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曾越在胭脂馆救了个姑娘,从此被“赖”上了。一个想报恩,一个嫌麻烦。小剧场:曾越离京,身后跟了个累赘。双奴知晓,伤心离开。再见,她在别的男人面前笑。曾越咬碎银牙,将人带走。双奴:不是公子赶我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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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闹市,街铺毗邻,人来人往。
位于城东的花柳一条街,虽不及富乐街三大楼气派,在京城里却颇有名声。大大小小数十家馆院,不论商贾皂吏,穷的富的,都能寻着去处。
芒种过后,天一日热似一日。未时的花柳巷却人影稀落,拉客徐娘也躲了懒,只缩在门头里拖着声哼几句词儿。
打街口晃进来一位公子,面皮白净,身子虚胖,身着水蓝织锦澜衫,一手把玩着黄玉金蟾,一手背在身后,迈着外八字,东瞧西看。
门头徐娘们甫一见客,总算提起些精神气,掐着嗓招呼。
“哟,公子快里头请!”
“好一位体面爷,您且停停步。”
一句一句迷魂汤灌下,泡浮眼塌鼻梁的平凡长相,也能奉成天人。
金蟾公子来者不拒。小些院里的姑娘粉头们光身坐等着人挑,他撩开四角窗,过完一把子眼瘾,再摇头走人,徐娘们只得遗憾瞧着他转头去往下一家。
如此挑挑拣拣七八家后,迎客徐娘也咂摸出点味儿来了:感情穿得人模狗样,是来专门“吃白食”的。
再到下一家时,那徐娘耷拉着脸,啪地合上窗,使眼色让小厮赶人。
连吃两次闭门羹,金蟾公子梗着脖子大骂,装出来的那点风度也抖落个干净。
“尽是些腌臜货,当我稀罕瞧么,呸!”
正骂骂咧咧时,胭脂馆徐娘堆笑迎上。
“公子先消消气,进来吃盏茶罢,我们胭脂馆姑娘个赛个的水灵,您慢慢挑!”
倒不是她托大,这花柳巷里,若说胭脂馆排第二,没人能称第一。光门面就占了巷尾三四间,更有独一份儿的三层朱楼,檐角的八角琉璃花灯都比别人家多几盏。
徐娘这头把人领进门,后脚就听门房唱喏。
“贵客一位!”
徐娘心头一喜,忙让人看茶。转头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哇。
迎面进来的人,面若冠玉,气度清疏温文。身量八尺有余,劲瘦得当,一袭墨青褡护衬着雪青直裰,月白绦带勾勒得身形更挺拔。手里摇着把水墨折扇,端的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哪来的玉面郎君哟!徐娘暗叹,若不是她年纪在这,都想揽人入慕了。
“来来来,公子花厅里坐!”老鸨笑眯眯亲自斟茶。
原先在厅里干坐着的金蟾公子自觉受了冷落,将茶杯一搁:“老板娘,坐了这半晌,怎还不见姑娘?”
“公子莫急。”老鸨笑着安抚,合掌拍了三下。
只见花厅两侧延伸而上的楼阁凭栏处,聘聘婷婷出来十来个姑娘。
个个云鬓插花,面敷胭脂,身上只松松罩了红绿纱衣,再无他物。
比起小妓馆里白花花的肉,这般朦胧遮掩更挠人心痒,金蟾公子看得浑身燥热。姑娘们瞧见他眼里的色欲,便也半褪下衣襟,露出锁骨和润生生的乳儿。
唯独玉面公子自顾自地品茶,眼风都未斜一下。
“如何,二位公子可有满意的?”老鸨讨着笑问,话里满是对自家姑娘的自信。
金蟾公子咽了咽口水,偷眼觑向身旁八风不动的那位,暗道:装象,来狎妓还一副云淡风轻。
02你饿吗
曾越打横抱起冬雪,径自走向珠帘后方的里间。
将人放在床榻上,他指尖闲闲挑开她衣襟。鹅黄肚兜上绣着零星小花,裹着尚未丰盈的胸脯,布料轻薄,两点茱萸形状可见。
曾越眸光微滞,转开视线俯身,唇在距她咫尺处停住,冬雪懵懂的脸上掠过一丝瑟缩。
“嬷嬷可教过你怎么伺候人?”他声音低了几分。
冬雪点头,迟疑片刻,颤巍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救我。
曾越凝视她未几:“何意?”
我是被拐来的。她继续写道。
“你认得我?”
她再次点头,眼中浮起微弱的希冀。
曾越静默片刻,忽然直起身,神色淡了下去:“我为何要帮你?”
冬雪眼里的光倏地暗了,水汽迅速聚拢。曾越却伸指轻触她额头:“若哭出来,我立刻就走。”语气微顿,“想出去,便听我的。”
说罢忽然含住她耳垂,冬雪浑身一颤,伸手推他。曾越的唇却已移至颈侧,在锁骨处不轻不重一吮。冬雪不知他为何骤然如此,害怕地呜咽出声。
曾越抬头,见她满眼通红尽是抗拒,便一把将人抱起抵到门上。冬雪双腿下意识环住他腰身,整个人悬空贴紧门板。他咬住她锁骨,单手擒住她双腕,门被撞得哐地一响。
外间立刻传来金蟾的调笑:“曾兄,得怜香惜玉才好”
曾越略离了她脖颈,轻笑扬声道:“太轻了……岂能尽兴?”
低头却对上冬雪泪痕斑驳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趣意,压低声说:“哭大声些,否则我这戏,可白演给外头听了。”
冬雪怔住,泪珠悬在睫上。曾越见她不动,掌心在她腰间一掐,低促道:“快。”
她偏过头去,呜咽骤然转为破碎的哭声,在满室旖旎声中泅开一片湿漉漉的求生欲。
曾越听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牵。
“学的倒挺快。”
听着门里动静,金蜍更卖力耸动几下,手抓着巨乳揉捏:“叫浪些。”
夏雨媚眼横生,吟道:“爷好厉害,奴家快丢了”。
“小骚货…”说着拍了拍她臀,抽出又送入春风穴中。
“自个儿掰开穴。”
“喔,爷再重些…”
淫词浪语越发难入耳,冬雪忍着羞耻抓紧了曾越肩头。她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曾越胸腔发出声闷笑。
冬雪听见,略带恼怒看了他眼,却在他稠如倦墨的眸色里又迅速撇开。
“胆小。”曾越低低的嗓音在她耳边散开,带起一阵轻颤。
外间几翻红浪,等云收雨散已是半个时辰后。
金蟾衣襟大敞,满头湿汗,脸上犹带着几分餍足。见曾越将冬雪严严实实裹在怀中走出来,连脸都不愿让人多瞧,他哑声戏道:“曾兄这般宝贝,连看一眼都舍不得?”
03醉意误人
国子监位于安定门内的成贤街尾,与刑部衙门一南一北,相隔颇远。
曾越翘了值去寻人。
穿过庭院走廊,在花厅等了一刻钟,才见张子芳姗姗而来。不复往日见面神采,此刻他面容微颓,眉间隐有愁绪。
“子芳兄这是怎么了?”曾越推过一盏茶。
张子芳摇头苦笑:“还不是月考将近,杂事缠身。”
话是如此,却见他言辞间颇有些勉强。
曾越不急说明来意,反问道:“若有难处,不妨一说,或能出出主意。”
张子芳犹豫片刻,想到他在刑部任职,终是开口:“是家中旧识,一位陈家阿婆,十日前女儿归家途中失了踪影。顺天府接了状子,却至今没有音讯。”
曾越眉头微挑,这般巧合,倒省去些口舌。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也是为略人之案。”
他将案情大致说了,隐去关键细节,只道需要有人再入胭脂馆探查。
张子芳初时面露喜色,待听到要他去那风月场所做饵,顿时为难起来:“行简,并非我推脱……实在囊中羞涩,哪有余钱踏进那种地方?”
去一趟花楼,少说十两银子;若要挑人作戏,没有百两难出馆门。
曾越了然一笑:“银钱你不用忧心,我来筹措。你只需付些定金,让老鸨替你寻合意之人便可。”
二人说定,张子芳近日来的愁容稍解,邀他去家用晚饭。曾越婉拒:“改日罢,今夜还得去趟梅妍楼。”
张子芳一怔:“行简何时这般阔绰了?”
那可是京城三大名楼之一,他们这些不入流小官哪能消遣得起。
“不是去消遣,”曾越笑笑,“是去赚些银钱。”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常人只知道秦楼楚馆是销金窟,却不知亦是生财处。出入其间的客人既要寻欢,也爱附庸风雅。若能将春宫之趣化作诗画,既应景又别致,自然有人愿出高价。
此事来钱虽快,他却极少沾手。终究要走仕途,如此易污损名声。
不过眼下嘛,非常之法。
归家已至亥时,曾越身上沾了些许酒气和脂粉味,夜风一扫,愈发浓了。
没料到双奴仍坐在桌前守着,只是困得头一点一点。
听见脚步声,她惊醒过来,睡眼朦胧看过来。待他走近,双奴嗅出酒气,琼鼻微耸,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房门。
曾越望着院里的沉沉夜色,揉了揉额角,待脑中昏沉稍散。
将要入定时,手背上忽地一暖,睁眼便见双奴端着一碗醒酒汤递到跟前。
她放下碗,又悄然出去。片刻后端了盆热水进来,拧干毛巾递给他。曾越却不接,只微微仰首望着她。
那双眼睛不似平日清明,略显迟钝。却少了几分锐利和假色,更容易亲近。
双奴怔了怔,执起毛巾轻轻覆上他的脸,仔细擦拭。
04双奴妹妹
夕阳金晖落在柳梢,集市喧闹未消。
绣衣阁里的衣料,花色、样式从京中时兴到江南新样,一应俱全。他们来时,人渐少了。掌柜见了二人,含笑招呼。
“公子这是带夫人来选衣裳?二位当真般配。”
双奴脸颊轰地烧红,眼睛睁得圆圆的,忙摇头,却说不出话,慌忙比划着。静了片刻,曾越方开口解释:“这是家中小妹。”
掌柜灵巧转了话风,“瞧,两位生得俊秀,可不让人误会了么。”
曾越没接她这句讨好,“可有适合的成衣,劳烦给小妹一试。”
掌柜打量这姑娘身形,偏瘦小。店里的标准尺寸怕是撑不起来,可又不愿放过这桩生意,便道:“公子既有心,不如为令妹量身定做,穿着更合体。”
双奴明日归家也不急在一时,曾越便让人领她去里间量裁。
从铺子出来,双奴还有些恍惚。脚步稍慢了些,一旁卖糖糕的小贩便高声揽唱:
“又香又甜的糖糕嘞,姑娘来两块?”
双奴摆手,走在前面的曾越折返回来,爽快付完铜板,让小贩包了两块。
“吃吧,”他将油纸包递到她手中,“你应该会喜欢。”
双奴眼睛一亮,乖乖跟在他身旁,咬下一口,眉眼都舒展开来。
像只捧着松果的松鼠,专心进食。曾越心下莞尔,他这倒还真养了个孩子?
正想着,前头忽然一阵骚乱。
东边酒楼里摔出个墨衣男子,紧接着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大步踏出。
行人纷纷惊避,唯恐殃及。
双奴被撞得踉跄,手里的糖糕啪地掉在地上。她盯着沾了尘土的吃食不动,曾越只当她舍不得,便道:“再买便是。”
十步开外,墨衣郎君爬起身,气急败坏大喊:“熊单,你个莽夫!我定要狠狠参你一笔。”
“怂货,老子等着!”名唤熊单的武夫挥拳又上,一阵惨声哀嚎。
双奴吓得脸色一白,顾不上别的,一把拉住曾越的手,急急离开。
直到回到小院门前,她才松开一口气。掌心后知后觉地传来温热,方才这一路,她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触及的地方像被烫着般松开。
曾越瞧着她又如鹌鹑般退缩,眉梢微挑。
真是胆小。
他偏过头,欣赏那片蔓延的绯色,低声道:“怎么不牵了,双奴妹妹?”
说罢,还将那只被她握过的手往前递了递。
双奴脸颊连同耳珠可见地红了个彻底。他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也当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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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外城建于文景十七年,由内城南城墙向南拓展三里而成,东西延伸,共设八坊。因多为平民,街巷不如内城规整宽阔,但也聚集了众多工匠、器营,在正阳门外的街道汇成一片繁盛商市。
05御前巧说
每逢端午,家家户户门楣悬艾,檐垂蒲剑,食粽饮雄黄。
豊朝旧例,皇帝会设粽子宴款待群臣。自建安帝在位以来,这宴席已停了十余年。百官虽失了御前赴宴的殊荣,倒总归能阖家团圆了。
相比别处的热闹,曾越宅子显得冷清。门楣上那束艾草菖蒲,还是昨日张子芳顺手挂上的。
难得清闲,曾越便接着编撰那未完本的刑案奇闻录。日头渐高,伏案两三个时辰后,他搁笔活动肩颈,正欲去厨下弄些吃食,忽闻叩门声。
拉开门,双奴提着个竹编食盒立在阶前。
他微顿,侧身让人进来。
“今日端午,怎不与家人团聚?”
双奴将盒中物什一一取出:粽子、五毒饼、茶蛋、雄黄酒,还有几样时令小菜,在檀木桌上摆得齐整。
她写道:阿婆让送的。
陈阿婆知晓是曾越救了双奴,一直感念在心。
她示意他趁热用,自己则去院中点起艾草,细细熏过角落。想起袖中还有一物,又取出个香囊给他。布料虽寻常,上头绣的缠竹纹却针脚细密。
“这也是阿婆给的?”曾越问。
双奴迟疑片刻,点头。
曾越唔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如此周全,倒像是忘了一件要紧事。”
她抬眼看来,目露疑惑。
“沐兰汤,祛秽气。”他眼底浮起一丝笑,“双奴姑娘可为我备下了?”
双奴听懂话中之意,颊上顿时绯红,目光躲闪着。
逗趣完,曾越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长街上孩童追逐嬉闹,沿街摊贩大多卖节令之物。有个挎篮的豆蔻少女正在叫卖草药香包与五色丝线,却少人问津。
“哥哥姐姐,要香包么?”少女生怯问。
双奴心下不忍,驻足停下。曾越开口道:“香包与手绳怎么卖?”
“一共十文。”
少女欣喜接过铜钱。曾越挑了个青缎绣五毒的香包和一条五彩丝绦编的手绳,递给双奴。
“礼尚往来,送你。”
双奴微怔,随即眼里漾开笑意,仔细收进袖中。
路过正阳门大街时,曾越顺道带她去绣衣阁取衣裳。掌柜正忙着接待一位中年妇人。那妇人一身江南样式的绸衫,头戴珠钗,正挑剔地拣选花色,口中絮絮说着扬州方言。
曾越忽觉袖角一紧。
侧目便见双奴面色发白,悄悄往他身后缩了缩。他俯身低声问:“怎么了?”
她指尖微颤,抓着他手写:这声音……像那日拐我的人。
曾越神色一凝。略人案的主犯早已落网,且是京籍人。如此看来,醉仙楼怕只是个联络处,而与胭脂馆做生意的,恐怕不止一方。狡兔三窟,这些人藏得竟这样深。
06相看
天地一大窑,阳碳烹六月。
伏末里,酷暑难当。
自廖婶与张子芳离京后,双奴便独自支起了那爿云吞摊。每日只出到巳时末收摊归家,陪阿婆用过饭,再做一两个时辰绣活。
双奴站天井院,望着京城南边的天际出神,指尖抚过发间海棠簪。
不知廖婶和子芳哥...可好。
“双奴,来歇歇。”陈阿婆拉着她在阴凉处坐下,盛了绿豆汤消热。
陈阿婆叹一口气,握着她手道。
“阿婆原先想你和子芳自小相识,有情分在,若能结亲是再好不过。”
话落,顿了顿。“只如今他外任,何时归京尚未可知。你已及笄,总不好一直空等。”
“今日李婶说有人托她说亲,阿婆想着你去相看相看。”
双奴放下陶碗,正要摆手。
陈阿婆拍拍她的手背,眼里含着笑:“只去见一面。双奴若不喜欢,阿婆断不会应。”
双奴迟疑片刻,不忍拂她心意。
阿婆将她垂落的碎发掖回耳后,目光温柔:“我们双奴的好,自会有人懂得怜惜。”
隔日,李婶领着陈二来了云吞摊。
辰时正忙,双奴一人手脚不歇。李婶朝陈二使眼色,让他上前帮衬。
陈二生得寻常,中等身量,家中开肉铺,日子还算殷实。起先听闻是个哑女,心下不甚乐意;及至见了人,但见双奴秀容素肤,一双杏眼盈盈含水,看得他心头怦然,登时便满心满意了。
他年过十八,家中也相看过四五家姑娘,他自觉家资足备,那些寻常颜色入不得眼,一直未肯松口。如今见了双奴,自是殷勤,恨不得跑断腿。
“双奴妹妹,我来帮你。”挨得近了,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混着汤食的热气,越发挪不动脚。
双奴摇头推辞,陈二却已抢过碗碟,擦桌端碗,忙得热火朝天。
收摊了他还不肯走,一路护送双奴回家。
陈阿婆私下问过双奴的意思,知晓她不中意,便取了一斗米、一块腌肉,托李婶送还陈二家。李婶会意,这是没看上,当即拒了陈家。
不料陈二热情不减,接连三日都来云吞摊上转。双奴见了他便有些怕,第四日他没来,她暗自松了口气。
偏生这日,廖婶从前的老主顾订了五斤生云吞,要送去铁匠铺。备下的食材不够,双奴回家取了一趟,待送到铺子,已近酉时。
铁匠老板多收了半斤,过意不去,留她喝了碗茶,临走又塞了包云片糕。
她提着糕出来,撞上陈二一行人。
“双奴妹妹!”陈二喜出望外。
双奴垂下眼,低头欲走。一个蒜头鼻、香肠嘴的男人却已横身挡住去路。
“哟,陈二,你艳福不浅呐。”
那男人满身酒气,眼珠黏在双奴脸上,涎着笑。双奴被他目光一扫,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07夫婿
永定门是入京第一关。
守卫循例盘查,放行。混在短褐船工里的那人,满脸黑黄尘色,与寻常苦力无二。待他拐进街巷,洗净手脸,摇身变成玉面郎君。
原是一月前随商船出京的曾越。
行至正阳门外,云吞摊空落落的,未支棚,也不见人。
曾越顿住脚步,须臾后不再耽搁往刑部衙门去。
值房里候了小半个时辰,叶轻衣方至。
“此番可顺利?”
曾越起身见礼,捋过思绪,详尽陈条。
月余前,探得醉月舫暗中假借行商货船,来往京都江淮一带。这帮人沿路行商运货,挑不出错。他扮作船工跟了一路,却见东家每到一处码头,宴请当地官绅,席间献上珍宝美人。那些女子,怕都是暗中略来、调教妥当的。
船至泰州便泊了,班工就地遣散。曾越在暗处守了几日,见那商船修整完毕,再度开拔。
“有处蹊跷。”曾越道,“此番返京,他们不招外头班工,只用自己人。入京的船只,恐得仔细些。”
叶轻衣颔首:“待他们进京,我寻个由头,命人严查便是。”他话锋一转,眉间凝了忧色,将这月京中变故说与曾越。
三皇子打死翰林,禁足失势,孰料城内冒出“一归仙人”之说,传得神乎其神。当今圣上近年痴迷修道,朝事都疏了,只求长生。三皇子趁机献上丹药,说是托人去请一归仙人炼的。龙颜大悦,当即解除禁令。
这还不止。三皇子又进言,要在京郊糜山建座道观,迎一归仙人出世,为陛下炼丹。建乐帝求寿心切,当即下旨营造。
“国库空虚,北边漠南边匪,处处要银子。”叶轻衣沉声道,“徐阁臣等人谏了又谏,说民力已竭。帝上一意孤行,户部拿不出钱,便一直拖着。”
他眼底掠过一丝厌恶:“那内官王用宝,给陛下出了个主意。”
说是天下太平,养着那许多读书人做甚。每年廪生名额添了又添,吃朝廷禄米,只知闭门念书,不耕不织,于国何益。还举了老家一个老秀才,花甲之年仍年年赴考,家里良田尽荒,连个举人都没中。
于是奏请各府州县裁撤廪生名额,革免赶考公券。省下的银子,正好修观。
曾越沉吟不语。廪生冗滥是实,但法子太过峻急,无异于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无人劝谏么?”
“怎么没有。”叶轻衣摇头,“前阵子为修道观的事,好些人上书,陛下发落了几个,便闭关不见臣工。王用宝是近侍,如今能面圣的,只他一个。”
曾越默然片刻,轻声道:“三皇子与王用宝,怕早有勾连。”
两人相视一眼,未再多言。三皇子那边自有徐阁臣等人,他们眼下的要紧事,仍是醉月舫。
日头偏西,曾越踱至门房。
皂隶见了他,迎进小廨。
“云吞摊那边,可有事端?”曾越递与一锭雪花银。
离京前他曾托此人,每日往摊子上看一回,防着有人滋事。十两银子,够跑一个月的腿。
皂隶笑呵呵收了:“前半月倒是有个年轻后生,日日来帮双奴姑娘的忙,一连好几日。”他觑一眼曾越面色,未见不豫,便又说下去,“瞧着像是姑娘定下的夫婿。”
曾越背过身:“何以见得?”
“殷勤得很呐!”皂隶来了精神,“那眼神,就没离过双奴姑娘,分明是心生爱慕。”
08斗殴重伤
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西去水冬流。
时隔半月,云吞摊重新支起。老客们见了总会说句“甚念”。
双奴笑着给人碗里多添几个云吞。
收摊时分,陈二来了。
自那日惹上王麻子,他心里又愧又怕,不敢再来。后来听说双奴阿婆去了,他去吊唁。
今日他来,是下了决心。
“双奴妹妹,我是真心悦你。”他声音发紧,“晓你家中新丧,无心此事,但我会等。一年后你愿意,我便请母亲来下聘。”
他言辞恳切,双奴望着他,一时不知如何拒他。到底不愿平白耽搁人家年岁。
陈二不待她回应,将一盒胭脂搁她手里。
“这是赔礼。”
说罢转身就走,生怕被唤住。
双奴望着那盒胭脂,轻轻叹了口气。
“双奴妹妹,倒惹人喜爱。”
曾越不知何时来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随即抬眼,神情平和:“你若想寻个好夫婿,我替你留心着。”
双奴正要比划解释,闻言却顿住了。她望着他,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
曾越眼底掠过一丝深色,片刻后道:“日后我若不在京中,你也有个依靠。”
双奴一慌,拉过他手:你要去哪?
他笑着捏捏她指尖:“这叫未雨绸缪。”顿了顿,“双奴总归是要嫁人的。”
她心头微松,摇头,又指了指凳子让他坐着等。回身收拾碗筷桌椅,背影单薄,动作却利落。
曾越望着她,许久未动。
茶水渐凉。双奴收拾停当,回身见他还坐在那里。
“双奴想过做账房吗?”他蘸了茶水,在桌上划下两字,“教你算章看账,可好?”
夏汛凶猛,河南水患,朝廷赈灾缺钱缺人。刑部近来只抓了几起廪生闹事,越发清闲。醉月舫的案子牵扯太深,还不是动的时候。
叶轻衣在叶侍郎面前提过他,有了这层关系,授职也算有望。但升迁,要实绩。
此番赈灾,正是一个机会。倘若能随治水官同去,做出些名堂来,总好过在刑部空耗着。有何菘在,郎官们看何家面子,曾越久无实职。可他从来不是坐等认命的人。
外去前,子芳托付之事须先安顿妥当。双奴总不能一直支这个摊子。
总归要有更稳妥的去处。
曾越看着她俯身擦桌,那盒胭脂被收进围兜。
日光斜斜铺来,她的侧影安静柔和。
做定打算,曾越与叶轻衣提了想法。叶轻衣让他休沐时去躺叶家。
09帮忙沐浴
翌日。
衙房之内,各人神色各异。司务领着曾越往部堂值房去。
座首堂官面肃声厉,“藐视上官,好斗滋事。曾越,你可知错?”
曾越不卑不亢,揖礼道:“部堂大人,卑职昨日确是鲁莽。只是卑职不堪其辱及堂部,一时冲动,甘受惩戒。”
座上人冷哼一声:“惹下这等祸端,不罚难以服众。”
话音未落,司务自门外而入,附在堂官耳畔低语几句。
堂官目含深意看了眼曾越。
“你先下去罢。”
曾越退出值房,行至厅前,正遇何菘。
“以为攀上叶家便能平步青云?”何菘语带轻蔑,“不过是条狗,想捏死你,易如反掌。得罪了王用宝,看你有几条命活。”
曾越看他一眼,神色平静。
“承蒙关怀,在下铭记于心。不过何主事有一言欠妥。”他走上前,与何菘错身之际,轻笑一声,“若真易如反掌,怎到如今,还没捏死我?”
他抬步离去。何菘留在原地,眼神阴毒。
午后,叶轻衣来,说太仓副使死了。
人命作刃,锋利,好用。
沉阁臣与户部尚书亲往副使家中吊唁,抚恤慰问,礼数周全。
事态迅速发酵,言科道、御史纷纷上书弹劾,对熊单、王用宝口诛笔伐。加之王用宝先前献言裁撤廪生一事,积怨甚深,此时群情激愤,一发不可收拾。
坊间甚有读书人结社赋诗,专编曲词骂王用宝,传唱甚广。
王用宝知大势已去,跪伏御前痛哭流涕,自请乞休,愿以家产换侄子一命。
建安帝念及多年伴驾之情,准其所请。熊单免死,贬去地方卫所服役。
太仓一事后,吏部调令下来。
曾越授了八品实职。
正阳门外,商市依旧繁盛。
墙根下的茶棚里人头攒动。台上说书人一袭长衫,手执折扇,醒木啪地一拍,四下登时静下。
“诸位看官,且听在下道来...”他清了清嗓,“那日各部官吏齐聚太仓。半路杀出个凶神熊单,仗着叔父是司礼监大珰,目空一切,张口便骂各部堂官是‘哈巴狗’!”
底下有人倒吸凉气。
“那位刑部观政曾大人,挺身辩驳。熊单竟当众抽刀,劈头便砍!奈何曾观政赤手空拳难敌...”说书人手中折扇猛地一挥,“一刀正中身腹,鲜血直流哇。”
“哎哟!”茶棚里一片惊呼。
双奴正端了云吞往客座去,闻言脚步一滞。
“曾观政”三字入耳,她心头猛跳。待回过神来,人匆匆出了茶棚。
10意外
“女娘这就收摊啦?”隔壁卖炊饼的大娘探过头来。
双奴点头,比划:去买鱼。
大娘笑道:“鲜鱼是得赶早趟。”
剩下的云吞,双奴装了一碗递给大娘,大娘笑呵呵接了。
墟场上,鱼贩正扯着嗓子吆喝:“现捕的大黄鱼!肉鲜味美,最是补人!”
双奴籴了几尾,用竹篮提着往回走。心里挂着事,巷口迎面撞上个人。
一股酒浊气扑来。
男人晃着虚步,混浊的眼珠定在她脸上,一亮:“哟,这不是陈二相好吗?快让爷爷香嘴一个。”
王麻子。
双奴心口骤紧,转身就跑。肩头却被一把攥住,酒臭扑鼻,那张丑陋的脸越凑越近。她拼尽全力抡起竹篮砸在他脸上。
王麻子吃痛松手,双奴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门闩落下,她靠着门板浑身发抖。灌下杯冷茶,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
曾越进门时,便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不是买鱼去了?”
走近了,才看清她捧着茶杯的手指发僵。
“出什么事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双奴眼中浮上惊喜,随即又黯下去。她拉过他的手:鱼丢了。
曾越怔了怔,失笑:“丢了便丢了,再买就是。”
她点头,问:你怎么来了?
曾越取出几本书册,递到她掌心。
“前些日子说要教你算账,趁得空拿来给你。先从这本《算法统宗》入手。”
双奴接过书,像个听话的学生等他来讲。
曾越倒有些意外,她虽未正经念过书,却一点就通。
“双奴真聪明。”
她抬起眼,眸子亮晶晶的,弯弯的唇角压不住笑意,那点欢喜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曾越指尖微微发痒。
真是容易满足。
新学的本事,总让人惦记。第二日摆摊时,双奴心里还想着昨日曾越讲的那些算题。
“老板娘,送两碗云吞到西巷尾。”一个人影晃到摊前,扔下二十文铜板,转身就走。
西巷尾有些远,双奴托隔壁大娘帮忙照看摊子,提着食盒往那边去。
11快成了
夜阑更深。
几艘小船自江畔悄然西行。岸边草木间伏着一队人马,紧随其后。
上凉河交汇处,船只泊岸。一群人卸下箱子,掩藏到林子里,忙活半晌,最后留下两个男子看守。
曾越一路跟来,隐在暗处。等了半个时辰,那两个看守靠着树打起盹来,连野鼠从脚边蹿过都未察觉。
他眉色一凝,吩咐余人仔细蹲守,若有异动速去衙门急报,自己转身往叶家方向去。
前两日,叶轻衣来找他,说暗访醉月舫时发现船舱底部空置,混进去一看,箱子里装了兵器。为避免打草惊蛇,便轮流在暗处监察。不成想今夜果然见其行动。
起初曾越也不觉有异。只是兵器如此要紧,怎会留两人看守。且上凉河已出外城,运进内城又运出来,实在不合常理。
同叶轻衣讲了疑窦,两人蓦地反应过来。
醉月舫已然发现他们,将计就计。
寅时末,到了上朝时分。
直至日头高照,建乐帝依旧罢朝。一连十日。
回到官廨,一小童疾步而来。
沉皇后晨间递出消息给沉阁臣。圣上昨夜服了丹药,夜御数女,现在昏迷不醒。
内宫已被把持,三皇子欲意夺位。
曾越与叶轻衣相视一眼。
皇上亲卫非帝令不得调,京军调动须经内阁与兵部。内宫虽被控制,三皇子却未稳定大局,大臣与其他皇子各有动向。
那些兵器,怕是要用来围困沉家与四皇子的。
沉阁臣提前得了消息,先行去寻锦衣卫指挥使。随后派人通知他们,与宣平侯世子分路去保护要臣与四皇子安危。
入暮前,风波平息。
三皇子欲协内官伪造传位诏书,临门一脚,功亏一篑。此刻已被关押,余党尽数下狱,只待处决。
等忙完,已是三日后。
双奴连日奔走,探访,欲寻目睹阿婆落水之人。却始终一无所获。
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她心上如同绑了块巨石,随着夜色,一同沉入河底。
她蹲在阿婆落水的那座桥头,双臂紧抱住自己。想哭,却哭不出来。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
夜色里看不清神情,只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曾越推开门,屋里静得出奇。
原本该亮着的烛灯熄着。双奴不在,应是回白云坊了。
他在门边站了一息,阖上门,自去盥洗睡下。
朝暾将出之际,禁苑鸣钟二十七下。
12什么关系
逾月前。
陈二在巷口遇着双奴,心下欢喜,便送了她一程回白云坊。
又过了两日,他远远望见双奴往这边来,雀跃不已,还当她特意来寻自己,忙迎上前去。
“双奴妹妹,是来找我的么?我家不在这边。”他往她前头看了眼,眉头忽地拧起,“别往前去了,王麻子就住这条巷子。”
果见双奴提着竹篮的手捏得发白。陈二只当她是那日受了惊吓,至今心有余悸,便温声安慰:“莫怕,前些日子王麻子死了。”
双奴眼中猛地一震,抬头望他。
陈二便和她讲了原委。
王麻子是个酒鬼,隔三差五醉卧街巷。正西坊的人被他欺辱怕了,见他绕道便走。
那日又有人见他醉醺醺往家去,谁知一脚踩空,后脑勺磕在石子上,当时便没了声息。过路的只当他又睡死过去,谁也没理会。
到第二日,巷口飘出恶臭,有人循着味找去,才见他身上爬满虫蚁,面目都啃噬得不成样子。这才晓得,王麻子这是喝酒把自己摔死了。
正西坊的人唏嘘不已,只当恶有恶报。
他哥嫂得了信赶来,大嫂一见那惨状,想起当年险些被这畜生欺辱的事,当场黑了脸扭头便走。他大哥念着最后一点手足情,好歹扯了张席子将人裹住,扔去荒山埋了。
“仵作来验尸,说王麻子摔后没死透,该是被虫蚁活活咬断气的。”陈二说着,脊背仍有些生寒。怕惊吓到双奴,便带她快步离开。
那日之后,陈二原本歇了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他隔三差五来帮双奴干活,或送她归家。双奴感念他的照拂,便邀他用过一回饭。后来陈二又费周折帮她打听消息,一来二去,两人倒比从前熟络了些。
今日,双奴去南纸店采买毛边纸,回来时又遇上陈二,便送了一程。
没想到许久不见的人,开口便给了她一记闷棍。
可曾越来寻她。
她还是很欢喜的,低落被抛到脑后。
双奴拉他进屋,取出一迭裁好的毛边纸,上头是她这些时日解不出的算术题。曾越教她的功课,她日日温习,不曾懈怠。
曾越接过,落在纸上那尚显粗苯的字迹上,又看了看旁边满眼期待的人儿。他沉吟片刻,问:“可有笔墨?”
双奴不明所以,仍是取来。
曾越提笔,写下几张字帖,招手让她近前。
“双奴描几个字我看看。”
她低头看那纸上的字,笔走龙蛇,刚柔并济,与自己那手字一比,顿时羞得垂下头去。
她一笔一划写得缓慢。
曾越观她运笔,点画间进退无章。起身绕到她身后,握住了她执笔的手。
双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从身后将她拥在怀里,近得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
“你先跟着感受下笔法。”他低头,在她耳畔说话,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像羽毛轻轻挠过,从耳尖一路麻到脊背。
双奴屏住呼吸,心擂鼓似的跳,脸颊烫得像烧起来。她暗自吐气,拼命想让心跳平复,脑子里却空白一片。
13希自珍卫
云吞摊子如今由李婶接手,双奴则去了文魁阁学做账房。
天日渐寒,书肆放工的时辰改到申正。双奴刚出门口,便见曾越信步而来。
她眼里一亮,快步迎上去。
那双眸子水亮亮的,盯着他的时候,好像有话说。
曾越弯了弯唇角:“可还习惯?”
双奴点点头,眼里漾着笑。
白云坊离书肆有些远,两人走回,天色已四角挂暮,唯余手中一盏提灯,照着脚下的路。
到家时身上沾了寒气,双奴奉了杯热茶递他。曾越接过,陶碗壁沿的暖意丝丝透进指腹。
“天冷路远,”他啜了口茶,“搬来砂皮巷住,你也便当。”
双奴意外怔住,看他。
曾越笑了笑:“明日,我正有空。”
住到砂皮巷,双奴也少见他。每日点卯,天未晞出门,归家已月挂中天。头一日她还等着,曾越见了便说不必再等,让她自去歇息。
文魁阁掌柜请假半日,叮嘱了些事项,便留双奴一人录账登记。
快到放工时辰,她核对账目,拨算珠的手忽地顿住。曾越和一公子正立在拦柜前。
他手里拿着两本书,笑着道:“双掌柜,结账。”
双奴被他眼里的笑意晃得有些飘然,耳垂慢慢晕红。
旁边的年轻公子插话打趣:“行简,你家妹妹真是可爱。”
本就羞赧的人儿,脸更红了,睫羽跟着颤了颤。
那公子笑出声来:“双奴妹妹好,我是叶轻衣,以后可以叫我轻衣哥。”
曾越适时开口:“叶公子,你该结账了。”
叶轻衣掏出锭银子,双奴找零给他,他却弯桃花眼道:“双奴妹妹你拿着,当作见面礼。”
双奴为难,曾越朝她点头,“收下吧,我们先走了。”
两人摇门而去,愈来愈远,直到衣角消失。
宅子窗牗上印着烛火,双奴锁边缝完最后一针,一双手衣便成了。
蜡烛将燃尽时,曾越推门而入。
双奴枕着手臂睡在桌前,白皙面容在微弱的烛光下染上一层柔光,安静温婉。旁边放着刚缝好的耳帽和护手。
曾越凝了半瞬,解下氅衣披在她身上。欲要转身回内室,睡着的人儿动了动,抬起一双犹带朦胧的杏眼望来。
她下意识拉住他的手。曾越移步坐下,手指抚上护手的绣纹,轻声问:“双奴这般费心,要赠与谁?”
她直起身时氅衣滑脱,双奴手快拢住,一股清冽的草木香钻入鼻腔。她又往上拢了拢,那香越发浓了,混着氅衣主人身上的零陵香。
双奴将耳帽和护手放到他手心,指了指他。
14别生气
船只行至徐州渡口,停泊半日。
千味楼是徐州第一楼,南北风味,煎炒烹炸一应俱全,成了南来北往客商的必来之地。
曾越甫一进门,跑堂的便殷勤引座,一边抹桌一边麻溜报菜名:“客官您来得巧,今日有新鲜运来的黄河鲤鱼,或清蒸或红烧,皆是上品。另有本地老鹅炖笋干、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松鼠鳜鱼。您看要点些什么?”
曾越点了几道招牌,待跑堂上完菜,才慢悠悠问道:“都说江淮繁华,不知徐州城里,可有红粉地?”
跑堂会意,收了赏钱,压低声道:“客官若要寻乐子,那必得去烟雨楼。”
烟雨楼坐落在淮河畔,朱栏碧瓦,画舫笙歌,入夜后灯火通明,是徐州城里最热闹的所在。
老鸨见曾越进门,眼睛都亮了!忙不迭迎上来,软语笑问:“公子面生,头回来吧?快里边请!”一边引人入雅间,一边唤来姑娘伺候。
不多时,一位柳叶弯眉的姑娘款款而入,纤手执壶便要喂酒。曾越指节抵住杯沿,淡淡道:“喝。”
美人眼波流转,仰首一饮而尽。
“金樽潋滟胭脂晕,檀口微启吐芳兰。”他慢声道,“继续。”
柳叶眉暗自咋舌。这位公子竟有这般雅兴,专爱看人醉酒?
几壶酒下去,美人已是昏昏卧倒,不省人事。
曾越起身,推门而出。
烟雨楼外夜色沉沉。他刚转过街角,余光便瞥见从楼里闪出一人,张望片刻,脸色难看地追了出去。
曾越隐入暗巷,七拐八绕,在城角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自出京城,便有人一路跟着。他只作不知,待对方放松警惕,这才金蝉脱壳。
船下午便要开,那些人必在渡口堵他。
曾越在徐州歇了一日,次日雇了马车走陆路至宿迁。换上粗布短褐,在渡口上了一艘货客两用的船。
船舱分上下。上层官舱宽敞明亮,专供商贾官宦。下层底舱逼仄昏暗,只一方小窗透光,住的是船工纤夫,也有图便宜的穷苦旅人。
为保险起见,曾越要了间底舱。
舱底潮湿气闷。船上每日只中午供应一顿饭食,若要加餐,得另付银钱。曾越错过了午时,去寻总铺。
总铺上下打量他那身短褐,待见了银子,立马堆笑:“客官稍等,我让舟厨单独给您做一份。”
曾越转身去甲板透风。见阁舱上一个肥头大耳的锦袍男子揪住个送饭的小厮,那人生得单薄,被拽得踉跄,饭菜洒了一地。
总铺闻声赶来,连声呵斥小厮下去,又弯腰赔笑。锦袍男本不依不饶,总铺附耳几句,他便歇了火,斜睨一眼,摇摇摆摆回了舱。
总铺转身瞥见曾越,上来笑问:“客官,饭菜是送到房舱里,还是去膳舱用?”
膳舱不过是甲板上搁了两张桌子的小房间,好在敞亮通风。这会无人,总铺坐下来与他闲聊。
“这鱼刚从江里打上来,客官尝尝,可还鲜?”
见曾越筷子顿了顿,总铺忙问:“吃不惯鱼?我让舟厨重做份别的。”
“无妨,”曾越道,“味道……很好。”
总铺一笑,换了话头:“京城人?”
15其他,不必
且说曾越离京那日,托叶轻衣将东西递交双奴,她哭了一场。
哭他连相送的机会都不给,也哭他替自己安排得这样周全。
从救她,到送银票。她都难以报答。
她不知他要外任多久,不知再见是何种光景。她只想着,至少要把救命之恩还了,至少要把这一百两银票还他。
下定决心后,她去寻书肆掌柜辞工。掌柜劝不动,只得托了相熟的商船朋友,请人家路上照看一二。
双奴扮作半个船厨,跟着商船南下。一路倒还平安,只开头几日晕过两回船。
那日船上忙不过来,她去官舱送饭,被个醉酒的男人缠住不放。幸而总铺及时赶来解了围。
到淮阴这日,双奴随总铺上岸采买。总铺与人谈生意,她便坐在街边摊子旁等着。一个少年挨个向路人乞食,无人搭理。双奴见他衣衫单薄,鞋头破了洞,冻得瑟瑟发抖。
她买了热乎乎的烧饼递过去。
起先少年一阵涕零。可她手上的银镯晃在眼皮子底下,他起了歹念,握住她手千恩万谢,趁势一把撸下,转身便跑。
双奴追上他,少年怕被送官,慌神间伤了人。
曾越便是这时看清面容,险险制住少年。
回到船上,曾越先去寻了总铺,才来找双奴。
总铺给她安排的是间中舱,虽不比官舱敞亮,却比底舱透气得多。曾越推门进来时,双奴正独自坐在桌边,听见声音,身子微微一僵。
“为何来江淮?”
他立着,纯黑的眼珠盯着她,平静无波。双奴心头一凛,从怀中掏出那迭银票,双手递到他面前。
曾越静默一瞬,伸手接过。
“如此,”他将银票收入袖中,“明日便回京城。”
双奴动了动手指,想说什么。他却已转身,到门前停住脚步:
“其他,不必。”
门阖上,身影消失。双奴望着那扇门,怔怔坐了许久。
傍晚,双奴被叫去膳舱用饭。曾越也来了。
她笑着招呼他坐,曾越便问起她坐船可还难受,语气如平日相处一般自然。双奴一一答了。
将提前留出的一份饭菜装进食盒,送去底舱给那少年。
膳舱里只剩曾越与总铺二人。总铺斟了杯茶推过去,笑道:“双奴是跟着我来的。受人之托,总得安然带回去。等船到扬州,我同她一道回京。”
曾越接过茶盏,以茶代酒敬他:“在此先行谢过。”
总铺目光顺着双奴离去的方向,暗自摇了摇头。姑娘一片赤心呐。他略帮上一帮便是。
这厢总角少年正狼吞虎咽扒着饭。双奴怕他噎着,递过水囊。
少年扒饭的动作一顿,放下碗便朝她磕头。双奴忙扶他起。
“双奴姐,对不起……”少年垂着头,“我不该抢你东西,更不该打你。”
16烫人
曾越折回商船,有人混在人群中尾随。
他东绕西绕,闪身进了一间舱房。那人跟丢了,索性不再隐藏,一间间推门搜寻。推到第六间时,当胸一脚猛然袭来,整个人砸穿栏杆,重重摔在甲板上。
那人倒地痛呼,曾越已跃身而下。他抓过一截断木掷来,曾越侧身避过。寒光一闪,匕首已至面前。曾越抬脚踢在他腕上,匕首脱手。又一脚扫向脖颈,那人仰面栽倒。
身后冷风骤起。
曾越欲避不及,背上已中一刀。
闷哼一声,他就势滚地躲开第二击,拾起匕首反身刺入偷袭者胸口,趁势夺刀,反手抹了颈。
倒地那人还想偷袭,曾越一脚踏下,刀尖抵在他喉间。
“谁派你们来的?”
他缄口不言。曾越刀锋一转,挑断人脚筋。惨叫声刺耳,却仍无只字片语。
曾越睨向地上的人,冷哼一声。
从京城一路跟来,制造意外想让他死在赴任路上。若是党争,不会只这几人。所以是私仇。
再无问的必要。
那人睁大眼睛,下一瞬便被割了喉咙。曾越将尸身推入火海。
火势蔓延,截断了去船头的路。他劈下一块木板,纵身跃入江中。
江水刺骨,体温急速流失。他伏在木板上,拼力向岸边划去。渐觉力竭,只能随波逐流。撞上一处落差河床,背后伤口崩裂,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双奴寻来时,正见他被急流卷走。
她沿岸狂奔,荆棘划破衣衫,手上添了血痕。终于在下游浅滩寻到人。
曾越浑身冰冷,唇色惨白,人已昏迷。
双奴扶起他,摸了一手温热的血。伤口还在往外渗。
四下无人,夜色稠浓。她红了眼眶,将人背到一棵老树后,寻了些干草,燃起火堆。又抓了一把草灰,敷在他伤口上。
地上铺好干草,才将他挪到火旁。握着他的手,依旧冰凉透骨。
她去拖来一截断枝,围了些草挡风。他衣衫尽湿,紧贴在身上。犹豫片刻,双奴伸手解了腰封,替他褪去外袍。剩最后一条里裤时,她偏过头,手指颤抖着摸索到腰边,指尖不小心触到一团热物,心跳漏了一拍,红着脸褪下了里裤。
湿衣搭在火旁。她坐在曾越身边,望着他越发无血色的脸,眼眶里的泪生生憋了回去。
她解开自己衣襟,将最外层的衣服盖在两人身上。躺下,与他肌肤相贴。环抱住他,腿拢着他的腿,把身上寸寸暖意都渡过去。
心跳毫无遮挡地传递着。他的,她的。
双奴嗅着他身上一丝浅淡的零陵香,不断暗自祈求。
夜里风寒,双奴不敢睡。火小了她便起身添柴,再去抱着他暖身。来来回回数次,他的体温终于慢慢回升。
天将熹微,她抱着他打了个盹。
忽然腰间一紧。她惊醒。
曾越的手正箍着她的腰。她轻轻推了推,不敢用力。昏迷中的人反倒搂得更紧,头蹭到她颈窝,寻着热源贴过来。
17睡床罢 jīzaī2 4.c ǒм
光线从半敞的窗户斜斜投进来,映照着趴在床边浅睡的人。
曾越睁开眼,顺着那道光柱望去。
漂浮在光里的细尘,仿佛凝住了,隔在那张沉睡的容颜之外。暖光染鬓,粉面匀红。呼吸轻轻浅浅,睫羽垂着,薄得像蝶翅。
她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朦胧的眼。看见他睁着眸子,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染上喜色。
手贴上他额头,温度已然正常。
双奴悬着的心重重落下,眼眶不自觉地氤氲。她欲给他斟水,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力道很轻,她停了脚步。
“没事了。”
嗓音沉哑。她眼眶更红了。她偏过头,垂下眼睑,不愿显得太脆弱。曾越抬手,指腹抚过她微湿的眼尾。
他掌心转过她的脸,与她对视,笑了笑:“别哭。”
双奴噙着泪,点头。
曹四娘知晓人醒了,也替双奴高兴,专门杀了一只鸡来补养。
躺了两日,曾越想动一动,便到外屋与她们一同用饭。
双奴怕他伤口崩裂,时不时给他添汤夹菜。
曹四娘瞧在眼里,笑着戏道:“如今看你们,倒让我想起和我老汉年轻那会儿。”她顿了顿,“公子有福气,得她这般相待。”
虽是笑,话里不免添了几分落寞。
双奴忙摆手想解释,却说不出,只得看向曾越。
“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励。”曾越不咸不淡应了一句,并未多言。
曹四娘倒不是哀怨的性子,当即笑出声来:“妹子你也吃点,别光顾着给他盛。”她舀了块腿肉放进双奴碗里,颇有趣味地瞧她晕红的耳珠。妹子也忒羞了些。
又看看一旁神色自若的曾越,暗自摇头。妹子往后怕是辛苦咯。
晚间,双奴替他打来水,等他擦洗好,拿着伤药进去。
曾越只着中衣,目光从她手上移到脸上。
“帮我换药?”记住网址不迷路yuw ang she.ⅰn
双奴点头。
他抬手解了衣带,褪下衣衫,露出精壮的上身。
头一回在他清醒时看他身体,双奴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闪避开。她红着脸垂下眼,曾越已转身背对她坐下。
“来吧。”
背上的刀口足有六寸,红肿狰狞。伤得深的地方尚未愈合,边缘微微翻卷,看着可怖。
双奴心中不忍。细细给他上完药,缠绷带。
柔软的手指扫过他肌肤,带起一片轻痒。曾越微微侧首,余光里是她绕到身侧的脸。白皙透亮,眼睫卷翘,唇色芊秾,右耳垂下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18稍安勿躁
凡京官外放,皆定凭限。
《大豊职制律》有载:两千里内,三十日;三千里内,四十五日;以上虽远,不过六十日。途中不得枉道稽程,无故逾期,一日笞四十,三日加一等,重者罚俸革职。
京都至扬州,一千九百余里。告身上明示,腊月初五前须到任。
途中横生枝节,已多耽搁。
曾越立在窗前,目光眺在远处。
双奴与曹四娘压完豆腐进屋,他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累么?”替她拭去额间的细汗。
她摇头:等会儿我陪曹婶去镇上。
寅时,曹四娘便起来点豆腐了,她也帮着忙。此刻忙完,她脸上挂着笑意。曾越看了几瞬,问。
“好。何时回来?”
双奴想了想:最迟酉时。
“行路当心。”
大窑村到镇子,脚程近两个时辰。搭村里牛车,快了许多。
到集市时正热闹,一板豆腐不多时便卖尽了。曹四娘握着几百文铜钱,喜笑颜开,拉着双奴去吃翡翠烧麦。又去粮店称了几斤细面并些杂粮。
双奴比划着问,哪有马行。
曹四娘会过意来,这是要离开赶路了。相处时日不长,心里却颇不舍。她爽快道:“镇西头能租。走,再去趟肉铺,给你们卤些肉带上。”
天空飘起雪粒,散在茫茫暮色里,温柔轻盈。
空寂的路上,渐渐出现一道身影。双奴凝神看了片刻,小跑着迎上去。
曹四娘在后头唤她慢些。
是应在家的曾越。
双奴弯着眉眼问他:怎么来了?
他将耳帽罩在她头上,仔细系好:“下雪了,冷。”
曹四娘跟上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曾越要帮忙拿,她不让,笑着打趣:“曾公子还是好好牵着双奴吧,免得她畏寒手冷。”
此话一出,听在两人耳中,各生滋味。
双奴皮薄,好在夜色遮掩了去。曾越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旋即泰然自若地扣住她的手:“曹婶说得极是。”
身旁的人儿,头垂得更低了。
走了一日路,双奴烧了锅热水,想泡泡脚。
兑好水,脱了鞋袜放进木盆。暖热从脚底传递周身,她撑着脸,舒服得眯起眼睛。
掌心的温度,仿佛还留在那里。
曾越推门进来,便瞧见她像只在太阳下打盹的小动物,惬意而满足。水中的玉足纤秀白净,足踝玲珑。
19都给我住手
按本朝惯例,提学按临前半月,须传公文至府衙。到任之日,知府率众教官迎于接官亭,由地方官骑马前导,入提学行署。
城外接官亭候了整日不见人,一众官心中已埋下怨气。知府作为一府之首,自不能形于颜色。仍做足礼数,遣人往渡口候着。
到凭限最后一日,依然不见人影,也无半点音信传来。
小衙役正与长官回话,忽听仪门前传报:提督学政到。
知府面色微沉。不往接官亭,直入府衙,这不是打他脸么?若被有心御史纠他不遵朝例,平白吃个参本。
想归想,知府换了笑脸去迎人。
新到任学台虽是正五品郎中,比他低一阶。但提学使实为钦差,与布政使、按察使平级,怠慢不得。
见了面,知府暗暗打量。莫不是靠脸升迁的花架子罢。
“钱知府。越向您请罪,此番迟来,实非我愿。”曾越揖了一大礼,言辞切切。
“途中船起大火,侥幸逃得一命。耽误了行程,让诸位白等一场,实在不敢劳烦知府远迎,故自行前来。御史那边,越择日再去拜谒,断不会让大人背了责待。”
此言正中下怀。钱守慜心下舒坦不少。这小子还算上道。嘴上却谦道:“小事怎好让学台亲跑一趟。”
“知府大人这就见外了。往后咱们是一处办差的同僚,怎是小事?”曾越神色认真,转而一笑,“大人,移步后堂一叙?”
混官场的都是狗精,钱守慜嗅出他的意思,便同他进了后堂。
叙了几句,曾越引话:“听闻大人对金石收藏颇有研究?”
谈及金石,钱守慜登时来了精神,侃侃而谈。曾越偶尔应和,待他说得口干啜茶时,从怀中摸出一方小印。
“这是越自京中商人处得来的,还请大人一鉴好坏。”
钱守慜接过细瞧,心中欢喜得紧。竟是方汉印旧物。
曾越适时开口,语带诚恳:“大人爱金石,这方印赠予大人,才算物归其所。若落旁人手里,不过是糟蹋了好东西。”
推拒几番,钱守慜意满收下。亲自领曾越去了提学行署,又拨了些衙役小厮供他驱使。
客栈里。
双奴打开门,夏安一个跨步上来抱住人。
“双奴姐,你可让我好担心!寻不见你,我这几日都睡不好吃不饱。”
两人差不多高,双奴摸他头,让他安心。
后进门的黄总铺哼笑一声,“这小子日日来烦我,耍混说找不到人,就不让我回京。”
双奴哑然失笑,朝黄总铺道谢。
夏安不乐意了,抢白道:“阿姐是在商船上丢的,你把人找回来才对。我哪里耍混了?”
几日不见,夏安与黄总铺斗嘴斗出了几分亲近,说话也没了顾忌。黄总铺懒得和他打嘴仗,问起双奴情形。双奴只简略说了曾越受伤落水,两人在大窑村休养几日才进扬州。
“平安归来便好。”
夏安晓得没她说的那么简单,正要细问,曾越推门而入,打断话头。
黄总铺起身与他见礼。曾越含笑回礼,又问:“总铺何时动身?越好备宴相送。”
20有负所托
早先曾越率众去孔庙行完香,转道去扬州学府宣讲训饬,入明伦堂,仅教授训导几人相迎。
详细问来方知内情。
开国初,府学州学县学廪膳生员均有定额。后增广生员,至建安一朝,已多出叁倍有余。先帝一纸诏令,便要恢复旧制。
举措过急,难免生乱。行旨之人成了双头火杖儿,两头被烤。上头催逼甚紧,下头学子各显神通,裁撤名额给谁都不是。
老学台一拖再拖,名额筛了又筛,最后考评居末与家世清贫者皆上了名单。不承想有位性烈之人,一时激愤,自缢家中。这人考学近二十载,仍无功名在身,乡里呼为“老童生”。此番被裁归家,本就无颜见人,又遭邻里闲言碎语,想不开寻了短见。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学子自觉同仇敌忾,日日堵在府衙门前,要老学台偿命。老学台年逾六十,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索性辞官,撇下这烫手山芋。
正主溜了,众人越发义愤填膺。廪生们集体罢课,放言“在府学读书,有辱斯文”,继而转投书院。
教授讲完缘由,小心觑着新学台脸色。
未及开口,一小役惶惶来报:“大人不好了,学子们聚众闯进府衙闹事了!”
曾越面色微变,心下冷嗤。昨日方到任,消息就不胫而走,不知是哪路神通广大的耳报神。
赶到衙门时,那帮人正将双奴与夏安围在当中。双奴额角见了血,一股怒气窜上来。他沉目扫过众人,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那人悄然打了一颤,稳住神色,上前见礼:“学台大人,晚生贾毅,在松风书院读书,师从茂贞先生。”
礼数虽周正,言辞间却隐有几分矜傲。“今日前来,是为同窗孔常守讨个公道。总不能让他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曾越厉声嗤道:“讨公道?你们擅闯官衙,目无法纪。在公堂动手伤人,欺辱弱小,是为不齿。这便是你们讨公道的法子?难不成谁横谁有理?”
一旁瘦公子不屑道:“学台不必在此顾左右而言他。孔常守一事,今日须给个明白交代。”
曾越并不理会,只转头看向双奴,低声问:“可还有别处伤着?”
双奴摇头。
瘦公子被晾在一旁,面上挂不住,拔高声音道:“大人还有闲情逸致......”
话未说完,曾越一记眼风扫来,冷威凛然,他登时噤声。
“夏安,带她回内宅,请郎中来瞧瞧。”他对人叮嘱道。
双奴担忧地抬眼看他。曾越抚了抚她手背,让她安心去。
待人离去,曾越敛神转身,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他负手而立,目光如刃,扫过众人。
“既如此,本官便与你们分说分说。”
“裁撤生员,乃朝廷定策,是为国本。按考评定去留,是为学规。孔常守名列其中,于法有据。他不堪其辱,自寻短见,反倒怪到旁人头上,是为不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轻易舍去,是为不孝。此等不尊国策、不明法度、不义不孝之人,倒要请教,有何冤屈可言?”
瘦公子涨得脖颈粗红,正要抢白,贾毅伸手拦住,朝曾越道。
“大人好一番辩驳,却也不尽然。尺有长短,法有定规。廪生名额既按例所定,怎可因佞臣一言蔽上便轻易废之?若无此事,孔常守何至于丢了性命?人命关天,在大人眼里也未免太轻贱了些。”
曾越轻笑一声,问道:“你说名额按例有定,是多少?”
贾毅拂袖,自信应道:“太祖始定,约叁万一千人。后朝开恩,又增广生员。”
“现有廪生多少?”曾越再问。
贾毅一滞,面上掠过尴尬之色,停了片刻才道:“依策而行,总不会超出太多。”
21心石头做的
官署那日意外,双奴养了两日伤未出门。
黄总铺明日回京,她备了些酒菜,打算送去。夏安跟着,身后还跟了个小衙役,说是大人吩咐的,护她周全。
行至街市,前头摆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是那白衫书生。
“什么鸡狗?”一个矮冬瓜似的男人正站在摊前。
书生温声纠正:“是关关雎鸠……”
“少掉书袋,听不惯。”男人打断他,“我说什么你写什么。”
听罢,书生迟疑道:“恐伤文雅……”
“叫你写就写!”
书生叹口气,重新铺纸。男人瞧字迹还算满意,摸出十文钱撂下。
书生道:“润笔五文,信纸五文,一共十五文。”
男人眉毛一横,把纸揉团摔在摊上,抓起铜钱,转身便走。书生追出两步,又停住,喃喃道:“润笔不要也罢……纸是我自己买的。”
“这人也太呆了些……”夏安摇头。
双奴数出二十文递给夏安,朝书生的方向指了指。夏安会意,跑过去往摊上一拍:“先生,代写几个字。”
耽搁了片刻,两人才往黄总铺住处去。
门房引他们入了正院。至门前,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回京路上,双奴二人劳总铺多加照看。日后定当重谢。”
双奴的手僵在门扇上。
唇边那点笑意慢慢褪去,心脏似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她把食盒递给夏安,勉强弯了弯嘴角:你送去吧。我……不进去了。
呼吸一瞬,又道:别说我来过。
她垂下眼,转身往院外走。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背影单薄,带着极力掩饰的仓皇。
夏安望着那道背影,狠狠跺了跺脚,一把推开门。他死死盯着曾越,目光能剜出两个洞来。
随后将食盒往桌上重重一墩,硬邦邦道:“黄总铺,阿姐让我送来的。”
黄总铺瞧出不对劲,笑道:“怎么,谁惹着你了?”
偏那曾越仍是一派淡然,连眼风都欠奉。夏安越看越气,忍不住阴阳怪气道:“自然是某个冷心冷肺、忘恩负义之人!”
听出来话头,黄总铺正想让他别胡说。曾越已搁下茶盏,抬眼睨过来:“你想说什么?”
这一眼不轻不重,却像点了炮仗。
夏安哪还顾得上双奴的叮嘱,梗着脖子道:“当初是阿姐衣不解带地照顾你,背着你走了十几里路,磕得一身是伤,还把阿婆留下的银镯当了,才救你一命!你不感念也就罢了,还要赶她回京?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曾越眸光沉敛,直直逼视过来:“你如何知道?”
夏安冷哼一声,不肯搭腔。阿姐来扬州第一日他便察觉,她手上那镯子没了。后来追问才晓得,是当了银子租马车。可这些,眼前这人怕是丁点也不知道。
两人对峙半晌。曾越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
22当真长大了
回到行署,曾越唤人给双奴梳洗,自己转身去了盥室。
府里没丫鬟,是厨娘去照看的。双奴醉了酒,倒不闹腾,乖乖由着人收拾。
曾越来时,双奴安静躺在床铺里。
屋中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她身上只着一层稠白里衣。饮过解酒汤,醉意散了些,此刻睁着眼,目光追着他缓缓移动。
“还难受么?”他在床边坐下。
她眨了眨眼睫,像是在辨认什么。她掀开被子一角,探出手,轻轻握住他的。
眼底微动。他指腹在她腕间摩挲,感受着那细腻的肌肤下微微的脉搏。片刻,将她的手放回被中,掖好被角。
“好好歇息。”
床上的人却坐起身,攀住他手臂,不肯让他走。眼眶渐渐泛红,雾气蒙蒙地望着他。
曾越伸手抚过她眼尾,指腹沾了湿润,语气轻柔:“别哭。”
泪珠却滚落下来。
她只觉胸腔里闷闷的、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仍醉着,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这样难过。双奴环抱住他,脸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
他掌起她的脸。
泪眼婆娑,鼻尖微红,那模样软得像一捧春水。他凝视着她,仿若深海,静默中藏着什么,引人沉进去。
那丝温柔气息让她生出不该有的贪念。双奴缓缓凑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在脸上。
唇贴上他的。
柔软,温热。几瞬后,退开。
后脑被一只手掌轻轻托住。他眼眸漆黑,近在咫尺。呼吸浅浅,带着缠人的温热。
片刻,曾越松开手,将她按回枕上,掖好被角。
“睡吧。”他声音低低的,“我不走。”
待人睡熟,曾越出去,掩上门扉。
唤来小厮嘱咐几句,便往书房去了。
案上堆着历年学子的考情和各府州县教官的呈文。岁考巡政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而生员教官“不事濡染,虚縻公廪”之弊,也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
曾越阖眼,默默梳理着接下来的章程。
不多时,小厮领着夏安进来。
“可有不适?”曾越撩眼觑他。
语气寻常得不像有事。夏安狐疑地打量他两眼。
小厮端来一碗醒酒汤给他。顶着曾越的目光,夏安犹豫片刻,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得他险些吐出来。
“吐一口,便多喝一碗。”不咸不淡的声音适时响起。
23衬你
岁考六试,书、经、论、策、判、诗。是以考察学子文辞华赡,思辨明敏。
连考数日,终于紧锣密鼓地进行完毕。
府学教授与训导先将考卷分门别类,逐一拟定等第、附上评语,而后整整齐齐归置到学台案上。
曾越伏案半日,将定等名单誊清,交与教授。
教授接过来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生员分等,向来遵循六等黜陟法:一二等有赏,三等平常,四等挞责,五等降级,六等黜革。而这名单之上,六等竟占了一半还多。
教授心下惴惴,怕又激起学乱,正欲斟酌着劝几句,曾越已先开口:“张贴便是。我自有考量。”
这些时日,曾越每日忙到月过中天才歇。今总算得了闲,回到内宅,双奴与夏安正在厨房里头忙年蒸。
原是到了小年。
案板上摆着捏好的面点,梅花、寿桃、金鱼儿,个个饱满玲珑,憨态可掬。
夏安手拙,捏出的东西四不像,正欲团了重来,双奴却笑着拿过来,放在灶边:这是你做的头一个,留着罢。
夏安嘻嘻一笑,揽住她胳膊:“最喜欢阿姐了!”
一声轻咳,曾越踏进厨房。
双奴眼睛弯成月牙儿,朝他迎了两步,拉他来看那些面点。
“双奴手真巧。”他目光落在那些面点上,身子却往她那边靠了靠,衣袖轻轻擦过她的,“第一个,可能留给我?”
双奴眼波流转,在他掌心写:你先出去等着,好了唤你。
一旁的夏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厮也太会装模作样了,整治他的时候手可一点不软。班头天天给他加活儿,害得他都没时间陪阿姐。他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看。
曾越并不理会,只对双奴笑道:“我帮双奴添柴罢。让夏安歇会儿。”
哼,想赶他走?夏安才不上当:“厨房小,曾大人还是出去等着吧。”
曾越略一思索,扬了扬唇:“那便让夏安在这儿看着。”
说罢,拉起双奴的手腕,低头附在她耳边:“我有东西给你。”
她慢半拍地点头,脸上浮起少女的羞怯。
在夏安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曾越拉着人走了。
双奴稍稍落后他半步,目光落在他扣住自己手指的手上,又飞快移开。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她耳后发热。
到了书房,曾越松开手。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方锦盒,示意她打开。
双奴微微怔愣。
看清里头的东西,是当掉的手镯。双奴错愕地抬头,眸子亮起,缀满了星光。
曾越跟着笑了,抬手抚过她额前的碎发。双奴仰着脸呆住,下一瞬,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根白玉兰花簪,斜插入她发间。
“送双奴的谢礼。”他盛着笑看她,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片刻,低声道,“衬你。”
24挣脱不得 748a.cǒ м
年节休沐,府衙空落下来。
内宅除却曾越叁人,便只有小厮、婢女、厨娘五人。曾越写了几副对联,让小厮拿去张贴,他转身去厨房。
他一来,其余两人蹑手蹑脚,双奴无法,只好拉着他袖子让他先出去等着。
曾越由着她推,唇边噙笑,折回书房。
书案上摊有年后要推行的教官考核新制,下头还压着各州县的巡考日程。
前几日岁考等第张贴出去,果引来学子聚众质问:“前叁等加起来还不足生员定额,六等黜革又如此之多,是否太过严苛?”
曾越直言:“六等之中,书经不解其意只知死记,论策更迂远而阔于事情。”
有人不服,要来辩驳。他先问那人姓名,而后拈出考卷中的谬误,一桩桩指给他看。
原本气焰甚嚣的众人,顿时矮了一截。
曾越缓了神色,这才道:“今后,位列六等者暂不黜革,只需每年缴纳束脩,可留府学继续修业。待下次岁考升入前叁等,便恢复生员资格。若连续叁次仍居六等,再行黜革不迟。”
听完这话,众学子心中那点不甘,也散了大半。
学生的事暂且按下,后头的事繁多。
思量间,外头小厮来请吃饭。
团圆饭摆了一桌。八冷八热,满满当当。夏安吃得欢快,也给双奴斟酒。
第叁杯时,曾越抬手挡了挡。
“够了。”
夏安撇撇嘴,倒也照做。
守岁是旧俗。年纪小的夏安坐不住,熬不到子时便呵欠连天,揉着眼睛回房睡了。正厅里只剩曾越与双奴二人。
叁更梆子敲过,双奴的脑袋如小鸡啄米一点一点。终于,她身子一歪,轻轻倒在他肩上,睡熟了。
曾越侧头看她。
眉眼舒展,呼吸绵长。他微微失笑,横腰将人抱起,往东厢房去。
弯腰放她进床铺时,揽在他颈后的手带了点力。他猝不及防前倾,唇印在她的脸颊。
软得不可思议。
曾越喉结微微滚动,旋即敛神,掰开她的手,放进被中。正要起身,那双温热的手却又握住了他的,贴在自己颊边,轻轻蹭了蹭。
她睡得毫无防备。
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畔,停了一停。
眸色渐渐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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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奴醒来时,迷迷糊糊察觉自己正靠在一个温热的怀里。手下意识探了探,触到一团炙热。
闷哼在头顶响起。
25春衫话别
府学明伦堂前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镌刻着学田亩数、四至边界、租额多寡。朝廷拨赐加上士绅捐赠合计两百七十亩,另有临街铺面几间,岁收租金。养士、供祭、修葺,皆仰赖于此。
扬州地属水乡,学田多临江畔。每逢水患,便有大户趁机蚕食,肥田变瘦,瘦田成泽。
加之租佃之事被豪猾胥吏把持,层层盘剥下来,田亩虽未减,入账却逐年凋零,呈入不敷出之势。
天灾人祸,积弊日久。
年后,曾越将此事提上日程。
先遣府经历清丈田亩,又请御史同行监督。按垅清界,插标定桩,绘成《学田图说》一式叁份,府学、府衙、御史各存一份。
再则换逐豪猾,另招良农耕种。此事牵涉知府等人的亲眷故旧,曾越便亲邀钱守慜至府学,以“培植文教、正士风”为由,请其出面斡旋。
话说到明处,人架到高处,钱守慜不好推脱,后面的便顺遂了许多。
整顿学田是治标,开源增收才是治本。
曾越有心联络本地乡绅,合办义庄。但此事需知府出面号召方有分量。他正想着寻个机会缓和一二,钱守慜却先递了帖子来。说是见他为学田之事操劳,特设宴款待。
曾越心下存疑,仍如约赴宴。
回春楼雅间。
小二引他入内。座上除钱守慜外,还有同知与一位面生的墩胖男子。
钱守慜含笑起身:“学台大人到了。”
他引向那墩胖男子:“这位是云锦坊东家严剑开,仰慕学台已久,托到我这里来,想一瞻风采。”
“言重了。”曾越面色谦逊,“区区薄名,担不得敬仰。”
严剑开眯着眼递上锦盒:“大人不必自谦。严某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曾越正色道:“不可。这私宴已是逾矩,岂可再收馈赠?”
钱守慜笑着打圆场:“严老板也是敬重学台。快快请坐,尝尝扬州的佳肴。”
曾越静待二人唱完双簧,举杯谢过,随即微微蹙眉,似有难色。
“这般珍馐美酒,越恐怕要糟践了。”
严剑开关切道:“哦?大人有何烦心事?”
曾越摇头不语。钱守慜顺势追问,一副愿为排忧解难的架势。
几番推拉之后,曾越方缓缓道出欲办义庄之意。
钱守慜与严剑开对视一眼,笑道:“这可巧了。严老板也正有此心。”
严剑开连连点头:“严某愿尽绵薄,以解学台之忧,也算回报桑梓。”
曾越眉头舒展,语带喜色:“二位当真是及时雨。”
他举杯敬酒,又道:“日后若有越能效力之处,不妨直言。”
“学台不必挂怀。严某只想与大人交个朋友。”
26如愿以尝
彩衣街比往日更添热闹。
临街的砻坊与杂货铺不见了踪影,三间阔面重新开张,并作一间气派的绸缎铺。朱漆金字招牌高悬,上书“锦云公记”四个大字。
开业讨彩头,铺子里放出话来:今日布匹成衣,一概八折。过路的行人还派发麦芽糖,孩童们举着糖块,欢天喜地。
“锦云公记?这老板想来大方。”路过男子念道。
货郎闻言戏笑:“钱袋子派糖,稀罕稀罕。”
“这是为何?”
“钱袋子,是那严老板的外号。”货郎压低声音,“此人名叫严剑开,生意上锱铢必较,分毫必收。犹嫌女人费钱,府中更无妻妾。才得了这么个诨名。”
摇头叹道:“偏生云锦坊在他手里,还越开越大。”
一旁不知情的人听了,只觉这外号真真是入木三分。
夏安“噗嗤”笑出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双奴拉着他走开。
两人是替刘掌柜去严府道贺的。原售往京都的供货商出了岔子,刘掌柜急着去料理,托双奴走这一趟。
严府坐落在城西柳巷深处,三进三出的宅子,在左邻右舍的园子中间,并不算阔气。门口挂着大红喜绸,赴宴道贺的人纷至前来。
门房验了名帖,吩咐小厮领双奴二人进府。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游廊,到了一处院落。厅中紫檀桌椅,陈设古雅,不显奢华。
侍女贯入,奉上茶水点心。夏安疑惑道:“这倒像内宅,怎的不去宴厅?”
小厮恭敬回道:“我家主人吩咐,二位是贵客,怠慢不得。”
夏安轻啧一声,不知这严剑开卖的什么关子。
候了小半个时辰,茶水点心也吃腻了。夏安耐不住性子,说出去逛一圈。双奴让他别乱走。
“放心吧,阿姐。我去去就回。”
说着,身影已出了院门。
许是茶水喝多了,双奴问侍女净房在何处。侍女引她绕过假山,指明方向,便候在原地。出来时,那侍女不见踪影。
她凭着记忆往回走。转过一处假山,忽与人撞上。
那姑娘惊诧一瞬,旋即拉着她躲进假山后。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寻。
“嘘...别出声。”姑娘目带祈求,软软地握着她手腕,那模样柔弱堪怜,教人无法拒绝。
待脚步声远了,双奴才问:你遇到麻烦了?
姑娘见她眼中关切,又见她口不能言,心头一松,低声说起缘由。
“我叫阿鸾,原是淡粉楼艺伎,得严公子怜惜,赎了身。玉郎为娶我,应下严老爷的赌约。一年之内,将铺子营收翻上一番,且不能见我。”
她眼眶泛红,语带哽咽:“我晓得严老爷压根没想让我进门,不过是骗玉郎的。我被关在严府偏院,日日惶恐。只想去见玉郎一面,问问他……愿不愿意与我远走他乡。”
她握住双奴的手,泪眼盈盈:“姑娘,帮帮我罢。”
双奴心头一软,拍了拍她的手,点头应下。
二人往府门方向去。路上遇见几拨丫鬟小厮,似在寻人。阿鸾拉着双奴躲进一处无人看守的院子,本想穿过院子从侧门出去,却听见正房里传出些微动静。
27疾风折枝
小窗半支,东风轻袭,满园杏花铺绣。
怀中人儿潋滟生波,粉白如脂。曾越托起她,褪却遮挡。
欣眼望去,花蕾绒绒,粉中透红,像捈过胭脂一样漂亮。
他手指探上,所触柔嫩至极。拨开花瓣,捻磨着藏匿其中的珠蕊。
那手轻弄慢捻,来回往复把玩那朵娇嫩。酥软得令人沉溺,双奴红唇微张,齿间溢出细碎声。
不消一会儿,指腹被润泽浸透。曾越攀握着她腰臀坐于鼓胀的孽物上。灼热非常,双奴扣紧抓着的肩肉。
他贴在她耳边,气息不稳道:“放松些。”
身子悠悠晃动。犹如窗外枝头杏花,在风里轻轻颤着,不知何时会被吹落。风稍急些,那花瓣便簌簌地抖,似要随风而去。
倏地,一阵风猛地灌进,花枝弯折。
“呜……”双奴轻呼出声。那风闯来得突然,两人俱是猝不及防。
曾越埋进她颈窝,呼吸一重。缓了缓,将人翻身俯卧于榻。他附着她贴身而上,感受到她细细的颤抖、不安。他吻吮她颈侧,哑声安抚:“别怕,我不进去。”
下一刻,他将她提起,稍退开,一手扶握物什贴近花间滑动磨碾。比方才更甚。花心经不起这般骤雨狂风,淅沥沥地淌下汁水。
双奴身子软了下去,像被风吹落的花瓣,飘飘荡荡,不知归处。他扶住她腰臀抬高,将她两腿并得更紧,不收力道伐弄。
一下下击拍声清脆入耳。满室春色,比窗外更浓。
风停花落。方歇。
门外响起夏安的声音。双奴一惊,浑身都绷紧了。曾越低笑一声,将她扣在怀里,唇贴着她耳畔,气音道:“别动,让他听见...可不好。”
她果然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可他身上还贴着她,那热度、那触感,让她心口突突直跳。过了片刻,她轻轻挣了挣,想坐起来。
曾越低头看她,眸中笑意未散,却也知道不能再闹,便顺势松了手。
起身拧了帕子,给她擦拭。她肌肤上红痕点点,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潮意。他指腹拭过红痕:“弄疼你了么?”
双奴听完,一头埋进褥子里,不肯再抬起来。
他笑了笑,起身披衣。
“你且歇着,晚饭我送来。”
次日一大早,夏安可算见着双奴了。他凑上去问:“阿姐,你昨儿从严府回来去哪儿了?我找了一圈没找着。”
双奴筷子一顿,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人,飞快撤回。
曾越舀了碗鸡丝粥放到她面前,睨了夏安一眼:“不吃就下去。”
夏安撇撇嘴。突然凑近双奴,指着她脖子:“阿姐你这儿红了好大一块!什么虫子这么讨厌,咬得这么狠?回头我找些驱虫的药粉来。”
后半句说得义愤填膺。
双奴的脸腾地红了。夏安咦了一声,就听曾越冷冷开口:
“话这么多,早饭不必吃了。”
小厮应声而入,架起夏安就往外走。膳厅外还能听见夏安的嚷嚷:“曾越你没人性!虐待我一个小孩。阿姐你看他...”
28礼重若此
月前收到回信,黄总铺允开书坊之事。
书坊选址在府学巷,与府学一街之隔。四开门面,牌上书“文枢坊”。主营生员闱墨、富商私集出版、书画代买的生意。
刘掌柜盘踞扬州多年,店里的刻工帮手由他物色。黄总铺从京城寄来一箱畅销书样,供参考选用。
刻书最要紧的是字样。有名气的写样师润笔高昂,书坊初开,尚无稳定客源,若请他们,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双奴却不担心,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递给刘掌柜。
上头的字疏瘦矩度,醇古简静,已见风骨。
“这是谁所书?”
双奴笑着让人去请董归真。刘掌柜有些讶异,这呆子还有这般造诣?
董归真被唤来,一听要由他写样,连连推拒:“不可不可!这如何使得?我先前写书信,人家总说看不懂,嫌我呆。这等要紧的差事,我如何担得起?”
他越说越急,脸都涨红了:“万一写坏了,误了书坊的生意,我、我……”
刘掌柜见他这副懦弱模样,眉头微蹙。
双奴温和地笑着,将先前拙拙给她的那张字纸放进他掌心。
她写道:拙拙说她哥哥字写得很好。
又添上一句:我信你。
董归真好似被这句话定住了。
除了母亲和妹妹,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肯定他。他想起双奴帮过他的种种,也想起自己确实常把事情搞砸。可拙拙和她信他……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尽力一试。”
双奴眉眼弯弯,如融融暖阳。董归真被那笑意感染,整个人舒展了些,少了平日的局促。
叁月初十,文枢坊正式开业。
府学巷的商户见掌柜是个面生的年轻女子,本不以为意。谁知钱知府亲自登门,送来一幅自临的字帖添彩。府学一众教谕也纷纷赠了书法。
这下府学巷的人都晓得了。
文枢坊虽是新开,来头却不小。
刻书字画这行,既要懂行,又要会鉴。刘掌柜思及双奴入门尚浅,请了一位积年的老生员来坐镇。如何鉴物、如何交人,双奴在一旁跟学。
待忙完一日。刘掌柜取出一方黑漆木盒,推到双奴面前。
“姑娘打开看看。”
双奴依言打开,里头是书坊的文契。她看清上头写着的名字,一时怔住,面上浮起不解与不可思议。
“双奴姑娘往后便是这文枢坊的大东家了。”
知她疑惑,刘掌柜缓声解释:“曾大人以姑娘的名头入了六成股本,是给姑娘的开业贺礼。”
大半月前,曾越已动身往各州县巡政。这份礼,怕是早早备下的。
双奴捧着那方木盒,在怀中沉甸甸的。眼眶悄悄热了,她垂下眼,用力眨了眨,才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29成事不足
城外码头,搭着一间茶棚。
棚顶苫的稻草,棚下摆着五六张条凳。供过往船工、挑夫、商贩歇脚喝茶。
曾越与班头田横拣了靠里的条凳坐下。
邻座几个书生正高声阔论。周遭人也凑过去听,你一言我一语地加入进去。这些人中有挑担货郎,有卖菜农人,也有穿着半旧直裰的商贾。
曾越闲闲听着,茶棚老翁过来添水,搭话道:“两位客官是头回来泰州吧?”
田横心下微讶,笑道:“老丈如何晓得?”
“这有何难。”老翁放下茶壶,指了指那边聚拢的人群。
“咱们泰州人,都奉正己居士为师。二位只顾喝茶,不去听讲,可见不是本地人。”
田横觑了曾越一眼,半真半假地应道:“是,咱们来州学求学的。”
老翁摆手,不以为然:“州学有甚好读的?心斋书院就在城外,谁都能去听。二位若有心向学,何不去那儿?”
曾越端起茶碗,垂眸饮了一口,未置一词。
州城内设试院,专供学台驻跸。
曾越到后,歇了一日,次日知州等人才姗姗来拜。
大抵是觉着州学式微,这位新学台也待不长,礼数上懈怠了些。
知州姚瑞年逾五十,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作揖时腰弯得低,口中连道恕罪。
“学台恕罪,昨日公事缠身,实在脱不得空,未能亲迎。”
曾越扶他起身,温声道:“既是为公务,何罪之有?”见他眉间笼着愁色,随口问了一句,“可是事情棘手?大人保重身子。”
这一问,姚瑞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原有人强抢民女。
抢人的是梁佑昌之侄梁祖常。梁佑昌曾官拜礼部侍郎,建安十四年致仕还乡。他善书画,受时人推重,在泰州声望颇高,俨然一方缙绅领袖。
被抢的女子是州学生员吴兆墨之女,名唤吴英。那梁祖常看上吴英,强抢人做妾。经乡绅调解,本已告终。
谁知好事者将此事编作话本,名曰《黑白传》。
里头写道:白公子夜打吴家庄,黑秀才大闹龙门里。梁佑昌号思白,闲住龙门街,那“白公子”影射的便是他。书里将强抢民女之事安在梁佑昌身上,极尽丑诋之能事。
此书一出,州城哗然。不知情者纷纷唾骂梁佑昌。梁家震怒,逼着州衙查办。昨日抓了几个传抄的,都是小鱼小虾。
姚瑞愁的,是如何揪出那戎首。可吴兆墨一家对官府闭门不见,问不出有用消息。
他说着,目光落到眼前这位清疏有度的学台身上,试探道:“这吴兆墨是州学生员,若是学台出面,或能见上一面……”
曾越心下冷嗤。此人遇事便想推脱,全无担当。可转念一想,此事若处置不当,官府在百姓眼里便更形同虚设,往后施政处处掣肘。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方至州学,诸事不明。容我思量思量再说。”
姚瑞摸不准这位新学台的意思,只得告退。
次日,曾越往州学训饬。
30蠹衙兽宦
州衙公堂。
姚瑞端坐石台,行刑皂隶笞打完,他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吴兆墨,速速招来!你为泄私愤,编撰那污蔑梁公的《黑白传》,是也不是?”
吴兆墨疼得呲牙,目视上座之人,拒不认罪。
“大人休要再问,不是我写的。便是打死我,我也不认。”
“大胆!还敢狡辩。”一旁协理的州判喝道,“十日前,有人在春茗茶楼亲眼见你与人密谈刊印之事。这人证,你如何抵赖?”
州判随手将一迭纸稿掷到吴兆墨面前,正是《黑白传》的原稿。
“这是从你家中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认罪?”
堂下那人跪得笔直,脊背如铁铸一般,面上全无半分悔意。
姚瑞面色铁青,抬手抽出令签,厉声道:“你既铮铮铁骨,本官成全你。来人,重打叁十大板。”
公堂外头,围观人群骚动,哗嚷不止,衙役们横着水火棍,隐隐有拦不住之势。
姚瑞又是一记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再敢搅闹,加打十板。”
“大人,这是要屈打成招么?”
一声悲喊。吴英挤开人群,冲进公堂,跪倒在父亲身旁。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污蔑本官?”姚瑞拍案怒喝,皂隶上前欲将人押下。
吴英扶着父亲,抬起头,泪眼模糊。一字一句道:“梁家辱我,逼我父亲。件件属实,如何污蔑?”
“哼!”姚瑞冷笑,“本官且问你,梁家赔银,是不是你亲手收下?梁公可有欺你?此案早已了结,你们却心怀怨恨,纂书污蔑梁公,按律当严惩不贷。如今证据确凿,岂容你们抵赖?”
吴英眼眶通红,心中悔恨如刀绞。当初若不是自己收了那银子……
她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吴兆墨稍作安抚她,踉跄站起身。他环顾堂上,又扫过持棍衙役,忽然仰头大笑起来。苍凉悲愤,情状癫狂。
“你要作甚?”州判惊退半步。
吴兆墨笑够了,高声念道:“他梁思白是为白,我吴兆墨则为黑……当真是黑白颠倒,天理何在!”
他边说边走,走到公堂门前,对着外头围观百姓,字字泣血:“我吴某今日便是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
“还不快将他押回来行刑。”州判急声大喊。
皂隶一拥而上,将人按倒在地。
板子落下,皮开肉绽的声音闷闷地传开。打到二十板,吴兆墨已是气息奄奄,身下一摊血迹。
吴英哭喊着扑上去,死死护住父亲。
“住手!”
一声冷喝,如惊雷炸响。
众人循声,只见一人大步跨入公堂,襕衫凛凛,眉眼沉静,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曾越到了。
31找他付钱 уelц1.cōм
泰州城这几日,要说风头最劲的。
莫过于学台曾越。
早前他州衙问案,从知州刑杖下救出吴兆墨。又亲赴梁府请梁公出面,为吴秀才洗清冤屈。
此事在士子中口口相传,声名已然立下。
紧接着,力治州学。
先重建课程,于州学分设两斋。经义斋教经学礼乐,属明体之学;治事斋教治民、讲武、水利、历算,为达用之道。
再设助学银。兼收书院学子补入州学,家贫者可申领膏火银叁两,岁考优异者举荐参加秋闱。
公告传到各书院,学子们奔走相告,去参试者不少。
到此还没完。
这位学台又亲去拜会李茂贞,请其至州学讲学。李茂贞虽未应允,却也在城中掀起轩波。
沿街茶棚里,议论四起。
“曾学台礼贤下士,是为真儒。”
有人轻蔑一笑,啐道:“呸!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纯属胡言。”旁边立刻有人驳斥,“曾学台力救吴秀才不说,还体恤咱们贫寒子弟,设助学银,不是好官是什么?”
“对!你是污蔑。”其他人附和。
一架马车经过,将这番争执听了去。
掀帘的是个少年,他缩回头,小声嘀咕道:“心黑会装的乌鸦才对。”
说罢回头瞥了眼马车里的女子。女子忧心看着昏迷的男人,未曾留意外边。
到了医馆,老郎中看过伤势,给男人包扎妥当,又吩咐药童熬药灌下。
“这人体格好,不出几个时辰就能醒。”
女子闻言,松了口气。
少年说自己肚子饿了,拉着女子出去,让车夫在医馆守着。
街市喧嚷,人流如织。
前头摊子处,泼皮正高声道:“天理在我心。我这是借,又不是偷。”
旁边有人嘁道:“得了吧,偷便是偷。”
摊贩揪住他不放,要送官。
田横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城里对曾越的议论,忽见大人脚步一顿,目光瞧往某处。他顺势看去,以为大人要管前面那桩纠纷。
“大人,是要过去评理?”
曾越没答,视线落在那座酒楼。一抹缥色衣裙闪过,隐入门框里。
“大人?”记住网址不迷路вi rdsc.c òm
32让我瞧瞧
“救命啊!杀人了——”
双奴二人刚至府衙大门,里头传来夏安惨嚎。
熊单几步冲上前,揪住皂隶领子往后一甩,连人带板摔出一丈开外。
夏安见了来人,连滚带爬跑到双奴和熊单身后,哭丧着脸:“他们打我!疼死我了。”
熊单一脚踹翻条凳,冲堂上吼道:“哪个王八蛋下的令?给老子站出来。”
州判差点从椅上歪倒,抓起惊堂木一拍:“大胆!你是何人,敢闯公堂行凶。”
七八个皂隶手持水火棍,将叁人团团围住。
双奴脸色一白,拽住熊单衣袖,拼命摇头。熊单拳头攥得咯咯响,到底没再动手。
她上前一步,摸出路引双手呈上,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再指指路引,轻轻摆了摆手。
州判眯眼看了看:“扬州府来的?”
双奴点头,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写道:来求梁公的画。绝无歹意。
一旁梁府仆人嗤笑出声:“一个哑巴,也配求梁公的画?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熊单一拳挥出。
“我操你祖宗。”
那仆人撞在柱上,满嘴是血,牙都飞了两颗。
“来人!快拿下!”州判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皂隶们一拥而上。熊单回身护住双奴和夏安,拳脚齐飞。棍杖狠狠砸中腹部,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牙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破口大骂:“老子是千户所的人。你们动我一个试试。”
夏安眼疾手快,一把夺过腰牌高举过头,扯着嗓子嚷道:“看清楚了,泰州守御千户所总旗熊单。朝廷命官!你们这些皂吏敢动他?”
他边说边使眼色。熊单会意,捂着伤口闷哼一声,顺势往地上一歪。
州判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几变。看看梁家仆人,又看看熊单叁人,脑子飞快转着。
“咳。”他清清嗓子,“既然是……误会,那便罢了。”
梁府仆人被抬下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着。
走出衙门,夏安一脸崇拜:“熊大哥,你真在千户所当官?”
“是个屁。老子就是个跑腿的……”熊单嘶了声,捂着腹部,“伤口崩了,疼死老子了。”
双奴扶住他,掏出帕子递过去,满脸担忧。
熊单往伤口上一摁,咧嘴道:“没事,死不了。”
夏安凑过来:“熊大哥,你在千户所当差,怎么伤成那样?”
熊单脸色一黑:“别提了,出任务遇到贼寇,打了一架,落了水。要不是你们,老子早就横死荒野。”
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