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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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恍神两秒。

  风声刮过耳廓,吹鼓裙摆与斗篷,一只不可被拘住的青鸟,选择落入廖弋的怀里。

  不是一次软着陆。

  廖弋的胸膛比想象里更硬,肌肉绷起尤甚。

  然而,骨骼撞击的闷痛,只持续了极短暂的一瞬,炽烈的体温,如潮水漫入,将她淹没。

  箍在后腰的手臂还在收拢,李洄音以一个完全纳入的姿态,被他拥在怀里。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让感知变得过分敏锐。

  耳边的喘息、肌肉的线条、手掌的薄茧——

  李洄音本能推开他。

  下一刻,廖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五指扣住最细的一圈。

  “跟紧我。”

  他们在拥挤的人群里拼命向前、向前,像一艘颠簸的小船,而廖弋的手指,是牢牢系着她的缆绳,始终没有松过分毫。

  渐渐、渐渐,

  人流在视野里褪成驳杂的噪点,只廖弋的后背最是清晰。

  李洄音一时有些走神。

  直至冰凉的冷气扑面,她轻轻打了一个颤,思绪回笼。

  他们进了一间药店。

  店员不知去向,收银台里的电脑还在亮,荧荧白光惨淡。

  “来这里干什么?”

  她坐下歇息,目光追向廖弋。他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货架间,找出碘伏棉签与纱布。

  他受伤了?

  很快,顺着他回望的视线,她看向自己的小腿——

  她受伤了。

  裙摆被洇成更暗一度的颜色,沉得发黑。撩起裙角,小腿肚上有一道细长伤口,从中段一直划到脚踝,皮肉微微翻开,还在向外渗着细密血珠。

  应该是跳下来的时候刮伤的。

  直到前一分钟,李洄音没有任何感觉——肾上腺素屏蔽了一切。

  而此刻,全身松懈,疼痛才被唤醒,钝的、热的,像一根铁丝开始在皮肉下游走。

  她懊恼地嘶一声。

  怎么这么不小心?

  廖弋回来,手里多提了一瓶矿泉水。在李洄音的身后蹲下,还不待张口,她已经拎好裙摆,踮起右脚尖,将小腿斜伸到一个清洁时不会湿鞋的角度。

12我家

  药店的灯管在廖弋的头顶闪烁一下,他的眼睛似乎一并轻眨一下。

  他在试探。

  往不可见底的水潭掷出一枚石子,会想听见水声,也想看见涟漪。

  李洄音愣了愣。极短促的表情,像风仅拂掠过水面,转瞬变作了然——花花公子的情话信手拈来,这一定不是他第一次把坦诚当作情场利器,好让女孩怦然心动。

  她把头转回去,“想着吧。”

  口吻不咸不淡、不轻不重,仿佛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廖弋反倒笑了。

  本意只是坏心眼想逗一逗她,以为她会害羞,会愤怒,或者至少会有一些不安。却没想到,她的反应比预设的任何一种都要有意思。

  鼻腔哼出一声愉悦气流,松开她的脚踝,他把用过的棉签与纱布收进塑料袋里,丢进垃圾篓里。

  李洄音看向空旷的收银台,“要付钱的吧?”

  “不用,”他挑起眉,“我家的。”

  “……”

  炫富。

  她撇撇嘴,放下裙摆。

  扶住货架,开始在店内慢慢走动,尝试适应伤口的拉扯。

  “嫌疑人两击毙一在逃,”廖弋倚在柜台边缘,看了一眼最新消息,“这一片拉了封条,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李洄音没什么想法。

  停下,从里衣口袋摸出手机,先给朋友们报了平安,再看了打车平台与公交实时动态,均是瘫痪状态。

  她问小春在哪。

  小春:我在前男友家委屈求生呢!

  小春:路全被堵死了,估计今天哪里都去不了。你来跟我挤一挤吧?

  李洄音很想答应。

  然而,她此前为了替小春出气,对他做过相当不客气的事。即使他们最后说和,她也实在没有办法应下。

  又去看了一眼附近的酒店,不出意料的售罄。

  不死心地推开门。天色漆黑彻底,风里硝烟味散,只有一盏正亮的明黄色路灯,孤零零地,撑开夜幕。

  打车软件始终正在呼叫,没有一辆车响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廖弋走到李洄音的身边。倚在门边,与她的距离不近不远,只约一臂。手抄在外套口袋里,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打不到车?”

  李洄音没说话。

13后背

  午夜的风从他们之间穿拂而过。

  街灯一盏、一盏地在点亮,明黄光团像溶溶月色,在他们的脚下铺开成一条不太真切的路。

  李洄音的影子斜斜向前。在水泥地面,与他的黑色鞋边仅有一步之遥。

  她偏头看向廖弋。

  他站在路灯底下,眉骨、鼻梁、嘴唇——一切的一切,都被灯光勾出朦胧的金边,如梦似幻。

  抿了抿嘴,两秒便移开。

  “远吗?”

  “很近。”

  “我走不动。”她的声音有一种牙疼的含糊。

  他似笑非笑,“我背你啊。”

  “……”

  她扭回头,再一次盯着他。街灯的明黄色在眼睛里变成犹豫不决的亮斑,她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道直线,组成一个相当不情愿的表情——百分之九十九拒绝的意思,请他识相离开。

  而廖弋却还是很气定神闲。甚至,在缄默的对视里,还向她扬了扬眉。

  讨厌。

  她撇开眼睛,“……去拿瓶卸妆水。”

  “什么?”廖弋显然没有料到这一个转折方式。

  “卸、妆、水,”李洄音重复一遍,加重每个字眼,“我晚上睡觉不要卸妆吗?”

  似笑非笑的弧度再一次浮了上来,廖弋什么也没说,折回到药店。

  再出来,手里不止提了一瓶卸妆水,棉片、牙刷,甚至还有一盒FILORGA的面霜。他问,“还差什么吗?”

  “没了。”她又不在他家常住,只是应付一晚。从他手里接过塑料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面盾牌。

  两人在原地站了几秒,她感到莫名,“还不带路?”

  廖弋依然没动。

  他歪着头,“不是说了背你吗?”

  李洄音终于忍不住了。翻了一个彻底的白眼,像一只被惹毛的鸟。

  她说,“我只是刮伤了,不是腿断了!”然后,一瘸一拐地从他身边经过,故意把脊背挺得很直。

  廖弋闷笑两声。

  跟在她的身边,慢吞吞地走。她又说,“你走前面,我能跟上。”

  “我也累了,”他挺无赖地笑,“走不快。”

  她哼了一声。

  扶着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先左腿迈出去,再把身体重心移动,将受伤的右腿慢慢抬过来。

14汤面

  李洄音迷糊地翻了一个身。

  脸往枕头里埋,然后又翻回来。手指无意识蹭了一下——枕套的面料不是她上周六新换的真丝,而是陌生的棉质地;味道也不属于香水台的任何一款,只是最普通的洗衣液气味。

  意识缓慢上浮,记忆像潮水慢慢涌回。巡游、枪击、药店、后背……

  没卸妆!

  眼睛还在半睁半闭,身体已经弹坐起来。忘了自己的腿还有伤,迈出去的第一步,伤口拉扯。

  剧痛让她短促叫嚷了一声,捂住腿吸气。

  与此同时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轻响,灯光在李洄音的脚边,铺上窄窄的一道暖黄色。

  廖弋站在门口,影子占据光亮中心。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因为狼狈的姿势有些恼火,将气撒到他身上,“我都还没卸妆……”

  他懒洋洋地,“——没卸吗?”

  居然是反问。

  李洄音的一腔怒火哑在喉咙里,慢半拍,伸手去摸脸,又去摸眼皮——干干净净,甚至一点可供指责的闪粉残余也没有。

  她不可置信地打开手机摄像头,“你给我卸的?”

  “嗯哼。”他听起来得意极了。

  她嘀咕:“你卸得干净吗……”

  “不干净吗?”他又问。

  不愿意面对现实。

  她撇撇嘴,“平时没少卸吧。”

  “不好意思,”他扯起嘴角,“天赋异禀。”

  腿上疼劲消退,李洄音才有心情环顾四周。典型的意大利老式搭配,木头家具、枝形吊灯,极具复古调性。以前她嫌看起来旧,租房会特意避开此类软装,而现在身处其中,被暖色调的陈设包围,反倒有一种奇特的温暖。

  她看向墙壁上的挂钟,傍晚九点。

  “吃晚饭吗?”廖弋问。

  他换了一身衣服,最普通的白色衬衫与灰色沙滩裤,可轻佻浪漫的眼神一衬,反而像写满花体的情笺。

  “外卖吗,”她低头,“我看看……”

  他说,“我做了。”

  “你还会做饭?”她放下手机,半信半疑地跟上廖弋来到厨房。

  他在煮面。

  碱水面与汤底分开煮,李洄音没对汤底产生任何期待,像是为了清空冰箱而诞生的食谱,牛肉、香菇、青菜、豆芽……什么都放一点。

  非常潦草的一份汤面出炉。

15毛巾

  追求者总要付出一些什么才算追求。

  无论是送出礼物,还是给予帮助,李洄音从来觉得理所应当——喜欢她,不就应该付出些什么吗?

  所以对廖弋提出这个建议,她没想过除了答应的其他结果。

  而他坐在对面,没立刻开口。缄默两秒,嘴角慢慢、慢慢,定格在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

  指节在桌面轻叩几下,像敲出一串失语的省略号。

  他说:“不要。”

  干脆利落的拒绝。

  甚至没有考虑的过程,比拒绝一个上门推销保险的业务员还果决。他低头吃面,脸上没再有多余的表情。

  李洄音意外,“为什么?”

  没有抬头。廖弋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嘴,再揉皱。

  他的动作放得很慢,有意挑战她的耐心。李洄音没在意,只困惑地盯着他,一昧想获得这个意料之外的原因。

  “没什么,”

  灯光明黄,将她裹在暖色中央。视线穿过氤氲的面汤热气,变湿、变软,廖弋心里一星半点的火气全被浇灭了。

  她真是傲慢透顶,

  却又有能够被人轻易原谅的资本。

  他的声音犯着懒,“暂时没有给人当厨子的打算。”

  敷衍的理由。

  李洄音的筷子在碗沿碰一下,发出不悦耳的杂音。

  她撇了撇嘴,“随你。”

  碗中面条草草吃净,她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声响。

  环视一圈没看见购物袋,“牙刷在哪里?”

  “放在洗手间了,”他一直没有离席,哪怕很早已经吃完了。

  李洄音哦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洗手间走。这间房不算大,布局常见,哪扇门背后是哪个地方很好猜测。

  推开,正对面是淋浴间。

  比起刷牙,她更想洗澡。

  巡游的灰、奔跑的汗、药店的碘伏味,通通黏在后背,而身上这件汉服布料并不亲肤,此刻更是折磨。

  在淋浴间面前徘徊良久,最终,李洄音还是选择放弃。

  她不想开口。

  前脚才被拒绝,后脚再去寻求帮助?——那也太没面子了!

  没关系。李洄音拿起牙刷安慰自己,忍一晚又不会死。

16灯芯

  眉骨拓下昏聩灰影,将眼里微光压作幽微的一点。眯一眯眼,他的眼神便足够撩人心弦,极富深意地,自李洄音身下的被单向后看,在另一半的空位上方逡巡。

  李洄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那我去睡外面的沙发。”

  语气干脆得像折断一根树枝,咔嚓,不容余地。甚至,她已经起身,开始往门的方向走,一瘸一拐。

  廖弋轻轻唉了一声。

  手比她先一步按在门框上,手臂横在门口,拦住去路。眼里没了轻佻意味,眼皮遗憾地耷着。

  “逗你玩呢,”他低声说话,语气疑似有些卖弄可怜的味道,捎点鼻音,“让一个伤员睡沙发,我哪里有这么坏?”

  李洄音没动,“没关系。我本来也只想借个沙发应付一晚。”

  目光短刃相接。

  他先投降,“你安心睡吧。”

  对面这才哼了一声。

  扭头,发尾甩过他的鼻尖,日复一日使用的超市洗发水气味,突然在这一刻,意外的馥郁。

  “关灯。”

  她在被窝里命令。

  挺会使唤人。廖弋没所谓地笑了笑,指腹在开关表面,蹭出极轻微的声响。

  咔嗒。

  灯灭了,但客厅的光线还在,自外向里,瘦高人影缱绻铺开。

  因背着光,看不清廖弋的表情,但仍然能觉察到,他的视线还停在身上。其中没太多意味,仅像一片浮叶经停一朵花。

  李洄音抿了抿嘴唇。

  向上瞄一眼,从嗓子眼随意丢了句打发他的话,“你怎么还不走?”

  他说过晚安以后,黑暗才涌上来。

  街灯从窗帘罅隙挤入,在天花板留下一条橘色细线,如一根正在燃烧的灯芯,缄默地、缓慢地,将坚不可摧的黑烧出一道裂隙的红。

  李洄音睁开眼睛,对这一条线发呆。

  老式房屋的隔音并不好,她能清楚地听见廖弋的脚步声、关门声、淋浴声——

  李洄音翻了个身。

  被子盖到下巴,嘴唇碰到被沿。柔软的棉质地,Felice Azzurra洗衣液的味道,这并不是李洄音常用的牌子,但她已经有点熟悉了,因为他的毛巾、衬衫,再到枕巾被单,全身同一个气味。温暖的木质调皂香,若有似无。

  这床被子是他盖过的。

  念头不请自来。

  李洄音竟一时间无法将这个念头定义为反感——不是恶心,更像被莫名地扎了一下,痒、刺,不太难受也不太痛快。

  不喜欢这个洗衣液的味道。她想。于是,顺手把被子往下拽,刻意地掖在肩后。

17童话

  廖弋的嘴角挂起一个不太正经的角度,在等她的脸红或者白眼——反正,哪一种他都不亏。

  李洄音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朦地发愣一下。而后皱起眉心,以一种煞有介事的口吻推断:“你看的是盗版。”

  轮到廖弋愣神了。

  诚实地说,他的确没有看过完整的故事,只是知道大概内容。这种家喻户晓的桥段,他怎么会记错?

  “不是吧,”眉心微微拧起,语气多了一点不太确定的犹疑。像忽然被提醒携带松了,低头一看其实没散,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我看的肯定是正版。”

  李洄音把腿慢慢地挪下床,“真正的故事是王子根本没有吻她,因为公主的尸体早已经腐烂,他只想把她身上好看的裙子扒下来给自己的情人。他掀开棺材的时候,恰巧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血滴在公主嘴里,细菌激活了公主的免疫系统让她应激醒来。”

  讲这段话的时候,她的语调又平又快,如同背诵一个烂熟于心的常识,表情相当淡定坦然。

  廖弋站在门口,再没了漫不经心的调笑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困惑。

  “你看的是什么版本?”

  “格林童话原版手稿,”她的语气甚至有些鄙夷,“因为太血腥,所以被删改六百余次才变成市面上的童话故事,你不知道?”

  廖弋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飞速在脑海里检阅自己的阅读史,企图能找到反驳她的证据。

  “你在跟我开玩笑?”

  对面轻轻哼了一声,“没文化。”

  她的表情认真,嘴角没弯,但是眼里有一星半点微薄的光彩,像冬日冰湖之下,有鱼游过。

  捉住这点光,廖弋才半是意识到,他被耍了。

  此刻,他忽然对自己的母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舒服——如果他也从小生活在中国就好了。

  他的中文是第二语言,跟父母学的,不算差,却在这种时候分不清是真是假。

  微末的语言隔阂,此时扩张如鸿沟,让他觉得自己的确像一个傻子。

  “吃面,”他第一次没笑,“面坨了你再继续编。”

  李洄音却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了起来。

  手捂住嘴,笑声闷闷地漏出,因恶作剧得逞过分欢快。这么拙劣的故事,竟然真的能骗到他?

  她的眼睛笑弯成两道月牙,“——你刚才居然真信了!”

  而廖弋没等她。

  在笑的第一时刻已经转身离开,径直走去厨房。然后是锅盖掀开、碗磕碰灶台,接着,一切都安静下来。

  雨停了。

  天微亮,将卧室渲成静谧的蓝色调。李洄音终于乐完了,手指蹭了蹭眼角,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我刚才开玩笑呢,”她乘胜追击,“我怎么知道你连睡美人都没看过?”

  廖弋语气很平,“我知道你在骗我。”

  “你根本不知道。”她得意地头顶那撮毛一颠、一颠儿地抖,“童话故事都没读过,还好意思拿出来撩女孩?”

18礼物

  头发在他的掌下,疑惑地趴倒。

  李洄音不悦:“干嘛?”

  一手端餐盘,一手握勺,无法拨开他的手,只好用眼神呵斥他,赶紧把手识相挪开。

  那撮头发在掌心待了几秒,开始不满地挣扎。比他想得脾气大,也脾气倔。

  松开手,它立刻弹了回去,模样却比之前软和了一些。廖弋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定格在半是无奈的角度。

  “没撩到吗,”他的手撑在料理台上,又恢复了轻描淡写的语气,“好挫败。”

  她轻轻嘁了一声,“其他女孩很吃你这套?”

  午饭是经典的番茄肉酱通心粉,李洄音对意大利菜兴趣程度一般,随意盛两勺,便转身往客厅走。

  “不知道,”廖弋的声音慢慢悠悠,跟在她的后面,“我不对其他女孩这样。”

  “谁会相信?”她撇嘴。

  客厅有些暗,也没人去开灯。李洄音坐在沙发上,捧着餐盘,一根、一根地戳着填满酱汁的粗粉。

  “真的,”廖弋已经吃过了,便伏在对面的桌上看她。声音埋在臂弯里,有点闷、沉,像风吹进密林,眼里有窸窣的光影,“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

  叉子在盘底发出短促的尖啸。

  面对如此坦诚的一句话,李洄音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何种脸色——如果是昨日之前,她一定会选择当没听见;如果是找回电脑之前,她更只要不假思索的一个白眼。

  可是这些都已发生。

  没办法再将他当作有点讨厌的陌生人,因为他其实一点也不讨厌。

  默了片刻,“……难道我要谢谢你吗?”

  “那倒不用。”

  他觉察到她的短暂沉默,闷闷地笑起来,肩膀轻振。

  气氛变得有一些微妙,李洄音不再讲话,埋头吃面。嚼得很急、很快,仿佛有人在催促。

  五分钟以后她放下餐盘。

  他问:“好吃吗?”

  “不好吃。”她说。

  他笑了笑,“你吃到脸上了。”

  立刻抽来纸巾一通胡擦,再低头一看,分明没有任何酱汁的痕迹。

  廖弋大笑出声。

  “无聊!”

  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李洄音不想再待在这里,端着盘叉去水池。

  叁两步被跟上。

  廖弋眼里还眯着得逞的笑,从她手接过,“我来洗。”

19房东

  讲话的语气很随意,看来的眼神很专注。李洄音一着不慎,与他的目光碰个满怀,里头的各种情绪翻腾,最后全部退回眼底,衍出她读不懂光彩。

  她撇开视线说,“两码事。”

  随即就后悔了。

  不知因何同意他的请求,也不知为何说出如此模棱两可的话。猜想廖弋下一句一定是追问哪两码,她索性提前开口:“你也可以不来。”

  “得,”他笑笑,“那就先欠着。”

  结束话题,李洄音不愿再坐在客厅,花几分钟洗漱,再到卧室将襦裙换回来,小春正巧发来信息说到了。

  在镜前照了照,与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只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

  离开房间,客厅多了些香醇的咖啡气味,来自桌上的两只玻璃杯。

  李洄音没有去拿属于自己的那杯,只说:“我走了,不许对任何人说昨天我住在你这。”

  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最纯粹的通知。

  廖弋慢悠悠眨一下眼睛,“行。”

  没有寻求一个答案,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然后站起身,拿上钥匙,走到了她的身后。

  她皱起眉,“也不要跟着我。”

  “送你到单元门口,”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放心,不会被其他人看见。”

  门已经被推开了,修长手臂越过她的身侧,阴凉气流漫入。

  懒得再争辩,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踩亮一盏又一盏。

  二楼到一楼的距离很短,李洄音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一扇金漆铁门前。门轴发出老旧的吱呀响,外头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鸽子?

  鸽子是意大利最常见的动物,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

  适应光亮的零点五秒里,李洄音的视线落在了前方的空地上。那里是有一只鸽子,然而,准确的说,一只被车压过的鸽子,像一滩碎烂的西瓜瓤。

  喉咙比大脑反应更快,挤出一声她自己都没有听过的尖叫。

  眼睛生理反射闭紧,弹簧一般向后倒。撞上坚实的胸膛,他的手臂本能抬起,掌心地抵住她的肩,五指扣紧。

  “太恶心了!”她没空关心他们的身体接触,“快把它弄走!”

  廖弋饶有兴趣地观察她的表情——苍白的脸、紧闭的眼、惊慌失措的肢体语言,每一样都如此新鲜。

  他握住她的肩,轻松地将她转向,背对门口,面对他。他说:“明天保洁会打扫干净。”

  她终于睁开眼睛,不可置信替代惊恐,“那我现在怎么走?”

  “我不介意你再住一晚。”他轻佻地扬了眉尾。

  她持续地瞪他。

  “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玩笑够了,廖弋抬起右手,挡在李洄音的视线右侧。身体保持微妙的距离,使她能感觉到体温、起伏,却没再有更多的触碰。

  他站在右边,视野再上一道保险。她被保护得严严实实,哪怕刻意想去看也不能了。

20小狗

  斑驳树影被一阵风吹躁,在裙摆边发出紧张的窸窣声响。

  李洄音头也不回:“我怎么知道?”

  颈背绷得笔直,快步消失在街角。身后小春在喊她的名字,音音——音音等等我——,当没听见,脚步愈来愈急,直到眼前出现地铁站的M标志,她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地下通道。

  凉气席卷,使她平静一些,只心脏还在咚咚地响着。

  心虚什么?

  虽然李洄音住在廖弋的家里,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生。即便路秉之认识他,刨根问底,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八卦能被挖掘。

  她定了定神,脚步重新缓下来。

  过了闸机,小春的解释一条条从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以为她是因路秉之生气。

  她回复不是。

  手指徘徊一下,从联系人里找到廖弋的白色头像,点进去,才发现那图原来是只拿纸巾擦眼泪的拉布拉多。

  她审视了这只狗一会。

  而后在空白的聊天界面,发出第一条消息:你没说漏嘴吧?

  过几分钟,小狗弹出一个气泡:没呢。

  李洄音的心终于放下。

  他又问:你到家了吗?

  她也说:没呢。

  地铁呼啸而来,是她在等的那一辆。李洄音找座位坐下以后,再低头,又多了一条消息。

  他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第一反应是落东西了吗?可参加活动的时候她只带了手机,并没有别的了。

  或许是沉默得太久,对面不得不提醒,界面再次弹出一个气泡。

  他说:地址。

  头像上小狗的哭脸似乎愈加明显,李洄音愣了愣,才记起早上随口一句的应允。

  抿起嘴唇,她的手指在键盘前犹豫几下,到底没发出诸如“算了”、“不用”一类反悔的话,还是将地址发了过去。

  他如有所感地说:我还以为你要反悔。

  她说:我也可以现在反悔。

  对面发来一个眨眼的黄豆表情,有一点狡猾、有一点戏谑。

  他说:明天下午见。

  李洄音关掉手机。

  抬起头的时候,在地铁窗户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嘴角噙着一个难以解读的笑。立刻,她抿了又抿,将这个莫名的弧度压了下去。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