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女婴为何而生
梅金玲基本满意了,也被他逗的羞红了脸。
“至于钱嘛,是紧点,我想再借几百就够了,以后慢慢还。”
梅金玲说:“跟谁借呢?”
华雕龙说:“我想跟张有才借。”
梅金玲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马上说:“不跟他借!”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跟大姐家借些。”
“太好啦,我们要白手起家,光靠家没有什么好处,一个人要有志气,开始是苦的,将来才觉得日子是甜的,你说呢?”
她闭上小嘴,给他一个十分信任的眼光。
4.很快到了四月,华家雇来木匠打家具。华为龙和华雕龙上大队收拾屋子,主要活计是搭炕,垒锅台,间壁墙,刷墙,糊棚,连续几个晚上和两个星期天就完成了。
小屋子收拾得雪亮,摆上新打的家具,异常雅静。
“五一”节很快到来了,全大队传遍了一个新闻:大队妇联主任梅金玲和小学教师华雕龙新事新办──旅行结婚了!
汽车站上挤了一群人,除了双方亲属邻居外,还有大队和学校的领导、同事、学生,以及看热闹的人。
张有才也酸不溜地来了,他站在远处觑着,一会儿便溜走了。
他是介绍人,可梅家不理他,华家对他可以,可他自知无趣儿蔫退了。他占有了梅金玲后,得意了一阵子,但这个美貌迷人的妮子并不属于他,他是以诱惑和强硬手段得逞一时的,那极暂短的占有并没有使他满足,对方的反抗令他不安。
他还不甘心,那就是长期的拥有。
华雕龙身着一套崭新的绿军装,胸佩红花,穿着乌黑锃亮的黑皮鞋,昂首挺胸很有气派。梅金玲在姐姐梅金花、妹妹梅金凤、梅金环、梅金丽、梅金珠的簇拥下来到汽车站。新娘子更是引人入目的,打扮得异常美丽迷人,朴素淡雅,婀娜妩媚,羞羞答答。
大队乔书记面对新娘新郎握手祝贺说:“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天赐良缘啊!我祝福你们新婚幸福,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接着掌声一片,鞭炮响起,喜糖撒向人群,这种场面是少有的,凡是站在那里的人都沾上了喜气,绽开了笑容。
“我祝贺你们同心同德、幸福美满!”迟校长挤上前来祝贺,“我还希望你们继续努力学习、工作,互相鼓励、支持,取得成绩!最后——”他故意卖了关子,咳了一声说:“最后希望你们要计划生育!”
“哈哈哈哈……”身边的人大笑,人群里起哄了,喊着、笑着,掌声更激烈了,喜庆气氛又增加了一层。
华、梅二人不禁对视了一下,脸都红了。
“嘀嘀──嘀嘀──”客车要开动了,车头挂着大红花。新郎新娘坐在最前面。
姚翠珍站在迟校长后边,眼睛不停地盯着华雕龙,心里默默地为他祝福,同时有一种酸涩的滋味直涌,她想回去大哭一场。
人往往看到别人是幸福的,而觉得自己是空虚的,遗憾的。
旅行结婚为乡间树了新风,赢得了人们的称赞。
新生活开始了,小夫妻尽情地享受着新婚的甜蜜,品尝着人类青春期最为美好的滋味。
他们陶醉于蜜月的小天地里。
他们并不慵懒,在大队院内开辟了一块菜园。梅金玲在姐姐那儿要来两只鸭雏养着。华雕龙继续读函授。梅金玲做饭、洗衣、喂小鸭、浇地,夫妻恩爱,很有生活气息。可是,在妻子梅金玲的心里却有着无法消除的阴影──她怀孕了,结婚前两个月就没来月经!
作为大队妇联主任,具体抓计划生育,提前怀孕,影响是极坏的。这还算次要的,更令人可怕的,她怀的是……这个阴影越来越大,像饿鬼一样无时不在纠缠着她。
她一结婚就爱吃酸的,那时酸白菜还有点儿,华雕龙没有发觉。
六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天,他发现她买山楂吃,便随便地问:“你不怕酸?”
“我喜欢吃,还问?啥也不懂?”她一边吃一边说,故作娇嗔,一付媚态,慵懒地仰在炕上,又激起了丈夫新婚的敏感。于是,华雕龙急着行动起来,双双又投入了美好的境界……突然,她护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使他不敢放肆。
“怎么,不舒服?”他问。
“傻瓜,傻大兵,嘿嘿……”她抬起头,吻了他一下,说:“一个多月啦!”
一句娇甜的谎言使华雕龙惊喜了,忙问:“真的?!”说着便把头脸贴在她光滑、白皙的小腹上,细细地听,像个侦察兵。
“哎呀,扎人!”她推开了他的络腮胡脸。
“我听到了,是儿子!”他兴奋地虚构起来。
“去看书去吧,别小孩子一样!”她下了温柔的命令。
“是,大队妇联主任同志!”华雕龙急忙跪在炕上向她敬了个军礼,一付调皮的样子,一反他内向的常态,其实这是结婚以来梅金玲温柔多情感化的结果。
梅金玲作为一个女人,非常满足丈夫给予她的一切,她几乎将自己所有的热情都用了出来。可是,她的快活和满足是暂短的,那种热烈过后,她内心深处那块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在华雕龙面前,她深知自己是个罪人,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她活得很虚伪,人最清楚的是自己。
5.干打垒的泥墙房屋框架两天就完成了一半,过了两星期起了二叉子,坯已脱好,就等房墙干透砌大山了。七月下旬,地里的农活忙得差不多了,房子大山也砌起来了,接着上了檩子,铺房包,抹泥苫草。华雕龙上完课就往房场跑,迟校长是照顾他的。等他暑假到旗里考完试,大哥已把内墙头遍泥抹好,炕和锅台也搭好了,等抹完二遍泥就该扎棚刷墙了。
梅金玲的行动越来越不便了,糊棚的时候姚翠珍也来帮忙。她对华雕龙的感情仍是饱满热情的。她十分尊重他与梅金玲的结合,把自己对他的爱潜在内心深处。
华雕龙理解她,也怜悯她,他用关心和指导函授学习来报答她。但那种对妻子才能有的温情和爱欲是不能开放的。他尊重她,同时也尊重自己的娇妻。
搬家那天,华雕龙杀了一只羊。全校老师都来帮忙,华家、梅家都欢乐不已,连梅大发老两口也赶到新屋参观,殊不知,他们连女儿结婚时的新房也未涉足一步的。
老师们放起了鞭炮,像办喜事似地,由石老叔吆喝着开饭,喝羊汤。邻居常三大伯、石老婶、金大哥、金大嫂都来了,忙着搬凳子、捡桌子、上灶,显得热闹浑合。
梅金花在人群里也引人注目,穿着妖艳不说,那一走一拧,看这儿,撇撇那儿,怎么也不如她家,阴阳怪气地也无人理她。
大队乔书记到了,梅大发喜出望外,热情上前相迎,让到身边的座上,加上迟校长在那里陪同,他感到是很荣耀的事儿,高兴女儿有了新居,属于自己的房子。
大队电工小刘特别卖力气,一个人接完了电。
他们正式有了家。暑假最后几天,华雕龙找了几个老师帮忙将院墙垛上了,接着鸡架、鸭棚和猪圈,忙得他腰酸腿软,体会到了成立家庭的艰难。
梅金玲的怀越来越显了,仿佛在宣布女人的伟大。在这期间,作为一个男人的华雕龙,对女人崇拜得五体投地,对她关怀得无微不至,想鱼去钓鱼,想吃西瓜买西瓜。水果也不断,那是金凤、金环、金丽和金珠从家里送来的。
梅母也常来看望女儿。
华雕龙余暇时间还是读函授,只是不再去学校了。
有时姚翠珍来他家问问题,他和梅金玲热情地款待她。
梅金玲的忌讳早没有了,知道自己也没有这个资格,不仅仅因为自己帮不上忙。他们学习很正经,她十分羡慕,偶尔在旁边也翻翻书,只是看不太懂。
6.九月初,学校又开学了,华雕龙的工作紧张了。
梅金玲结婚五个月,身孕却呈现临盆状态,人们私下议论是超前怀孕,可谁也不愿捅破这层纸。因为在当时的农村提前怀孕是可耻的,有辱家风,不管你合法领证与否,照样受到社会舆论的遣责。
华雕龙没考虑这些,他没读过关于妇科方面的书,不懂得妊娠状况与时间的比例,只听人们常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连毛主席语录上都有的。
梅金玲平时与华雕龙预算第二年元旦后生,可现在?
她心里明白,但她不得不这样去欺骗他,实在是不得已的。她心里默默地忏悔、祈祷,以至能够蒙过这一关——多么不幸的女人啊!
她姐姐梅快腿慌了,也许听到了风声,或是观察而得,风风火火地来到华雕龙家追问妹妹:“你说,你们是不是提前有的?告诉我!”
梅金玲固执己见:“根本没有,别瞎白!”
梅金花摸摸妹妹的肚子,嘴一歪一撇说:“哼,都熟透了,还唬人,到时候早生了看你脸儿往哪儿搁?”
她还嘴硬:“愿意、愿意,你管不着!”说完嘤嘤地哭了。
梅金花慌神了,忙哄着妹妹说:“哟,啧啧,看看你,没提前,没提前还不好吗?就是提前又怎么样,早生现象也还是有的。”
听了姐姐最后一句话,梅金玲忽然像有了重大发现似地豁然开朗了,心里不住地重复着“早生现象也还是有的”的话。
十月末的一天傍晚,梅金玲终于临产了,她在班上发觉自己的下部出现了异常现象才回到家的,躺下就起不来了。华雕龙下班一见吓坏了,首先找来大姨姐梅金花。梅金花马上命令他去医院找妇产科江大夫。
江大夫到了,一检查说:“胎儿发育正常,很快就会生的。”
大家愣了:他们结婚才六个月啊!在场的华大娘、梅母和梅金花、秀莲、华晓凤面色异常,惶恐和羞耻代替了生孩子的喜悦和激动。
她们什么都明白了,这是可耻的婚前怀孕!
华雕龙仍蒙在鼓里,他只知道这胎儿比较奇怪,才六个月就要出生,莫非是早生?莫非干活抻着啦?他终未往另一方面去想,他相信自己,也相信爱妻的。
梅金花当着华雕龙的面说:“恐怕是早产,干啥了不注意?走路也会闪着的。”
他相信了,仍去关心她,烧水、做饭、洗衣服。
梅金花一直守在身旁,在那吃、睡。第二天江大夫也来陪伴。第三天早上婴儿诞生了,梅金玲终于停止了阵痛的呼喊。
华雕龙在门外揪心地等待着,当他听到妻子的声声惨叫,内心里由衷的痛苦,由衷地感受到作为女人的不易。当听到婴儿的啼哭,他再也控制不住了,开门一步跨了进去。
“江大夫,男孩女孩?”
江大夫笑着看他,洗着孩子说:“公主,有酒喝啦!”
华雕龙明白这是女孩,他没表现出不高兴,俯下身子好奇地看了看说:“挺胖啊,乖乖!”
“金玲,你怎么样?”他又凑近妻子,妻子闭着眼睛,含着泪珠,仿佛死了过去。
“去去,把这东西挖坑埋啦!”秀莲拎起一包婴儿的胎盘递给他。
他无声地接过来,走出去,没有一丝快感了。
他回到屋,只听梅金花喊道:“雕龙,快去做饭,我下去弄菜,江大夫也够累的了。”
华雕龙悻悻地到了外屋,边淘米边念叨:“这不是‘六月怀胎,一朝分娩’吗?奇怪?”
在送江大夫的路上,他问:“江大夫,您说这是早产吗?”
她笑笑说:“不象。”
“那、那早产婴儿有什么特征呢?”
江大夫奇怪地看了看他,仍笑着回问:“你问这干啥,华老师想当大夫啊?”
他不明白江大夫为什么不回答,仍坚持问:“江大夫,这不也是一门科学知识嘛,你就告诉我呗!”
江大夫想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一定要谨慎对待。”
“那保证。”他坚定地说。
“按正常来说,一个妇女怀孕十个月或九个月便可以生产了,不正常的就是流产和早产。流产是怀胎期间意外造成的,而早产则是特殊的现象,即在婴儿将要成熟或已经成熟的时候,提前两个月或三、四个月生。”
已到江大夫家门口了,他们索性停下来谈。
“早产婴儿多半不够成熟,体弱、皮瘦,哭不出声,呼吸无规则,面貌像老年人,没有健康的,能活下来是极少的,你要弄明白,最好看看书。”
“啊!是这么回事儿!”华雕龙不禁惊叹了。
江大夫笑了笑说:“回去吧,快去照顾你媳妇去吧,早产晚产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儿。”
他悻悻地转回身,脚步似有千斤重,内心波澜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