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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北上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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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龙,”她抽回手,拿出两张伍拾元的票子塞到他手中,说:“这点钱你拿去用,你现在去林区恐怕也需要应酬的。”

“这——”他不知怎么办好。

“只要将来你成功了,别忘了我就行,来信。”

他收下了,他知道这是一片真情,推委是不行的,他最了解她的为人了。

“一定,希望你再达观一些,生活本身是美好的。”

“你说得真好,和你在一起多好!”她声音颤抖着,头很自然地靠在他的肩上,当年的浪漫影子又显现出来。

“不要这样,莹莹。”他轻轻地推开她小声说。

她擦擦眼泪说:“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们在索伦河的那段日子!”

“莹莹,彼此彼此嘛,不要沉缅过去,要展望未来,我求求你!”

“好,不说了,我还有个纪念品,你猜是什么?”

“钢笔?”

“不对。”

“笔记本?”

“不对。”

“猜不着了。”

“你看,这是谁?”她向他展示了一张照片,那是以索伦河为背景拍的,里面的少女扎着马尾巴,笑意盈盈地立在水中,散发着青春气息,可惜是张黑白照,若是彩照会更动人的。

“是你,太好了!那为什么不早给我?”

“那时我害怕影响你,还有——唉,不谈这个。”

华雕龙说:“我也给你一样东西,能猜着吗?”

“猜不着。”她不想猜,却着急要看。

他拿出一本书来,新包的书皮,上面书写着潇洒的书名。

“喜欢吗,琼瑶大姐的书?”

她点点头,手不停地摩挲着《人在天涯》书面,激动得溢于言表。

“感谢你,还有小袁!”他接着说。

“不要说了……”她的眼圈又红了。

广播响了,离开车还有十几分钟了,小袁手里拎了个塑料袋回来,微笑着。

“华兄,这是熟食,上车吃方便,这是硬座车票,卧铺都满了,对不起了。”

华雕龙接过车票,握住小袁的手说:“小袁,这就够麻烦了,我们后会有期!”

“看你说的,同学、朋友不帮谁帮啊,莹莹在乡下的时候你们不也一样帮她嘛,是吧?”

“都快开车了,你才回来!”柴莹莹埋怨道。

“哟,看你说的,你们老同学了,临走了还不多聊一会儿?我在一边那,哈……”小袁开起了玩笑。

华雕龙脸红了,低下头。

“别胡说!”柴莹莹捶了他一下,说:“开玩笑也不分个场合,雕龙兄别生气啊?”

“没什么,袁老弟,来,点上一支烟。”

他递过一支“良友”,这还是年前王工头王德海送给他的,他留下一盒未抽。

“走,站排了。”柴莹莹催促道。

“祝你马到成功!”

“祝你们生活美满、幸福!”

他们握手告别。柴莹莹的泪珠滚了下来,小袁索性装作没看见。

3.列车奔驰了两天两夜,在天亮之前驶入大兴安岭林区。

北疆三月白雪的天地,崇山峻岭,林海茫茫,长风呼啸,其势磅礴,人们仿佛到了另一世界。

“旅客们,列车进行前方车站——红松岭车站……”

华雕龙裹着军大衣朦胧着,听到喊声睁开惺忪的眼睛,直起倦怠不堪的身子,从行李架上取下提包。女播音员清脆奶甜的声音使他振奋了,不是么,一个新的“赌注”开始了,命运在呼唤着他。时间真能捉弄人,三天前还在繁华的青城,今日却到了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他无限感慨。

东西收拾好了,他望望车外,隐约看出列车减速进入了一片开阔地,建筑物笼罩在烟雾之中。收回目光,定睛于桌几上,一堆红色的柑桔皮进入眼帘,他想:“这是她的心啊!多么难得的女人啊!对一个贫穷潦倒的旧朋友仍是一往情深,为了什么呢?作为我,决不能辜负她的一片深情,为了她,我也要成功,争下这口气!”想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柑桔皮,小心翼翼地藏到笔记本的塑料皮内——

列车开始鸣笛,小车站到了。

红松岭林业局是大兴安岭红松重要产地,小镇五六千口人,建筑整齐,大部分是红砖绿瓦,还有板房板障、俄式木刻楞等等,可谓北疆林区的特色风格。

林业局是四层建筑的楼房,在小镇街区中鹤立鸡群,它的两旁是三层家属楼房。林业局主楼的正前方是一条笔直的中央街,街的尽头是火车站,两者之间遥遥相对。不太宽敞的大街铺的是此地特有的红色粘沙土,踩上去窣窣直响,却也惬意。

他背着简易的背包,拎着提包,直奔前方。进了楼,他在楼下揭示板上看到了教育科的通知:“凡前来应聘的各地老师请到二楼教育科报到,并安排食宿事宜。”

上了二楼进了教育科,科内正有几个人报名,填写应聘登记表,核实证件等等。

一位身高马大的中年人向华雕龙伸出大手,说:“也是刚下车来应聘的吧?欢迎里边坐。”

“同志,你从哪儿来?”

“青城。”

“青城?青城怎么会?”

“不,我家在科右南旗农村,从青城过来。”

“啊!”

前边填表的几位老师填好了坐在一边。

“填表吧,这位老师。”

“好。”华雕龙答应着。他填得好快,笔势潇洒,字迹整齐,加上他深沉而自信之态,使旁边一位年轻漂亮的女科员对他全神贯注。

“高科长,”姑娘称那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并把一打填好的表格递过去。

科长翻了翻表格突然发问道:“华雕龙是哪位?”

他微微起身说:“我。”

“你没有原单位的证明啊?”

“是没有,我是自行退职的,去年在青城干零活了,现在还没回去。”

“啊,是这样。政治本科,政治本科可不简单啊!报到的人目前只有你一个是本科的,我们全局也没一个本科文凭的啊!把文凭拿出来我看看。”高科长十分惊异地说。

那位姑娘用十分羡慕的眼光打量着这位身穿军大衣、气度不凡的年轻汉子。旁边几位老师不禁自惭形秽,默默地吸着烟。

华雕龙好不容易找出那张证明自己身价的大专文凭,还有复员军人证书,高科长和那位姑娘一同看着,称羡得爱不释手——那是内蒙某师院的牌子!

“华老师,这文凭是专科的,本科证呢?”

“本科证在家一个朋友手里,我去青城前让他保存的,那时只接到毕业通知。”

“啊,那好办,可以取来,你还当过兵?是党员、班长,呵,满不错嘛!”

“真不简单!”那姑娘也情不自禁地附和一句。

华雕龙被夸得很不自然,本来烟瘾很大,此刻也忘到了脑后。

“好,你们各位都该休息了,凡是到这里报到的,应聘时间内吃住都由局里负责。”高科长跟大家说,转过身对那个姑娘说:“红梅,你送他们先到招待所,然后到食堂用餐。”

“走吧。”红梅姑娘笑着摆了下手,便走在前头。她甩着乌黑的马尾巴,鲜红的羽绒服十分打眼,黑亮的高腰长筒靴踩得楼板“咔咔”脆响。大家紧跟在后面。

华雕龙走在最后,前面几位老师边走边不停地向红梅姑娘问个不停,他们露出了对这里的住房、烧柴的兴趣,同时对自己的家乡进行了无情的贬斥。

华雕龙一句话也不说,他想:“不就是来试课吗?试成就干,不成就滚蛋,什么好不好的,哪块黄土不埋人呢?”用完餐,他倒在房间里大睡一场,数他的路途远,几天的奔波实在疲惫。那几位老师却毫不疲倦地溜了一通大街,饶有兴致地看了下学校校舍和新建成的住宅楼,回来后议论纷纷,等华雕龙醒来又给他作了义务介绍。

方脸白净的中年老师来自吉林省榆树县农村中学的,近四十的人了,老中师文凭,那两位是赤峰附近农村中学的,年纪都三十多,专科函授毕业。几个人在房间里谈着各自的经历、家况,以及旅途见闻,同时还发着对社会分配不公的牢骚。华雕龙最年轻,他只是听,很少插话,他认为自己的经历不能随便乱谈,如果能录取的话,才能跟组织上讲明白的。

“这地方真是曲波的小说——《林海雪原》啊!”

“哈哈哈哈……”大家都被学中文的老师的幽默逗乐了。

“这地方好是好,就是一个‘冷’字受不了。”

“高寒林区嘛,木材大大的。”

“哈……”又是一阵哄笑。

华雕龙也跟着笑了,他知道“木材大大的”是双关语,一是指林区人是“林大头”,二是指这里人才缺乏。

“我们那烧柴、吃喝和这儿没法比,若能录用,这辈子老婆孩子也能住上楼房了!”

“听高科长说,我们的试讲都是初中,你们谁带教材来啦?”

“我带啦,是语文,你教啥?”

“我教数学的。”

“我学化学的,不过物理也行。”

“他学政治的,哈哈,咱屋这几人能办个学校啦!”

几个人畅谈着,华雕龙仍附和着笑笑,他吸着烟,偶尔地插上一句半句的,老师们在一起总能找到共同语言的。但有一点他听不惯,那就是发些无用的牢骚或只谈待遇,不谈事业和奋斗目标。可也现实,他来的目的也是为了饭碗,可又不仅是为了饭碗,如果仅仅是为了饭碗,那不成了混饭的了吗?他不敢苟同,心中也自相矛盾,但他不妄自菲薄,他想:“倒驴不倒架,‘既来之,则安之’,争取在这里干一番事业。”

他没兴趣参加他们的“高谈阔论”,拿出日记本,把自己对大兴安岭北部林海特色风光的由衷感受,用诗歌的形式写了下来:

山苍苍,雪茫茫,

绵绵峭峰吐莹光。

兴安岭的雪啊,银色的浪,

天然屏障镇北疆。

林滔滔,雪茫茫,

翩翩漫舞白姑娘。

兴安岭的雪啊,银色的浪,

龙腾虎跃骋八荒。

风萧萧,雪茫茫,

白纱掩映红梅香。

兴安岭的雪啊,银色的浪,

北国数你最灵光。

他写罢,吟了数遍,最使他满意的是“白纱掩映红梅香”一句,他在心里又读了几遍,想起早晨在科里见到的红梅姑娘,不禁脸红了,骂自己是“自作多情”,越是这样,他越联想得丰富,甚而将她带入梦中:夏日,她领着他在林子里采木耳和鲜蘑,她能爬树,还能剥蛇,三剥两剥她又变成了柴莹莹,他惊喜地说:“原来红梅姑娘是你变的?”柴莹莹哈哈大笑,然后又恶狠狠地说:“好啊华雕龙,你忘恩负义,欺骗了我的感情!”说着,她把蛇皮向他甩来,正甩在他身上,他惊醒了。

“啊,原来是一个可怕的‘南柯一梦’!”他自叹道。

看了看表已是清晨六点钟,那几位昨晚畅谈开怀的老师此刻睡得正香,有的打着呼噜,有的露出甜蜜的微笑。他又翻开了日记本,从塑料皮内取出那块红色的柑桔皮嗅了嗅,便念起了柴莹莹······直到鲜红的太阳映在窗户上,他才停止那玫瑰色的意识流。

他把小刀按在桌子上,将柑桔切成了一个“❤”形,重新放入塑料皮里,他念叨说:“这是她给我的一颗火热的心啊!”

他发现那几位老师仍在酣睡,便又抽出柴莹莹的照片细细地看着、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