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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杂草中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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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杂草中的玫瑰

1.吴素敏是在无意之间见到华雕龙的。那天到南沟二姨家,路上她很兴奋。她知道二姨为什么叫她。歌子是随意而出,唱得自然有情,没想到惊动了忧郁难耐的复员大兵华雕龙。她没有目睹到在这之前演出的人与驴的滑稽剧,只存有一个年轻英俊、严肃地坐在地头的军营男子汉形象。她忘不掉那双炯炯的大眼冷静地注视着她的情景。那时她是慌乱地停止歌唱的,同时也为其中的歌词内容羞红了脸。只因为见到了他,她才像受惊的小兔一样匆匆溜走了。那回头一瞥的情景,使她的心房滚烫滚烫。

她猜出这个复员军人就是华雕龙。几年前她还小,认识他,却似乎未说过话。他们不在一个生产队。记得他当兵时候,她还和同学们由老师领着敲锣擂鼓欢送过。在她的印象中,他个头最高,胸前佩戴着少先队员献上的大红花,还代表全体新兵讲了话,成为她和同学们羡慕和崇敬的焦点。两个生产队挨得较近,平时见华老庆叫声“大伯”,见到华大娘叫声“大娘”,当然更熟识石老叔和常三大伯了。她是吴家大女儿,两个哥哥都二十多了还未订婚成亲。家里人口多,每年工分不少挣,分红却不多,穿衣吃饭都是大问题。她上初中没三个月就休学了。在家里,她是妈妈的好助手,在地里是个好劳力,去年当了八队的妇女队长。由于人出落得快,长得白净漂亮,丰满体壮,确实令众多小伙眼馋。这二年提亲的人几乎跑破了她家门坎,磨光了炕沿,愣把这个姑娘的眼眶抬高了。尤其她的父母,觉得女儿身价不低,决心找个好主儿。吴素敏也自视身价较高,便把眼光向上看,根本没把这片的农家子弟放在眼里。开始,她家拖人给公社书记、主任、医院院长家公子介绍。不成,她没工作,不在人家视线之内。时间长了,她自己便不稳当了,白天黑夜有闲功夫便走出家门,通过同学关系跟一些干部子弟来往,结果一事无成。有几个看中她的,但她不中意,因为相貌人品实在不象话,并有戏弄她的意思。她灰心了,深知自己家的地位低,不得不向中层考察了。她想:“能找到一个英俊魁梧、有一定文化的复员兵或民办教师也可以了。”于是,她将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凡是认识的进行排队,她发现了一个重要目标:华老庆家的二儿子,正在部队服役的华雕龙。

华雕龙的确是她想象中的白马王子,她忘不了送兵时的场面,特别是少先队员献花的时候,她羡慕极了,可机遇却不为她提供。深夜里,她常为没有机遇睡不实,当猛然想起王铁人“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名言时,她决定去创造机遇。机遇终于来了,那是在邮递员老孙进村给华家送来信件的时候,她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一把抢过来说:“我给送去!”弄得老孙和围观的姑娘小伙子吃惊不已。她和华家不是一个队呀!

这是华雕龙复员前三个月的时候。拿到这封来自军营的信,看着那潇洒的字体,像得了宝贝似地激动不已。她整整不安了半个上午,一个下午。姑娘从来是果断的。晚上,她匆匆吃完饭,对着镜子重新打扮一番,便直奔华家。

她的到来着实使华家吃惊不小,他们像接待贵宾似地把她请到屋里。

秀莲说:“这可是稀客,请都请不来的。”

“看你说的……”弄得吴素敏不好意思了。“我就是来送信的。”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那封信,华晓芳一把抢了过去。华大娘亲手把她拉到炕头,眼睛笑眯眯的,一刻也离不开姑娘的漂亮脸蛋,那欣赏的心理是不言而喻的。

华晓芳打开信,看了看说:“娘,我二哥要复员了,说以后不从连里提干了,都由军校直接分配。唉,我二哥真不走运,赶不上好点儿!”

“唉,啥人啥命,入了党,当了班长,说要提干,唉,就是晚一年!”华大娘对吴素敏说。

“大娘,别愁,回来能分配的!”

“唉,分配那感情好啦,可哪有那好事啊!”

大家谁也不说什么了,吴素敏要看镜框照片,华晓芳像解说员似的对她解说。

吴素敏一下把目光集中到镜框正中的四寸彩色相片上,那张当代军人照使她惊讶不小:华家的小伙的确帅气,很像刚刚演过的电影《苦恼人的笑》中的男的,甚至比他还漂亮。”

“敏姐,你说我二哥漂亮不?”

“嗯,是够帅气的,像个电影演员。”她涨红着脸说。

“嘿,巧啦!别人也这么说,像李志舆,和潘虹主演的那个男主角!”晓芳兴奋得跳起来。

大嫂秀莲过来插了一句说:“我看素敏也像个演员,娘你说是不?”

“嗯,是像,要大娘说呀,敏姑娘比演员还好看!”华大娘高兴地奉承着。

吴素敏脸红着说:“瞧大娘说的,其实呀,咱土里土气的怎能和人家比!”

秀莲说:“差啥呀,就比咱多念几年书,见识广一点呗!不信,你让他们到咱农村生活试试?恐怕还不如咱呢?”

大家都笑了,吴素敏笑成了一朵山茶花,临走时借了一册《红楼梦》,那是华雕龙从部队里寄回来的。吴素敏去华家一次,华大娘便惦记上人家了,整天为二儿子盘计着好事儿。一次,她对秀莲说:“秀莲,我说你小叔子能娶上吴家大丫这样的媳妇吗?”

“娘,我看能,凭她那天送信就有那个意思。”

“唉,就怕人家嫌咱穷啊!”

“娘,咱人穷志不穷,姑娘看的是人。那天她来咱家送信就怪,每回都是老孙亲自送来,这回怎么是她呢?再说哩,白天不送,晚上独自来送,这不是踩门坎吗?”

“对呀,是有意思,我觉得怪嘛,她从没登过咱家门坎的!”从此,华大娘逢人便夸吴家姑娘好,石老叔看出这苗头,便有心扯这条红线。

吴素敏未等石老叔去公开提亲,便坐不稳了。那次见过华雕龙,她几夜没睡好觉,还瞒着妈妈回绝了二姨提的亲事。怎么去见华雕龙呢?她左思右想,突然发现了桌上的书。

2.又是一个寂静的晚上,白日的余温给农家街道送来了撩人的暖意。人们都想户外走走,三个一伙,五个一堆地聊着天。有不少青年人挤到张有才家看电视。整个小镇有电视的仅有三、四家,而且还是小黑白的。吃过晚饭,华雕龙和一个战友到小山上散步去了。这时候,行动神秘的吴素敏打扮得鲜艳,挟着那本描写宝、黛爱情历史的书来到华家。

路不长,她走得小心翼翼,有人问话,她回答得很不自然。进了院,狗一叫,她的心跳得更历害了。这不是一般的送书,电影中有《笔中情》、《花为媒》,这也许会成为“书中情”、“书为媒”的,而她就是导演和女一号。

秀莲跑出来看狗,见是花枝招展的吴素敏,乐得不知怎么好,一把拢了过来,说:“是你呀敏妹子,想死我啦!”

“看你说的,我是来送书的。”她顿时满脸玫瑰红,忙把书亮出来掩饰。

华大娘急忙下了地,又扶姑娘上了炕头,接着问寒问暖,夸这夸那,那种朴实的亲热使吴素敏觉得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渐渐地消除了紧张,变得大方了。

“你看,这书早看完了,一直想送来,就没倒出时间。”

“看你说的,看完就来呗,还有三册呢?”秀莲说着递过茶来。

华老庆和儿子华为龙似乎无话插嘴,只在一旁谈着种地的事儿。华晓芳到同学家了。

吴素敏对华家的好感倍增,但与此同时,她那朴实、纯真情感的另一面也在潜滋暗长了。

农村的姑娘订亲是讲究彩礼的,钱数不等,一般得几百元以上,多则千元。另外,还得签定结婚彩礼合同,再由女方提出结婚用的服装、几大件、多少条腿的家具等,通过媒人主持双方谈判解决。在农村,谁家姑娘要的彩礼多、东西多,谁就显得荣耀,证明身价高,否则就会让人贬为不值钱的。吴素敏的父母这种思想是严重的。她本人也飘飘然了。

华雕龙雄赳赳地回来了,见了客人,心中一喜:这不是前几天在山坡上见到的美丽姑娘吗?她怎么会到我家呢?

“来了?”华雕龙自然的微笑着打着招呼。

“嗯,这是?”吴素敏问。

“他就是我们家的你二哥,当兵刚回来。”华大娘说。

“啊,二哥。”

“雕龙,认识嘛,这是八队你吴大叔家的素敏妹子。”

“啊,知道了……”华雕龙点点头,重新致意。

“二哥在部队当什么兵?”吴素敏满面羞红地问。

“我们是边防野战部队。”

“那一定很苦,入党了吧?”

“苦没什么,可入了党也得回来种地啊。”

“那像你这样的回来不分配吗?”

“……”

吴素敏若无旁人的问着,大家只顾听和看。秀莲向婆婆挤挤眼,而婆婆却看得入了神。华老庆一口一口地吸着旱烟,脸上稍有笑意,默默地观察,若有所思。

华为龙靠在柜边站着吸烟,慢悠悠地插上一句说:“承包啦,当个农民也不错。”

秀莲斥他一句说:“像你呢?二弟有文化,还是党员、班长,就是当农民也是暂时的。”

华为龙没嗑磨了。

华雕龙听了大嫂的话很受启发,说:“现在当农民也好,秋天有个好收成,也光荣的。”

吴素敏被他的这句话打动了,崇拜之心顿生。几年来,她接触了不少干部子弟,他们大都缺乏这种个性和气质,于是讨厌多于喜欢。她从未真正爱过一个男人,此时她的情感像干柴遇上烈火一样暴燃起来。《圣经》里说女人是上帝用男人的一根肋骨创造的,所以生存必须得依赖男人。像华雕龙这种类型的男人在女人眼里是最富有魅力的了。

“你说的我赞成,只要有志气,行行出状元的!”

“谢谢敏妹的鼓励,豆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大家被他的幽默逗笑了。

“二哥有时间到我家串门吧,我该回去了。”吴素敏起身告辞。

秀莲和华大娘忙拉住她齐说:“再呆会呗,大长的夜。”

“不啦,改日再来吧,回去晚了,我妈我爸会训我的,嫂子说还有书,再拿一本。”

华雕龙说:“看书好,能学到不少知识,增加休养的。”

谈到书,忙找书,这样又逗留了一小会儿。吴素敏此刻表现得极文静而有休养,使华雕龙对她的喜爱又增加了一层。因为他也爱读书啊,可惜吴素敏对书中的人物和情节只字未提。

送出大门,华大娘拉着她的手不放,再三叮嘱“常来串门”。

“雕龙,你送送素敏……”秀莲挤着眼睛捅捅他说。

3.在温暖的春夜里,单独与一个姑娘漫步,他还是生来第一次。

在漫长的人生中,每个人都有其难忘的第一次,或喜悦,或悲哀;或惊悸,或坦然;或酸涩,或甜蜜;或悔恨、或洋洋自得……大凡幸福与自豪的常为人们所珍视,譬如文人的“处女作”,恋人的第一封情书,自学者的文凭……

第一次总是值得回忆和咀嚼的。他和她正处在幸福和自豪的滋味里……

天黑漆漆的,温风暖人,杂草散着清香。九点多了,路上没有人影,几家灯火,几声犬吠,夜静下来了。

他和她并肩走着,步子极慢。两个人都激动着,偶尔看看对方也看不清表情。

遗憾夜色,也感谢夜色。

“雕龙哥,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走。”她低头说,将“二哥”巧换成“雕龙”,叫得亲切。

“送送吧,这天够黑的了。”

他们又慢慢往前走,到了转路口,吴素敏站住了,看看他,又低下头颤抖着说:“雕龙哥,我们到河边树林走走好吗?”

“好吧。”华雕龙没料到她竟有这样大胆的请求,他激动了,因为这是约会,他的第一次被姑娘约,他清楚这种约会意味着什么。

肃穆的柳林里,偶尔有不安的鸟儿扑腾一下。

“雕龙哥,”她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抚弄着那本《红楼梦》,说:“时间过得真快,还记得那年送你们当兵时候的情景吗?”

“记得,那时候又站排,又戴花,我讲话时下面一片掌声,想起来真感到幸福!”

“幸福?你说什么叫幸福?”

他闷住了,幸福是什么实在难说。“其实人们对幸福的理解很多,实现了一个目标,满足了某个方面,只要你感觉幸福就是幸福,不管别人说什麽。”

“嘿……”她笑了,说:“真不愧是当过兵、入过党的,理论水平就是高,那我问你,你现在感觉幸福吗?”

华雕龙又是一个没料到,他欣幸地回答说:“当然,是幸福的……”

吴素敏得意地笑了,她为自己抛砖引玉的小伎俩的成功而兴奋。华雕龙被她的笑弄得一阵燥热,汗出来了。他下意识地摸着口袋,但被大方的姑娘拦住了:

“给,这有。”一方手帕放在他的手上。

“不,我有……”他慌了,平生没用过姑娘的手帕,手一推,碰到了那只胖乎乎的手,他想躲,可那只手却固执地推了过来。他把手帕拿了过来,只轻轻地往脸上一拭,那淡淡的香水味儿便沁入鼻孔,香得他如醉五里雾中••••••月亮偷偷地出了云层,挂在树梢上,它是第三者。

借着月光,他怯生生地还她时,只见她现出一点怨艾,慢慢地接过去,低下头。手帕在她手中受着委屈。殊不知,这是姑娘的又一小计,未完全奏效,她似乎?

他还完手帕便后悔了:“干嘛还她呀?你呀,傻大兵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