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弃的滋味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平淡了。

　　有一种东西从他声音的最底层翻涌上来了，像是海底的暗流终于推到了水面。

　　不是愤怒。

　　愤怒是需要力气的，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愤怒了。

　　是某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是恨吗？

　　不完全是。

　　是绝望吗？

　　也不完全是。

　　是一个老实人花了四十年终于看清自己被卖了之后，站在废墟里把那张卖身契从怀里掏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他抬头看向玛丽乔亚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还是干净的，还是安静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凯多抱着手臂悬在半空中。

　　他的站姿。

　　如果龙在半空中悬浮的姿态也能叫“站”的话。

　　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靛青色的龙鳞上那些与佛光碰撞留下的暗金色焦痕在风中慢慢冷却，偶尔有一小片焦痕边缘的碳化鳞片被风吹落，剥离时发出极细的碎裂声，鳞片碎片在空中翻卷着往下坠，落在深坑边缘的石板上时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雷电已经差不多散尽了，只剩下几缕极细的电弧在他龙角根部懒洋洋地游走，把两根龙角之间那一小片空气照得一明一暗。

　　他没有趁战国退出大佛形态的虚弱期补上致命一击。

　　刚才战国从佛身崩解到半跪在深坑里，中间至少有十几秒的时间，凯多完全可以用一发热息或者一爪把这个已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老对手从地图上抹掉。

　　他没有。

　　他也拦住了想往这边冲的几个神国战斗员。

　　当时有个踩在飞石上的速度型能力者正打算趁战国倒地时补刀，凯多只是偏了偏龙头，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沉的龙吟，那个能力者就停住了，不是因为霸气压制，而是因为凯多那一声吟叫里有一个很明确的信号：退。

　　那个信号不是保护战国，而是“这个人还有几句话没说，让他说完。”

　　这在凯多的战斗记录里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不尊重对手，他从来都是在对手倒下之前全力轰杀，倒下之后踩着对方的尸体仰天狂笑，这是他在这片大海上被所有人畏惧的战斗风格。

　　不留情面，不留余地，不留活口。

　　但今天的凯多没有笑。

　　没有狂笑，没有轻蔑地从鼻孔里喷出两股蒸汽，没有用龙尾拍碎地面来炫耀胜势，甚至没有说一句嘲讽的垃圾话。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深坑里那个浑身是血、半跪在碎石堆中的老人，竖瞳里没有杀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在看一面镜子般的复杂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