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我……有污点啊!
“中途私自离队,逃山外流。”
“这事你知道吗?!”
这句话一落,屋里头的空气都像是沉了一截。
于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出声。
他当然知道。
而且不止知道。
这事儿,几乎像一根扎在他后脊梁上的刺。
从小到大,只要一提起来,就意味着,他爹当年不守规矩,他家档案上有污点,林场、队上,甚至有些老人,看他们家眼神都不一样
“......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于顺才挤出这两个字。
“你怎么看?!”
“我......”
“你觉得,你会跟他一样吗?!”
“不会!”
这两个字,这次出来得特别快。
像是本能一样,几乎连想都没想。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他。”
“我知道他当年干得不对。”
“我也不想让别人再提这事。”
“可这不是我干的。”
“我就想安安稳稳跑山,打点肉,过自己的日子。”
“我没想跑。”
“我更没想拖人后腿。”
一口气说完这些,于顺的胸口都跟着重重起伏了起来。
显然,这些话他憋在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孟科长听完,没接话。
只是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再抬头的时候,也没再继续深问。
“行。”
“你出去吧。”
于顺愣了一下。
“......就这?!”
“怎么,你还想我给你写个评语?!”
“我没这意思。”
“那就出去。”
“......哦。”
等门一开,外头几个人立刻看了过来。
于顺的脸色,明显比刚进去的时候差了不少。
“咋了?!”
赵庆山第一个皱起了眉。
“没啥。”
于顺摇了摇头。
可他这副样子,谁都看得出来,绝对不像没啥。
“大山那时候我问了,你支支吾吾。”
“现在我问你,你又装没啥。”
“于顺,你当我眼瞎?!”
“......我爹。”
沉默了好一会儿,于顺才低低来了一句:“他问我爹那档子事儿了。”
“操。”
赵庆山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你爹?!”
林胜利却是微微一愣:“你爹咋了?!”
这话一出口,连大山都跟着看了过来。
于顺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话。”
林胜利的声音不重,可那股子认真劲儿一下子就出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着掖着?”
“你要真有事不说,回头出问题,才叫麻烦。”
“我......我不是不想说。”
于顺低着头,直觉得脑壳疼:“我就是......”
“怎么说呢,就是这事儿不太好听。”
“再不好听,也得说。”
林胜利皱着眉,看着他:
“他刚才问了你爹,那就说明,这事儿在他们那边,是能拿出来说的。”
“你自己不说清楚,我怎么给你往回兜?!”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是。”
于顺咬了咬牙,终于抬起头来:“我爹,叫于长河。”
“早些年,林场刚开始正经拉人进山开荒伐木的时候,他也去了。”
“那时候我爷还在,我爹年轻,力气大,枪法也不差。”
“按理说,他那样的,应该混得比现在好得多。”
“可后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于顺顿了一下,脸上写满了无奈:“后来他扛不住了。”
“嫌山里苦,嫌队里管得严,嫌活儿累,嫌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再加上,那时候我奶病了,他嘴上说着要请假回来看。”
“结果人一走,就没再按规矩回来。”
“跑了?!”
林胜利的眉头一下子就拧紧了。
“嗯。”
于顺低低应了一声:
“算是跑了。”
“人从山里头直接下去了。”
“没报备,没归队,也没去场里销假。”
“后来林场那边找了他一段时间,没找着。”
“再后来,就给他在档案上记了个‘私自离队、逃山外流’。”
“......”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后来呢?!”
林胜利继续问。
“后来过了挺多年。”
“我爹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又回来了。”
“回来之后,人是回来了。”
“可档案上的东西,抹不掉。”
“队上、林场、保卫科,凡是正经用人、评东西、批手续的地方,一看到我们家这条线,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小时候不懂。”
“还觉得奇怪,怎么别人家说进山就能进,我一到点就让站后头。”
“后来长大点了,我才知道,根子在这儿。”
说到这里,于顺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所以刚刚孟科长一提他名字,我心里头就知道,坏了。”
“这事儿,终于还是被翻出来了。”
“他问你什么了?!”
“他先问我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
“然后他问我怎么看。”
“我说,我没想跑。”
“我更没想拖人后腿。”
“再然后......”
于顺顿了顿,脸色更难看了点:“再然后,他就不往下问了。”
“可他那笔,我是眼睁睁看着记下去的。”
“我怕......”
“怕个屁。”
赵庆山忍不住先骂了一句:“事情又不是你干的!”
“你爹是你爹。”
“你是你。”
“真要因为这破事就卡你,那还讲个什么理?!”
“再说了,你爹虽然当初的事情的确不光彩,可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他是最近出了名的老炮手。”
“这不更合适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于顺抿了抿嘴:“可你我都知道,有些东西,一写到纸上,就不只是讲理了。”
“他们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反正这事儿,始终都像个刺似地扎在那儿。”
“......”
林胜利没立刻接话,只是眯了眯眼,脑子里飞快把刚刚听到的东西过了一遍。
于长河。
早年进山伐木。
中途私自离队。
逃山外流。
后来虽然回来了,可档案上的污点,一直没抹掉。
这事儿......还真有点麻烦。
不是因为事儿大。
而是因为,这种东西特别适合拿出来做文章。
特别是像现在这种,孟科长在摸底做安全评估的时候。
一个家庭成员里头,有“私自离队逃山外流”的记录,那这后代在“服从管理”“进山稳定性”“纪律性”上,天生就会被多盯一眼。
“你爹现在人呢?!”
“死了。”
于顺回得很快:“前几年死的。”
“喝酒喝死的。”
“我娘现在就我一个指望。”
“所以我才想着打肉,赚钱,弄出点名堂来。”
“这事儿,你以前为什么没说?!”
“我觉得,没必要。”
“这都不叫必要,那什么叫必要?!”
林胜利看着他,语气一下子沉了点:“我现在就问你一句。”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村里一些老人知道。”
“公社里,估计赵哥知道得最清楚。”
“林场那边,档案里肯定有。”
“至于知青点那些人,多半只知道我爹以前名声不好,不一定知道细节。”
“成。”
林胜利点了点头,脑子里已经有数了。
“那现在怎么办?!”
于顺忍不住问:“哥,这事儿不会真拖后腿吧?!”
“拖不拖后腿,我说了不算。”
“他孟科长怎么想,我们也控制不了。”
“但有一点,我们能做。”
“什么?!”
“把人站稳。”
“把事做稳。”
“把每一笔账,每一次进山,每一回收获,全都干明白,让他就算想挑刺,也只能挑到你爹,挑不到你身上。”
“可他要真硬往我身上套呢?!”
“那就只能见招拆招了,看看怎么能说服他。”
林胜利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放心吧,总是有解决的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