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来执教是军人
第5章 新来执教是军人
1.新闻,全公社轰动的喜人新闻!
索伦河公社有两名考上自治区师范大学函授,一名考入中等师范学校函授,三人分别是中学语文老师王松,九队复员军人华雕龙,中心小学的姚翠珍。引人注意的是复员军人华雕龙。大队乔书记和妇联主任梅金玲亲自将通知书送到他家。
乔老丘书记首先向华老庆、华大娘祝贺:“好啊,老嫂子、老庆哥,你的儿子有出息呀,这次为咱大队争了光的!”
华老庆微笑着,华大娘“咯咯”笑出了声,忙着让客,先把乔书记推到炕头,然后拉住梅金玲,坐在炕梢。梅金玲羞答答的。
“多好的姑娘啊!头一回来哟。”华大娘夸着。
梅金玲也微笑着点点头。
华雕龙上山看地去了,哥哥去拉苫房草。
秀莲和华晓芳抢着看那张白纸铅字的通知书。
“我这就找二哥去,让他高兴高兴!”华晓芳拿着通知书连蹦带跳地跑出了门。
屋里谈笑声响起来,石老叔、石老婶也闻声赶到。
石老婶看见梅金玲拉拉手道:“这姑娘长得多俊,像个干部样,有对象没有?”
“哈……”大家乐陶陶,梅金玲脸红了。
老乔书记说:“石老侉,就等你给当红娘呢!”
“哟哟,瞧你说的,当红娘恐怕轮不上我了,不过我看这姑娘一定得找个大学生,要不配不上。”
“哼,洋的土的大学生都行,就怕你老侉寻不到!”乔书记又补了一句。
梅金玲羞得头都不敢抬了,别看她是大队干部,可经历并不多,缺少妇女主任的泼辣劲儿,尤其是在华雕龙的家里,她就更加小心翼翼了。自从第一次和华雕龙见了面,她便产生了美好的念头,特别是经过姐姐梅金花的夸张描写,使她常常夜不能寐了。她对华雕龙的一段罗曼史了解得清清楚楚,那就是通过快腿姐姐的快嘴追踪报道的。她是一个羞涩型的姑娘,只有静观动向,直至时机成熟。梅金花发现华雕龙是在华、吴二人轧地的山坡上,等她向妹妹透露的时候,妹妹“噗”的一声笑了,她说认识,而且还握过手。梅金花问她怎么样,她只笑不答。梅金花骂了一声“死丫头”,看出了她的心理之后,便对华进行了一系列的跟踪调查,取得了很大的成果。梅金玲二十二了,内心世界很丰富,虽性格内向,缺少见识,却与众不群。初中毕业后,仗着舅舅在旗法院任职的关系,很顺利地当上了大队妇联主任。众人夸她,她觉得不安,很怕人说三道四,除了正式开会讲话外,总谨小慎微的。这次华雕龙报考函授,她和乔书记从中帮了忙的。听说他考上了,她心里更为激动不安,本来书记让她亲自送通知书,可她却拉书记一起来了。
华老庆的铁青脸上的皱纹渐渐展开了,他清楚地认识到了儿子考上函授大学的社会价值,一张通知书,烦劳大队两个干部登门啊!
石老叔说:“我说雕龙能考上嘛,怎么样?我说以后嘛,他还会当大干部的!不信,我这话搁这儿。”
石老婶也说道:“老庆哥,等你儿子将来当大干部的时候,咱们可都能借上光了。”
华老庆笑笑说:“哼,在家里种好地就不赖啦,还当什么大干部,他念的书啊,我看还不知有没有用呢?”
乔书记说:“老庆哥,你这话说哪去啦,学知识就有用,你看过去下放的那些‘老右’,还有天津知青们,那个大歌星蒋大为不也从咱这儿出去的吗?告诉你吧,这回你儿子就用不着种地啦。”
“怎么,哪儿还有他的差事?除非你当书记的帮忙。”
梅金玲接着说:“大伯,这回你家雕龙可以教学了。”
“教学?教什么学?”
乔书记又说:“是这样的,中心校缺个体育老师,迟校长跟我打听人,既要有文化,又要有体育方面的特长。我说雕龙刚从部队回来,高中毕业,还是党员,比较合适。他一琢磨,的确没有比他再合适的了。这不,又接到大学函授通知书,不就更有说服力了?迟校长和公社文教王股长说好了,前半年试用,以后慢慢转正。”
“太好啦,这回雕龙可不用愁眉苦脸啦!”秀莲高兴地说。
石老婶说:“咋样?来不来当上先生啦,这不是干部吗?管人还不少呢,呵呵呵……”
华老庆内心高兴,但未表现出来,他说:“这事儿好是好,可不知那小子啥心思,等他回来让他下午上大队去。”
乔书记说:“那好,今个就这样啦,我和金玲回去了。”
华大娘说:“这回可遇着贵人啦,乔书记不能走,今晌午就在这儿吃吧!他石老叔、石老婶都别走!”
乔书记说:“老嫂子,不行,今个我家里也有人,等你办喜事儿喝喜酒别忘了我就行啊!”
乔书记和梅金玲走了,带着微笑,留下了欢乐。
石老婶说:“这可是双喜临门,该庆贺庆贺!”
石老叔神秘地说:“依我看啊,恐怕还有一喜?”
“哪来那些喜啊,除非儿子明个订婚!”华大娘说。
“对,我说就这个喜,你没看梅家二姑娘为雕龙的事儿也帮忙了吗?你不想想,这里头──”石老叔诡秘地用烟袋在空中划了个半圈,停住了。
“这怎么可能,人家是大队的妇女头头,才貌出众,再说她爸爸梅大发是个难惹的主儿,为人处事横草不卧啊!”华老庆说。
石老叔说:“哼,找猪不找圈,咱们看的是姑娘。”
华老庆说:“我说石老弟啊,这回咱说啥也不上赶的啦,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心可操不起。上回吴大丫到家那一闹,气得我半个月没睡好觉。”
华大娘说:“看看看,你还洋蹦上啦,孩子的大事哪有不管之理?我就要找梅二姑娘这样的。”
华老庆又急歪了:“管管管,到完了管了个一地鸡毛。”
“瞧瞧瞧,看你俩急的,性急喝不了热粘粥!”石老婶说着下了地,拉着石老叔:“走走走,老石头,咱们回家做饭去,快晌午啦!”
石老叔说:“不,我不走,今晌午我非得跟老庆哥喝上几盅!哈哈哈,咱可脱鞋上炕里啦!”说着真地上炕了。
石老婶冲他一蹶嘴说:“老鬼,馋猫!”
2.华雕龙是拿把柴镰上山的,看的是玉米地和大豆地。有的人图小便宜,路过顺手掰些青棒子,割些生豆子喂牲口或烀吃。他想割些青柴,在地里转了一圈后,便在地头割上了。
自从与柴莹莹泪别,他更沉默了,也成熟了许多。古人不说“世事洞明皆学问”嘛,这几个月来的经历使他增了许多学问。无论是有意品尝还是无意品尝到的,他都认为自己扮演了一个悲剧的角色——一无所有。他曾为柴莹莹的热烈情感和坦白的胸襟而感动,觉得自己很渺小、很虚伪,彼此热烈而浪漫的交往满足了各自精神上的迫切需求。面对现实,又不得不服从现实。他曾惋惜,恐怕将来有后悔的那一天。他们都年轻,对于爱情的责任看得不重要,这主要来自世俗的影响,国人历来重婚姻不重爱情的。人在青年时期往往会忽略真正爱情的。别看他们也都是那么缠绵、倾心,甚而盟誓,但在社会现实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人到成熟了的时候,才会认真咀嚼生活和爱情的。
华雕龙此时似乎也觉得自己“曾经沧桑难为水”了,殊不知人生的滋味才品得几何?
他将割下的草一捆捆地竖起来,不到一小时,他就割了十多个。他不打算多干,一天边看地,边割几十捆,十天八天就够一车了,父亲一定会高兴的。
休息的时候,他读《红与黑》。书是旧版,繁体字,他读得较慢,很细,有的字还犯琢磨,这可不像《毛选》那样好认的。他被主人公小索黑尔的特殊魅力吸引住了,他仿佛觉得于连的一些心理与自己有相似之处,只是他属于资产阶级野心家,我是党员,一个不安于农民行业的复员军人罢了。他想:“原来我的资产阶级思想也够严重的,作为一个真正的党员是多么不容易啊?党员的光荣称号,真正配得上的能有多少?那都是超人啊!”他不禁自我感慨起来。他有这种思想是正常的,共产主义事业固然是党的理想,但面对社会现实,面对个人的需求,无论是谁,都难以像革命领袖、革命英烈那样伟大或完美。他有他做人的良知,干事业是不会敷衍的,干不好那就不是华雕龙。
小说的情节是吸引人的,正读到于连受到德瑞那市长的轻视和训斥而寻找机会报复时,小妹跑来了,累了一身汗,气喘吁吁地说:
“二哥,二哥,你、你考上了!录、录取了!”
“什么考上了,函大?”
“是函大!”
“啊,太好啦!”他一蹦高儿站起来,把《红与黑》放到蒿草中了。他忙接过通知书,果然白纸黑字,他为这张令他朝思暮想的、象征着他强者精神的函大录取通知书激动了:“好了,我也考上大学了!我要给部队首长写信!”他几乎喊起来,回乡几个月了,一字未写,委实对不住战友和首长,这是他该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哥,还有呢?你知道这通知是谁送来的吗?猜猜看。”华晓芳故意神秘着,挺着丰满的胸脯,闭着小嘴,一双胶鞋湿漉漉地立在草丛中。
“是姚老师?”
“不对!”
“是王松和迟校长?”
“不对!”
“是张有才?”
“不是,哎,你怎么能提起他来啦?”小妹怪道。
“这是第六感官的作用,好小妹,猜不上了!”
“大队乔书记和妇联主任梅金玲。”
他听了的确愣了一下,说:“哦,这有什么奇怪的,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回去看看,谈谈,也许人家还会帮助你的。”
“不用,你先回去吧,我再割几捆,让他们先聊着。”
“你真是,那我可走啦?”华晓芳很不理解哥哥的心思。
华雕龙心想:“考上了函大,我必须谦虚努力,不要太兴奋了,古人教训人们‘乐极生悲’的,还要沉着些,我的奋斗道路刚刚开头啊。”
他激动地挥镰割上了,一口气又竖起十几捆,无疑,录取通知书给他打了一针兴奋剂。汗水湿透了衣服,脊背和臀部都洇成一块块镶着白色盐碱边的地图。这是勤劳的象征,他舍得出力流汗的。在部队,战士们把勤劳苦干的党员称为“劳动党”,把华而不实入党的称为“溜须党”。华雕龙不仅勤劳苦干,而且是“业务尖子”,是一个让人折服的党员。他揣好通知书,往回走。在他眼中,路边阴森的庄稼地仿佛是列队欢迎的人群,并手捧着鲜花向他致意。他的脚步是那么轻松,那么踏实,口袋里的《红与黑》坠着衣服也没感觉。他想:“在这里若是遇上吴素敏多好啊,对面就是她家的玉米地,谈点什么都可以,谈恋爱是不可能的了。”
“该死!你怎么还没有完全忘掉她?”他出声地骂着自己,尽量地控制自己不去想她,而越控制越想,他觉得她还是有魅力的,可爱的,同时也是可怜的。怪不得人们爱谈初恋,那滋味的确有嚼头。可他现在的渴望却是一种成功者的报复心理在作祟。当良知回到他身上的时候,便觉得这种渴望是卑鄙的小人之举了。
他径直奔向村口的柳树林,想到河边洗洗,然后回家。看到树林,不禁触景生情,想起与吴素敏的月下之谈,与柴莹莹河畔相遇的浪漫。而今物是人非,不禁由兴奋转到惆怅,唱起《送君》来:
半间屋前川水流,
革命的友谊才开头。
那有利刃能劈水,
那有利剑能斩愁。
……
他的浑厚、沉郁的歌声很有词的意境。他把湿透的军衬衫脱下来,搭在肩上,只剩下印有“中国人民解放军”红字的白背心,突出了发达的胸大肌、背阔肌、三角肌,以及肱二肱三头肌,看起来十分健美。加上他的长方脸上长出的络腮短髭,更富有男人的魅力了。
在河边遇到了常三大伯洗袜子,他凑了过去。
“大伯,我来给您洗。”
“是雕龙啊,不用啦,洗完啦,你打地里回来?”
“嗯,割点草,看看地。”
“小子,你真是个过日子的人哪,将来错不了的。”老人一见面就夸他,油光锃亮的头一个劲儿地点着,白山羊胡子银丝般抖动,紫红色的胸膛肌肉松懈得一层鱼皮了。华雕龙尊敬他,时常帮他干些零活。
“小子,听说你考上了大学,哈哈,那可了不得呀,那比过去中了举人还强呢!”
“嘿,没什么,是个土大学,还没挪窝。”
“不不,有文化会有大用场的,你甭给我谦虚,我看得出来,你可不是一般的小青年,我这话搁这儿,以后瞧!”
华雕龙非常感激,像石老叔、老婶,金大哥、大嫂,还有姚三姐、柴莹莹等乡亲朋友都给他以很高的估计,越是这样,就越促使他努力上进,出人头地。对于他,表扬是鼓励,是动力;批评和蔑视也是对他的激励。他不是那种骄横狂妄、破罐破摔、趑趄不前的年轻人。
考上函大,他已经站在新的起跑线上。
3.午后是个阴天,他愉快地到了大队办公室。
承包土地之后,农村大队这个村落政治中心再也不被人重视了,除非是计划生育啦,各种收费啦等等,人们才会想到这里还有人管着他们。院子里是一片片茂盛的荒草青蒿,门口一个小花坛开着争妍的扫帚梅、芨芨草和江西腊等,却也艳丽可人。
窗户开着,里面探出梅金玲姣美的头来,不安地说:
“来了,这么早?”
华雕龙风趣地说:“彼此彼此。”
梅金玲脸红了,说:“乔书记还没来呢,先坐会吧。”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坐在会计椅子上,点上了烟注视着她。她看着他,又不敢细看,心里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