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围城
巴陵城外,南面。
一个叫二狗的民夫正弯着腰刨土。
他是潭州长沙县柳桥乡的佃户。
上个月还在自家那两亩薄田里割晚稻。
新来的陈使君减了税,他头一回在秋收后手里能攥住六成的粮食,高兴得晚上睡觉都在笑。
他堂客也欢喜。
堂客说,攒上两年,说不定还能再佃一亩田。
到时候大妹子也能吃上白米干饭了,不用顿顿喝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稀饭了。
没高兴两天,征夫的文书就下来了。
里正挨家挨户敲门,说官府征调民夫,随大军北上打巴陵。
去了供食,每日给三十钱,旬日一给。
不去?
不去也行。
但里正的话没说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二狗听得懂。
减了税是恩典,恩典不是白给的。
二狗没读过书,但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你享了人家的好处,到了人家要你出力的时候,你能缩?
缩得了一时,缩不了一世。
明年的田你还种不种了?
他把镰刀挂在门后头,跟堂客说了一声“过几天就回来”,卷了一条破毡子,揣了两个粗粟饼,就跟着队伍走了。
从长沙走到湘阴,又从湘阴走到巴陵城外。
然后就开始挖沟。
沟不是随便挖的。
带队的军校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了线,沟的走向、宽窄、深浅都有讲究。
宽两丈,深一丈半,壕底铺碎石防踩塌,壕壁削成斜坡防攀。
挖出来的土方不能乱丢,要就地堆在壕沟内侧,夯结实了垒成三尺高的土垣。
二狗以前只挖过田埂上的水渠,手掌厚茧早磨出了形。
可壕沟跟水渠不是一回事。
一锄头下去,泥土翻起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碎石。
这边是城根底下的地,不比湘水边上的熟田。
修城挖壕时翻出来的碎石瓦砾,全混在土里,车马人脚又天天踩,土硬得跟板子似的。
一锄头下去,不是碰石头就是磕硬土,震得手腕子发酸。
挥了一上午,两只手掌磨出四个血泡,虎口旧茧处也裂了一条口子。
血渗出来,混着泥浆糊成了一层黑壳。
旁边窝在壕沟里头的老汉叫周瘸子,是益阳那边过来的。
其实他本名叫什么,二狗也没问过。
只晓得这老汉年轻时在江边拉过纤,后来兵乱里伤了一条腿,走路一高一低,久而久之,人人都喊他周瘸子。
周瘸子年纪大了,六十往上,挖不动深土,就把松土铲进簸箕。
两人搭伙干了一上午,壕沟往前推了丈把长。
午饭是糙米粥,另有一撮盐腌菜。
粥熬得比家里的稠,腌菜里盐也足。
二狗端着碗蹲在壕沟边上,呼噜呼噜几口喝完,连碗底那点米汤也舔得干干净净。抬头的工夫,他习惯性地朝北边望了一眼。
巴陵城的城墙就在那头。
说远不远,也就百来丈的距离。
城墙又高又厚,青灰色的条石一层一层垒上去,顶上的雉堞参差如牙。
城头上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人影,兵卒的铁盔在日光下偶尔闪一下。
二狗看了两眼,又低头把碗放进怀里。
“城上头那些人,咋不放箭咧?”
他问周瘸子。
周瘸子嘬了嘬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把一簸箕土倒到壕边上。
“放个屁。百丈外头,他最大的床子弩都够不着。射出来也是白糟践弩矢。”
“周叔,你咋晓得?”
“我年轻那会儿,在鄂州江边见过杨行密的淮南兵。”
周瘸子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淡,像在说昨日吃了什么。
“那时候我在江边拉纤。船拉得好好的,忽然来了一伙兵,说要征船运粮。我不肯让,挨了一枪杆子,腰疼了三个月。”
“后来南边马家的兵也杀过来,两边船对船地打。嗖的一声,一支流矢擦着我耳朵根子过去,差一指宽,就把我的脑壳削了。”
他摸了摸右耳后面一道浅浅的旧疤,又拍了拍自己那条不大利索的腿。
“这条腿也是那时候伤的。乱兵败下来,跟牛羊一样往码头上挤。”
“我被人撞倒,腿叫车轮碾了一下,没死,算命大。”
“从那以后,走路就成这副鬼样子了。”
“那会儿弓弩最远打两百步出头,再远就飘了,连老鼠都射不中。”
二狗听了,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他不怕弩箭,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们这批民夫跟隔壁帐幕的宁国军步卒混在一起吃饭。
一个黑脸膛的伍长端着碗歪在灶边,嘴里嚼着粟米饼,随口说了一句。
“围城这活计,少说也得熬半年。运气背些,一年都有。”
半年。
二狗当时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
旁边一个同乡的民夫也愣了。“半年?咱们不是挖完沟就能回屋里去么?”
那伍长斜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想得美。”
“挖完沟还有墙要垒,墙垒完了,还有器械要造,器械造完,还得搬石头、运粮、修营栅、通道路。”
“城一日打不下来,你一日就走不得。”
“那……到底哪日才打得下来?”
伍长没回答。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刨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看命。”
二狗一宿没睡好。
他心里想的是家里那两亩薄田。
秋种的麦子不知道她一个人顾不顾得过来。
翻地、下种、施肥、浇水,哪一样不要人手?
她身子弱,干了半天就直不起腰来。
大妹子才七岁,帮不上忙。
家里那头牛上个月还拉了一回稀,也不知好了没有。
他翻了个身,破毡子底下的泥地硌得肩膀疼。
对宁国军,他谈不上感恩,也谈不上怨恨。
减了税是好事,可转头就把人征发来阵前挖沟。
给的和拿的,这笔账他算不清楚。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谁坐天下他不在乎。
马殷也好,刘靖也罢,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他只要能种地、能吃饭、能让大妹子不饿肚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