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朱友贞眉心微动。
“你想说什么?”
朱友珪把茶盏搁在桌上,十指紧扣。
“龙骧、神捷是阿耶的爪牙,四万禁军劲卒,攻无不克,天下诸侯见了这两支兵马的旗号,都要绕着走。”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
“如今爪牙折了,洛阳城里的禁军,只剩下三千御林军和五千左右的侍卫亲军。满打满算八千人。”
他停了一停,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朱友贞听得懂。
八千人。
这是洛阳城里仅存的禁军兵力。
而洛阳城外呢?
杨师厚坐镇魏博,手握雄兵。
但杨师厚离洛阳太远,而且此人只忠于朱温其一人,不忠于任何一个皇子。
只要朱温还活着一天,杨师厚就不会择主。
洛阳附近的驻泊兵马,还有几支。
其中最要紧的,是韩勍。
韩勍是朱温的心腹大将,统领着驻扎在洛阳城北、黄河南岸的两万余兵马。
这支部队名义上是防范河东晋军南下的藩篱,实际上也是拱卫洛阳的最后一道防线。
柏乡之战时,韩勍率本部参战。
可他违逆军令了。
他的退兵导致梁军左翼彻底大开,李存勖的沙陀铁骑从缺口灌入,一举击溃了梁军主力。
论及战局,韩勍的退兵是柏乡大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另作他论,正因为他撤得早,本部兵马大半得以保全。
战后,韩勍率部退回黄河南岸的营盘,闭门不出。
朱温吐血卧床之后,并没有下旨追究柏乡战败的罪责。
一来他没心神,二来根子在他自己,是他执意用降将王景仁为帅,才酿成大祸。
但韩勍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在阵前违逆军令退兵了。
这件事如果被清算,轻则夺职,重则杀头。
一个手握两万余兵马、时刻担心被清算的大将。
这在朱友珪和朱友贞眼中,便是机会。
朱友贞率先开口。
“韩勍那边,有消息了。”
朱友珪两眼一亮。
“什么消息?”
“我的人前几日去了韩勍的营中。”
朱友贞声音压到了最低。
“韩勍很不安。柏乡之后,他一直提心吊胆,怕阿耶清算。”
“他的人来找我的人,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
“‘若有朝一日天子追究柏乡之事,两位殿下可愿替韩将军说句话?’”
朱友珪的嘴角轻轻上扬。
“替他说话?”
“对,他在试探,他想找个靠山。”
两人沉默了片刻。
朱友珪打破了安静。
“那就给他个靠山。”
朱友贞抬眼望着他。
“三哥的意思是……”
“阿耶病成那样了。他已经无力视朝了,朝中的事,早晚要有人来接。”
朱友珪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问题是,承继大统的是谁,是你,还是我?”
朱友贞没有接话。
他垂着头,继续把玩手里的佛珠。
佛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滑过,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来。
“三哥。这件事,不是你我两个人能定的。”
“关键在于……”
“谁手里有兵。”
朱友珪面色微变。
“阿耶的御林军和侍卫亲军,统领是蒋玄晖。”
“蒋玄晖是阿耶的人,谁也拉不动。”
朱友贞一根一根掰着手指。
“杨师厚远在魏博,鞭长莫及。各镇节帅各有心思,指望不上。”
“唯一能动的,就是韩勍。”
他停下来,直视朱友珪的双眼。
“韩勍手里有两万余悍卒。这些人驻在洛阳城北,离皇宫不到五十里。快马半日可到。”
“若韩勍站在咱们这边……”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朱友珪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拉拢韩勍。”
“不仅仅是拉拢。”
朱友贞搁下了佛珠,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是死死拴住。让他与咱们同乘一舟,再也下不来。”
“如何拴住?”
“很简单。让他知道,阿耶一旦醒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柏乡之败,总要有人替罪,王景仁是降将,杀了也就杀了。”
“可韩勍不一样,韩勍是违逆军令退兵,这罪名比打败仗还重。”
“只要韩勍相信自己的脑袋保不住了,到那时候,他不站在咱们这边也得站。”
朱友珪沉默了很久。
堂外的秋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一片枯叶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旋,停在了桌脚。
“好。就这么办。”
他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朱友贞。
“不过,那件事,不能急。”
他刻意避开了那个字。
“阿耶还活着。只要他一天不咽气,杨师厚绝不会坐视不管。”
“万一走漏了风声,杨师厚率兵入洛,你我兄弟俩的脑袋都要搬家。”
“所以,先布局,后动手。”
朱友贞应了一声。
“先把韩勍拴牢,再把宫里的内应安排好,等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他停了一下。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朱友珪转过身来。
兄弟二人四目相交。
没有人再说话。
但彼此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字。
等。
等朱温再虚弱一些。
等洛阳再空虚一些。
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那时候,只需要一个夜晚,一队披甲的死士,一把带血的刀。
大梁的天,就变了。
……
朱友珪走后。
朱友贞独自坐在堂中。
他把佛珠搁在桌上,拿起那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凉茶入喉,苦涩异常。
他放下茶盏,望着堂外的夜色。
他没有告诉朱友珪一件事。
韩勍的人来找他的时候,并非说道“两位殿下可愿替韩将军说话”。
而是“殿下可愿替韩将军说话”。
还有一句。
“韩将军说,若有朝一日天下改换日月,韩将军愿为殿下前驱。”
前驱。
这两个字的分量,朱友贞掂得出来。
韩勍选的不是“两位殿下”。
韩勍选的是他朱友贞。
或者说得透彻些,韩勍在赌。
赌朱友珪和朱友贞之间,谁更可能赢。
朱友贞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朱友珪,但故意把话多加了二字,模糊了韩勍真正的倒向。
朱友珪以为韩勍是在向“他们兄弟二人”示好。
但实际上,韩勍心里的秤已然偏了。
倾斜的方向,是朱友贞。
朱友贞知道这一点。
但他未曾声张。
因为他尚需借重朱友珪。
弑君这种事,总得有人来做腌臜勾当。
而朱友珪,恰好是那种性情暴躁、极易为人撺掇的人。
朱友贞把最后一口凉茶饮尽,置下茶盏。
长身而起,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步出了正堂。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
月亮藏在云翳之后,只露出一丝惨黄幽光。
朱友贞抬头望了一眼夜幕。
今日中秋已过数日。
月亮早已残缺。
……
巴陵城外,宁国军大营。
刘靖和衣躺在行军榻上,望着帐顶透射而入的月光。
那些模糊的记忆,在潭州大捷之后就不断浮现。
朱友珪弑父篡位。
然后朱友贞又推翻了朱友珪。
大梁内乱,国力大损。
李存勖乘虚而入,最终灭梁。
此等变局,快则半年,慢则一两年之内,就会应验。
他,要做的便是在北方彻底乱成一锅粥之前,把巴陵拿下来,把湖南彻底吃进肚里。
再然后……
他闭上了眼睛。
帐外传来游铺甲士的脚步声,忽远忽近,步履齐整。
篝火的光从帐幔缝隙里透进来,在粗毡上映出一道昏黄的细线。
遥望极目处的巴陵城在夜色中死寂无声。
城墙上游奕的火把徐徐游动,像一串幽红之萤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城里的人也在等。
等军粮耗尽,等军心涣散。
等许德勋和李琼之间的嫌隙愈发深重。
刘靖也在等。
等巴陵城里的火烧到最后一根柴。
等洛阳宫墙上溅出第一滴血。
等天下大势,如滔滔江水,不可逆流。
他翻了个身,把帅案上的油灯吹灭了。
大帐暗了下来。
洞庭湖上的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的星斗。
而在这平静之下,无数双眼眸在暗夜之中睁着。
有人在等破晓。
有人在等风声。
有人在等一个时机。
有人在等一个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