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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女婴为何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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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女婴为何而生

1.农历二月,索伦河仍在沉睡,做着漫长而又冰冷的梦。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人们忙着搂柴禾。一清早,在通往各个山沟的路上,出现了扛着大耙、耙簾的人们,有赶着驴车、马车,还有牛车的。狗们跟在后面。这种阵势再也不比当年。当年人们集体搂跑车柴禾,一天完成一家。承包了,搂柴禾也个顾个了。他们似乎一声不响,可干劲蛮足,比赛一般。

华家的二马车满载而归,大黄狗在后紧紧地跟着,赶车的是华为龙,车上坐着华老庆和华雕龙。

山路跑开了土皮,马车过后,卷起烟尘。天空瓦蓝瓦蓝。

华家爷们是做活计的好手,无论干什么都有板有眼。刚拉回的柴禾一卸完,便一气儿垛上了。华晓芳拿着扫帚把垛底子打扫干净,攒成一堆,秀莲用抬筐抱回屋去了。

这天晚上,华老庆对二儿子华雕龙使了眼色,动了脸。

晚饭刚吃完,石老叔和大姐华晓凤、姐夫石玉福串门来了。

“吃什么好饭,也不告诉一声,我老头赶晚串来啦,哈哈……”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是石老叔到了。

大姐夫石玉福忙着沏茶倒水。石老叔坐好,点烟袋吸,巴哒两下便打开了话匣子:

“雕龙啊,妈了个巴子的,我发现你小子对自个的事儿也不着急啊?什么时候喝喜酒啊?订婚半年多啦,转眼新年大正月也要过去啦,还蹭什么呢?”

华雕龙听了,只是微笑一下。华大娘接上说:“他老叔,你说什么时候办好啊?”

石老叔说:“这事儿问我?嘿──我说明天办,你老侉能办啊?”

“哪能那么急呢。”

“嗤,这不结了,事儿还得有计划地进行,不能无声无息的,你们两个年轻人不着急,家里着急,两世旁人也替你们着急啊!”

石玉福说:“雕龙这事儿是该计划办啦,岁数也都不小了,还拖个啥劲儿?”

华大娘为难地说:“他们俩定完婚像没事了似的,也不常在一起唠唠正事儿,透个信儿,让我们心里有个谱啊!”

石玉福又笑着冲华雕龙说:“雕龙,你今天说说什么时候拜花灯,啊?”

华雕龙苦笑着还是沉默不语。他明白人们的用意,但他要听老爹表态,否则——

华老庆一见急了,眼睛一瞪,说:“你是聋啊,还是哑呀?怎么学得肉筋筋的?”

华雕龙着实一愣,看来这回非发言不可了,他掐灭烟头,略思一下说:“这事儿我还没考虑,现在正读函授,刚回来一年,家里虽然丰收了,但还不富裕,再等等吧。”

“唉,念函授念的,把大事念忘啦!”石玉福说。

石老叔说:“家里不富裕没什么,结婚读函授也不耽搁,关键是你们怎么办,两个人谈点正题,让老人心里有个抓挠是吧?妈了个巴子的,念函授念函授,可别把媳妇念丢啦,啊?”

石老叔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华为龙也说话了:“华家就我们哥俩,爹妈身边也得留一个,在一起也不是事儿,房子挤巴,雕龙要办事,出去不出去随他便,我当哥哥的没得说。”

哥们亮观点可不是一般的事儿,这涉及到直接或间接赡养老人的大问题。华雕龙说:“这事儿我也没考虑,反正我听爹娘的,出去不出去我都一样地孝敬老人。”

大嫂秀莲笑着说:“你不愿出去,我也舍不得出去,你哥我们俩没儿子,两个丫头没麻烦,守在老人身边挺好的。”

石老叔说:“秀莲哪,看来你们俩要撵雕龙出去啦?哈哈哈,老庆哥呀,我真服你了,孩子们让你教养得多懂事啊!你发言,说说咋办?”

华老庆乐了,石老叔夸他教子有方,让他舒坦。他本身就是一个孝子。前些年老爹老妈在时,家里再困难,十天半月的也得给老人擀点面条,或者包顿饺子。农村白面紧张,有的农户一年都见不到,荞麦面便是美食了。华家孝敬老人在村镇内传为佳话。他满意自己的几个儿女,只是对二儿子不放心。他看出这孩子与众不同,人家走路都低着头,他却昂首挺胸;人家说话面带笑容,他却不阴不晴;人家做事风风火火,有个洒脱劲儿,他却稳稳当当,不紧不慢;人家说话心直口快,他却一字一板,没有废话。华老庆着实为他担心,从念书到当兵,从当兵到考函授定婚,他觉得这小子能有出息的。他常听别人在他面前夸他二儿,心里并不怎么荣幸,他想:“俗话说‘家趁二斗粮,不当孩子王’,一个小学教师,能人不愿干,赖人干不了的差事,能有多大出息?”不言而喻,他希望儿子有大出息。然而,这个社会让他怀疑:不是红本粮回来不分配,是党员没官当,只能种地。华老庆不是一般的农民,封建传统教育对他影响很深,他只读过《三字经》、《百家姓》,现在念报纸都费劲,可他对儿女要求却严格,能读书就认真读,不能读就下来好好务农。华为龙没读好,赶上什么“复课闹革命”,他一声令下,让他干农活。大女儿华晓凤高小毕业。华雕龙读得好,小学是班干,中学是班干,高中未毕业就入伍了。华老庆想:“这小子好是好,可做事儿总是让人琢磨不透。”

人们议论得差不多了,华老庆作了总结:“咱们这也算个家庭会吧,其他算列席。”

“其实我是顾问。”石老叔笑呵呵地说。

“对,是顾问参谋的资格。”

大家乐了。华大娘说:“他老叔,缺你这个参谋不中啊!”

华老庆接着说:“这几天,雕龙找金玲谈谈,落实一下,我们家的现状你清楚,高要求达不到,适当些最好。”

石老叔说:“雕龙啊,就看你小子有没有本事啦,有本事姑娘家倒搭呀!呵呵呵……”

华雕龙不好意思了。

2.这些天来,梅金玲是在极度惶恐中度过的。

正月十六,是她结束处子生涯的忌日。她百般千般的痛苦、悔恨,欲哭无声。她曾想到了死,又一想,如果死得不明不白,岂不让世人耻笑?她放弃了这种想法,决心好好活下去,追回自己难以饶恕的过失。

她痛苦自己不再是纯洁无暇了,对不起华雕龙,恨那个庸俗、卑鄙的男人引诱了她,同时更恨自己的无知、愚蠢和自私。

“多么可怕啊?我为什么不能克服自己的弱点啊?”她反复地拷问着自己。

三年以来,她美丽单纯,走上工作岗位,一步一步地步入了表哥张有才的圈套。她多像一只小白兔,由于急切地寻觅,寻觅那个美好神奇的境界,却被猎人猎入网内,成为猎人的美味佳肴。她悔恨自己不珍惜已经得到的东西。大量的反思,她对男友华雕龙有了新的认识:“他的确与众不同,他心中有苦楚,作为将来的终身伴侣,为什么不去为他多想想?你是不理解他呀,你是多么庸俗无知的女人啊!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自己还是个大队干部,大脑是那么守旧,你不配呀?你和谁是天生的一对呀?”她睡不着觉,不断的反思,悔恨使她不得安宁。她开始惩罚自己,用手扭着自己的脸、脖颈和身上的肉,有的地方已留伤痕。她吃不下饭。梅大发也不用好眼看她,母亲以为她感冒了,一个劲儿地催她上医院买药。金凤以为她是想华雕龙想的,经常开她的玩笑,她也没啥反应。

星期一早上上班,她竟发现华雕龙站在大队门口,心里害怕极了,想大哭,想抱着自己的男朋友大哭一场,将自己的弱点留下的耻辱统统告诉他,让他痛打自己,惩罚自己,这样会更好受些。她的心在跳,头自然地低下,举步千斤重。

“金玲,有时间嘛,我们谈谈。”他平静而严肃的说。

她心里更怕了,想:“主动找我,第一次呢?谈什么?是不是露了马脚啦?天啊!”

“有时间。”她声音极低。

“那好,我下午后两节没课,到你这来。”

“行。”声音更低了,连头都未敢抬。

他上班去了,展现在梅金玲面前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她早已熟悉的形象,可是今天,这个形象仿佛更高更大,把自己衬得那么渺小,一种配不上的自卑感袭上心头,心里冷嗖嗖的。华雕龙上体育课,标准的军人姿态,她经常听妹妹金珠学说。有一次,她实在控制不住了,竟然一人去偷看他上课。她的确饱了眼福。当时在她心中,华雕龙俨若一位将军。回来一想,他是一个小学教师,代课的,只不过是个临时的孩子头罢了。一种轻视的想法装在她的脑子里。现在她再也不敢轻视他了,轻视的只能是自己。

华雕龙下午准时来到,正好会计等人到旗里买化肥去了。她早已把炉子生得旺旺的,屋子桌椅重擦了一遍。

他一坐下便有一种温馨的感觉,成立小家庭的欲望充溢心中。他端详着她,那模样就像《金光大道》中的高大全媳妇,但没有笑黡,显得憔悴。他内疚,心想:“我对她关心太少了,过于冷淡了,她一定恨我。”

“谈什么事呢?”她十分委屈的想。

华雕龙点上烟,索性单刀直入,说:“咱们结婚吧,简单办了,年纪也大了。”

他的声调较平稳,但很有分量。梅金玲听了他的请求非常激动,清楚地明白了这位英俊的男子对自己的渴望,而自己却?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呜”的一声哭了,转过脸趴在桌上,那纤细的腰身不停地扭动着。

“怎么啦,金玲?”华雕龙一惊,忙站起身,一把将抽泣着的梅金玲揽在自己宽大的怀里,一双大手疼爱地抚摸着她——破天荒的爱抚。

她的头在他宽厚的胸前涌动着,泪水如注,那颗受伤的心灵从未得到爱人的抚慰,哭得更厉害了。这哭声揪痛了华雕龙的心。

“原谅我吧,我对你太冷淡了,我过于自私了!”他说。

“不!我……我不好!我……我不好!”她哭着说。

华雕龙拭着她的泪,亲切而真情地吻她,从聪慧凝香的额头,到明丽清幽的眸子,从光润细腻的双颊,到那张红嫩诱人的小嘴……她不哭了,全身在那宽大厚实的怀中蛇一般地扭动着。那是无限幸福的扭动,那是从未有过的激烈骚动,如久旱的秧苗尽情地享受着甘露的滋润……她依偎在绿色的胸襟上,闭上眼睛,忘情地吮吸着一个真正称得上男子汉的厚唇……她那条舌极尽贪婪地搅着,带着爱的质感。那股曾不愿意闻到的尼古丁味儿,此时也像酒心巧克力一样芳醇……

他从未与她这样激动过,这是自己的女人,她的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的,他是合理合法的占有者,可是,他曾把她看作冷美人,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这样温柔,也从未有过这样的陶醉。陶醉变成了急切的渴望,他松开长时间湿吻的口,喘着粗气说:

“金玲,咱们结婚吧,答应我!”

她幸福地睁开了双眼,忽闪着长长的黑睫毛,看着那张曾经严肃冷峻的面庞,笑了,幸福地点点头。

“你能对我好吗?”她“喃喃”地说。

“能,对着毛主席的像发誓!”华雕龙举起右手。

“停,就说到这!”她捂住了他的口,真情地而不是假意的娇嗔。

她仍坐在他怀中,二人静静地对视着,像初次认识。

突然,华雕龙发现梅金铃嘴边出现了扣子样大的红血点:“你这咋的啦,红啦!”

“真的?”

“真的。”

“怎麽可能呢?”梅金玲下了地,拿起小镜子一照,惊讶地叫起来:“真的,脖子上也有!以前咋?不——以前从来没有的!”

她在惊讶中自觉失口,但她还是巧妙地掩饰了。

华雕龙此刻非常欣赏她惊讶的样子,他把这当作一种单纯的美,自然而不做作。他就势又将这个未来的娇妻搂在怀里,吻她唇上的充血点,还有脖子上的……

她想:“原来他也是个多情的男子啊,我真对不起他!”

她想起了那个千刀万剐也不解恨的张有才,自从事发之后,一次也未见到他,她恨不得亲手用刀捅了他,就像大姐夫杀猪一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想:“我的事绝不能让华雕龙知道,我要百般地服从他,任他纵情,任他打骂,任他支使,累死累活也心甘!”她要赎罪,下了决心,谁也不能阻拦她。

“那就‘五一’结婚!”华雕龙说。

“一切听你的!”她的声音几乎颤抖了。

3.“‘五一’结婚?你们俩私定啦!大胆!妈了个×的,你心中还有老子吗?”

梅大发听了女儿的汇报大发雷霆,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儿,现在是春三月,马上就四月份,还有一个半月时间,什么也未准备,怎不让他气恼?

“我他x的不管啦!你今天晚上就嫁出去吧!你这个穷鬼!”梅大发骂完躺下不动了。

梅母说:“金玲,你瞅你,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自作主张,也不和我们商量商量,你?”

梅金玲果断地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再穷也是我的男人,有什么准备的,越简单越好,我就过我的穷日子!”

“那你们真定好日子啦?”

“那还假,我和大队乔书记都打过招呼啦。”

“哎呀,死丫头,这婚姻大事的日子定下就不能更改了,哎呀,这咋说呢?什么准备也没有,你们的新房在哪?”

“乔书记说先让我们在大队机车库的仓库里结婚,几天我们就开始收拾。”

梅母突然喜形于色,说:“哎呀,这么说华家让你出去单过啦?那可好!”

“是的。”

梅大发听了也似乎消了一半气,从炕上起来说:“好是好,你们到底没有房子,他们家里掏不掏盖房子钱?住大队是常事吗?再说啦,都做什么家具?几套行李?你和那小子谈好了吗?不弄清楚以后受穷受罪是你自己的事儿!”

“这,我想他家会想周到的。”

“想你妈的蛋,你不提出,人家越简单越省钱越好,穷鬼!”梅大发骂着女儿“穷鬼”,似乎她女儿嫁给了华雕龙注定将会受穷似地。梅母听了很不是滋味,骂道:

“你才是‘穷鬼’,孩子的喜事,你一个劲儿地骂穷,吉利吗?”

梅大发不放声了,他平时最忌讳说不吉利的话了。他最看不起穷户,也最不愿意受穷,也不甘心让女儿受穷。由于华家穷,自定婚以后未登华家门一次,杀年猪叫也没叫去,华家只好送了一大块肉方。他看不起华家,却很器重华雕龙。由于他有门户的偏见,于是在华雕龙面前妄自尊大。

“我告诉你,今年他家必须盖房,砖房盖不起,土坯房还盖不起?不盖房你会吃亏的!”

“对,金玲,别那么傻,你爸说得对,不管咋地,你也得提出这个条件来,好闺女,妈也怕你吃亏!”梅母说着竟然落下泪来。

梅金玲也哭了。

第二天,她到学校找到了华雕龙。

华雕龙说:“这你放心,我爹说了,只要我们结婚,到六月份就脱坯盖房,苫房草都预备好了,房场就在学校东边,离你家近,上班也近,你说好吗?”

梅金玲放心了一样,又问:“家具怎么样了?”

“家具简单些,廿四条腿的做不起,一对箱子,一个写字台和几把椅子,还有吃饭的‘靠边站’就可以了。你说呢,我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