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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是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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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封锁了这门心思。想起工作,他眼前浮现了旗民政局安置办主任的冷面孔:

“你是吃红本粮的吗?”

“你不够条件,非农业户口才能安置,还是回去务农吧。”

他不够安置条件,但他是标准的军人,而且有高中文化的军人!他想:“论条件,我到公安局准是个好警察,到武装部准是个好教官,到宣传部门也是把好笔杆,当农民也能成为好把式。可是,前者均都冷若冰霜,而后者却敞开大门嘲笑着拥抱着你。在部队里,他是多么神气啊!他曾参加过师集训队,回来就是班长。他带的班曾受过师首长、军首长的交口夸奖。

“难道我就是牵着大骟驴去拖玉米茬的角色?”他问着自己。辛辣的嘲弄,令他怎能平衡?本来想给部队首长写信,可这笔重若千斤。他掀开军大衣,点上一支烟,坐起。母亲问:“二龙,累了吧,可得歇息好,冷不丁回来,换了水脉,好生病的。”

华雕龙笑了,用拳“噗噗”捶了两下胸,说:“妈,我这体格你放心!”

母亲看着笑了,笑得自豪,像一个雕塑家欣赏自己的代表作一样,惬意极了。

“二龙,”母亲说话了,身子向儿子挪了挪:“娘跟你说,工作没有别上火,咱们啥人啥命。我看哪,今年订婚,年底成亲,好好过日子,只要太太平平,无灾无祸就好!”

他没有吱声,吸着烟,任母亲说下去。母亲说着放下小孙女下了地,掀开红漆老柜,翻出个红布包来说:“你看看,娘把你结婚的被面都攒好了,你看看,这多好看……”

他看着,惊异地发现一个母亲无私的爱!他不能伤母亲的心,苦笑着说:“好、好!”

母亲兴致勃勃,因为儿子喜欢。华雕龙突然一阵心酸,他明白这些布料是父亲、母亲一点一点地节省下来的,哥嫂是否知道呢?他们身上穿的都有补丁啊!

4.索伦河大队的院子在西山根,紧挨着的是公社商业中心门市部,这是索伦河镇中央街的繁华地段,离华雕龙家有一里多地。索伦河大队是全公社最大的大队。大队还是过去的老院,土围墙,石砌红瓦房,旁侧是铁木社和拖拉机库。院内比较荒芜,枯黄的蒿草一人多高,草中停放着长时间不用了的农机具,大部分上了红色的铁锈。铁木社的门窗是破破烂烂的,东补一块木板,西堵一只破筐。车库的大门闭得紧紧的,似乎无人照理。只有大队的门窗稍许完整,只是蓝色的油漆已经脱落,里面时而传出粗俗的谈笑声。

华雕龙是以一副军人姿态,迈着矫健的步子走进院子的。他来这里名誉上是交组织关系,说明自己的组织纪律性,实际他想见识一下大队领导,投石问路。公社的大门他是不敢问津的,虽然他认识武装部的雷部长和赵干事。

他进了办公室,里面两男一女,女的织着毛衣,那两个男的叨着烟卷,坐在那里下棋。

女的先发现了他,见服装已知其身份,不由恭敬地立起身,放下手中的活儿,轻柔地问道:“你有事儿?先坐下吧。”

华雕龙说:“是的,不客气。”

他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屋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一面面锦旗和一排排奖状,大部分都是“农业学大寨”时得的,记载着人们当时“战天斗地”的干劲和精神。其它就是几张办公桌,几把木椅,一个卷柜,一部手摇电话机。西北角是爿短炕,烧着炉子。那两个男的把眼睛斜过来,稍愣愣神,又下上了。看来只有这位女性接待他了。

这是一位看去颇有素养的姑娘。她身材瘦弱、苗条,鸭蛋形脸,眼睛秋水一般清澈,梳着一条马尾巴,显得清秀而文静。

“哪位是大队书记,我找他有事?”他问她。

“他到公社开会去了,你从哪儿来?”那姑娘开始打量他了。她想:“这个复员军人非同一般,不仅长得气派,举止文雅有风度,而且面部表情总是一副庄重、正经的样子,深邃的眼里闪着智慧的光芒。不像其它复员兵,毛愣挣光,说话透着骄狂。”可以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稳重的青年,心中油然生起崇敬之情,导致她心律加快,胸脯在微微颤抖,像久远的期冀突然昵近似的不安……

“我是河边九队的,姓华,刚从部队回来。”

“我看出你是当兵的,姓华?啊,你是华晓芳的二哥吧?”

“是的。”

“啊••••••”姑娘透出了惊喜。

“我们认识一下吧!”华雕龙大方地站起,伸出结实红润的大手,那只小手也伸了过来,怯生生的。

“我叫梅金玲,我妹妹和你妹妹是同学,好朋友!”姑娘握着手兴奋地自我介绍,当说到“朋友”二字时,清秀的鸭蛋形脸“刷”的红了,撒开了的手不自在地弯了弯,难掩娇羞。

“哦,我知道了,你爸爸在收购站上班,我上高中的时候你在初中是吧?”

“嗯,初中没读完就下来了。”她微微抬起头。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大队做妇女工作,还有共青团。”她的脸更红了。

他想:“妇联主任,这么年轻!”华雕龙这是第二次与姑娘握手了,这次给他的感觉与姚翠珍老师不同,前者实在、热情,而后者虽有热情,但有例行公事的成分。他们的对话,使那两个下棋者转过头来,一个黑黑的脸皮,着蓝工作服的中年男子很粗俗地问道:“你是不是华老庆家的二小子?”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你回来给分配吗?”

“我是农业户口,分配不沾边。”

“那你打算干什么呢?”

“种地呗,我们家也没什么本事。”

“唉,白当了几年兵,连个铁饭碗都混不上!”

华雕龙听了很不是滋味,有什么办法,人家的询问是正常的,而且还抱有几分同情。可是,他的虚荣心又来了,尤其是在一个年轻的女干部面前,自己仿佛掉了很多身份,就连刚才的主动握手也未免有恭维之嫌,那种强烈的自卑感又袭上心头。他突然站起来,准备走。他用冰冷的目光扫了一下他们,包括梅金玲,尽管他发现姑娘并没有一丝轻视的意思。

“走啊,要有急事可以到公社去找。”

“谢谢,改日再来吧。”他仍是军人的步伐走出去的,内里自卑,但外表决不自卑、猥琐和浅薄。出了门坎转回头,又向送出来的梅金玲摆摆手:

“再见!”一付高雅的动作,给姑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再见!”姑娘的声音轻极了,恐怕连她自己也未听见。她摆弄着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慢慢地放下来,望着那高大背影渐行渐远。

5.又是一个难眠之夜,那种被轻蔑的滋味猛烈地折磨着军人的自尊,此刻,美丽动人的姑娘也无法使他心动,心头罩满了悲观、迷茫的云翳。

夜深了,西屋传出了哥哥的鼾声,嫂子睡中的咳嗽惊醒了小侄女,小侄女哭着要水,嫂子心绪不佳地骂着。他披上大衣出去小解。大黄狗亲热了两下又趴下了。天上的星星十分明亮,北斗、三星升到正中,遥远的银河令他遐思。他想到了部队,仿佛又恢复了那充满阳刚和彰显力度的绿色朝气。他走出院门,过前街,穿过树林,跨上吊桥。

吊桥颤悠着。河全化开了。他燃上一支烟,眼前又闪现了在山坡上邂逅的未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