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拖戟纵马临内城

宁远城外的旷野上尸横遍野。

清兵的尸体从城墙根下一直铺到了三里外的矮丘脚下，密密麻麻地叠压在一起，有些地方堆了两三层，血水汇成细流沿着地势低洼处缓缓淌动。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焦糊味。

苏骁随手在一具清兵尸体的袍子上抹了两把脸，把糊在眉毛和眼角上的碎肉和血浆擦掉了大半，然后单手倒拖着那杆两百斤重的天龙破城戟，朝内城的方向走过去。

他没骑马。

他走得很慢。

戟刃朝下，在铺满青砖的官道上一路拖行，金属与砖石摩擦发出持续不断的刺耳啸叫，戟尖犁开砖面溅出一路火星。

那个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余烬里传得很远。

内城城头上密密麻麻站着一排关宁铁骑的兵卒，他们探着脑袋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没有人敢趴在垛口。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都亲眼看见了。

一个人摧毁了六十门红衣大炮。

一个人赤膊冲进了三万清军。

一个人把正白旗的固山额真连人带马钉死在泥地里。

这些事情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在辽东传一辈子的。

而做这些事的那个人，此刻正拖着他那杆滴血的大戟，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把守的城门。

城楼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个年轻的兵卒脸色发白，手里攥着长枪，枪杆子在微微打颤。

"总兵大人呢？"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吴三桂此刻半蹲在城门正上方的垛墙后面，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砖壁，额头上全是冷汗。

杨珅蹲在他旁边，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马宝和另外两个射手已经被他打发走了，弓收了，箭壶藏了，四个人分四个方向下了望楼，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但吴三桂知道那没有用。

苏骁身边那个穿甲胄的女人挡下了全部三支箭，而且她一眼就认出了射击的方位。

吴三桂的后背靠在砖墙上，能感觉到砖缝里传来的寒意一直渗到骨头里。

"大人。"杨珅的声音比刚才在望楼上低了不止一倍，"他来了。"

吴三桂没有动。

城下传来的金属刮砖声越来越近了。

吴三桂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猛地睁开，站起身来，双手撑着垛墙探出了半个脑袋。

他看见苏骁了。

苏骁就在城门外面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赤着上身，赤着脚，浑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是干净的，全糊着已经发黑的血浆和不知道谁的肉沫。

他倒拖着天龙破城戟，戟刃在地面上割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他身后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三百个兵卒沉默地排成三列纵队跟着，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再后面是柳如烟，软剑还握在手里没有收鞘。

苏骁在距离城门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抬起头。

吴三桂和他隔着城墙对视了一眼。

吴三桂的嗓子发干，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而且必须抢在苏骁开口之前。

"苏侯爷！"

吴三桂扶着垛墙站直身体，硬挤出一个笑容。

"大捷，大捷啊。"

苏骁没有说话。

"本镇刚才在城上看得清楚，侯爷单人单骑摧毁建奴六十门大炮，斩杀固山额真图赖，此战之功前无古人，本镇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骁还是没有说话。

吴三桂的笑容维持不住了，但他不敢收，只能硬撑着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