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沛流离上
那是王辞弋化作红绫来到无垠海的十年后。
此刻,他藏在云昭的袖口之中,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安静地蜷缩在那片狭小的空间里。
透过袖口的缝隙,他看向外界的环境,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墙体内的海晶散发着微弱的蓝光,那光芒幽冷而苍白,将矿洞映照得如同深海中的幽冥之境。
数十名女子蹲身在地,手中握着小小的锄镐,小心翼翼地凿掘着墙体内的海晶。
她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绝望,锄镐敲击晶石的声音在洞中回荡,“叮叮当当”,如同永无止境的哀歌。
云昭也在其中。
早在十年前,这里的女子便被剥夺了自由的权利,成了晶奴,她们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双双凿晶的手,一个个会喘气的工具。
没有人记得她们曾经是谁,有过怎样的故事,如今她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晶奴。
此刻,云昭正用锄镐小心翼翼地凿掘着海晶,不敢有丝毫松懈,海晶十分脆弱,晶莹剔透如同薄冰,稍有不慎便会碎在山体内。
一旦碎裂,不仅这一整天的劳作付诸东流,还会引来士兵的鞭子。
她见过太多人因为手抖了一下,因为太过疲惫眼神恍惚,而导致海晶碎裂,然后被抽得皮开肉绽,在地上打滚哀嚎。
而四周,还有许多士兵守着。
他们手持长鞭,腰佩大刀,如同猎犬一般来回巡视,目光所及之处,女子们纷纷低下头,手中的锄镐凿得更快,更小心。
没有人敢与他们对视,因为对视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可能被盯上,意味着未知的厄运。
在这片矿洞中,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吃一顿饭,那一顿饭不过是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加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饼。
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凿晶,没日没夜的劳累,让云昭的脸瘦了一大圈,原本圆润的下巴如今尖削如刀,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她的双手曾经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如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新旧伤口,裂口纵横交错,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在这样的环境下,云昭不是没有挨过鞭子,但她从来没有反抗过一次,只是默默忍受着,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不与旁人说话,不参与任何是非,不争抢任何东西,每天只是凿晶,吃饭,睡觉,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王辞弋知道,她在等死。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如同这矿洞深处的黑暗。
十年以来,王辞弋听得最多的,就是哭泣。
而除了哭泣,还有那首曲子——扶桑曲。
那曲子婉转悠长,带着淡淡的哀伤,如同海风拂过水面,如同月光洒在雪地,王辞弋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是谁作的,但他很喜欢。
因为这总让他想起记忆中的一个身影,那身影站在夕阳下,回头对他微笑,眉眼温柔如玉。
他不知道那是谁,但那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每次听到曲子,他都会愣神很久。
他没办法说话,所以只能安静地躺在云昭的手心,听着那曲子从她口中轻轻哼出,有时候云昭会哼很久,有时候只哼几句就停下,然后沉默很久。
王辞弋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曲子里藏着她的过去,藏着她不敢触碰的记忆。
偶尔,他也会听到她在睡梦中泪流满面地喊着两个字——“爹娘。”
声音轻得像梦呓,但王辞弋听得清清楚楚,每当这时,他想伸出手,给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但他只是一条红绫,没有手,没有温度,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每当这种时候,就会有一个大娘来到云昭的身边。
那个大娘姓金,头上总戴着一只断了的铜钗,那铜钗原本应该是一对,如今只剩一支,钗头断了一截,被她用布条仔细缠好,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间。
云昭唤她金大娘。
她是除了王辞弋以外,听云昭说过最多话的人,也是云昭在这片矿洞中,最信任的人。
起初,金大娘会轻轻拍着云昭的后背,低声问道:“又梦到你爹娘了吗?”
云昭木讷地回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也不知道。我想不起我爹娘的样子。”
王辞弋也是后来才知道,云昭当时失去了一切记忆,她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这世间还有谁在等她。
云昭与金大娘的相识,源于九年前。
那时,大家对于凿晶还不是十分熟练,经常出错,海晶太脆,用力轻了凿不动,用力重了就会碎,每个人都在摸索那个恰到好处的力道,每个人都在犯错中挨着鞭子。
但云昭除了最开始的几日,几乎从未出过错。
她从小练剑,精神力远超常人,尽管她不记得,但这些下意识的动作让她对力量的把握远胜其他人。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终于有一天,一名女子与云昭分到了同一组,那女子面黄肌瘦,眼神却透着精明算计,她趁着云昭不注意,故意凿坏了一大批海晶,然后,她把过错推到了云昭身上。
“是她干的!”女子指着云昭,声音尖锐刺耳,“我亲眼看到的!她嫌太累,不想干了,就故意把海晶都凿碎了!”
周边那些人,早已同仇敌忾,她们平日里就看不惯云昭,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对!没错!就是她干的!”
“我也看到了!就是她!”
“她肯定是故意的!”
一时间,指责声四起,将云昭团团围住,那些声音如同乌鸦聒噪,吵得人头疼欲裂。
吵闹声引来了士兵。
那士兵身材魁梧,手持长鞭,一脸凶相,他大步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云昭身上,厉声问道:“是不是你干的!”
云昭不语,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嫁祸于自己的女子,那女子心虚地移开目光,却仍强撑着脸上的愤怒,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我问你话!是不是你干的!”士兵提高了声音,手中的鞭子啪地一甩,抽在地上,溅起一溜尘土。
云昭仍旧不语,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害怕,也不愤怒,甚至没有解释的欲望,那双眼睛漆黑如深渊,倒映着士兵狰狞的面孔,却没有任何波澜。
士兵连问几次,云昭都一言不发。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们等着看好戏,等着这个平日里冷冰冰的女人被抽得满地打滚。
士兵扬起鞭子,准备抽向云昭。
“不是她干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寂静,是金大娘站了出来。
她从人群中走出,双腿打着颤,伸手指向云昭身旁那名女子,声音异常坚定:“大人,不是她干的。我亲眼看到,是那个女子故意凿坏的,然后嫁祸给这位姑娘的。”
那名女子当即跳了起来,脸色煞白,声音尖利:“大人!您明察啊!小的就算再笨,也还是懂得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断不可能故意嫁祸给她,让自己挨鞭子!不信您问大家,我们都亲眼看到的!”
她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给旁边的人使眼色。
未等士兵询问,几名女子便站了出来,指着云昭,异口同声:
“对!没错!大人,我们亲眼看到就是她凿坏的!”
“绝无撒谎!就是她干的!”
“我们都看见了!”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正义凛然,但每个人眼底深处,都藏着心虚与恐惧,她们不敢看云昭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士兵,一遍遍重复着谎言。
士兵狐疑地扫过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回云昭身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云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刀,划破了这虚伪的喧嚣。
接着,她反问士兵:“你觉得呢?”
此言一出,顿时人声鼎沸。
“你瞧瞧!大人!竟敢对您如此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