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死
伊薇尔平静地求证:“你说至高院在找我,我也是至高院的实验体吗?”
萨格瑞恩嗤笑一声,强忍着骨肉撕裂般的剧痛,将那根狰狞的骨刺缓缓收回皮肉之下,被撑破的风衣袖口耷拉下来,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用那双盛满阴翳的灰色眼睛盯着她:“才反应过来?你的反射弧都能绕中央星叁圈了。”
“那天你被能量枪击中,子弹打断了你的肋骨,精准穿过心脏。这种情况,除了那些仗着基因优势变态到极点的s级哨兵,没人能活下来。
“可你活下来了。”
他还是有点庆幸的,幸好那天他突然决定亲自给她一枪,如果真让她冲向机甲战场中心,真就是一具完整的都留不下来。
他也没办法得到这个意外惊喜。
“至高院的实验按向导和哨兵划分为两大组别,其中关于向导的实验项目,有176个。”
萨格瑞恩顿了顿,眼神阴鸷地审视着她,像在欣赏一件奇货可居的藏品,又像在解剖一只珍稀的标本。
“你身上所有非致命的表层轻伤,都在以正常的愈合速度好转,唯独那处贯穿心脏的致命伤口,在以一种违背生物学常理的速度加速愈合。”
“你也许是‘重伤自愈能力’项目组的实验体,或者‘细胞加速再生’组。但你不像我……”他他瞥了一眼自己恢复如初的手臂,眼底的恨意与自嘲浓得化不开,“你的实验结果,相对成功。”
多么幸运,又多么可悲的“成功”。
伊薇尔安静地听着,像一个正在接收指令的人形ai,她消化完所有信息,得出结论:“我明白了。”
萨格瑞恩眉梢一挑:“傻兮兮的,你明白什么了?”
“你仇恨至高院,但至高院四十年前就被帝国官方取缔。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想利用我,引出至高院蛰伏的残余势力。”她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一丝一毫的质问或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条理清晰的分析让萨格瑞恩有片刻的失语,这台通用型机甲好像还有点脑子。
但不多。
“至高院奉命于皇室,他们的研究目的,就是皇室的研究目的。”他刻意加重了“皇室”两个字,恨意滔天,“你难道就不恨?”
伊薇尔缓缓摇头:“我感受不到。”
……有人向她解释过,什么是恨。
他说,恨是心头拔不尽的刺,是……这么说太抽象了,用你能理解的语言来讲,恨是一种强烈而持久的敌意、厌恶和拒绝,它针对特定对象,包括个人、群体、概念甚至自己。
它包含两个关键组成部分,一是情感层面,一想到或看到仇恨对象,就会引发生理和心理上的强烈不适,并产生对仇恨对象的疏远、贬低和伤害欲望。
二是认知层面,恨是一种坚定的信念,认为对方是“坏的”、“邪恶的”、“有威胁的”或“理应受到惩罚的”,这种信念使得恨变得理直气壮和持久。
他问,薇薇安,你恨我吗?
她认真想了想,说,恨。
可她没有感情,所以只是认知层面的恨。
他做的那些事情,足以证明他是坏的,邪恶的,有威胁的,理应受到惩罚的……
她说,我恨你。
他摸了摸她的脸,笑着点头。
嗯,恨我就好。
恨我就好……
一瞬间,萨格瑞恩感觉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煽动,都砸进了一片虚无的真空里,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烦躁!
又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烦躁!!!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外泄的情绪被收敛得一干二净,灰色的眸子里只剩下精于算计的冷酷。
萨格瑞恩放弃沟通,转为交易。
“感受不到也没关系。”他朝她伸出手,“配合我,引出至高院。”
伊薇尔只是问:“我会死吗?”
“不会。”
萨格瑞恩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常。
他当然撒谎了。
他痛恨至高院的一切,包括它的产物,和她说这么多,不过是因为她主动配合,会省去他不少麻烦,至于她最终的结局……
一枚有价值的棋子,在失去价值之后,自然该被清理掉。
伊薇尔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用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检测他话语的真伪,几秒后,她再次开口,阐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不能死。”
不是不想死,而是不能死。
萨格瑞恩瞬间听出了其中微妙的差别。
眼前的少女好像没有自我意志,只是一个被设定了底层逻辑的机器人,不会思考,只会执行。
她的创造者,在她最深层的编码里,清晰地写入了一行指令——“不能死”。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必须活着,不惜一切代价地活着。
萨格瑞恩重新审视她。
至高院筛选实验体的标准一向严苛,也不知道这个一看脑子就有问题的女人,是怎么被选上的。
又或者……她现在的样子,本身就是实验导致的结果?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冰冷的电流,倏地窜过他的脊背。