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所以聂兆戎出去时,就要将他牢牢关起来。
沈沉蕖轻轻扯了一下唇角,去到一楼某扇窗前。
他在门窗之间徘徊的这会子工夫,赤日便被铅色阴云遮蔽。
云层厚重,闷雷滚滚,似乎山雨欲来。
彩绘玻璃上的玛丽亚怀抱幼年耶稣,神情温柔慈和、悲天悯人。
沈沉蕖平静注视片刻,回身拿起梳妆台上的铜鎏金萤石熏香炉。
原本是一对,他仅拿起其中一只便已坠手得很。
他摸了摸底座上小天使的脑袋,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母亲安抚自己的孩子。
继而冷眼垂眸,陡然扬起手臂,香炉侧面雕刻精美的羊首对准玻璃中心,狠狠向下一砸!
“哗啦!”
美得如梦似幻的彩窗应声而碎,清风贯入室内,挟着潮湿寒气浸湿了衣袖。
——竟是已经飘起了细细的雨星。
有一小片碎玻璃向内反弹,划过沈沉蕖手腕,留下一道锐利伤痕。
鲜红血珠登时冒出,沿着掌心、手指,滴在地上。
沈沉蕖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将熏香炉搁在窗台上。
一手随意捞了把伞,另一手在窗框一扶,身体便轻巧地跃起,飞雪白梅般落到窗外。
天色越发晦暗,白昼里都阴沉如长夜,雨势渐渐猛烈,闪电裂空时亮得刺眼。
沈沉蕖朝那片山崖走去。
他撑着伞,并未直接暴露在雨中,但颈部以下仍然被飞溅的雨点洇湿。
转眼间,雨大得连最近处的景物都看不分明了。
劈劈啪啪,伞布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似乎随时会被这前所未有的暴雨敲成碎渣。
沈沉蕖眉心渐渐蹙起。
此处风力轻微,在没有台风的情况下,雨下得这么疯狂实在不同寻常。
说是天被捅漏了、世界末日来临,也不为过。
好在那峭壁离得近。
沈沉蕖立在那边沿,仰头直视天际,重重乌云之中,似乎现出一道裂隙。
逐渐扩大,有什么东西急遽由远及近——
他瞳孔蓦然一颤。
“沈沉蕖!!!”
那个从万米高空掉下来的人没有脸着地,头上脚下稳稳地站定在他身后。
暴雨中连咆哮都显得微弱:“雨这么大,你跑到悬崖边上干什么!”
沈沉蕖勉力辨认出他的脸,某个疑问似乎得到了解答。
遂清淡地笑了一下,道:“你还能瞬移?”
聂兆戎朝他疾奔过来,捉住他手腕,沉声道:“我都想起来了。”
“这的确是聂宏烈的梦,现在这个梦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场雨不会停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沈沉蕖并未挣脱他,却也没跟着他走,只是一字一顿道:“九叔。”
聂兆戎身体骤然一僵,随即定定望着他道:“先出去再说。”
沈沉蕖撑着伞,聂兆戎却是整个人暴露在雨中。
可如此摧山坼地的暴雨,却没将他淋成落汤狗,他整个人保持着很微妙的淋雨程度。
看似处处有雨水,可眼睛还能正常睁着,甚至头发是蓬松的……
全身上下写满了刻意。
绝不会令沈沉蕖觉得他狼狈、失态、不修边幅、比不上那些比他年轻的男的。
沈沉蕖微笑起来,倏然道:“起初我的确认定这是聂宏烈的梦境,但慢慢地就疑点重重……为什么聂宏烈作为梦境的主人,对这个梦毫无掌控之力,和我分开之后就无法寻回我的踪迹?为什么能借助镜子、从虚空俯瞰的人是你呢?为什么能把我从波尔图市集直接带到这座古堡、能恰好在我到达这处悬崖之前赶到、能直接从空中裂隙出现、甚至能在雨里控制自己淋湿程度的人……也是你?”
话音刚落,他便朝后退了半步。
如同影视剧里常见的落崖镜头,在退到边缘时会有松动的碎石,哗啦啦陆续坠落。
聂兆戎眼神一震,旋即暗潮汹涌,大手紧攥住沈沉蕖手腕。
“你又想强行把我带离?”沈沉蕖淡淡道,“聂兆戎,离开了这片断崖还有下一片,如果我选择的是死亡,那谁都无法赋予我求生的意志。”
聂兆戎怒吼道:“我们回去说!”
“我不知道聂宏烈是不是还活着,但至少现实中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他已经被刑杖击中后脑,完全丧失神志。”
沈沉蕖抬眸,眼神雪亮,穿越朦胧雨幕,几乎能径直看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