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长街风雪
正月里的京城,鹅毛大雪已经连下了三天三夜。
朱雀局外勤九科大楼的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再足,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沉上三分。
江俊晨把腰间的配枪往桌上一拍,金属枪身撞着木桌发出沉闷的响。
他额角的青筋绷得老高,嗓门压都压不住:“凭什么啊?!凭什么把我们支到那鸟不拉屎的东区去?叶家老宅那边都要翻天了,我们却要守着无关紧要的街道,这不是明摆着支开我们吗?”
他对面的惊蛰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工装裤的膝盖处还沾着前几天清剿据点时蹭到的机油,ar眼镜推在头顶,一双眼睛冷得像窗外的冰雪:“这是明摆的事情,就是怕我们搅了叶家的局。孔局也是,竟然帮着他们把我们九科彻底排除在外了。”
“可不是嘛!”小浣熊窝在转椅里,手指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屏幕上是叶家老宅周边的实时监控画面,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语气里满是不甘,“我刚黑进了总部的调度系统,叶家方圆五公里全给清空封锁了,就留着口子放那些暗网来的亡命徒进去,这根本就是给温老大布的死局!要是我们现在赶过去,至少还能清了那些杂碎!”
释小刚捻着手里的紫檀佛珠,嚼着酱牛肉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肥脸皱成一团:“阿弥陀佛,戴科长,咱真就眼睁睁看着温科长往火坑里跳?那些杀手可都是冲着悬赏来的,一个个都带着家伙事儿,温科长他……”
话没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办公桌后坐着的戴云华身上。
他面前摊着京城地图,红笔圈出的叶家老宅位置被圈了一道又一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笔杆都被体温焐得温热。
听着众人的抱怨,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抬眼扫了一圈,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都吵够了?”戴云华把钢笔轻轻放在桌上,“我问你们,就算我们现在集体抗命,开车往颐和园那边冲,能怎么样?”
江俊晨立刻梗着脖子接话:“能怎么样?帮温老大清了那些埋伏的杂碎,谁敢拦我们,我们就先办了谁!”
“办了谁?”戴云华微微挑眉,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我们是朱雀局在编的外勤执法人员,抗命擅离职守,带着武器冲击官方封锁区,你们想过后果吗?轻则扒了这身制服,重则直接按渎职论处,全给关进去。”
一屋子人瞬间哑了火,江俊晨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戴云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的风雪,声音轻了几分,却依旧字字清晰:“我知道你们心里急,我比你们更急。但我们能为他做的,前几天就都做完了。城郊的三道关卡清了,城里的暗桩拔了,冲着悬赏来的亡命徒抓了一批又一批,我们能拆的局,早就拆得七七八八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剩下的,是师傅必须自己走的路,是他必须亲手讨的血债。你们扪心自问,以你们的修为,真到了叶家老宅那边,面对的是叶擎天那个老牌宗师,还有他养了几十年的死士,你们能帮上什么忙?不止帮不了,反而会让他分心,成了他的软肋。”
小浣熊低下头,手指抠着键盘边缘,小声嘟囔:“可我们总不能就这么看着……”
“不是看着。”戴云华的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我们守好东区,守好我们的职责范围,不给他添新的麻烦,不让叶家再抓住任何话柄,就是现在能为他做的,最稳妥的事。都听明白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最终还是惊蛰先闷声应了一句:“明白了。”
江俊晨狠狠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却也没再喊着要冲出去,只是红着眼眶咬着牙:“行,我们去执勤。但要是温老大出了半点事,我就算是脱了这身皮,也非得把叶家掀个底朝天不可!”
半个钟头后,九科的车队驶离了办公点,朝着京城东区的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很快又被新落的大雪覆盖,像极了他们此刻压在心底,无处安放的焦灼。
而同一时间,颐和园旁的香山路,平日里总往来着游客与豪车,此刻却被漫天风雪裹得严严实实,连半分往日的烟火气都瞧不见。
不同于二环内那些挤在皇城根下、挨着红墙黄瓦的勋贵老宅。
叶家的府邸就藏在这片挨着西山余脉的街巷里。
朱红大门对着昆明湖的方向,飞檐翘角隐在风雪与松柏之间,少了几分京城内宅的逼仄,多了几分世家盘踞百年的沉冷。
只是这份沉冷,此刻早已被山雨欲来的肃杀彻底撕碎。
以叶家老宅为中心,方圆五公里的地界,早被朱雀局的人彻底清空封锁。
每隔五十米,就能看到停在路边的黑色防爆越野车,身着藏青色制服的探员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拉着明黄色的警戒线,将所有凑过来的记者、围观的百姓,甚至是附近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都拦在了封锁线外。
“同志,我家就在前面胡同里,让我过去吧?”裹着厚棉袄的大爷扒着警戒线,语气里满是无奈。
“抱歉大爷,”年轻探员的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伸手将人往回拦了拦,“前方执行紧急公务,所有人员禁止通行,还请您绕行。”
类似的对话,在封锁线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朱雀局的人把寻常百姓拦得严严实实,可对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却像是集体瞎了眼。
胡同两侧的屋顶上,松柏的阴影里,甚至是警戒线旁废弃的报刊亭后,都藏着不少形迹可疑的人。
他们手里攥着淬了毒的短刃,怀里揣着上了膛的枪,眼里闪着冲着暗网天价悬赏来的贪婪凶光,分明是冲着温羽凡来的亡命之徒。
可负责封锁的朱雀局探员们,却对此视而不见。
有人的目光扫过屋顶上露出来的半截枪管,只是眼皮子跳了跳,便转头继续去拦想要往前凑的网红主播;
有人听见了胡同里传来的子弹上膛声,却只是抬手紧了紧领口,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们心里都门儿清。
上头发了话,要拦着无关人员靠近,却没说要清剿这些冲着温羽凡来的亡命徒。
更没人敢真的去碰这些叶家放进来的人——这潭浑水,谁也不想先蹚进去。
“哥,咱们真就不管那些人?”有个刚入队的年轻探员忍不住了,往身边老队员的身边凑了凑,压着嗓子问,“这要是真在里面出了人命,咱们担得起吗?”
老队员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往身后拽了拽,声音压得更低:“你懂个屁?上面的意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得了。这里面的水深到能淹了咱们这身皮,少管闲事。”
年轻探员还想再说什么,街口的风雪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
一步,又一步。
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没有半分踉跄,没有半分迟疑,每一步落下的距离都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