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寻梦青城
正在这时,一对穿着贵重衣料的青年男女走了进来,细看是农村人。男的从提包里掏出一台漂亮的小型收音机放在桌子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三张大团结,像甩扑克牌似地砸在桌子上,说:“半个点给我修好,五块,二十分钟修好十块,十分钟内修好都给你了!我急着走!”说完掏出香烟,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那个姑娘搂过来取乐。
姐俩见他们的样子有些生气,刚要斥责他们的不礼貌,华雕龙轻轻一摆手,拿起收音机说:“我试试看,有很长时间没摸了。”
姐俩正好要试试他的手艺,说:“试试吧!”
“外,小师傅,你怎么让他动呢?你给我修!我急着听,最慢不要超过半小时!”
“你不就着急听吗?坐等你的得了!”她弟弟不咸不淡地训斥着说。
“讲究点,这里不是公园!”姐姐警告他们道。
农村人好吓唬,他们没再放肆。
“修好了。”华雕龙卸开不到五分钟就找到了毛病,接上就响。
那个摆阔的小青年惊讶地站起来看看手表道:“这么快,神了,还不到十分钟!”
姐弟俩对视一下,都用羡慕的眼光瞧着华雕龙。
华雕龙对那个青年说:“收你十块吧,把那二十元拿回去。兄弟,我也是农村人,以后到哪儿别那个劲儿!”
“是是,大哥说得对!”那青年拿着收音机和钱直点头,转身走了。
他把那张票子扔在桌面上,拿起两个红色“身份证”,问:“怎么样,能不能收下我?这十块钱就算报名费吧。”说完,他笑了,姐弟俩也笑了。
姐姐说:“这事儿得跟我妈商量商量。”
弟弟说:“我是没意见了。”
华雕龙说:“我先回旅社,下午再来一趟,你们先商量着。”
姐俩又对了一下眼色,说“行。”
华雕龙高兴地回到旅社,他为工作有了眉目而庆贺,中午要了两个菜,喝了一瓶啤酒,又美美地睡了一觉。下午,他去了修理部,姐弟俩把他引入里屋,里面坐着一位年纪五十上下的妇女,用慈祥的目光打量着他。
“华师傅,这是我妈妈。”
“您好,大婶。”他不失礼节地问候。
“坐下吧,你家在南旗?当过代课老师?”
“是的。”
“可成过家?看你也二十大多了。”
“没有,订婚又吹了。”他胡编起来。
“那你打算做多长时间呢?”
“我先做着,一是有个着落,二是练练技术,将来回去可以独立办个修理部。我只是业余爱好,单独到这里就是为了长长见识,请您相信我。”
“我们这个铺子活不多,挣的有限,工钱方面少些你干吗?”
“能干,多少都行,为了练技术吗?”
“在这儿吃住,除了干活外,再帮帮我们小强的学习,每月65元,到年根为止,你看可以吗?”小强母亲始终用慈祥的目光认真地看着他。
“可以,这就不错了,我当代课教师还没挣这些呢?我真感激你们一家,我总算又有一个立身之地。”他十分满意。
“那么,一会儿,你和小强去派出所报个临时户口,别忘了带证件!”
经过细谈,他了解到这家姓谢,老头子是清洁队的负责人,去年秋天得了肝癌逝去了,,大女儿谢兰兰,小时候被车轧过,腿跛了,接父亲班在清洁队当清洁工,今年二十二了。谢小强十七岁,美其名曰“待业青年”,凭他的水平只能对收音机、鼓风机一类拆拆卸卸,有的修不了就往外推,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小强急着学到手艺,又报了无线电函授,可书又看不懂,正想报个无线电学习班学两个月,来了华雕龙。
华雕龙之所以被谢家留用,有两个重要原因:一个是有文凭、当过教师、是党员,有证有据,另一个就是昨日刚露了一手,几分钟挣了十元钱,这说明他是有水平的。他谦虚、稳重,更增加了信任。他们对华雕龙的举止言谈非常满意,只是有一点让人疑惑:像他这样有文化教养的人怎么也找活呢?仅仅是失掉了工作吗?
这不打紧,谢家只需要他带谢小强几个月就行。
4.华雕龙在小强家用电器修理部住下了,母女俩住内院,他和小强住在铺子里,两张简易床。华雕龙买了一床军被,因为天气转凉了。每天晚上,他帮小强学函授教材,自己也增补些知识。白天不忙,用户大多数都是附近的居民,听说谢家电器修理部新来了师傅,许多人感兴趣地前来试探,什么收音机、鼓风机、调压器、洗衣机了,以及各种电表等等。华雕龙都慢慢看书琢磨,修好它。时间长了,谢家的小修理部渐渐引人注意了。一次有个居民索性把电视机搬来了,华雕龙推脱不行,人家说慢慢修,他也收下了,接着就开始研究电视机修理,经过反复实验,大胆去做,居然也能修理了。他修电视机,小强应付其它电器。后来在华雕龙的建议下,在商店里弄来了十几台废电视机,经过补件安装组合,都能收放了,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用比较便宜的价格处理出去了,为谢家进了一大笔收入。他的技术长进了,收入可观了,谢家对华雕龙的照顾也加强了。比如伙食,每顿都有肉,有时小强和他喝上几盅,他坚持不喝,即使喝也是点到为止。
谢大婶夸他说:“还是读过大学的人文明。”
谢兰兰说:“华师傅在我们这儿是大材小用了。”
华雕龙不好意思地说:“哪里、哪里,我很满足,你家待我这么好,我就感觉在家里一样。”
谢小强说:“那我以后就叫你华大哥了!”
“都一样,我叫你谢老板!”
大家都乐了。以后,谢兰兰、谢小强真改口叫他“华大哥”了。
他和谢家的关系越来越好,可时间越来越少了。很快到了1987年元旦,几个月来他一封家信也未写。看起来他很冷酷、无情,可他内心却火急火燎的。
他焦急什么?很简单,谢家电器修理部和他马上到了解除合同的期限,他面临着失业。回家吧,没有着落仍让人笑话,不回家吧,没了工作,到了年关,岂不成了天涯沦落之人?
这几天他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没了精神。谢家三口人已看出他的苦恼,谁也没提辞职之事。过了元旦两天了,他对谢大婶说:
“大婶,按规定我该走了,不再麻烦你们了,你们都是好人,这几个月你们待我很好,我永远也忘不了你们。”
谢大婶说:“这几个月来,你把修理部搞活了,小强大有长进,我们该谢谢你才是。”
小强拉着他的手说:“华大哥,我真舍不得你走,我们考虑,你是有家的,到年底了,该回去了,如果明年想来的话再来我们这,你看怎样?”
“好、好!”他感动地回答着。
谢兰兰只在一旁看着,内心很不安,她平时对华雕龙很关心,只是不敢超出范围,她不了解他的底细,要分别了,是他主动提出的,这足以说明他确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她的心理不平衡,就好像一个人将要交上好运气,却又错过了一样。“这样才貌品行的好男人上哪找去,比城里的青年人强多了。”她常这样想,但从未与他亲近过,或流露出。此时此刻,她想挽留他,但一想,人家有家啊!于是又打消了念头,自认没有这份福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谢大婶最后在他走时又多拿出拾元钱给他,他不收,再三推托还是收下了。
他背好背包告别了谢家,又来到新城区,找了一个包吃包住的私人旅店住下了。兜里的票子由七百多元涨到近千位数字,这对他来说可不是小数字,他从未揣过这么多钱。
快春节了,他想回家,可又觉得没有脸回家,古人讲的可是“衣锦还乡”啊!
冬日里,他穿着绒衣、绒裤,披着军大衣硬撑着,他战胜着和其它流浪汉相同又不同的孤独和痛苦,抑制着对过去美好时光的怀恋。
元月八日,他穿着已很脏的军大衣,蓬松着头发,神情抑郁地走在通往影剧院的路上。在十字路口,忽然从人群中拥过两个穿皮夹克的青年人,轻轻地撞了他一下,他刚要发火,对方先说话了:“外,你这位师傅是不是丢了戒指了?你看?”大长脸皮夹克猫腰从地面拣起一枚金光闪闪的戒指给他看。
“我根本就没有戒指!”他严肃地声明。
“不对,我眼看着从你手上掉下的啊,怎么不敢认呢?”那个红疙瘩脸证明说。
华雕龙一看这俩个家伙不像好人,要躲开,可这俩家伙一人一手架住他胳膊就走,边走边笑嘻嘻地说:“大哥,你买不买戒指,八成的,咱们做一笔生意。”
“你们要干什么?谁跟你们谈生意,我没工夫!”他说着,便用力挣脱,可挣开了这只,那只又拉得紧紧的,而且仍是嘻皮笑脸的,路人以为他们是一伙的呢?没人注意。
他知道遇上了歹徒,不能和他们继续走下去,便动了真格的,他单臂猛一用力抽出一只手来,又猛一侧肘,那个长脸“呼”的一下倒在一边了,迅速回手一拳打在红疙瘩耳丫上,这家伙大声喊道:“打人了!”
这家伙一喊,很快从两边上来几个溜里溜气的人围上了华雕龙。此时他什么也不顾了,使开拳脚,左右开弓,有几个还真让他给打住了,捂着脸靠边了。他也挨了不少拳脚,但不重,是军大衣起了防护作用。他抽身就跑,跑不了几步,却一下滑倒在地。这下可坏了,五六个家伙一齐上,你一下,我一下,打得华雕龙不知东南西北,他的手尽量护住头部。
“警察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坏家伙一溜烟跑了。过来几个民警,拉起了他,他揉揉脸,忽又摸摸内兜,不好,钱没了!他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大声向民警喊道:
“他们抢走了我的钱!”
两个警察追过去,一个警察拉住他问:“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和他们一起打群架?”
“我是外地来的民工,要回家了,逛逛街撞上了他们……”
“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把他带到派出所。他们以为是流窜犯,的确,他的形象有了变化。当警察从旅店里搜出他的证件时,愣了:军人、党员、大专毕业证!
“你?你是个大学生,还是党员,怎么还到这里找活干呢?”
“警察同志,你认为我回答你们这些有必要吗?我的钱被流氓劫走了,那是我四个多月的血汗啊!”他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
“同志,你放心,我们会给你查找的,可我们必须核实你的身份,以便我们尽快地破案。”
“那好,我全说出来。”
5.华雕龙被放出来了,可案子并未破。他自认倒霉,白干了四个多月,只剩下临走时爹娘揣的三百元,那还是放在提包内的笔记本里,否则,他真的成了乞丐了。
挨了打,丢了钱,他更没脸回家了。他决定不回家了。于是,他又沿街找起工作来,主要目标是饭店,因为这时饭店较忙。一家小饭店收留他打零工。不管干什么,他都任劳任怨。在饭店较好,吃得好,住得好,合同订到腊月廿八。他计算一下,能嫌百十块钱,然后找个小旅店过个年就可以了。
他想:“眼下是苦时候,我一定要撑下去,人不能总走背字,再者说,我这点苦算得了什么?革命导师马克思、列宁被流放过,美学家、作家车尔尼雪夫斯基被流放过,遭那么多罪,还有高尔基。”他不断地拓宽自己的胸怀,用伟人的经历、业绩勉励自己。
这是家小饭店,名为“当歌饭店”,取名曹操的《短歌行》首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饭店有此文学雅兴主要在于主人。主人姓曹,和曹孟德同名,山西人。他三十六岁,初中毕业就下乡到牧区,七九年返城无工作,开了这家小饭店。平时爱读些古典文学,写些古体诗词,练练书法,当饭店渐渐红火了,有了钱,他便请青城著名书法家写了这幅牌扁和字幅。字幅长达两米,以草书《短歌行》来助食客酒兴,可谓雅致。华雕龙闲时便和曹孟德谈古论今,日子打发得快。
在饭店接待众多的顾客中,他目睹了各种各样、不同阶层的人的酒桌活动,对社会对人生又有了新的认识。他不断地慨叹自己,同时对自己的作法感到惶惑。
“望尽青城塞北路,不知何处是归宿。”他即兴吟出两句诗,一筹莫展,此恨绵绵。
腊月廿八到了,他又结了帐,跟曹孟德撒了谎,说回家过年,其实他又找住处去了。
他背着行李转到了老城区,在一家小旅馆住下了,这里离谢家二三里远,可他不想去麻烦人家。他认为,过了正月初五就能有活做了,明年苦干一年攒些钱自己开个小修理部。几天来,他除了逛街就在店里读小说消遣,他不虚度光阴,多读点书,悟人生哲理,对自己有指导意义。他手里有四百多元钱,十天八天用不了多少。私人小店有吃有住方便。他想:“我若苦熬三年两载,在这首府城市有了自己的小修理部,娶个随意的女人过日子也蛮不错的。”
他想起了青城之内的恋人柴莹莹,想起了她,他就苦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除非我成了百万富翁,或者成为一名报社的记者或剧作家。”想起姚翠珍还较现实,只要回去就能得到她的温柔,可惜他没脸回去,她的手帕早就丢在建筑工地上了。想起了徐文敏他也自卑,在心灵上,她和他的默契是最难得的,可他在感情联络方面很冷酷,否则——
大年三十,他去看录相,到广场看灯,买了些自己爱吃的糕点、罐头,还有烧鸡和白酒,吃喝之后就读小说,睡大觉。
正月初五晚上,街里灯火很热闹,他又披着军大衣出了门,这回出门警惕性高了。
青城的灯火格外壮观,新近几年建成的高大建筑群辉煌闪烁,柏油马路亮得几乎映出游人的影子。华雕龙没有节日的盛装,并且茕茕子立,形影相吊。在这所大城市里,曾经第一个给予他无限柔情的姑娘总是女神一样萦绕于脑际,特别是苦闷难熬的夜晚。即使谢小强的姐姐谢兰兰默默传情,他也未曾动心。尽管姑娘面貌端正,皮肤白皙,嗓音甜蜜心眼好,有一定魅力的。他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趁自己年轻,不能只顾一时安逸和享受做贸然的决定。
看灯火并没有激起他更大的兴趣,与其说是逛灯会,勿宁说是体验生活罢了。
回来的路上,他带着酒意加上失意沉默地走着,他不停地思考着自己的前程:“高加林又回去当了农民,而我本比高加林强,可却出奔当了盲流。而今在十亿人民喜庆之时,我却像祥林嫂一样可怜……”想到这里不禁一阵酸楚。
人们渐渐散去,车辆鸣着喇叭在人群中穿梭,一阵凉风掠过,华雕龙的酒劲儿涌了上来,有些头晕了,身体发晃,脚步也不大听使唤,他想尽快回去休息,便渐渐离开人群窜到路中央,忽然,一辆小轿车急驰而过,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身上似乎挨了重重的一拳,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