,我们姐妹就先告退了。”夏初也有些羞臊,她如今还是个半大的女孩儿,当然不能似从前一般对这些都无动于衷:“大姐姐,明儿我们再来陪你说话。”

        “急什么,在我们屋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夏雪忙拦了,瞪了柳谨诚一眼。

        柳谨诚摸摸鼻梁,不好意思的撇过了头。

        夏挽秋笑道:“大姐姐跟大姐夫感情很好呢!”

        “这也是你个姑娘家该说的话?”训完丈夫,对妹妹的态度顿时也随意起来,丢人都丢过了,再丢一些也没什么,夏雪一眼瞪过去:“三妹妹都比你懂事儿,罚你回去抄五遍女训,明儿拿来我看,若是有一个字写错,都要重写。”

        夏挽秋顿时心里叫苦,她又说什么了,居然就挨了罚?

        二人果然还是留下来吃了晚饭,当然柳谨诚没有跟他们一道,开着房门说两句话已经是极限了,哪有小姨子同姐夫坐一桌吃饭的,他去外院寻他爹和大哥去了。

        柳夫人听闻,特意命厨上给她们加了菜。

        **

        夏家这边姐妹想得,吴卿芸却被吴老夫人罚跪了祠堂。

        原因无他,不过是她想要退亲而已。

        祠堂里燃着香,供着祖宗牌位,一座座的瞧着极是阴森。

        吴卿芸却凛然不惧。

        她从地狱归来,自己就是个恶鬼罗刹,哪里还会害怕这些神神鬼鬼的?

        若是祖先有灵,合该保佑她才是!

        可如今又算什么呢?

        那个勾引了她的丈夫,害死了她,又养废了她孩子的女人,居然欢欢喜喜的嫁了人,还是那样一门显赫的亲事,那样一个体贴的丈夫——她有什么资格?

        而她呢?

        那亲事她还背着,却是一时半会找不到机会推却,她是忧心如焚。

        但此刻被罚入祠堂里之后,她心里却安定了不少。

        挑着这个宫中选秀的当口提出退亲的事,吴卿芸不是没有半分成算的。

        和夏家不同,吴家并不抵触将女儿送入皇家争宠。她当机立断就到祖母和母亲面前相求,说她不愿意嫁给那样一个人。

        金家大公子是不够好,但他是嫡长子,若无意外,金家日后的一切都是他的。

        这门亲事其实并无不妥,只要她看开一些。

        就连母亲也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只要她把住后院就成了。

        若是平时,家里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他们舍不得这样一门显赫的亲事,而她嫁过去虽不是宗妇,但也差不离了。

        可吴卿芸知道自己婚后的日子到底是怎样的,如何能够甘心?

        即便没有夏雪,还有什么陈雪、张雪的,谁知道会不会走上那条老路?

        再者,她如今是看着那个男人就觉得恶心透顶,又怎么能嫁他为妻?

        总而言之,这门亲事,是一定要退的!

        但她很能忍耐,并没有再一开始就吵着要退亲,而是等到选秀的消息传出来,才说出来。

        祖母和母亲应该会考虑的,否则不会只是罚她跪祠堂而已。

        以她的家世,纵然长相平凡一些,可只要选秀中表现的好,未必就选不中。

        以前的吴卿芸当然做不到,但现在的她,却有把握!

        因为她知道,当今喜好聪慧明透的女子,娶妻娶贤,容貌反而次之。

        皇家的媳妇儿,最重要的是端庄。

        吴卿芸现如今有七成把握,能顺利退掉这门亲事。

        金大公子那么明显的缺点,谁都看得见。只不过是因为他是男子,便只是风流。

        若是女子……只怕早就被千夫所指了吧?

        本来她有个更好的方案的,不仅能让她去掉这个枷锁,还能恶心一下她的仇人。

        可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总有碍手碍脚的人来妨碍她。

        便是夏雪,也不似上辈子那般对她亲厚了。

        她反省过,莫非是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让人察觉了,但思来想去,似乎并没有。

        那只能是凑巧。

        那个女人,运气可真好啊!

        未婚夫不仅没死,还顺利嫁了人,前几日母亲才说,姑母传了喜讯来说,那女人有身子了。

        她怎么能过得这么顺利呢?

        顺利的让她烧心挠肺的恨,煎熬的她越发痛了。

        可是越恨,她就越是冷静。

        她如今一点力量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有姑母在,家里又怎么会帮她?那不过是异想天开的想法罢了。她想要报仇,却只能依靠自己。

        必要嫁个强权的人。

        皇子……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相信,自己对未来所知的一切,并非是半点无用的。

        至少……这一次,她就知道,当今看似不成了,但其实还有好几年。(

111 罚跪祠堂卿芸恨

        前世的这个时候,当今也是爆出了‘命不久矣’的消息,朝野上下人心浮动,皇子们各个都卯足了劲儿争先,朝臣们忙着站队,却在不久之后被当今清理了一大批的人。

        诸位皇子手底下的朝臣门人,多多少少都受了许多贬谪与牵连。

        唯有定国将军府趁着顾老爷子过身之后的守孝激流勇退,保住了一门煊赫。

        当然,像夏家那样的门第,还参与不到这样激烈的竞争中来,毕竟那时,夏彦连三品的门槛都没迈进,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左都尉,半文不武的官职,呆在京中最冷门的衙门,默默无闻。

        夏彦最懂钻营。

        即便当时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么个京城里头的‘微末’小官,他竟然也能够巴上七皇子,之后七皇子登基,竟还成了他治下的能臣,颇受重用……金家那边那么痛快的就放弃了她,想来,也有其中的一部分缘由。

        只是可怜了她的孩子,从小就没了娘,还被教养的那样不知天高地厚!

        而他们的亲祖母、亲爹,却不过是眼睁睁的看着,在一旁冷眼旁观。一个只怕都被那个女人哄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另一个,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只不过,夏雪比她更懂得忍耐。

        这辈子,她那位从不显山露水的姑父,倒是早早的开始展露头角了。

        吴卿芸望着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面无表情的想。

        只是这一次,不知他是不是还那么幸运?

        京兆尹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一旦有哗变,首当其冲便是他的事儿。五城兵马司那边虽归兵部所管,但事急从权,京兆府也有调用的资格,这两厢一结合起来,京兆尹这个职位,在这个时候,就显得尤为烫手了。

        或许,她应该庆幸,夏雪已经嫁人了。

        她的年纪正好也在选秀年龄范畴之内,人又生的那般妖娆,纵然做不得皇子妃,侧妃却是板上钉钉的。加上她父亲如今的权位,纵然无需可以拉拢,但落选的可能性并不大。

        所谓望门寡,于皇家又算什么?真的进了皇子府,也没人会拿这事来做文章了。

        重生一世所带来的改变,令吴卿芸心惊。

        先前她从未注意过这些浅显的变化,就算是有些不同,她也只当是自己重生引起的连锁反应。然而这结果于她而言却是危机大于机遇。

        这不是一件好事。

        她渴望变化,却又惧怕于自己所知道的东西,会变成一堆废物,没有半点作用!

        如若真是如此,她又如何去报仇雪恨?

        所以,这次选秀,她是定然要参加的!

        吴卿芸心里念了声佛,当‘鬼魂’的那几年,她不知念了多少佛经,为自己的一双孩子祈福,然而却半点用处都没有。

        但这个默念心经的习惯却跟随着她回到了从前。

        经文在心中流淌,浮躁的内心渐渐变得安宁起来,负责看守的婆子向屋里看了一眼,瞧见了自家小姐那安然恳切的模样,心中暗暗诧异。

        大小姐,似乎不像从前那样浮躁了。

        吴卿芸在祠堂里专心焚香跪罚,可她的院子里,却十分的不平静。

        “到底是谁跟姐儿说的那些混帐话?”周氏冷眼扫过院子里的一众丫鬟婆子,重点主要在几个年纪大又嘴碎的妈妈身上,见她们面露惊恐又有些疑惑,心下更是恼恨。

        她女儿才多大点年纪,又是刚刚定亲就遇到了那么一件糟心事儿,如果不是她院子里的下人嘴碎,叫她听了去,她如何能知道那金家大公子是何等样人?

        偏偏她好生言语的问着,却没有一个肯承认的!

        这起子刁奴,就没有一个消停的!

        照她的意思,自是恨不得全都打发了去。只是吴老夫人不允,吴家有不少家生奴婢,一脉连着一脉,万一罚了一个,少不得要清理一家子,如今这当儿,却不是好时机。

        当主子的,也许未必将奴婢放在眼里,然而她们也要为自家的名声考虑。

        吴卿芸既然要退亲,当然女方是不能有责任的,否则别说选不选得上了,有没有资格去参加选秀都是个问题!纵然责任全在男方,到底两家退亲的事儿,伤的却还是女方的颜面!

        她们吴家是个大家族,可不是只有吴卿芸一个女孩儿要嫁人!

        打不得赶不得,关起门来敲打几句却还是可以的。

        当然,少不得好要立个典型!

        吴卿芸身边,兰月是她的人,性子最是沉稳可靠的,周氏自然不会疑心她。余下一个大丫头却是小蝶,生得一副狐媚的样子,惯爱钻营好打听消息,一准儿就是她说的!

        周氏一身令下,两个虎背熊腰的壮实嬷嬷便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掐住了小蝶。

        本是秋意最后的热浪最浓的时候,她们这些奴婢被带出来晒了一下午的日头,有些体虚娇弱的,早便摇摇欲坠——小蝶更是其中翘楚。

        她素来注意自己的外表,轻易不敢往外头站着晒太阳的,如今这一晒大半天,哪里还有力气反抗?本就是个千金小姐般的身子,根本架不住两个壮实嬷嬷的扑腾!

        “太太饶命!太太饶命!”小蝶骇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几欲昏厥,偏又被嬷嬷掐住了胳膊,却是倒不得,痛的冷汗都下来了。“奴婢真的没有跟大小姐说过这些,奴婢是冤枉的!”

        “冤枉?”周氏冷笑一声,将嬷嬷从她房里搜出来的男子款式衣衫鞋样子拿出来拍到她脸上:“你倒是说说,这些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做给谁的?”

        小蝶哪里敢看,只支支吾吾的辩解:“奴婢,奴婢是给家里爹爹和哥哥做的……”

        “家里?”周氏更觉得可笑了,她家是个什么境况,她能不知道?

        这小蝶的父亲不过是个马夫,还是沾了闺女的光才得了个少许体面些的差事,从前不过是府里倒夜香的。她母亲是外头聘来的,穷人家的女儿饭都吃不上快饿死了,说是被小蝶他爹买回来的也不为过,哥哥好吃懒做至今都没派上正经差事,不过寻常有事了才在他们家打打杂拿几个赏钱罢了,一家子都靠着夜香郎和这小蹄子的月银过活,怎么就穿得起青缎绸布做的衣裳了?真当她好糊弄不成?“嘟了嘴打,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小蝶立时就软了下去,那两个押着她的婆子却是不管不顾的,往她嘴里塞了块不知哪里的来的汗巾子,熏得她差些闭过气去,走不动,却是拖着往那边摆好的条凳上按去!

        终究如今不宜出人命的事儿,吴氏淡淡的扫了一眼:“上天有好生之德,别打死了,灌了药汁子发卖出去便是。”

        这是要毒哑她!

        小蝶立时便剧烈挣扎起来,可她体弱又无力,哪里拧得过那些粗壮有力的婆子?

        她素来仗着自己是大小姐的丫鬟,在府中很是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一个屋里伺候的,见她这般惨状,虽心有戚戚焉,却是半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生怕触怒了周氏,连着自己一道儿吃挂落……只兰月怜悯的看了她一眼,便低下了头,不再多看。

        下手的婆子可没有轻重,几板子下去,小蝶立时便昏了过去。

        周氏也并非一定要从她口中听到什么说法,不过是杀鸡儆猴立威罢了。瞧见敲打的差不多了,便让人住了手,灌下药去,打发人叫来人伢子,连同一家一起卖了出去。

        还在祠堂里跪先祖的吴卿芸得知,自然不会有半分的不舍心疼,不过是垂眉抬眼扫了那传话的婆子一眼,淡淡的道了声:“我知道了,就依母亲的意思办吧!”

        这般冷漠淡然的态度,着实叫人寒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